第61章


    段思南洗完澡, 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拿着毛巾,从隔壁浴室出来, 正准备推门。


    姜止这边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隔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姜止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手臂抬起来, 像是在洗头发。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 白蒙蒙的, 带着一股沐浴露的甜味, 椰子味的,和海滩的味道有点儿像。


    姜止还没洗完, 段思南转身走到床边,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盯着那扇玻璃门。


    他本来在看手机。姜止进去洗澡之后,他把手机拿起来, 划了两下, 上面是林深调查相关进程, 但是屏幕上的字, 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又把手机放下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的。那道影子在玻璃上晃动, 肩膀的弧度, 腰线的位置,手臂抬起时牵动的肌肉线条都若隐若现的。水蒸气把玻璃蒙了一层, 影子变得更加模糊了,但越模糊就越让人忍不住去想。


    段思南盯着门口的位置,一直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过去看窗外,窗外是海,阳光洒在海水上,泛着金光,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浴室里的水声又重新把他的心思勾过去。


    玻璃上那道影子换了一个姿势。姜止好像在弯腰,影子矮下去一截,然后又慢慢直起来。他深吸了口气,那股火从腹部升上来,烧得又快又猛,怎么也按不下去。他舔了一下嘴唇,喉结滚动。


    他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又动了,手臂举到了头顶,水流顺着影子的轮廓往下淌从肩膀一路向下,直到腰间,姜止还没出来,段思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侧过身,背对着浴室,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自己。被子的面料很软,蹭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身体的温度太高了,那点凉意一下子就消散了。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脸颊泛上绯色,从耳根直到脖颈全部染上了一层红。


    手指触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颤了一下,他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动作很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蹭在滚烫的脸颊上,那一小片凉意很快就没了。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玻璃上那道影子。


    水声停了。


    然后浴室门开了,卷携着一股子水汽。


    突然的一股子冷气上来,凉飕飕的,被子被掀开了,他整个人暴露在外面。


    姜止站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粉红。


    他低头看着段思南,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窜,一直红到了耳尖。


    姜止转身就跑。他刚迈出去一步,脚还没落地,手腕就被攥住了。段思南的手卡在他的腕骨上,力气很大。他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被拽了回去,后背撞上墙壁,砰的一声。段思南一只手撑在他脑袋旁边,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腰,整个人压上来,把他钉在墙上。


    他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他皱了眉,但还没来得及控诉段思南的行为,他就已经压上来了。


    段思南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挂着未褪的红潮,眼角还带着一点湿意,头发乱糟糟的。他低头看着姜止,眼睛眯了起来,那是姜止从来没见过的掠食者的样子。


    “看到了还想跑?”段思南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多,哑哑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气音,姜止的耳朵烫的厉害,红红的。


    姜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的脸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是红的,浴袍下的锁骨也染了一层粉。


    他偏过头,不敢看段思南的眼睛,目光落在已经掉到地上的浴袍腰带上。浴袍的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肩胛骨,皮肤上还有刚才蹭出来的红痕。


    “我没看到,再说你不是说要去洗澡吗?怎么还在这里?”姜止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来得及去。”


    段思南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掰回来,手指扣在他的下颌骨上,指腹的茧子蹭着皮肤。姜止的眼神躲了几下,没躲开。


    “撒谎。”段思南说。


    他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姜止的鼻尖。呼吸喷洒在姜止的耳边,热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然后他偏了偏头,咬住了姜止的唇边,轻轻衔着下唇边缘,拉出一道银线,然后又松开,轻轻吮吸,姜止整个人都颤抖着。


    段思南松开那一小块皮肤,眯着眼睛看他。姜止的下唇被咬的红红的,肿了一点儿,还带着段思南的齿痕。


    “怕了?”他问。


    姜止没说话。他伸手想推开段思南,手掌抵在那人胸口上,用力推了一下他推不动。段思南抓住了他那只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把他按在墙上。两只手被举过头顶,固定着,姜止的浴袍领口彻底开了,整个人都暴露在段思南的面前。汗水黏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


    段思南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低沉沉的。然后他的手从姜止腰侧滑下去,摸到了浴袍的边缘,手指勾住系带,轻轻一拉,系带松开了,浴袍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脚边。


    段思南把他抱起来,双手托着他的臀,把他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姜止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段思南抱着他走了两步,放到床上。


    “怕不怕?”段思南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姜止耳边,低沉,温柔,带着耐心。


    姜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段思南低下头,吻住了他。


    姜止的呼吸乱了。他的手从段思南的脖子上滑下来,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的皮肤。段思南没有躲,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继续往下吻。


    “段思南……”姜止叫他,声音带着颤。


    “嗯?”段思南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段思南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他把姜止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还好吗?”段思南问。


    姜止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听见段思南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刚才那声音我在浴室都听见了。”姜止闷闷地说。


    段思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声音?”


    “你自己知道。”


    “你偷看我。”


    “你弄那么响谁听不见。”姜止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偷看?”段思南问。


    “我没偷看,我正大光明看的。”


    段思南笑了一声,说道:“那你看完之后什么感觉?”


    姜止没回答。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说嘛。”段思南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你烦不烦。”姜止说。


    段思南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蹭了蹭。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刚才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姜止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闭嘴。”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姜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困意已经爬上来了,“你居然不累。”


    “身体好。”段思南说,“力气大。当然没问题。”


    “你少吹牛。”


    “真的。”段思南的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揉着,帮他把那股酸胀感揉散,“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刚才。”


    姜止不说话。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那下次还来吗?”段思南问。


    “看你表现。”


    “我刚才表现不好?”


    “一般。”


    段思南笑了一声,在他头顶亲了一下。“那下次争取让你说‘好’。”


    姜止没接话。他把脸埋进段思南的胸口,鼻尖蹭着他的锁骨。段思南的浴袍早就散开了,胸口敞着,皮肤上沾染着沐浴露的味道,和姜止身上的一模一样,椰子的甜味混着汗水的咸,说不出的好闻。


    段思南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姜止头顶上……


    “段思南。”姜止叫他,声音困困的。


    “嗯。”


    “晚上还吃海鲜吗?”


    “吃。方岚烤。”


    “我起不来。”


    段思南想了想。“


    那我给你端到床上来。”


    姜止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


    “那沈灼和方岚会笑死。”


    “让他们笑。”段思南说,“我喂我老婆,关他们什么事。”


    “谁是你老婆。”


    “你。”段思南说,理直气壮的,“刚才你被我按在墙上的时候,那就是默认了。”


    姜止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


    “你闭嘴。”


    第62章


    姜止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


    落地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暗红。篝火的光在玻璃上跳动,橙黄色的, 一明一暗。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意识才慢慢浮上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


    腰间的酸胀感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闷闷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皱了皱眉,手撑着床垫想坐起来, 刚起到一半, 腰部一软, 又跌了回去。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枕头边上有动静, 三三跑上来了,蜷在他的枕头边, 缩成一团。他被姜止弄醒了, 太这图, 歪着脑袋看了姜止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段思南侧身进来, 手里端着一个不小的托盘, 上面摆着几个盘子, 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烧烤的香味立刻钻进鼻腔, 混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还有一点儿蒜蓉的辛辣。他看了姜止一眼,脚步顿住了, 然后快步走过来, 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他问。


    姜止没回答。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撑着床垫,试图第二次坐起来。这一次他慢了一点儿, 手臂绷紧,核心收紧,一点一点往上抬。三三被挤到了,不满意的喵了一声,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他。


    段思南的手在这时候伸过来了,扣住他的肩膀,帮他靠到了床头。枕头被扯过来垫在他腰后,动作很快。


    “腰还疼?”段思南问。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势落在姜止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掌心的温度透过来。


    姜止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等那股酸劲儿过去。


    “不疼。”他说,声音有点哑,“酸。”


    “我睡了多久?”


    “大概也就三四个小时,”段思南的拇指在他的腰侧揉捏,“天黑了。”


    “这么久……”


    “你太累了。”


    姜止瞪了他一眼,“那也是因为你。”


    “我说的是冲浪累的,你想什么呢?”


