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公司成立那天, 江城正巧下雪,白茫茫的一片。
姜止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营业执照,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段思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递给他一杯。
“恭喜。”段思南说。
姜止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你这咖啡点得越来越准了。”姜止说。
“那当然。你喝了两次我的煮的粥, 我就记住了你的口味。粥是咸的, 煎蛋要溏心, 排骨要炖烂。”段思南掰着手指数, “你还有什么习惯是我不知道的?”
“多了。”姜止说。
“比如?”
“比如我紧张的时候会不停刷新后台。”
段思南笑了。
“那你现在刷新了吗?”
公司最大的投资方是段思南。钱是段思南的,以个人借款的形式投进来的, 没有签对赌, 没有设回购条款, 甚至连利息都没谈。
“你不看看?”姜止当时问他。
“这有什么好看的,早就说过, 我的就是你的。”
姜止打趣一般的说道:“要是哪天我把你的钱全部都卷走了, 指不定你还开心的给人家数钱呢!”
“那我也乐意。”段思南从后搂着姜止的腰, 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 暖暖的, 软软的,“你卷走了钱, 人还在我这儿, 不亏。”
“哎哎哎, 我说你们两个,禁止在公司门口秀恩爱, 影响多不好。”沈灼用文件夹指了指段思南,“段思南,你好歹也是做老板的,注意形象。”
段思南非但没松手,反而又紧了紧搂着姜止的胳膊,下巴还搁在姜止的肩膀上,歪着头看沈灼,“怎么,你羡慕?让你家方岚也抱着你,你别说他从来不抱你。”
沈灼有些语塞,伸手指着段思南,啧的一声又转身,只见着方岚在他不远处,正笑着。他就站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沈灼。
“哎,我说你,人家都挑衅到头上来了,你还在那里看着?”沈灼冲着方岚喊。
方岚过了马路,来到沈灼身边,说道:“我不擅长这个,不过,根据民法第九百九十条,人格权包括……”
姜止揉了揉太阳穴,打岔道:“别民法典了,再不进去,我们一起迟到,该上班了。”
姜止的公司就在思南集团大楼里,美其名曰,是旗下的子公司,其实里面段思南的小心思多得很,要是公司设立在别处,那中午都见不到面。现在好了,他在三十层,姜止在三十二层,就隔了两层,坐电梯十几秒,走楼梯最多两分钟。段思南甚至算过,中国送饭过去,汤都不会凉。
公司做的是社交APP,叫同频。主打真实连接,不做算法推荐,只做兴趣匹配。用户填一份兴趣问卷,系统根据问卷结果推荐匹配度高的用户,没有信息流,没有推荐页,也没有那些让你刷个没完的短视频,简洁得近乎朴素。
今天是上线的第一天,姜止还是忐忑,即便广告之前就打出去了,反响也还算不错,但商城APP的预下载量并没有反响的那么好。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后台,用户量还是个位数,数得过来。他刷新了几次,人数还是不多,心里更是忐忑。刷新第十次的时候,跳了一下,从7变成了8。他把后台关掉,打开文档,开始写用户手册。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是平台第一天,之前推广做的再好,那也得实际用过才算,但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打开后台看一眼。
段思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姜止旁边,把袋子解开,推到姜止手边。袋子里是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一丝热气,但已经不太热了。
“吃了没?”段思南问。
“还没有。”姜止说。
“今天来的匆忙,我在楼下的店铺里买的,你试试看。”
段思南把油纸剥开,露出一个白胖的包子,递到姜止嘴边。姜止低头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但味道还行。
“好吃吗?”段思南问,眼睛亮亮的。
“一般。”
段思南也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下眉。
“确实一般。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你做。”
“好像思南集团的打卡时间更早。”
“九点打卡,我八点起来做,来得及。”
沈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他们吃包子。“段思南,你堂堂思南集团CEO,给子公司老板送包子,传出去人家怎么想?”
“传出去就说思南集团关爱下属企业。”段思南头也没回。
方岚从沈灼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段思南和姜止,又看了一眼沈灼。
“你早上不也给我买了豆浆?”
沈灼的耳朵红了一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方岚从他身后走进来,在姜止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这包子不错,哪家买的?”
“楼下。”段思南说。
方岚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沈灼站在门口,看着方岚吃包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也在旁边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吃包子,场面有点滑稽。
段思南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姜止旁边。
“你们俩够了,在公司还这么腻歪。”
方岚咽下嘴里的包子,说:“你也可以。”
沈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方岚。方岚没看他,继续吃包子。沈灼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吃包子吃包子。”
吃完包子,段思南下楼开会。方岚也走了。沈灼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姜止一眼。
“姜止。”他叫了一声。
“嗯?”
“你这个产品,我下了。界面挺干净的。”
姜止愣了一下。
“你下了?”
“嗯。”沈灼说,“我填了兴趣问卷,匹配到一个聊音乐的人,聊了几句,还不错。”他
姜止打开后台,用户量从8跳到了11。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后台关掉,继续写用户手册。
中午的时候,用户量破了五十。
手机震了一下。段思南发的消息:“看了后台?”
“嗯。”
“多少?”
“五十二。”
“不错。”
“你觉得这个产品能成吗?”
段思南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行字:“你已经成了。从你从那个破公司里出来那天起,你已经成了。别的都是顺便。”
“万一没人用呢?”
“我用了。”
“你一个人不算。”
“沈灼也用了,方岚也用了。”
“第一天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才五十。”姜止说。
“明天就五百了。”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晚上回到家,三三在门口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看见姜止进来,“喵”了一声,然后扑到段思南腿上,用脑袋拱他的裤腿。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三三趴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它说它今天在家很乖。”段思南说。
姜止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一看,沙发扶手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这是什么?”他指着抓痕,“你不是说,它很乖的吗?”
三三从段思南肩膀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抓痕,把脸埋进段思南的颈窝里,不肯出来。
“它说那是沙发先动手的。”段思南说。
姜止没忍住笑了。段思南把三三放到地上,三三跑过来,跳到姜止脚边,缩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姜止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字跳了一下,从五十二变成了五十三。段思南在他旁边坐下,三三在他们中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还在想用户量?”段思南问。
“嗯。”
“你焦虑的样子好帅。”段思南说,“我多看几眼。”
姜止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段思南说,“我在给你做心理疏导,疏导一次收费五毛。”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
“我欠你什么?”