    姜止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说:“你少来。”


    段思南的手没有拿开。他的指尖在姜止腰侧停了一会儿,然后动了。拇指按着腰眼的位置,顺时针方向慢慢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压进肌肉的深面。


    姜止手揪住被子,又慢慢松开。段思南的拇指在他腰上画着圈。


    “后来你晕过去了。”段思南说,“我帮你清理过了。”


    他的指尖在揉按的过程中偶尔会探进睡衣的下摆,指腹直接触到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姜止的腰在那瞬间绷紧,但段思南没有收手,他的拇指继续在那个位置画着圈,把那块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揉开。


    “喝点粥?”段思南问。


    他的手终于收了回去,指尖从睡衣下摆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布料,露出姜止腰侧一小片皮肤,他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了。


    “方岚烤了不少东西,烧烤技术还行。但你吃粥比较好,不宜油腻。”


    他的目光从姜止脸上移到粥碗上,端起来,用瓷勺搅了两下,白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勺沿试温度,然后把勺子递到姜止嘴边。


    姜止张嘴喝了。粥熬得很烂,米粒已经几乎看不出形状了,绵软的、温热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三三凑过来闻了闻粥碗,鼻子一抽一抽的,伸爪子想去够。段思南把碗举高了一点,三三够不着,不满地喵了一声,用尾巴扫了一下段思南的手背,跑到床头柜旁边蹲着,仰着头看,眼睛圆溜溜的,等着。


    “你不能喝,这是人吃的。”段思南说。


    三三不理他,又喵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它说它也要。”


    “它没说。”姜止说,“它只是馋。”


    “它说你喝粥它喝汤,它不挑。”


    姜止没忍住笑了一声。段思南看着他的笑,嘴角也翘起来,从托盘里拿了一个小碟子,倒了一点温水,放在地上。三三凑过去闻了闻,舔了两下,不满意,抬头看着段思南,又喵了一声。


    “没了,再闹把你扔出去。”段思南说。


    三三甩了甩尾巴,低头把碟子里的水舔完了,然后跳回床上,在姜止腿边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段思南又舀了一勺粥,递到姜止嘴边。


    “好吃吗?”他问。


    “很好吃。”姜止说。


    段思南低着头,又舀了一勺,吹了吹。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天天给你做着吃。”


    “你什么时候学的?”姜止问。


    “网上看的教程。”


    “看了多久?”


    “你睡着的时候,看了很多次。”


    落地窗在这时候响了。


    “铛铛铛!”


    是金属敲玻璃的声音。段思南的手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他转头看向落地窗,看见了外面站着的人,沈灼,他裹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篝火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在窗户外比划着什么。


    段思南把勺子放回碗里,站起来,走过去。三三跟着他跑到窗边,蹲在他的脚边,仰头看着窗户,尾巴一翘一翘的。


    他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立刻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烧木头的烟火气和夜晚的凉意,掀起了窗帘的一角。沈灼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晰。


    “段思南你也太不悠着了。”沈灼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调侃,“姜止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方岚在后面踢了他一脚:“你少说两句。”


    段思南没回答。他甚至没有多看沈灼一眼,手搭在窗框上,直接把窗户关上了。咔嚓一声,锁扣咬合。他拉了遮光窗帘,厚重的布料哗啦一声滑过来,把整面落地窗挡得严严实实。


    三三被窗帘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然后凑过去闻了闻窗帘的边角。


    屋里暗下来。


    只剩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刚好罩住床的范围。段思南走回来,坐回床边,床垫微微陷了下去,三三跟在他的后面跑回来,跳上床,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子,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姜止的腿上。


    “沈灼刚才说了什么?”


    “没听见。”段思南说,把勺子往他嘴边送了送,“喝粥。”


    “他说我站不起来。”


    “你确实站不起来。刚才试了两次。”


    姜止瞪了他一眼,说道:“那也是因为你。”


    “嗯。”段思南点头,“我的错。”


    然后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


    “喝粥。”


    姜止张嘴喝了,粥的温度刚好。三三从姜止腿上抬起头,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段思南,伸出爪子想去够。段思南把碗举高了一点,她的爪子在半空中划了两下,没够着,缩回去了。


    “她今天怎么这么馋?”段思南说。


    “她闻到肉味了。”姜止说,“你吃的什么?”


    “还没。”


    “那你不吃?”


    “等你吃完再说。”段思南又舀了一勺,递过来,“你吃你的,别管我。”


    三三在旁边喵了一声,段思南从碗里舀了一勺,放在骨碟里,三三凑过去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吐了吐舌头,甩了甩头,跑了。


    “它不爱吃。”段思南说。


    “它只吃肉。”


    “方岚烤了鱼,你要不要?”


    姜止想了想。


    “明天吃吧,今天不想动。”


    “段思南。”


    “嗯?”段思南低着头舀粥,白气从碗口升起来。


    “你几点醒的?”


    “没睡。”


    “你一直没睡?”姜止问。


    “睡不着。”段思南说“怕你醒了找不到人。”


    “我又不是三三。”


    “三三比你省心。”段思南说,“它醒了会自己找吃的。”


    “你过来。”


    段思南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往他那边挪了挪。姜止伸出手,捏住段思南的脸颊,往外扯了一下,又松开。


    “你就是故意的!”


    姜止笑出声:“你先欺负我的,我只是还回去而已。”


    落地窗外又传来声音。是沈灼和方岚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玻璃和窗帘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沈灼的语气带着笑意,方岚的声音低一些,听不太真切。烤肉的香味又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炭火的烟。


    “他们还在吃?”姜止问。


    “嗯。”段思南说,“沈灼说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他喝多了?”


    “没。方岚不让他喝。”段思南说,“他偷喝了两杯,被方岚发现了,训了一顿。”


    “他们感情挺好。”姜止说。


    “嗯。”段思南说,“我安排的。”


    “你连这个都要安排?”


    “方岚是法务部的,沈灼是特助,他们在一起,工作效率高。”段思南说,语气一本正经的,“我是为了公司。”


    姜止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你就是为了当红娘。”


    “顺便。”段思南说,嘴角翘着。


    落地窗外,沈灼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喊什么。段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干嘛?”姜止问。


    “他问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烤肉。”段思南说,“方岚烤了鱼,还有虾。”


    “你去吧。”姜止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去我去干嘛?”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段思南想了想。


    “早上吃了煎蛋。”


    “那是昨天早上。”


    姜止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去吃点东西。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


    第63章


    海岛的天气变幻莫测, 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第二天就变了。


    姜止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胀感还在, 只是没有昨天那么明显了。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风已经起来了, 刮得窗户嗡嗡响, 玻璃上时不时甩上来一串儿雨, 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花园里的棕榈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连带着叶子都泛了白。


    三三蹲在窗台上,瞥了一眼窗外, 打了个呵欠, 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 扬着尾巴跳上床头柜,蹲在台灯旁边开始舔爪子。


    段思南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乱成一团,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又倒回去了。


    “台风要来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今天最好别出门。”


    “你查过了?”姜止问。


    段思南从枕头里抬起脸, 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手机,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又扔回去了。


    “沈灼说的。”他说, “昨晚发的消息,说有个台风在附近生成, 预计今天下午最接近。”


    “嗯。”


    雨水开始密起来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零星几滴,变成了一绺一绺的斜线,刷刷地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把窗外的风景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远处椰子树上的叶子已经被吹得七零八落,有几片已经掉了,在地上滚了几圈,不知道被风刮到哪儿去了。


    段思南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他身后,也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


    “这天气,说变就变的。”他说,“昨天还好好的。”


    外面的雨更大了些,姜止关上窗户,重新回到床上,拿着抱枕愣神。三三从床头柜跳下来,挤到他的腿边,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也不怕闷。”姜止低头看着它。


    三三喵了一声,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


    “你看,它这是被惯得,就会撒娇。”


    然后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段思南转身开门。


    沈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罩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的头发有点湿,染上了雨水。


    “外面下大雨了。”他说,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姜止身上,又收回来,“没法出去玩了。要不要来点室内游戏?”


    段思南靠在门框上,单手插兜,微微挑了挑眉。


    “当然没问题。”他说,“想玩什么都行。”


    “姜止的腰可是受了罪。”他说,“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


    姜止本来坐在床上,正看着窗外的雨,听到这话,转过身来。他看了沈灼一眼,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弯了弯腰。


    “本来就没事,只是运动过量而已,现在好多了。”


    姜止的脸上明显的浮上一层红,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样。


    “那就好。”沈灼说,笑了一下,“走吧,管家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下”


    棋牌室在一楼,很大,落地窗正对着花园,但此刻窗外风雨交加,花园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雨水打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屋里倒是布置得很舒服,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质家具,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四把椅子围成一圈,旁边一个酒柜,里面摆满了各种酒。墙角还有个壁炉。


    沈灼拉开椅子,把咖啡放在桌上。


    “传统的真心话大冒险没什么意思。”他说,“玩就玩大的。”


    段思南在沈灼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可不能反悔。”他说。


    沈灼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当然。”他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管家,“管家,把酒拿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推着一个小车回来,车上摆了几瓶酒,红的白的洋的都有,还有一排玻璃杯。沈灼亲手把酒一瓶一瓶摆在桌上,回头看着还在门口的姜止。


    “赶紧开始吧。”他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了姜止一眼。姜止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直,走了进来,在段思南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腰僵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段思南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靠垫。”


    姜止摇了摇头。


    段思南没理他,把旁边的靠垫抽出来,塞到姜止腰后面。


    方岚匆匆忙忙地过来了。他穿着件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坐。”


    沈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


    方岚看了他一眼,在沈灼旁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沈灼顺手拿过文件夹扔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出来玩的,还带着你的文件。”


    方岚揉了揉眉心,说:“那也是被临时拉过来的,法务部的事情,可没有你们营销部那么少。”


    三三从门口溜达进来了。小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走到桌边,仰着头看了看四个人,然后轻轻一纵,跳上了桌子。它踩着桌布走到牌堆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尾巴在桌布上扫来扫去,把牌弄乱了几张。


    “三三,下去。”姜止说。


    三三不理他,低头闻了闻酒杯,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酒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段思南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挣扎了一下,发现挣扎不开,就缩在他腿上,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眯着眼睛看大家。


    沈灼把牌整理好,洗了几遍。他把牌扇形铺在桌上。


    “抽牌比大小。”他说,“点数最小的接受惩罚。惩罚有两种:喝酒,或者回答一个问题。问题必须说实话,喝酒的话,酒自己挑。”


    方岚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玩太大。”


    “放心,有分寸。”沈灼说。


    段思南先抽了一张,看了一眼,扣在桌上。姜止跟着抽了一张,翻开一看,红桃3。


    沈灼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姜止,你今天运气不太好啊。”


    方岚抽了一张,方块K。他把牌放在桌上,没说话。沈灼最后一个抽翻开一看,黑桃Q。他笑了一下,把牌翻过去扣在桌上。


    “最小的说话。”沈灼说,目光落在姜止脸上。


    姜止看着自己那张红桃3,沉默了一秒。


    “喝酒。”


    段思南伸手拿过酒瓶,倒了小半杯红酒,推到姜止面前。姜止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他皱了眉。三三从段思南腿上探出头来,闻了闻酒杯,又被酒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姜止,下一轮可不准喝酒了,毕竟,真心话大冒险,总是得说出来点儿什么才好玩。”


    “喝酒伤身体,尽量少喝,就是大冒险,我也陪着你。”


    沈灼这下坐不住了,看着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样子,手下的牌,好像也没那么好玩了。


    “不是,你们两个怎么也得注意点儿影响吧,这里还有两个人呢!”


    段思南丝毫不理会沈灼的抗议,更是变本加厉,捏着姜止的脸颊,落下一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止的脸侧,有点儿痒,他往后缩了缩。


    段思南低着声,说道:“怎么,害羞了,昨天,也……”


    还没等着段思南说完,姜止就捏着他的耳朵,“段思南,不准再说了,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你们两个这是上瘾了?不对,你们就是故意撒狗粮的。”沈灼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儿,“好像我给你们提供了秀恩爱的方式。”


    段思南看着沈灼,一脸洋洋得意,“这里是我的海岛,别墅是我亲自监工建造的,我带着我喜欢的人,过来度假,想怎么撒狗粮,就怎么撒狗粮,要是没吃饱还能继续呢。”


    方岚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你们还玩不玩?”


    “你们两个人可得了,快,游戏继续继续,只不过这规则还是得改改,不够刺激。”


    第64章


    牌局重新开局的时候, 沈灼把桌上的牌拢到一起,洗牌的动作干净利落。方岚歪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 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发出细碎的声响。段思南坐在姜止旁边, 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桌沿。


    外面的台风还在继续,雨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酒香混合着雨味儿, 让人昏昏欲睡。


    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 踩着猫步走到桌边, 仰着头看了看四个人,然后轻轻一纵, 跳上了桌子。它在牌堆旁边蹲下来, 尾巴在桌布上扫来扫去, 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沈灼手里的牌。


    沈灼把牌洗好, 没有马上发, 而是抬头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刚才那轮太没意思了。”他说, “换个玩法。”


    方岚挑了挑眉:“你又想折腾什么?”


    沈灼没理他, 把牌推成一条线, 从中间抽出一张,翻过来看了看, 又插回去。


    “这副牌里有鬼牌。”沈灼说, “抽中鬼牌的人, 必须完成对桌的一个要求。”


    姜止抬眼看了看对面,是沈灼。很明显的, 沈灼是对刚才那轮被问恋爱细节的结果不满意,想扳回一局。


    “果然没安好心。”姜止说。


    方岚在旁边笑出了声,端着香槟杯晃了晃,气泡在杯壁上炸开。


    “就知道你会整出来不一样的东西。”


    段思南在桌下捏了捏姜止的手,然后凑到姜止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说道:“不准跟沈灼眉来眼去的。”


    姜止笑了。他转过头看着段思南,段思南的耳朵尖尖红红的,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你就是个醋精。”姜止说,声音也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段思南没说话,手也没松开。他的拇指在姜止的虎口上蹭了蹭。


    沈灼在对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拔高了一点儿。


    “你们俩能不能等会儿再腻歪?”他说,手指在牌桌上敲了两下,“要不要玩了?”


    “玩。”姜止说,把手抽出来,放在牌桌上。


    段思南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灼开始发牌。一人一张,顺时针,牌面朝下,落在桌面上。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张牌,背面花纹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三三蹲在牌桌中间,歪着头看着牌,尾巴卷起来。


    方岚第一个翻牌。他把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姜止第二个,他用拇指把牌挑起来,看了一眼牌角,嘴角动了,但没说什么。段思南第三个,他把牌拿起来,翻过来放在桌面上,是一张红桃K。


    沈灼最后一个。他把牌捏在手里,没有马上翻。牌面朝下,他看了两秒,翻过来。


    鬼牌。


    小丑的脸歪歪扭扭的,笑得诡异,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有两个星星。


    “这一轮第一个,是我。”沈灼说,把鬼牌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沈灼靠在椅背上,笑了。


    “问吧。”他说。


    沈灼把鬼牌翻了个面,小丑的背面对着天花板,他看着沈灼。


    “姜止。”段思南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沈灼,落在方岚身上。


    方岚正端着香槟杯,杯口贴着下唇,但没有喝。


    “你什么时候跟方岚在一起的?”姜止问。


    沈灼愣了一下。


    “还有,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姜止补了一句。


    方岚把香槟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灼看了方岚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恰好对碰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这个问题,嗯。”沈灼开口了,“其实不难解答。”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牌桌上敲了一下。


    “我俩从进公司的时候就互相有好感了。”他说,“然后慢慢相处。”


    “然后呢?”姜止问。


    “然后就在一起了。”沈灼说,“没有然后。”


    方岚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有然后,你还跟我求婚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方岚,那次是我喝多了,就……那不算!”沈灼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耳朵完全红了。


    方岚靠在沙发上,把香槟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他喝多了。在KTV,抱着麦克风,单膝跪地,对着我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灼捂住了脸。


    “你别说细节。”


    “唱到一半还哭了。”方岚补充道,“哭得麦克风都是湿的。”


    姜止笑出了声。段思南的嘴角也翘起来,在桌下捏着姜止的手指。


    “所以求婚是……”姜止追问。


    “不算。”沈灼说。


    “算。”方岚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话完全相反。三三从桌上跳下来,跑到沈灼脚边,仰着头看他。沈灼低头看了一眼三三,伸手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段思南突然开口了。


    “沈灼,”他说,“你是不是忘了公司不准谈恋爱的准则?”


    沈灼盯着段思南看了一会儿。


    “果然就是个挖陷阱题。”他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怪不得这么简单。”


    方岚在旁边哼了一声,把香槟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根据现行法律,没有这一条。辞退的话,要有赔偿金的。根据劳动法第三十九条,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必须符合法定情形,办公室恋情不在其中。”


    “你们公司法务是谁?”方岚问,“哦,对,是我,可以换人了。”


    沈灼在旁边笑出了声。


    姜止笑着,看着方岚,又转头看着沈灼。


    “两个人简直就是夫唱妇随。”他说。


    “你们俩果然是一家的。”沈灼说,“都这么八卦。”


    “继续。”他说,“我发牌。”


    方岚坐直了身子,把空了的香槟杯推到一边。


    “这次我来发牌。”方岚说。


    沈灼愣了一下。


    “你会发牌?”


    “不会。”方岚说,“但可以学。”


    他从沈灼手里把牌拿过来,动作不太熟练,牌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三三又跳上桌子,蹲在牌堆旁边,歪着脑袋看方岚发牌。


    方岚一张一张地发。发到沈灼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把牌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小指轻轻碰了一下沈灼的指尖。


    沈灼的耳朵又红了。


    段思南在桌下捏了捏姜止的手。姜止转过头看他,段思南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好酸。”


    姜止没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段思南的脸颊。


    “你才酸。”他说。


    沈灼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们两个……”


    “怎么了?”段思南理直气壮地反问。


    “没什么。”沈灼把牌拿起来,“方岚,你发牌发完了吗?发完了我们就开始。”


    方岚把最后一张牌发给自己,把剩下的牌放在桌中间。


    “好了。”


    “那从我开始。”沈灼说,把手里的牌掀开一角,看了一眼。


    三三从桌上跳下来,钻到桌子底下,在四个人的腿之间绕来绕去。它的尾巴扫过段思南的脚踝,他缩了一下,三三又跑过去了。


    沈灼翻开他的牌,嘴角弯了起来。


    “看来运气回来了。”他说,把牌亮在桌面上。


    方岚看了一眼他的牌。


    姜止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这牌局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段思南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圈,痒痒的。


    “专心。”


    “你拉着我我怎么专心?”姜止也用气声回他。


    “那就不专心。”段思南说,“反正赢了也没奖。”


    三三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上段思南的膝盖,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眯着眼睛看大家。


    沈灼清了清嗓子。“


    这一轮的规则是……”


    “等一下。”段思南打断了他,转头看着沈灼,“你刚才说抽中鬼牌的人要完成对桌的一个要求。如果我抽中了,我对桌是你,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做?”