“五毛。”姜止说,“你从娃娃机里出来的时候,没给我钱。”
段思南想了想。
“那我还你,利息算多少?”
“年化百分之百。”
“高利贷。”
“你告我啊。”
段思南笑了,把手伸过来,握住姜止的手。
“用户量的事,别想了。第一天五十三,第二天一百三,第三天三百,一周后破千。我算过了。”
“你怎么算的?”
“心算。”
“你心算准吗?”
“准,比你的后台准。”
三三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姜止的腿缝里。段思南的手指在姜止手背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你说,要是这个产品一直没人用怎么办?”
“那就继续做。做到有人用为止。”
第82章
姜止开发的APP果然和段思南预计的差不多, 甚至发展趋势要更好一些,第二周用户量就上了万,后台的数字从两位数跳到了五位数, 只不过业绩变好的同时,段思南似乎已经忙了好一阵子了。
年底了, 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连对面写字楼的大堂都摆上了一棵金灿灿的圣诞树。他的公司运营终于平稳下来,挂靠在思南集团名下, 业务流程顺了很多, 但年底的各种总结、预算、明年的规划堆在一起, 把他埋了个严严实实。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准时下班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段思南发的消息:“晚上有个会, 你先吃, 别等我。”
姜止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回复道:“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四次了。周一有会,周三有应酬, 周四有客户, 今天又是会。段思南回思南集团之后, 忙是正常的, CEO嘛, 那么大一个摊子,年底又是最忙的时候。姜止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但心里却总觉得不那么舒坦。
他拿起手机, 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几点回?”
那边好一会儿才回复:“说不准, 你先睡。”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家的时候,屋里黑黢黢的。
他开了灯,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家里太安静了,只有那只灰扑扑的玩偶还坐在枕头旁边,歪着眼睛看他,和以前一样。姜止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捏了捏它的耳朵,又放回去了。
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抻,屁股撅得老高,然后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只有你回来”。
“你爸加班。”姜止说。
三三又叫了一声,尾巴垂下来,在地板上扫了一下,然后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在那里,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
“他晚上才回来,你别等了。”姜止说。三三不理他,继续蹲着。姜止走过去,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挣扎了一下,然后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但耳朵还竖着,朝着门口的方向。
家里太安静了,姜止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声音开着,但他没听进去。三三跑到沙发角落,叼起那只灰扑扑的玩偶,拖到姜止腿边,然后用爪子拨了拨。
姜止弯腰把玩偶捡起来,捏了捏它的耳朵,又放回去了。
“它不是你爸。”三三喵了一声,很不满意,又叼起来放到他膝盖上,然后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非让我抱着它?”姜止问。
三三喵了一声,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腿上。姜止叹了口气,把玩偶放在膝盖上,一手摸猫,一手摸玩偶。
晚上十一点,段思南还没回来。三三已经睡着了,在他腿边缩成一个毛球,尾巴卷住了自己的脸。姜止把它轻轻抱到沙发上,站起来,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段思南发的消息:“还在开会,你先睡。别等我。”
姜止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
朋友圈里全是别人发的年底聚餐、年终奖、年会照片。他想着公司明年的规划,想春节怎么过,想段思南什么时候回来。
门响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玄关有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客厅的灯没开,段思南大概是在黑暗中换的鞋。
姜止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走廊里透进来一点点光,段思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衬衣领口松着,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很疲惫。他正准备往床边走,被窝里的姜止开口了。
“先去洗澡。”声音还带着睡意。
段思南停在原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身上不脏。”他的声音很低,也有些哑。
“不脏也得洗。”姜止翻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洗了再上床。”
段思南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姜止听见他走进卫生间,灯开了,水声响了。哗啦啦,哗啦啦,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止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段思南晚归是有原因的,年底忙,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的公司也忙,下午的方案他改了五版,开会开了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但他说不清为什么,看见段思南那么晚回来,心里就堵得慌。
三三凑过来,用脑袋拱他的下巴,胡子蹭在皮肤上,痒痒的。
“你站哪边的?”姜止问。
三三舔了舔他的鼻尖,又缩回去了。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段思南洗了很久,久到姜止的睡意又涌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见水声停了,卫生间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身水汽。
床垫陷下去一点,段思南躺到他旁边。被子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姜止哆嗦了一下。然后是温热的身体靠近过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三三从枕头旁边挤过来,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段思南的手腕上。
姜止没睁眼。他翻了个身,手臂伸过去,搂住了段思南的腰。
段思南的腰很窄,肌肉是那种硬邦邦的、不夸张的结实,姜止喜欢摸着,手感好极了。
“怎么了?”
姜止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段思南的肩窝里。
“姜止?”段思南又叫了一声。
“你最近都干什么去了?”姜止闷闷地说。
段思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上班啊。”他说,“年底了,事情多。”
“多到每天十二点回来?”
段思南没说话。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姜止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有个项目在赶进度。”他说,“忙过这阵就好了。”
“段思南,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段思南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
“都是你,你这么帅,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而且我们的婚礼也没办,公司里那么多新来的实习生,眼睛都巴巴的看着你,我就是不放心。”
“我没有外面有人。我连你一个人都搞不定,哪里还有精力找别人。”
姜止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晚?”
“春节快到了,我想提前把工作做完,提前休假,这样就能多陪陪你。我本来想等放假那天再告诉你,谁知道你这么早就开始查岗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姜止问。
姜止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给我准备惊喜?”
“嗯。结果被你提前发现了。”段思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又带着一点无奈,“你的第六感能不能别这么准?”
“那你今年什么时候开始休假?”
段思南想了想。
“明天。”
“你不是说还要忙一阵子吗?”
“本来是要忙的。但你刚才说我在外面有人,我怕我再不回来,你明天就去公司抓奸了。”段思南的声音带着笑意,“所以我决定把工作提前收尾,剩下的交给沈灼。”
“沈灼不会骂你?”