    沈灼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都说了,我当然做。”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把手里的牌翻开了。


    段思南翻开的那张牌面朝上,是一张小丑。鬼牌。小丑咧着嘴笑,眼睛里的星星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对桌是沈灼。


    沈灼靠在椅背上,笑了。“说吧,什么要求?”


    段思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壁炉的火光在他的眼镜片上跳动,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的要求是……”段思南说,顿了顿。


    沈灼等着。


    “你的目光少在姜止的身上停留。”段思南说。


    “好。”他说。


    “不是,我说段思南,他不就看了我一眼而已,能怎么样?”姜止眯着眼睛。


    “那不行,我不准。”


    “你就是爱吃醋。”


    姜止转过头看着段思南。壁炉的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难道你不会吃醋?”段思南的嘴角翘起来。


    他凑过来,在姜止嘴角亲了一下。


    沈灼在对面“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


    “怎么了?”段思南理直气壮地反问,“这是我家。”


    第65章


    “思南这是吃醋, 太明显了。”沈灼说道。


    “可不是吗,出名的醋包。”方岚迎合着。


    “你们到底还玩不玩啊,我跟姜止还有别的事情呢!”段思南摩挲着扑克牌的边缘。


    沈灼起身舒展了下胳膊, 点了点头:“玩,最后一轮, 玩完各忙各的。”


    三三从地毯上爬起来,神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 屁股撅的老高, 然后轻盈的跳上桌子, 蹲在牌堆前, 歪着脑袋看沈灼发牌。


    姜止拿牌,看了一眼, 红桃J, 他松了口气。方岚翻牌, 方块10,紧接着是沈灼, 梅花Q, 他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段思南身上, 沈灼饶有兴致地笑着。


    鬼牌, 小丑歪着嘴巴笑。


    “哎呀, 这是风水轮流转,转到段总手里了。”方岚看着牌面, 他靠在沙发上, 一只手支着下巴, 眯着眼睛笑了笑。


    姜止看清楚牌面,上面的小丑团朝着他笑, 惹得姜止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腾上来,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你们两个啊。”方岚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很长,“在一起这么久了,公司里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是不是该有个正式结果了?”


    姜止刚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方岚一眼,又垂下去,装作没听懂,低头喝了口水。


    “这一轮应该是沈灼出题,怎么……”段思南两指夹着鬼牌,嘴角勾起一抹笑。


    沈灼耸了耸肩,把剩下的牌推到一起,“谁出题不是一样的吗?就当是方岚替我了,而且最后一轮了,玩点儿大的很正常。”


    段思南坐在方岚的对面,手里的牌还没放下。沈灼突然直起身,拍了拍沙发扶手,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儿。


    姜止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咚”。


    “思南,你平时处理公务挺积极,怎么到了这时候磨磨唧唧的。”沈灼挑着眉看向两人,“你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几点来着?”


    段思南的指尖在牌上停了一下。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沈灼重复了一遍,语气夸张,“我睡得正香,你打电话说要搞求婚,让我一大早就去敲门。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万一你们俩没起床呢?”


    他看了姜止一眼,嘴角带着坏笑,“我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都不敢多看一眼。”


    姜止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红到耳尖。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沈灼。”姜止叫他,声音有点紧。


    “嗯?”


    “你闭嘴。”


    沈灼笑了,笑得很得意。方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沈灼的笑声立刻收了一半,但嘴角还翘着。


    “你昨晚临时决定的?”姜止转过头问他。


    段思南点了点头。“原本场地在外面。沙滩上,花都准备好了。”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姜止一眼,又移开,“谁知道这一晚上狂风暴雨的。没办法,才临时想了这个办法。沈灼还不怎么配合。”


    “我配合了。”沈灼说,“我一早就去敲门了,冒着被你们骂的风险。”


    “你敲门的时候说了什么?”方岚问。


    沈灼想了想。


    “我说外面下大雨了,要不要来点室内游戏。够委婉了吧?”


    方岚看了他一眼。


    “你那是委婉?”


    “那怎么说?直接说段思南要求婚了你们快起来?”


    姜止的耳朵更红了。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缘探了探。


    “沈灼。”段思南说,“你和方岚先去楼上?”


    “不用。”沈灼站起来,伸手搂住方岚的肩膀,“我们自己走。你们慢慢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段思南和姜止,“思南,戒指别弄丢了。昨晚你翻箱倒柜找了半小时,我陪你找了半小时。”


    段思南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你闭嘴。”


    沈灼笑了一声,揽着方岚往楼梯走。方岚顺从地站起来,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姜止一眼,冲他眨了眨眼睛。两个人上楼的时候,方岚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你昨晚陪他找了半小时?”


    “不止。他翻来翻去,问我会不会丢在家里了,我说你前几天不是放在行李箱夹层了吗,他又去翻行李箱……”


    声音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窗外的风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风裹着雨丝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水晶吊灯的光落两人的脸上。


    姜止这才反应过来。


    “你安排的。”他说。


    “嗯。”他说。


    “什么时候想的?”


    “很早之前。想过很多种方案。沙滩上的,花园里的,在船上的。”段思南说,“谁知道来台风了。昨晚我被雨声吵醒,看着窗户,忽然觉得,等不了。”


    “等不了什么?”


    “等不到台风过去。”段思南说,“就想现在。”


    他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在摩挲那个深蓝色盒子的边缘,来来回回地蹭。


    姜止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实际上心脏砰砰砰的乱跳,简直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段思南深吸了一口气。他直起身,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姜止面前。


    “现在可以了。”他说。


    他的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瞬,然后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银白色的金属表面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简简单单的圆环,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


    姜止盯着那枚戒指,喉结滚动。


    “订制的戒指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段思南说,声音有点哑,“但我等不了了……”


    他的手从茶几上伸过来,拿起那枚戒指。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拉起姜止的左手,把戒指对准无名指的指尖,往里推了一下,没推进去,手抖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戒指滑进去了。不大不小,刚刚好。


    段思南盯着那枚戒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姜止。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别想跑走。”


    姜止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本来就一直是。”他说。


    “不够。”段思南说,“要盖章确认。”


    “已经套住了。”姜止说,“即使没有戒指也是。”


    他伸出手,捏住段思南的下巴,把那张脸拉过来,吻住了他。


    段思南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抬起来,扣在姜止的后脑勺上。窗外的台风还刮着,雨还下着,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三三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到沙发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尾巴一翘一翘的。他看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理他,就跳下沙发,踩着猫步上楼了。


    过了很久,两个人分开。段思南靠在姜止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说,即使没有戒指也是。”


    “嗯。”


    “那戒指给你了,你更不能跑了。”


    “不跑。”姜止说,“台风天,跑去哪?”


    段思南笑了一声,手臂从姜止腰侧穿过去,搂紧了他。


    楼梯上传来沈灼的声音。


    “方岚,你猜他们好了没有?”


    “别问。”方岚的声音。


    “我下去看看?”


    “你敢。”


    紧接着楼上传来一阵关门声。


    “你昨晚翻箱倒柜找了半小时?沈灼陪你找的?”


    “……嗯。”


    “放在行李箱夹层里,你自己放的忘了?”


    “……嗯。”


    姜止笑了。段思南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别笑了。”


    “你紧张什么?”姜止问,“我还能不答应?”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段思南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答应了?”他问。


    “嗯。”姜止说,“答应了,再说,你睡了我,你就得负责,这是好男人的基本准则,除非你承认自己是渣男。”


    段思南委屈巴巴的看着姜止,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洗澡真的好慢,而且,本来就……”


    “本来就有想法,正好瞌睡给了个枕头,不上白不上是吧。”


    段思南点了点头,闷着声音:“差不多就是这样,就……”


    “所以求婚就提前了?”


    “嗯……其实还想等等,但是……得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段思南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拉着姜止的手,低头看着套在他手上的素圈。


    “好看。”段思南说。


    “戒指好看还是手好看?”


    “都好看。”


    姜止没忍住笑了。


    “油嘴滑舌。”


    “真心话。”段思南说,把头靠回姜止肩膀上。


    三三从楼梯上跑下来,跳上沙发,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段思南的手腕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个戒指什么时候能拿到?”


    “订制的那个?还要等两周。”


    “那这个呢?”


    “这个你先戴着。”段思南说,“等我拿到那个,你再换。”


    “不换。”姜止说,“两个都戴。”


    段思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手上全是戒指。”


    “我愿意。”


    三三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呼噜,声音细细的。


    第66章


    傍晚的时候, 台风彻底过去了。天放晴了,海面上还翻着白浪,但风已经温柔了很多, 带着咸味和凉意。段思南带姜止走了小半圈岛。沙滩上的碎珊瑚被雨水冲得很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五颜六色的, 从橙色渐变到粉色,又过渡到浅紫,像有人打翻了一盒颜料。海面上还浮着一层金色的碎光, 随着波浪一明一暗。


    晚餐摆在露台上, 管家让人支了一张长桌, 铺了米白色的桌布, 银质的烛台放在中间,火光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桌上的菜色清淡, 大多是海鲜, 配了几样蔬菜。段思南坐在姜止对面, 正用小刀拆一只螃蟹,拆得很仔细, 蟹肉完整地码在壳盖上, 推到了姜止面前。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他从坐下开始就心不在焉。下午在岛上走了小半圈, 段思南带他看了那片未开发的沙滩, 说以后可以在这里建一栋小一点的房子,不用太大, 两个人住刚好。


    姜止当时没接话, 段思南也没再提。但有种不安的感觉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


    “好吃吗?”段思南问,看着姜止面前那碟蟹肉。


    “我还没吃呢, 怎么知道。”姜止说,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很嫩,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蟹本身的甜。


    “好吃。”他说。


    段思南笑了笑,又开始拆第二只。拆到一半的时候,蟹壳的尖角扎进了他的拇指。


    “嘶……”他把手缩回去,拇指上渗出小血珠。


    姜止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


    “笨。”他抽了张纸巾,按在段思南拇指上。


    “你心疼我了。”段思南说。


    “心疼螃蟹。”姜止把纸巾拿开,血已经不流了,“它白死了,你还不珍惜。”


    段思南笑了一声,把手收回去,继续拆。这回拆得更小心了,蟹肉完整地码在壳盖上,比上一碟还整齐。他把碟子推到姜止面前。


    “这只的肉更多。”


    姜止看了他一眼,把碟子推回去。


    “你吃。你拆了半天自己一口没吃。”


    “我吃别的。”段思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管家走过来,手里托着一瓶酒。深绿色的瓶子,没有标签,只在瓶颈上系了一截麻绳。他走到姜止身边,微微弯了弯腰。


    “姜先生,这是岛上葡萄庄园去年酿的,第一年挂果,产量很少。您尝尝。”


    姜止看着那瓶酒,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管家用开瓶器旋开木塞,拔出来的声音很轻,“啵”的一下,然后倒了一小杯,放在姜止面前。


    段思南把手伸过来。


    “我先尝尝。”


    姜止把杯子挪开。


    “我的。”


    “你酒量不好。”


    “你又知道了。”


    “玩游戏的时候你喝了两杯就脸红了。”


    “那是灯光问题。”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酒很醇厚,果香和橡木桶的烟熏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甘甜。


    他把杯子放下,推给段思南。“你尝。”


    段思南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上姜止留下的水印。他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姜止。


    “好喝。”段思南说。


    姜止把杯子拿回来,又喝了一口。手机在这时亮了。屏幕上是条匿名短信,没有归属地,号码被隐藏了。他只瞥了一眼,“姜止,你爸在我们手上。三千万,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否则撕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段思南问。


    “没事。”姜止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段思南放下小刀,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那杯刚倒好的葡萄酒。


    手机又亮了。姜止没有拿起来,继续吃饭,夹了一块蟹肉。段思南把酒杯放下。


    “姜止,你手机亮了两次了,谁发的?”


    管家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放在桌子中间,又退下了。姜止把手机翻过来,解锁,递过去。段思南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微微皱了眉。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办。”姜止说。


    姜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以前他就擅长这个。”姜止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大三下学期,接到一个电话,说我爸欠了赌场的钱,不还就要砍手指。我把学费打了过去,那个号码就拉黑了我。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赌场,是他自己找人演的,拿了钱就跑了。”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后来他又找我借过几次钱,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再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所以这种戏码,我见过。”


    “你说是演戏。”段思南说。


    “我说是。”


    “你确定?”


    姜止没回答。他也不确定。这次会不会是真的?这次只有两条短信,冷冰冰的,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任何能证明他的父亲真的在他们手里,但那号码发的信息,语气和以前不一样,姜止拿起酒杯,发现酒已经喝完了,又放下了。


    “这种事,管不了。管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管了第二次还会有第三次。他从来不记得我帮过他,只记得我没帮够。”


    姜止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管家又过来了,手里拿着瓶无标签的酒,想再倒一杯。段思南伸手拦了一下。


    “不用了,他够了。”


    管家点头退下。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和刚才那条匿名短信一样,没有归属地,没有备注。


    手机继续响。姜止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戏码,但还是接了。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有电流声,滋滋的,然后是沉默。一个声音响起来,被变声器处理过。


    “是姜止吗?”


    姜止没有回答。


    “姜止先生?”对方又问了一遍。


    “我是。”姜止说。


    “你父亲在我们这里。三千万,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打到这个账户。如果不打的话,你就见不到他了。”


    “这样的戏码还要上演多少遍你才肯罢休?”姜止说。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姜止听见那边有一阵细微的杂音,听不清内容。然后安静下来,变声器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听听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姜止从没听过的慌张。


    “小止!小止!你听我说……”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我没有骗你!这次真的不是……我上次去思南,你那老板……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你也没帮我说话。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这次是真的!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那个……冲段总来的!你听我说……”


    声音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一阵闷响。


    姜止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听清楚了吗?”变声器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丝得意,“你觉得这也是戏码?”


    “没有三千万。”姜止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


    对方笑了一声。


    “普通员工?谁不知道你的情人是段思南?那可是思南集团的CEO。三千万对他来说,不过是卡上的一串数字。”


    姜止看着段思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明摆着是冲段思南来的。从上次父亲来公司闹,到这次的绑架,全是为了撬段思南的钱。他没有犹豫。


    “那就让我爸自求多福吧。”姜止说,“我这边走不开,没时间赶回去。段思南不会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东西。”


    段思南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姜止身边。


    “姜止。”他叫他。


    姜止没看他,盯着桌布上那滩被酒浸湿的痕迹。


    “你不想让对面的人知道我在这里。”段思南说。


    姜止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你走不开。”段思南说,“你是真的走不开,还是不想走?”


    “有什么区别?”姜止说。


    段思南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姜止被他拉得站起来,晃了一下,段思南的手扶在他腰上。


    “进屋吧。外面凉。”


    “他喊我小止。”姜止说。


    段思南没说话。


    “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喊我。他喊我小止的时候,就是要钱的时候。”姜止的声音低下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声音不对。他以前骗我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很稳。但这次他声音不对,他像是在发抖。”


    段思南把他拉近了一点。他的手臂从姜止腰侧穿过去,扣在他后背上。


    “你担心他。”段思南说。


    姜止没说话。


    “你担心他,但你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你挂了电话。”


    “我挂了电话,是因为那三千万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的。他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这里。他们想用我爸来撬你的钱。如果我不挂电话,他们就会知道我在乎,这个价码就会一直往上涨,涨到你付不起,或者涨到我拒绝不了。”


    段思南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你挂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


    “进屋吧。”段思南又说了一遍,“进去再说。”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以为挂了电话就没事了?”


    姜止盯着那行字,没有拿起来。段思南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刚才问我,是走不开还是不想走。”姜止说。


    段思南看着他。


    “我是走不开,也是不想走。”


    ——


    与此同时,江城。


    林深站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了一半,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姜止的父亲,姜大军。他没有被绑着,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拘谨,腰挺得笔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水,他没敢喝。


    林深走过去,一把抓起那杯水,砸在墙上。杯子碎了,水流了一地,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姜大军缩了一下肩膀。


    “你不是说他会在乎吗?”林深的声音拔得很高,“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拿钱来赎你吗?人呢?钱呢?还有我冒了这么大风险回江城,你就这点儿本事?”


    姜大军的嘴唇抖了几下。“他……他可能是不信。上次我去思南找他,段总,就是他那个老板,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他也没帮我说话。我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就被保安请出去了。”


    “所以呢?”林深逼视着他。


    “所以他不一定信啊!”姜大军的声音也大了,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上次你们让我去演戏,我演了,他连电话都不接。这次你们让我来真的,他……他挂了电话。他连话都不让我说完!”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抖动的手指,“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我说什么他都信。”


    林深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


    “那就让他相信。”


    姜大军抬起头。“什么意思?”


    “他不是不信你被绑了吗?”林深说,“那就让他看见。”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姜大军。


    “笑一个。”


    姜大军愣住。


    “什么?”


    “让你笑你就笑!”


    姜大军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林深拍了一张,看了一眼,不满意。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给他发视频。”林深对旁边站着的周海生说,“让他看看他爸现在什么样子。让他听听他爸叫得有多惨。”


    周海生拿起手机,走到姜大军面前,蹲下来。


    “别动。”他捏住姜大军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姜大军疼得皱起眉,但没敢出声。


    “叫。”周海生说。


    “叫什么叫?”