“他不敢。”段思南说,“他怕方岚。”
姜止没忍住笑了。段思南看着他的笑,嘴角也翘起来。三三从他们中间站起来,用爪子拍了拍段思南的脸。
“那你也不许天天加班。你那个产品已经稳定了,交给团队去做。你盯着后台刷新,后台又不会被你刷坏。”
“你怎么知道我刷新后台?”
“猜的。”
“你在公司装监控了?”
“没有。我在你工位对面的墙上装了一面镜子。你皱眉的时候,我能看见。”段思南说,“骗你的,是沈灼路过你工位的时候告诉我的。”
姜伸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段思南“嘶”了一声,没躲。
“你居然让沈灼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心。沈灼是自愿的,他说他也想知道你的产品数据,他下了你们的APP,匹配到了一个聊音乐的人,聊了快一个月了。”
“男的女的?”
“不知道。他没说。”段思南想了想,“可能是男的,最近他老跟方岚吵架。方岚问他你跟谁聊天,他说朋友。方岚说哪个朋友,他说你不认识。然后方岚就不理他了。他急得满屋子转。”
“活该。”姜止说。
第83章
段思南忙完最后一件事的时候, 窗外已经黑了。他靠在办公椅上,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姜止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 还有三三喵呜喵呜的叫声,像是正跟电视机里的小动物吵架。
“我们明天就出发, 去旅游,上次让人扰了我们清净,这次就我们两个, 怎么样?”段思南说。
“两个?”姜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那三三呢?”
“……那就是三个, 加上三三。”
三三像是听到了段思南的话, 在电话那边喵的一声,声调很高, 带着些开心。
姜止随手叉了块菠萝, 慢慢咬了一口, 说道:“嗯,我觉得挺好的。”
“机票订好了, 早上八点半。”段思南说。
“几点到?”
“下午三点多。落地之后换小飞机, 四十分钟上岛。”段思南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上面有航班号和小飞机起飞的时间, “到时候管家会来接我们。”
姜止那边又“嗯”了一声。段思南听见他放下碗, 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这次别再半路杀出个林深了。”
“这次不会了, 我可没有那么多愁人, 林深现在在派出所里, 出不来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姜止说,“我先挂了, 三三喵喵叫,肯定是饿了,我得给它做猫饭了。”
“姜止,我发现你对三三,都比对我要上心了!”
“哪有,三三饿了,走吧,给你开罐头去。”
然后电话断了,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
第二天下午,他们上了岛。
小飞机降落的时候,三三在猫包里叫了几声,被颠簸吓得把脸埋进姜止的怀里。段思南伸手摸了摸猫包,三三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又缩回去了。
“它说它要下去。”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你们俩能不能稳一点。”姜止说。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一股潮湿温热的海风涌进来。三三从猫包里探出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耳朵转来转去。段思南先下了舷梯,转过身伸手要扶姜止。姜止没接他的手,抱着猫包自己走下去。三三从猫包的透气窗往外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管家开着一辆白色电瓶车在跑道边上等着。他穿着白色衬衫,身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段思南和姜止,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先回房间。”姜止说。
电瓶车沿着海岸线开,左边是海,右边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栋白色的房子,屋顶是红色的瓦片,窗户很大,反射着阳光。
三三从猫包里探出头来,被风吹得耳朵翻了过去,像两片小叶子。它甩了甩头,把耳朵正过来,又被吹翻了。反复了几次,它放弃了,把脸埋进猫包深处,只露出一条尾巴,在风里晃来晃去。
再往前是一片牧场,栅栏里围着十几只羊,低着头吃草,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三三从猫包里又探出头来,盯着那些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警告它们。
“它说它想吃羊肉。”段思南说。
“猫不吃羊。”
“它说它可以试试。”
三三冲着羊哈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凶。领头的那只羊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三三的尾巴炸了,又缩回去了。
姜止盯着那些羊看了很久,“这岛有多大?”
“八百多英亩。”段思南说,“有牧场,有葡萄园,还有一片还没来得及开发的林地。”
“喜欢嘛?要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这边基础设施差不多齐了,就是些娱乐设施还没想法,本来就是我的岛,平时也没什么人,之前没考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你。”
“那我们建一个赌场怎么样,只有我和你那种。”
段思南撩过姜止的发丝,贴近他的耳边,“那要是你输了,能不能……”
姜止立马推开他,说道:“从前也没发现,你这人欲望这么强。”
三三从猫包里伸出爪子,照着段思南的手背来了一爪,段思南低着头看它,它已经把爪子收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管家把他们送到最靠海的那栋房子前面,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去,然后开着电瓶车走了。姜止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白墙,灰沙发,原木色的家具,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香味很淡。
三三从猫包里被放出来,先是蹲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疯狂探索。它先闻了闻沙发腿,又闻了闻茶几的边缘,然后跳上沙发,在靠垫上踩了几脚,又跳下来,跑到落地窗前,用爪子扒拉窗帘。窗帘晃了一下,它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然后又凑过去闻。
“它说它喜欢这里。”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这窗帘质量不错,可以抓。”
三三抓了两下窗帘,发现不好抓,转身跑了,跑到床边,纵身一跳,稳稳落在床中央,在白色的床单上踩出一串梅花印。它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喜欢吗?”段思南站在他身后问。
“太安静了。”姜止说。
姜止走进去,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摆着的水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放进嘴里。三三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嘴里喵呜喵呜地叫。
“它也要吃。”段思南说。
“猫不吃葡萄。”
“它说它想试试看。”
段思南蹲下来,从果盘里拿了一颗,剥了皮,撕下一小粒果肉,放在指尖。三三凑过来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跑了。
“它说不好吃。”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太酸了。”
姜止把葡萄核吐在纸巾里,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落地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浪花在远处碎成白色的泡沫。
“APP上线之后,我的梦想算是实现了一半。”姜止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什么一半?”
姜止看着窗外,没看他。
“做一款自己想做的产品。现在已经上线了。”
段思南等着他说另外一半。姜止没往下说,就那么看着窗外的海。三三从地上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腿上,眯起眼睛。
“另外一半呢?”段思南问。
“这次轮到你猜了,要是猜不中的话……”
“猜不中会怎样?”段思南凑近了一点。
“猜不中的话……”姜止顿了一下,“你自己想。”
段思南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眉毛往下撇,嘴角往下弯,整张脸皱起来。
“哪有这样的。”他说,“猜不到也不准不让我进你的房间,而且我不要睡沙发,这边的沙发比较硬。”
姜止盯着段思南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往外扯了一下,又松开。段思南的脸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白印子,很快又恢复了血色。
“怎么,跟沈灼待久了,就觉得我也会那么做?”姜止说。
“哎,你是怎么知道的?”段思南揉着被捏过的脸颊,“沈灼每次生气,都把方岚关在房间外。凶巴巴的,啧,很恐怖的!方岚说他有次在书房睡了一夜,第二天腰酸背痛,去公司开会被沈灼看见了,沈灼问他你怎么了,方岚说托你的福。沈灼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姜止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主意怎么说,也有我的一半功劳。”
段思南瞪大眼睛。
“你教的?”
“不是我教的。是沈灼自己悟的。”姜止说,“我只是跟他提了一句,对待自己人不能那么温柔。该凶的时候要凶,该关的时候要关。”
段思南更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姜止。
“看来,你也想过让我睡书房。可是,我没犯错。”
“是没有。”姜止说,“这叫以防万一。”
三三从姜止腿上抬起头,看了看段思南,又看了看姜止,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别吵了,我睡中间。它站起来,踩着沙发靠背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下来,把尾巴搭在两个人的手上。
段思南低头看着三三的尾巴。
“它说它判我们各打五十大板。”
“它没说。”
“它用尾巴说的。你看,它在画圈,一人一半。”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三三的尾巴确实在画圈,一下一下的。
“那就算吧。”姜止说。
段思南笑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握住姜止的手。窗外的太阳又低了一点,海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橙色,像化开的焦糖。三三的尾巴在两个人手上扫来扫去,毛茸茸的,有点痒。
“段思南。”姜止叫他。
“另外一半,你猜到了吗?”
段思南想了想。“猜到了。”
“是什么?”
“和你有关。”段思南说,“和这个岛有关,和以后有关。”
“具体呢?”姜止问。
“具体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姜止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段思南“嘶”了一声,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你学坏了。”姜止说。
“跟你学的。”段思南说。
第84章
第二天傍晚, 段思南在葡萄庄园准备了晚宴。
管家本来想安排厨师和服务生,段思南说不用,只要他把桌子摆好, 把酒醒上,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管家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姜止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就走了。
姜止到的时候, 天还没黑透。
他沿着葡萄园中间的石板路走过来, 两边是齐腰高的葡萄藤, 藤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果实, 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他走到庄园前面的露台上,看了一眼桌子。
白桌布, 两只酒杯, 一瓶醒好的红酒, 一盏煤油灯。桌子中间摆着一小束野花,白色的, 紫色的, 和房间床头柜上那束很像。
“这么隆重?”姜止说。
段思南拉开椅子。
“坐。”他说。
姜止坐下来, 段思南在他对面坐下。晚风从葡萄园那边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果实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煤油灯烧出来的烟。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 像叠在一起的绸缎。远处的海面上没有船, 只有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从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
段思南给他倒了酒。
姜止拿起杯子, 晃了晃,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不错。”他说。
“庄园里种的赤霞珠。”段思南说,“去年酿的,橡木桶里放了八个月。”
姜止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天和海已经分不清了,中间那条白线也没了,只剩下一整片浓稠的暗蓝色,像被打翻的墨水。
“段思南,这岛到底有什么意思?”
段思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个岛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外卖,没有地铁。连信号都时好时坏,发一条消息要转好几圈才能发出去。
“你觉得呢?”段思南反问。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段思南等着他往下说。
“没人找。”姜止说,“不用回消息,不用开会,不用想明天要干什么。醒了就起,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吃什么都行。”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摩挲着酒杯的杯脚。
“App已经上线了。”他说,“剩下的就是维护,迭代,优化。不用再赶什么了。”
“还有。”段思南说。
姜止抬起头。
“什么?”
段思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笑了笑,摇着头:“没什么。”
姜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葡萄园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沿着石板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然后就没有了。
段思南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上,靠着栏杆看远处的海。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偶尔闪一下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光。他听见姜止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着他旁边的栏杆。
两个人的肩膀没有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姜止的头发吹乱了。
“冷吗?”段思南问。
“不冷。”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姜止穿着短裤,小腿上全是鸡皮疙瘩。
“你说制酒的葡萄是庄园里种的?”
“嗯,赤霞珠。”段思南说,“葡萄园不大,年产量也就几千瓶。”
“不卖?”
“不卖。自己喝,送人。”
姜止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黑暗,过了一会,说:“那你大费周章,还建了个葡萄酒庄园,终于知道你的钱都用在哪里了,都浪费掉了。”
“我可没有,我这是花在有用的地方,这庄园的酒,等着我们结婚的时候,每人一瓶。”
“那你的钱呢,都花哪了,有没有浪费?”
姜止答:“我可没浪费,养你费了很多钱,比三三的猫条贵的多。”
三三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它的名字,从屋里蹿了出来。一团花色的影子,轻盈地跳上露台的栏杆,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段思南,又看了看姜止,喵了一声。
“它问你们在聊什么。”段思南说。
“哪有,明明三三说的是,你们有没有罐头,我今天才吃了一个,不开心。”
三三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姜止脚边,用脑袋拱他的小腿,然后跳上桌子,在白色桌布上踩出几个梅花印。它闻了闻醒酒器,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然后蹲在桌子中间,尾巴一翘一翘的。
“三三还说,它也要喝酒。”
“那不行,小猫咪不能喝酒,会出问题的。”
“三三说,我翻译错了,应该是只想闻闻。”
三三凑上去闻了闻,被酒气呛得眯了一下眼,然后跳下桌子,跑到葡萄藤下面,开始追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萤火虫。萤火虫飞得不高,三三跳起来扑,扑了个空,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葡萄架。
“三三刚才问的是另外二分之一是什么?”