    “叫救命。叫姜止来救你。”


    姜大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周海生的手收紧了,姜大军的脸扭曲了一下,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周海生录了十秒,停掉,看了看视频,递给林深。林深看了一遍,脸上浮上笑。


    “发过去。给他看看,他爸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周海生犹豫了一下。


    “段思南那边……”


    “段思南?”林深的笑收了,“他钱多,我们的目的不就是掏空思南,三千万都是便宜他了。”


    “他不是不在乎他爸吗?”林深说,“那就让他知道,他爸不是唯一一个会被绑的人


    第67章


    “叮咚……”


    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姜止正躺在床上。


    外面已经出了月亮,月光洒在房间里,冰冰凉凉的, 段思南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哗的, 姜止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他愣了一下, 接起来。


    画面出来的那一刻,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昏暗的仓库,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惨白惨白的。正中间一把木椅子,上面绑着一个人, 麻绳从肩膀绕到胸口, 又从胸口绕到手腕, 勒得很紧,陷进衣服里。那个人低着头, 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有淤青, 嘴角有血痕。


    姜止盯着那张脸, 目光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认出来了,是他的父亲。上次见面还是在思南集团的大厅里, 那时候他趾高气昂的, 手搭在段思南的胳膊上迟迟不肯拿开。


    还没半个月, 这张脸出现在屏幕上,肿了半边, 眼眶下面青紫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屏幕里出现一个人,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那只手捏着他父亲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正对着镜头。


    “姜止是吧?”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又尖又扁,“看清楚了吗?”


    姜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父亲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衣服上有几处破口,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身后的墙是水泥的,地面也是水泥的,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桶。左上方有一盏灯,日光灯管,两根,其中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信息。仓库,水泥墙,日光灯,纸箱,塑料桶。什么也看不出来。这种仓库江城有上万个,随便哪个城乡结合部都能找到。


    “这下相信了吗?”对方说。


    姜止没回答。他把画面放大,盯着对方仔细看。


    对方松开了他父亲的下巴,那张脸又垂下去了。


    “放心,现在还活着。”对方说,“不过接下来就不一定了。”


    “你要什么?”姜止问。


    “钱。”对方说,“很简单,只是要钱。”


    姜止没说话。


    “我们知道你不在江城,地址的话……发你手机上,”对方说,语气很随意,“给你时间过来。二十四小时之内,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对方笑了一声,说道:“姜止,这次涨价了,五千万。”


    “狮子大开口,刚才还三千万,这么一会儿又涨价了?”


    “这没办法,规则是我定的,我觉得他值得这么多钱,更何况我们还抓了另外一个。”


    对面的人招了招手,只见着暗处又出来一个人,姜止定睛看着。


    “姜止!好歹我们也是你的父母,把你养大了!你不能……”


    头套男直接给她来了一脚,“话多,拔了你的舌头。”


    姜止顿了顿,说道:“怎么用一个威胁不了,现在把我母亲也抓过来了?”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这哪里是抓,这是把他们请过来喝茶而已,只要你的赎金到位,我们立马把他们放了,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姜止冷笑了一声,说道:“五千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对方说,“你可以借,可以凑,可以找人帮忙。你旁边不是有一个大老板吗?”


    “记住,二十四小时。”对方说,“超过一个小时,剁一根手指。”


    对方掐了一下姜大军的手指,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低低的。


    “小止……”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喑哑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计时。”对方说,“你什么时候到江城,什么时候联系我。别报警,别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视频断了。


    屏幕退回拨号界面,那个陌生号码还挂在那里。姜止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浴室的水声停了。


    段思南推门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看见姜止坐在床边,脸色不对,表情立刻就变了。


    “怎么了?”


    姜止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段思南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


    “姜止,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刚才劫匪打来电话,我看到了,而且……我的母亲也被绑起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演戏,但是……”姜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姜止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那个陌生号码。


    “就是这个?”


    姜止点了点头。


    段思南没再问,直接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挂断。


    他把手机还给姜止,站起来,走到窗边。


    “要多少钱?”他问。


    “五千万。”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说的?”段思南问。


    “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然后呢?”


    “他说我可以找人帮忙,摆明了就是针对你的。”


    “多久。”


    “二十四小时之后,可是我们现在,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好好的假期,”姜止说,“被这件事毁掉了。”


    段思南伸手,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假期还能有。”段思南说,“这件事情得去处理了。”


    “刚才我就安排了回程飞机,”段思南说,“随时都能走。”


    姜止抬起头看他。


    “无论什么事情,”段思南说,“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嘴唇落在姜止的额头上。


    “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他说,他感觉到段思南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指甲划过皮肤,带起一小片酥麻。


    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还是回去看看。”他说,“无论真假。”


    他搂住了段思南的腰。手臂收紧,把身体贴过去,脸埋在段思南的颈窝里。段思南的皮肤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椰子味的。


    “你抱这么紧,”段思南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是不是怕我跑了?”


    “嗯。”姜止闷闷地说。


    段思南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你刚才说飞机随时能走?”


    “嗯,明天一早。管家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那今晚早点睡。”


    “好。”


    与此同时,仓库里。


    视频挂断之后,那个戴着黑色头套的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扯下了头套。他揉了揉被头套勒红的耳朵,走到角落里那张折叠椅旁边,坐下来。


    姜大军还坐在那把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周海生走过去,伸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麻绳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堆在地上。


    “行了,别演了。”


    姜大军抬起头,脸上的淤青是画上去的,嘴角的血痕是道具血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血浆蹭在袖口上,红红的一片。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手腕,咧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演得还行吧?”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那个儿子,嘴硬心软。他在乎的。”


    他老婆从角落里走出来,身上绑着的绳子也解开了,嘴上贴的胶带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她的眼眶红红的,但那不是哭的,是辣椒水熏的。


    两个人走到林深面前。林深坐在仓库最里面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日光灯下绕了一圈。


    姜大军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两步,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笑。


    “林总,那个……五千万,能不能分给我们多一些?毕竟我们这么配合。我儿子那人,嘴硬心软,肯定会回来的。你看我们演得多卖力,我老伴还被踢了一脚,虽然不重,但也是下了本钱的。”


    他老婆在旁边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我们老两口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也哭了。姜止那人我看得准,他嘴上说不回来,心里肯定惦记。你们那五千万,分个一成给我们,不过分吧?”


    林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冒了最后一缕青烟。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当然没问题。”林深笑了,“你们配合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


    姜大军的眼睛亮了,“林总大方!林总放心,我那个儿子,我太了解了。他要是敢不回来,我去思南集团门口跪着,跪到他把钱交出来!”


    他老婆在旁边附和。


    “对,对,跪到他把钱交出来。他要是不交,我就说他虐待老人,把他名声搞臭。”


    林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可是为了你们下了大功夫,江城这地方,我和周海生多停留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风险,那群条子早就盯上我们了。”


    姜大军一脸谄媚的看着林深,说道:“林总,您放心吧,姜止那小子,现在铁定在回程路上,等到了,钱到手,一分,您走您的大路,我走我的小道儿……”


    “行了,等着吧。”


    第68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 江城正在下雪。姜止靠在舷窗边往外看,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落在灰蒙蒙的停机坪上。


    段思南在旁边解安全带, 动作很轻。卡扣弹开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他收好安全带, 侧脸看着姜止,姜止没动,还是盯着窗外看。


    “到了。”


    两个人下了飞机, 穿过廊桥, 走进航站楼。江城机场很大, 但是这个点人很少, 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旅客拖着箱子往外走。


    姜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 距离绑匪说的二十四小时还有六个多小时。


    段思南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 边走边拨了个号码。姜止走在他旁边, 侧过头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说:“到了, 现在就过去。”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揣回兜里。


    “警方已经到了。”他说, “在目标地点附近布控。”


    “嗯。”


    两个人走出航站楼, 冷风迎面扑过来。江城是突然降温的, 还下了雪,姜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冷风还是从领口灌了进来, 凉飕飕的, 段思南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


    “去哪?”


    段思南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远处的厂房和烟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被风吹散,和雪花混合在一起。


    段思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父母来江城旅游这件事,不太对。”


    姜止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是冬天。”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最近几天降温,游客很少。这个季节没什么好玩的,山上的树秃了,水边的风能把人吹跑,谁会选择这个时间来旅游。”


    “半个月前他们在思南集团闹了一场,没结果,回去之后,又来江城旅游,这样的说辞也太勉强了。”


    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姜止的身体跟着晃了晃。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巧合。”他说。


    段思南没有直接回答。


    “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不是圈套,我们都要过去看看。”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警方已经在周围布控了,情况不对随时可以上。”


    姜止点了点头。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高速变成了城区道路,路两边出现了低矮的居民楼和贴着瓷砖的商铺。


    “你觉得,这件事跟林深有关吗?”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太明显了,上次的绑架案就是他,他喜欢如法炮制。”


    大约二十分钟后,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路口,指了指前面一条窄路。


    “你们给的地址就是这里,前面这条路太窄了,进不去,只能从这里下车,这里是最近的。”


    段思南看了一眼,付了钱,两个人一起下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


    “这地方荒的很,你们小心点儿。”


    段思南点了点头,出租车掉头离开,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条窄路两边是废弃的低矮厂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路面坑坑洼洼,积着脏兮兮的雪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一面墙上写着“安全生产”,产字只剩下半个。


    段思南走在前面,姜止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段思南放慢了速度,等姜止跟上来。


    “你走前面还是后面?”段思南问。


    “你走前面,我跟后面。”


    “为什么?”