姜止转过头,看着他。
姜止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的海。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没散。
三三追萤火虫追累了,蹲在葡萄藤下面。
“那就算吧。”姜止说。
“所以是什么?”段思南追问。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三三把拖鞋放在他脚面上,然后用脑袋拱他的小腿,拱完又去拱姜止的小腿。
三三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指尖,然后扭头就跑,跑到葡萄藤下面,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枯树枝,放在姜止脚边,尾巴摇得更快了。
段思南看着三三,又看着姜止。姜止蹲在地上,把枯树枝捡起来,往远处一扔。三三箭一样冲出去,在葡萄藤之间钻来钻去,追着那根树枝。
三三叼着树枝跑回来了,又把树枝放在姜止脚边,喘着粗气。
姜止又扔了一次。
段思南靠在栏杆上,看着姜止和三三在葡萄园里玩。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露台的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甜品杯。
“先生?”他看着段思南。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他说。
管家把甜品杯放在桌上,又看了姜止和三三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段思南走过去,端起一杯甜品,走到姜止旁边。
“吃吗?”他把甜品递过去。
姜止接过来,另一只手还在扔树枝。三三叼着树枝跑回来的时候,看见段思南手里的甜品杯,立刻放弃树枝,凑到段思南脚边蹲下来,仰着脑袋看他,眼神虔诚得像在祈祷。
“你不能吃。”段思南说。
三三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段思南看着它,沉默了两秒,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递到三三嘴边。三三舔了一下,尾巴摇得欢快,然后又蹲回去,仰着脑袋继续看着他。
“就一口。”段思南说。
三三歪了歪脑袋。
段思南站起来,把甜品杯还给姜止。
“你给它吃了一口?”姜止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奶油,少了一个小缺口。
“嗯。”
“小猫咪不能吃甜的。”
“就一口。”
姜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用勺子挖了一口奶油,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奶香很浓,甜度刚好。
“好吃。”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吃。
三三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石头地。远处的海面上,有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姜止把最后一口甜品吃完,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三三立刻凑过去,把脑袋伸进杯子里,舔得干干净净。
第85章
大年三十当天, 岛上的阳光好得很。
姜止站在落地窗前,海水拍打着海岸线,风从海面上推过来, 把棕榈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三三在白沙滩上欢快的飞奔, 小爪子踩在细沙上,留下一连串儿小梅花印,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趟, 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
段思南从背后走过来, 下巴搁在姜止的肩膀上, 说道:“管家问晚上吃什么。”
“大年三十, 就该包饺子,要不我们包饺子吧!”
“你会包?”
“不会。”姜止说, “你会?”
“也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段思南先笑了。
“那就学。”他说。
饺子皮是段思南废了大力气自己擀出来的, 面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面粉,面团和馅料摆了一整桌, 馅料是厨房调的, 猪肉白菜, 闻起来很香。三三蹲在桌角, 歪着脑袋看那盆馅料, 鼻子一抽一抽的。
姜止系上围裙,站在桌边, 拿起一张饺子皮, 放在掌心里。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从哪下手。
段思南站在他对面,也拿起一张皮子。他拿筷子的姿势倒是标准, 夹了一筷子馅料放在皮子中间,把皮子对折,用手指沿着边缘捏了几下,捏出一个形状,站不起来,软塌塌地趴在面板上。
姜止看了一眼,说:“你包的那是什么?”
段思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说:“饺子。”
“这不是馄饨吗?”
“馄饨是方的。”
两个人对着那坨东西看了一会儿,段思南把它翻了个面,试图让它站起来,但是无济于事,又软软的瘫倒了。姜止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看着别人包饺子,也没这么难的啊,为什么到了咱们这里就这么难?”段思南看着手边的饺子,挠了挠头。
“那某人还说过想成厨师,最基本的包饺子都这么困难。”
段思南的脸一下子红了,叉着腰看着姜止,说道:“那就只是说说而已。”
他拿起一张皮子,学着段思南的样子夹了馅,把边缘捏在一起。他捏得很认真,先用食指和拇指把中间捏紧,再从左往右一点一点地折。折到一半,馅从另一边挤出来了,黏了他一手。
三三直接跳上餐桌,踩着面粉的爪印在桌布上铺开一串灰色的花。它先用鼻子嗅了嗅馅料盆,被葱花味呛得打了个喷嚏,然后伸出爪子去拨面板上那排还没成形的饺子。
姜止伸手挡了一下:“别捣乱。”
三三不听,爪子拨得更欢了,把一个站得最稳的饺子推下了桌沿。饺子掉在地上,馅朝下,散开了,白菜和猪肉摊在瓷砖上。
段思南弯腰把地上的饺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三三蹲在桌边,舔着沾了面粉的爪子,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还舔了舔,典型的罪魁祸首摸样。
姜止看着三三,又看向段思南,说道:“这就是你养的调皮鬼。”
“那不也是你养的,它就是没事干,使坏,而且人家说宠物会随着主人的脾气,所以……”
“我才不是那样,这是冤枉。”
三三丝毫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反而跳下桌子,跑到阳台上去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像是胜利者在巡视领地。
段思南趁姜止不注意,用手指沾了一点面粉,飞快地抹在姜止的鼻尖上。姜止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鼻子,指尖沾了白色。
“你干嘛?”
“你脸上有脏东西,我帮你擦。”
“你这是抹。”
“手滑。”段思南一脸无辜。
姜止也沾了面粉,往段思南脸上抹。段思南没躲,任由他抹了个正着,白花花的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段思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你现在还手了,扯平。”
姜止看着他那张花脸,没忍住笑了。段思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又对着姜止拍了一张。
“留个纪念。以后给三三看。”
三三从阳台上跑回来,跳上桌子,爪子上沾的面粉在桌布上又添了几个印。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段思南的花脸,又看了看姜止,然后蹲下来舔爪子。
姜止继续包饺子。他放慢了速度,试着控制馅料的量,少放一点,再少放一点。这次边缘总算没挤破,但包出来的形状还是歪的,左边肚子大,右边肚子小,像坐没坐相的人歪在椅子上。他把那个歪饺子立起来,和段思南那三个趴着的摆在一起,一排看过去,歪歪扭扭的,谁也比谁好不到哪去。
姜止看了一眼。
“这个还行。”
三三又凑过来了。这次它学聪明了,不去动饺子,只是蹲在桌角,盯着面板上那排歪歪扭扭的作品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看了。
段思南又包了几个。速度越来越快,形状也越来越规整,到后面几个已经能看出褶子的走向了。他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面板最中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差不多了。”
姜止数了数面板上的饺子,一共十五个,不多。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褶子朝左有的褶子朝右,排在一起。
“够吃吗?”姜止问。
段思南说:“不够还有别的。”
厨房里,管家已经把锅烧上了,水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姜止端着面板走过去,把饺子一个一个拨进锅里。
三三跟进厨房,跳上料理台的角落,蹲在那儿看锅。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糊了它一脸,它眯着眼睛,纹丝不动。
锅里的水沸了几滚,饺子开始浮上来,一个接一个地漂在水面上,肚皮朝上,像翻了肚的鱼。
管家走过来,拿了漏勺,准备捞。段思南伸手拦了一下,说:“我们自己来。”
管家点了点头,把漏勺递给他。
段思南接过漏勺,瞄了瞄锅里,舀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姜止问:“你看什么?”
段思南说:“看你那个小的在不在。”
姜止也探过头去看。锅里的饺子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管它在不在。”姜止说,“反正都是要吃到肚子里的。”
段思南把漏勺伸到锅底,兜了一圈,把饺子全都捞了上来。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白气,皮子被水烫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白菜猪肉的颜色。
姜止伸手想拿一个尝尝,段思南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太烫了,对胃不好。”
“烫的时候才好吃。”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姜止跟在后面,三三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边,尾巴绕来绕去。
他直接把饺子放在桌上,拽着姜止的手腕往外走。
姜止被他拽了个趔趄,说:“干嘛?”
“放烟花,等烟花结束,饺子也该差不多能吃了。”
姜止被他拉到院子里的时候,只见着院子中间已经摆好了烟花。一整排的□□,大的小的都有,引线已经接好了,从烟花箱里牵出来,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姜止看着那一排烟花,问:“你什么时候弄的?”
段思南说:“你下午洗澡的时候。”
段思南走到台阶下面,弯下腰,拿出打火机,点了一下。引线呲呲地烧起来,火花沿着线快速地往前爬,像一条发光的蛇。他退了几步,退回到姜止旁边,站定。
等了大概四五秒,第一发冲上去了。
那枚光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嗖,地一声,穿过棕榈树的叶子,在空中炸开。金红色的火星四散,噼里啪啦地响,光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银白色,一朵一朵的,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在头顶上,半天不散。
紧接着是第二发。蓝色的,比第一发更高,炸开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那朵蓝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有金的有紫的有绿的,有的大得铺了半边天,有的小得像星星,有的带着噼啪的尾响,有的无声无息地在高空绽开。
三三被第一声炮响吓得窜上了台阶,蹲在姜止脚边,耳朵贴着头顶,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它盯着天上那些炸开的光,尾巴不停的摇晃。
姜止低头看了三三一眼,说:“胆小鬼。”
三三喵了一声,声带都在抖。
段思南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天上。
又一发烟花冲了上去,声音特别大,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这一发的颜色和之前都不一样,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粉,粉里透着白,炸开的时候像有人把一朵牡丹揉碎了撒在天上。光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段思南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暖色。
烟花放完了。最后一丝烟也被风吹散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海上来,带着盐和凉意,穿过院子,把三三的毛吹得翻了个面。
段思南还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走。
姜止说:“回去吃饺子吧。”
段思南说:“好。”
两个人转过身,往屋里走。三三抢先一步窜上了台阶,蹲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们,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
段思南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姜止。”他叫了一声。
姜止也停下来,看着他。
“春节快乐。”他说。
“春节快乐。”姜止说。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灯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三三已经跳上了餐桌旁边的椅子,舔着爪子,等着开饭。
姜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开一个口,热气冒出来,烫得他舌头一缩。他想说好烫,但没说出来。因为嘴里除了烫,还有一种别的味道。
段思南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个。
三三跳到桌子上,伸着脖子往盘子那边探,被段思南用筷子挡了一下。
“你不能吃。”段思南说,“太咸了。”
三三不听,爪子扒着桌沿,试图从边缘绕过去,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叼了一个跑掉了。
段思南忽然开口:“其实,我本来想在海边办婚礼的。”
姜止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请柬都写好了。白色的信封,银色的字。你的名字写在前面,我的写在后面。”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递到姜止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请柬的设计图。白色的底,银色的字,海蓝色的边框。
“后来林深的事……”段思南把手机收回去,“就一直搁着了。现在补上,不迟。”
“你想在哪?”姜止问。
“这里,岛上。”段思南说,“葡萄园里,或者海边,或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们直接飞过去。”
“其实,这里就挺不错的。”
三三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用尾巴扫了扫两个人的腿。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眼睛在烟花后的黑暗里亮亮的。
“它说它要当花童。”段思南说。
“猫没有当花童的。”
“它说它可以在前面走,叼着你的戒指。”
“它叼得住吗?”
“它叼过锅铲。应该可以。”
第86章
“哎, 不对,怎么我们开始讨论这个了,我还没答应你呢, 我也没说要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
姜止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段思南刚塞过来的婚礼策划案, 厚厚一沓,他翻了前两页,又翻了最后两页, 然后合上, 放在茶几上。
“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名分?”段思南问。
“那怎么可能呢?”姜止说, 随手捏了一把段思南的腰, 段思南身材好,手感更好, 姜止心满意足的收回手。
拿起那沓策划案又翻了翻。“只是觉得有点匆忙, ”他说, “会很累吧?你辛苦了好久了,工作本来就是提前赶完的。”
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跳到两个人的中间, 一屁股坐了下来, 喵的一声,
“你看, 三三都觉得我靠谱,让你赶紧答应呢!”