    “你比我高,挡风。”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道:“冷?”


    “有一点。”


    段思南把围巾解下来,绕到姜止脖子上。


    “你不冷?”


    “我抗冻。”段思南说,“你不是说我比你高么,高的人抗冻。”


    姜止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歪理。”


    “新陈代谢快。”段思南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花落在姜止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化成水珠,模糊了视线。他抬起手擦了一下,段思南从旁边伸手过来,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别冻着。”段思南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你开始嘴硬的时候。”


    走了大概五分钟,段思南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警方发来的信息,说已经在周边几个路口布控完毕,随时可以响应。姜止凑过去看了一眼,段思南把屏幕转向他,两个人一起看完了那条信息。段思南把手机收回兜里。


    就在这时,姜止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段思南一眼,段思南点了点头。姜止按了接听,打开免提。


    “来得挺快。本来以为你们得晚上才能到,看来段思南的私人飞机真是快,啧,这么快就到了。”


    姜止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左边是一排废弃的厂房,墙上的窗户大多碎了,右边是一片矮树林,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看见了,那棵最高的树杈上,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光点在闪烁。


    摄像头。


    他没动,视线收回来,重新盯着手机屏幕。


    “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姜止说,声音不大,“我不知道会不会人财两空。”


    对方没说话。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另外一半,等我看到人之后再汇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变声器发出的底噪,嘶嘶的。然后对方笑了一声。


    “你搞清楚状况。”对方说,“这可不是菜市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姜止没接话。


    对方又说:“你们现在站的位置,一直往里走,过了那片树林,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到底,就到了。”


    姜止抬起头,看着前方。


    “对了。”对方突然补充了一句,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笑意,“我已经看到段思南也来了,那就更好了。”


    “正好跟他谈谈。”对方说,笑声又响起来,“万一有合作意向呢。”


    电话断了。


    忙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嘟嘟嘟的声响。


    “不止一个人。”姜止说。


    “走。”段思南说,往前迈了一步。


    姜止跟上去,走了没几步,段思南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姜止。”段思南叫他,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一定要冷静。”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段思南说,“我就在你的身边,别怕。”


    “走吧。”姜止说。


    ——


    与此同时,铁门后面的仓库里。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响了几声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姜大军从旁边的角落里走出来,身上还绑着绳子,但绳子是松的,他自己解开了。他走到林深面前,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


    “林总,他们来了。”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姜大军的老婆也从后面跟过来,站在姜大军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脸上都带着那种谄媚的笑。


    “听见了。”林深说,站起来,拽过姜大军的胳膊,把他往那把木椅子上拖。姜大军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该演戏了。”林深说,声音不大,“逼真点儿,别穿帮。”


    他把姜大军按在椅子上,拿起地上的麻绳,一圈一圈地往他身上绕。这次比上次勒得更紧,绳子的纹路都印在衣服上了。姜大军“嘶”了一声,林深的手顿住了,看了他一眼。


    “疼?”林深问。


    “不疼不疼。”姜大军赶紧说,“林总您绑,您绑,怎么绑都行,只要钱到位……”


    林深把绳子打了几个死结,又拿起一卷胶带,撕下一段,贴在他嘴上。姜大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姜大军的老婆也被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同样绑好,嘴上贴了胶带。


    林深退后两步,看了看两个人,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等他们进来,你们就使劲挣扎,用力叫,姜止心软,他听到你们叫,肯定会慌。他慌了,段思南就乱了。”


    姜大军使劲点头,嘴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监控画面。屏幕上,两个模糊的人影正穿过那片矮树林,肩并着肩,走得很慢。


    “来了。”林深说。


    周海生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在指尖转了两圈。刀锋在闪烁的灯光下反着光。


    “我去接他们?”周海生问。


    “不用。”林深说,“让他们自己走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段思南,你不是本事大吗?”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仓库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深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周海生。”他叫了一声。


    周海生把折叠刀合上,揣进兜里,站到林深身后。


    “等他们进来,”林深说,“你什么话都不要说。我来谈。”


    “明白。”


    第69章


    仓库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皮门, 上面用红色油漆喷了一个编号,已经褪成了暗粉色,门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化成了泥水,混合着铁锈的腥味。姜止站在门前, 手还没碰到冰凉的铁皮,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拽开了。


    “吱呀……”


    三个人影冲出来。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套着黑色头套, 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站在中间的那个身材魁梧, 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刺眼的白光。左右两侧的人各拿着一把枪, 枪口先是对着地面,然后慢慢抬起来, 对准了姜止和段思南的胸口。


    中间那个男人歪了歪头, 像是在打量面前这两只送上门来的猎物。片刻之后, 他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头套里面, 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真没想到。”他说, “你们还真敢这么过来。”


    姜止没接话。他慢慢抬起双手, 左手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右手提着一只银色的行李箱。信封鼓鼓囊囊的, 边角被撑得发白,里面装着支票。


    “两千万, 银行提不出那么多现金, 这是支票。”姜止说, “还有五百万现金,在箱子里。”


    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右侧那个拿枪的人,又转过头来看着中间那个。


    “另外两千五百万,是支票,在另外一个信封里。”


    对方歪着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信封和行李箱上。他伸手打了个响指。


    “老板就是爽快。要不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又打了一个响指。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行。两个人影从暗处被推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几次差点摔倒,又被身后的人粗暴地拽住胳膊稳住身形。


    是姜止的父母。


    姜母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糊着一层灰,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翻起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长一短,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秋衣。


    姜父也好不到哪里去,眼镜不见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中间捏了一把,五官都缩在了一起。他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手腕处勒出了一圈紫红色的淤痕,肿得发亮。


    两个人被推到门口,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姜母的目光扫过来,先看见那把架在姜止面前的刀,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姜止。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姜止看着他们,没有动。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感觉,会心疼,会愤怒,会想冲过去把他们从那些人手里抢过来。但什么都没有。


    心里空落落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的恐惧和害怕落在姜止严重,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循环。


    又来了。


    又是这样。


    他又一次站在这里,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又一次。从小到大,无数次。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已经把那根神经掐断了,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但此刻站在这扇生锈的铁门前,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的压下去心中的不爽快。


    “人没事。”他说。


    中间那个男人又笑了,头套的布料被他笑得一鼓一鼓的。他朝姜止勾了勾手指。


    “来。”他说,“过来。”


    姜止迈出第一步,段思南也跟着动了。


    快要到的时候,那个男人动了。


    他像一头突然发起攻击的野兽,猛地扑过来,左手抓住姜止的衣领,右手里的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架在了姜止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划过,凉丝丝的,然后是热,一小股温热的东西从刀口处渗出来,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下淌,钻进衣领里,贴着他的锁骨往下流。


    姜止僵住了。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看见仓库深处还有一个人影,一直藏在阴影里,现在慢慢地走了出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他走到光亮处,停下来,抬手把衣领翻下去。


    林深。


    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目光先从姜止身上扫过去,漫不经心的,然后移到段思南身上,停住了。


    “老朋友,见面了。”


    “果然。”段思南说,“我猜的没错,就是你。”


    “我只是要钱而已。”他说,语气轻飘飘的,“闹得这么不愉快,何必呢?五千万,对思南集团来说,算不了什么。九牛一毛。”


    他走近了两步,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


    “段总,你说是不是?”


    段思南没接这个话。他看着林深,目光很冷。


    “你的罪行,可不止这个。”段思南说。


    林深的笑容没变,只是眨了眨眼睛。


    段思南继续说下去:“让他走。有什么冲我来。”


    林深摇了摇头,指向姜止。


    “这怎么行?”他说,“这可是最好的筹码,可比五千万值钱多了。”


    他转过头,看向姜止的父母。姜母被他一看,整个人缩了一下,往姜父身后躲,但姜父自己也抖得站不稳,两个人挤在一起。


    林深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


    “蠢人就是蠢人。”他说,“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段思南。”林深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知道我要什么。”


    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高。那是一份文件,A4纸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印着“思南集团”的Logo,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股权让渡书。


    段思南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签了它。”林深说,“彻底掏空思南集团。所有的一切,都转到我名下。”


    他把文件举到段思南面前。


    “否则,”林深回头看了一眼姜止,“他的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段思南看着那份文件,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当然,我签。”


    姜止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看着段思南,思南是他奋斗了十几年才打拼下来的,他不能让段思南的心血就这么折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握拳,猛地向后一送,手肘精准地撞在身后那个头套男的肋骨上。他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当啷一声,架在脖子上的刀掉了。


    头套男的手松开了,姜止往前一蹿,左脚踹在那个人的膝盖上,对方发出一声惨叫,单膝跪地。姜止没有停下来,他在混乱中找到了段思南,那人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笔,脸上写满了震惊。姜止朝他冲过去,伸手去抓他的手。


    他正要用力握住,后脑勺突然挨了一下。沉闷的感觉在他的大脑中炸开,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又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他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然后是黑暗,然后是无数颗星星在他的视野里炸开。


    他听见段思南叫他的名字。


    “姜止!”