“三三说, 它只是饿了, 你们吃饺子, 我吃空气,凭什么啊!猫生艰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段思南, 盯着策划案上的时间表。第一页写着“婚礼流程预案”,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条目,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他想,真要按这个来,一天下来腿能断。
“其实一点儿也不累。”段思南说,“也不匆忙。”
“你说了不算。”姜止把策划案翻到第三页,“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化妆——”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然后是一声闷响,像行李箱从台阶上拖下来磕到了门槛,接着是沈灼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思南你开门!这箱子重死了!我从江城一路搬过来,安检过了三遍,人家还以为我带的黄金呢!”
段思南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沈灼就冲了进来。他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方岚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两个大纸袋。沈灼把箱子往里拖的时候,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他把箱子拖到客厅中间,松手,整个人靠在箱子上喘气。
“你们两个,”沈灼指着段思南,又指了指姜止,手指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点了好几下,“要结婚,把我和方岚累得半死。你们知道这箱子多沉吗?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铁吗?我在机场差点被海关拦下来,人家问我‘先生这里面是什么’,我说‘衣服’,人家说‘衣服怎么这么沉’,我说‘爱情的重量’。”
方岚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气都不喘。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银框眼镜戴上。三三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跑到方岚脚边,仰着头看他。方岚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三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跳到他的怀里,缩成一团。
姜止看着那个银色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段思南。
“这是什么东西?”
“礼服。”
“什么礼服?”
“婚礼的。”
姜止把手里的策划案放下,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他蹲下去,拉开拉链。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套西装,深色的、浅色的、还有一套白色的,都用防尘袋套着,叠得棱角分明。防尘袋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尺码和款式,字迹是段思南的。
三三从方岚膝盖上跳下来,跑过来,一头钻进行李箱里。它在西装之间钻来钻去,在白色那套上面打了个滚。姜止赶紧把它捞出来,它挣扎了一下,爪子在空中划了两下,不满地喵了一声。
“你这是在留记号。”段思南说。
“它说它也要穿礼服。”段思南替它翻译。
“它穿什么?”
“领结,红色的。”段思南说,“我买了,在箱子里。”
姜止在箱子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个小红领结,带松紧带的。三三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把脸埋进姜止的臂弯里,不肯出来。
姜止抬起头看着段思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段思南把门关上了。
“之前。”
“之前是什么时候?”
“就……之前。”
姜止站起来,伸手捏了一下段思南的腰。
“你提前就准备好了,怎么不说?”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段思南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心虚。
三三从姜止怀里跳下去,跑到行李箱旁边,叼起那个小红领结,跑到沙发角落里,把领结压在肚皮底下,趴在上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灼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方岚咳嗽了一声,推了推眼镜,从纸袋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翻开来仔细看。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眉头微微皱着。
“这里。”方岚指着流程表上的一个时间点,“早上七点化妆,九点仪式开始,中间只有两个小时。化妆、换装、拍照,时间太紧了。建议提前到六点。”
段思南凑过去看了一眼。“听你的。”
沈灼从行李箱旁边走开,坐到方岚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们两个能不能快点决定?这箱子我从江城一路搬过来的,人家都以为我带了什么值钱东西,安检都好几遍,还有临检,还有几套衣服,还在路上,你们再不确认下来,我明天就把这些衣服挂闲鱼上卖了。”
方岚看了他一眼。
“你卖试试。”
沈灼的气焰立刻矮了三分。
“我说着玩的。”
姜止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把策划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你准备了多久?”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说道:“从你答应那天开始。”
“那单身派对,”姜止说,“谁来办?”
沈灼举起手,举得高高的,像小学生回答问题,“我!我!我!”
姜止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段思南。
“他?”
段思南点了点头。
姜止沉默了几秒。
“他不会把我灌醉吧?”
“会。”段思南说。
“你就不管?”
段思南想了想。
“到时候我也醉了,管不了。”
沈灼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
“放心,我有分寸。顶多让你断片,不会让你进医院。”方岚咳了一声,沈灼立刻改口,“不会让你断片。就喝两杯,意思意思。”
“行。”姜止说,“但宾客名单我要改。”
“可以。”
“服装也要换一套,白色的那套不好看。”
段思南愣了一下。
“白色那套是我挑的,挑了好几天,但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的确不对劲,我们应该搭配着深色的更好。”
“那你帮我挑。你眼光好。”
姜止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忍住笑了。
“好。”
“单身派对不许喝酒。”
段思南犹豫了一下。
“这个……可能不行。”
“那就少喝。”姜止说,“一人一杯。多了沈灼买单。”
沈灼从椅子上弹起来。
“凭什么我买单?”
“你提议的。”姜止说。
“段思南提议的!”
“他说是你办。”姜止看着沈灼,“你办,你负责。”
方岚放下流程表,推了推眼镜。
“根据民法典,组织者应当对活动安全负责,包括饮酒过量导致的风险。”
沈灼的脸垮了。
“所以呢?”
“所以少喝点。”方岚说完,又低头继续看流程表。
沈灼看着方岚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少喝。一杯。我监督。”
三三从姜止脚边跑开,跳上行李箱,蹲在衣服上面,尾巴一翘一翘的。
姜止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把三三抱起来,放到地上,然后把箱子里那套白色西装拿出来,挂在衣架上。
“这件留着。”
段思南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好看吗?”
“挂起来看还行。”姜止说,“穿不穿另说。”
三三跳上衣架下面的横杆,蹲在那里,仰着头看那两套西装,尾巴一翘一翘的。
方岚低头看着它。
“你也要看?”
三三“喵”了一声。
方岚把流程表举高了一点,三三跟着抬起头,眼睛盯着纸页,好像真的在看。
“那流程就这么定了。”方岚说,“六点化妆,九点仪式。晚宴主桌两个人,猫坐中间。礼服从简,伴郎伴娘的话,你们自己选。单身派对的酒,不能太多,超量由沈灼买单。”他看着沈灼,“你有意见吗?”
沈灼张了张嘴。
“没有。”
段思南从背后环住姜止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姜止,你还有意见吗?”