    那个声音很远,很远。


    他在倒下去之前,看见段思南朝他扑过来,手上的笔落在脚下。段思南的手穿过他的腋下,抱住他,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他的后背贴上了段思南的胸膛,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很快,很重。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是铁棍砸在骨头上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钝钝的。


    段思南的身体猛地一僵,搂着姜止的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了。


    姜止抬起眼,看见了段思南的脸。


    那人的额头上有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淌。段思南的眼睫毛被染成了红色,一滴一滴的血珠从他的睫毛末端滴下来,落在姜止的脸上,温热的,黏稠的。


    段思南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翘起一丝弧度,


    “没事。”


    “段思南,你也有今天!签了吧,快点儿,签了我就叫救护车!”林深近乎疯狂的怒吼着。


    段思南没看他,他的目光始终在姜止脸上。


    “你嘴角有血。”段思南说。


    “是你的。”姜止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哦。”段思南说,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了额头上的伤口,血又涌出来一股,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我的血咸不咸?”


    姜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咸。”姜止说,“咸死了。”


    “那你别喝了。”段思南说,手在姜止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家我给你做排骨,比血好喝。”


    “段思南,你闭嘴。”姜止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深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不耐烦的表情。


    “你们俩够了。”他把股权让渡书塞进段思南手里,“签。”


    段思南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抬头看着林深。


    “笔掉了。”段思南说,“你帮我捡。”


    林深愣了一下,弯腰去捡那支笔。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仓库外面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林深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直起身,看着段思南,眼睛里有一种被戏弄之后才有的愤怒。“你报警了?”


    “我不仅报警了,”段思南说,“我还让沈灼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外面响起了喇叭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那些头套男开始慌了。他们手里的枪不知道该对谁。持刀的那个往仓库深处退了两步。


    林深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段思南,你够狠。”


    “彼此彼此。”段思南说。


    段思南的手从姜止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了倾。姜止赶紧扶住他,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段思南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有点困……”


    “别睡。”姜止把他搂紧了,“你看看我。”


    第70章


    姜止再醒来的时候, 眼前是白花花的墙面。


    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浓烈得让他想咳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画面是段思南倒下去的样子。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猛, 后脑勺撞到了床头的输液架,金属杆子晃了几晃, 吊瓶里的液体跟着荡了几下。输液管扯着他的手背,疼得他“嘶”了一声。手背上扎着滞留针,白色的胶布贴了一圈, 皮肤下有一小片青紫色。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灼端着两杯水走进来, 看见他坐起来, 愣了一下。


    “这又是哪出?”沈灼说, 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躺着吧, 麻醉还没退干净, 别乱动。”


    “段思南呢?”姜止问。


    沈灼看了他一眼, 把另一杯水放到窗台上。


    “就在你隔壁,放心吧, 人没事。昨晚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医生说颅内没有大出血, 就是头皮撕裂和轻度脑震荡, 缝了十几针, 过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他醒了吗?”


    “醒了,凌晨就醒了。”


    姜止从床上翻下来, 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沈灼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把鞋穿上”,他没听清, 也没回头。往外跑。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推门进去。


    病房比他那间大一点,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段思南半靠在床头,头上包着白色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纱布下面隐约能看见碘伏的黄褐色痕迹。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正在跟床边的人说话。


    方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悬在半空。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在姜止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


    段思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从姜止身上扫过。


    姜止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事。还活着,能说话,能动。


    但那个眼神不对。


    段思南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就算是最早那几天,两个人还不太熟的时候,段思南也没有这样的看着他。


    沈灼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姜止身后,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这总是放心了吧。”他说。


    段思南朝着门口又看了一眼,这次目光落在了沈灼身上,冲沈灼招了招手。


    “沈灼,你过来一下。”他说。


    姜止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方岚把苹果放下,站起来,看了一眼姜止,沈灼走进去,姜止也跟了进去。


    段思南看见姜止跟进来,眉头动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


    这句话是问沈灼的。


    姜止愣住了。


    沈灼看了姜止一眼,又看了段思南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姜止。”沈灼说,“你老婆。”


    段思南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可能。”他说,“事业为重,我什么时候有老婆了,你们开玩笑的吧。”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姜止一眼。他的目光在姜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再说,”他说,“我都不认识他。”


    姜止站在原地,完全愣住了。


    正好医生推门进来了。


    是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一个拿着血压计,一个推着治疗车。医生走到段思南床边,把报告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方岚先开口:“医生,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认识人了?”


    医生把报告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


    “病人被击中了后脑,”他说,“出现暂时性的记忆混乱很正常。脑部受到外力冲击之后,记忆中枢可能会受到压迫,造成某些记忆暂时无法调取。”


    “什么时候能恢复?”方岚问。


    “这个说不准。”医生说,“有的人几天就恢复了,有的人几个月,也有的人……”他顿了一下,“需要更长时间。目前看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其他功能都没有受损,语言、行动、认知都正常,只是记忆出现了断层。建议先观察,不要给他太大压力。”


    医生又问了段思南几个常规问题,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今天几号。段思南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医生点了点头,在报告上记了几笔,又翻了一页,看了看CT报告。


    “从片子上看,血肿已经清除了,没有压迫到重要功能区。”医生合上文件夹,“但他脑电波还有点异常,建议住院观察一周。至于记忆,不要强行刺激,让他慢慢恢复。”


    医生走的时候看了姜止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护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方岚站在段思南床边,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头上的纱布往上面推了一点,露出眉毛。段思南被他的动作弄得不自在了,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方岚的手指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检查纱布有没有贴好。


    “方岚,你别这样。”他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沈灼站在床尾,两只手还插在兜里。


    “你什么时候到的?”段思南问他。


    “昨晚。”沈灼说。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公司里好得很,你受伤的消息没人知道,大家都知道你在度假。股价没跌,客户没跑,一切都正常运转。”


    段思南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姜止。


    沈灼注意到他的目光。


    “我不骗你,”沈灼说,“他真的是你老婆。”


    段思南看着沈灼,又看着姜止,眉头再次皱起来。他仔细打量了姜止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说,“我的记性没那么差。我要是结过婚,不可能忘。”


    方岚的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沈灼看了一眼姜止的脸色,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段思南面前。


    “你看,这是你们的合照。”他说。


    段思南低头看着屏幕。照片里是他和姜止站在阳台上,背后是路灯和夜色。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手臂搭在姜止肩膀上,姜止的嘴角是翘着的。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是几天前拍的。


    段思南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放大,缩小。


    “这是合成的吧。”他最后说。


    段思南把手机递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他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们都先出去吧。”他说,“我有点累了。”


    方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碗里,插了一根牙签。他看了段思南一眼,转身往外走。经过姜止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姜止的手臂,然后走了。


    沈灼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姜止。


    “走吧。”他说,“先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姜止终于转过身,走出了病房。走了几步,腿突然软了。他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沈灼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会好的。”


    方岚从病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削完的苹果。他看见姜止蹲在地上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站在沈灼旁边,把苹果递给沈灼。沈灼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递回给方岚。


    “你吃。”沈灼说。


    “那是给段总的。”方岚说。


    “他睡了,你吃。”


    方岚低头看了那口被咬过的苹果,嘴角动了一下,接过来,在沈灼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沈灼的耳朵红了。


    “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姜止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鼻音。


    沈灼和方岚同时愣了一下。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沈灼说。


    “你们太明显了。”姜止说,声音还是闷的,“苹果上还有你的牙印,他就吃了。”


    方岚的耳朵也红了。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姜止面前。姜止没有接,方岚就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退回去,站在沈灼旁边。


    姜止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脚都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灼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推开沈灼的手,自己站稳了。


    “你没事吧?”沈灼问。


    “没事。”姜止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睛是红的。


    “我去穿鞋。”他说。


    他走回自己的病房,穿上鞋,又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头发翘着。


    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又把病号服的领子翻好。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病房。


    沈灼和方岚还站在走廊里。沈灼靠着墙,方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


    “你干嘛去?”沈灼问。


    “进去。”姜止说。


    “他睡着了。”


    “那我等他醒。”


    姜止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段思南还在睡,姿势没变,头偏向一边,头发从纱布的缝隙里露出来,那缕呆毛还翘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往下坠。


    姜止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刚好能看见段思南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思南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见了姜止。


    “你怎么还在这儿?”段思南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灼呢?”他问。


    “出去了。”


    姜止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过了很久,姜止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段思南。”他叫他。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姜止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朝向段思南。


    “我叫姜止。”他说,声音不大,“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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