“没有。”
“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跟沈灼就先去休息了。”
段思南点了点头,“嗯,你们快去休息吧。”
方岚推开门,沈灼跟着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沈灼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方岚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比我们好……你说话啊……”
三三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蹲下来,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姜止走过去,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
“三三好像很期待。”姜止一点点撸动着三三的毛发。
“那可不,它一直都喜欢热闹的地方。”
第87章
说不紧张是假的。
自打姜止同段思南确定了具体婚礼时间和流程, 他就开始紧张了。活了二十几年从没有这种感觉,持续不断地看什么都不顺眼,吃什么都觉得没什么味道, 连带着段思南好像也没那么顺眼了。
单身派对的事他想了很久。地点也换了好几次,一开始想着在葡萄庄园就不错, 但又觉得天气万一不好,那算是大麻烦,所以又改成了别墅本身的宴会厅, 又觉得宴会厅的布置太沉闷, 段思南都依照他的意思, 把窗帘从酒红色换成了米色。请的人也是反复斟酌, 最终的定稿,还是不满意。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名单看, 越看越烦躁。
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跳上他的膝盖, 用脑袋拱他的手。他把三三拨开,它又拱, 再拨开, 再拱。反复了几次, 它一屁股坐在名单上, 用尾巴不停地扫着名单。
“你干嘛?”姜止低头看它。
三三“喵”了一声, 小尾巴更是摇的欢快。
“它说你别看了。”段思南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一路上低着头看, 大概是在回消息。
他看见姜止坐在沙发上皱着眉, 走过来,从一侧搂着他的腰, 下巴搁在姜止肩膀上,头发蹭着姜止的耳朵。
“还在想单身派对的事?”气息扫在皮肤上,温热的。
姜止皱着眉,看向段思南,说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场地换过了,窗帘也换完了,宾客也做了调整,就总觉得心里不那么踏实。”
“不要紧张,就只是结婚而已,算不上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伸出左手捏住了段思南的耳朵,拧了一下,“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那能不紧张么?”
段思南被他捏着耳朵,头微微歪向一边,歪着头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你笑什么?”姜止问。
“嘴角自己扬起来的,我本人没笑!”
姜止又拧了一下他的耳朵,段思南的耳朵被他捏得发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沙发对面突然传来一声笑。
姜止转过头,看见沈灼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们继续。”沈灼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我不存在就行。”
姜止松开了段思南的耳朵,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你怎么进来的?”姜止问。
“门没关。”沈灼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你们聊得那么投入,没听见我敲门,再说这里是客厅,有人不是很正常嘛?”
三三跳到沈灼怀里,用脑袋拱着他的手,“三三小猫咪,你的两个爸爸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三三喵了一声,跳下去,跑到姜止身边蹲了下来。
“单身派对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姜止看着他。
“什么?”姜止问。
“灌醉你们。”沈灼说得很干脆,“我会把你们两个都灌醉的。”
“我还等着看你们两个酒后乱性呢。”沈灼补了一句,嘴角又翘起来了。
姜止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慢慢的都是嫌弃。
“哎,不是姜止,你跟我还是同一条战线的吗?自从跟段思南确定关系之后,你这胳膊肘明显往外拐!”
“我可没有,你说的是要把我们两个人都灌醉,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沈灼笑出了声,他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了两圈。
“我这叫成人之美。”沈灼说。
“你这叫唯恐天下不乱。”姜止说。
三三从姜止脚边跑过去,跳上沈灼的膝盖,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沈灼抓住它的爪子,轻轻捏了捏肉垫。
“你站哪边的?”
三三把爪子抽回去,跳下来,跑回姜止脚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姜止,尾巴不停的摇晃。
“我说段思南,姜止都紧张城这个样子了,你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这也是你的婚礼,真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那能有什么感觉?紧张到睡不着觉,还是说梦里都是婚礼?我当年签署第一份合同的时候,都没有紧张,这算什么?”
“骗人。”沈灼说。
“这有什么骗你的,你进公司这么多年,看到我紧张了吗?”
沈灼认真想了想,又瞥了一眼段思南,“好像还真没有过。”
紧接着他又说道:“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
“有什么好羡慕的。”姜止说。
沈灼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叹了口气。
“方岚又去查看场地了。从早上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连午饭都没空跟我一起吃。就我一个人,吃了碗泡面。”
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你们这有饭吗?我蹭一顿。”
“方岚不在,你就来蹭饭?”姜止问。
“那不然呢?我一个人回家也是煮面条。上次煮糊了,锅都黑了,被方岚骂了一顿。”沈灼的表情委屈巴巴的。
段思南站起来,往厨房走。
“那你帮忙。洗菜、切菜、烧水,选一个。”
“我烧水!”沈灼跟上去。
“算了,你还是别过来了。”段思南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可是记得上次,你在公司里就用了一次烧水壶,那壶就直接报废了。你好好坐着等着。”
段思南转身进了厨房。
沈灼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看着姜止。
“他变了。”沈灼说。
“哪里变了?”姜止问。
“段思南以前会做的东西不多,自打思南集团成立之后,更是每天忙的没边,他根本不会自己做饭,每次都是外卖之类的就那么凑合着吃一顿。”
“他现在会做好几道菜了。”姜止说,“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三明治。三明治做得最好,煎蛋的火候掌握得比我好。”
“还有呢?”沈灼问。
“还有。”姜止想了想,“排骨。排骨也做得不错,就是有时候炖得不够烂,骨头抽不出来。”
“以前他不会为任何人做这些。”沈灼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厨房门口飘出来,在客厅里散开,带着一点食物的味道。
三三跳上姜止的膝盖,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姜止低头看了它一眼。
“我以后不会让他一个人了,我去厨房看看。”姜止站起来,走进厨房。
段思南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油烟机开着,嗡嗡的,和锅铲的声音混在一起。
锅里的东西是红烧肉,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冒着泡,咕嘟咕嘟的。段思南系着的那条围裙,有点小,系在身上总是勒得腰线都显出来。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姜止。
“马上就好了。”他说。
他走过去,站在段思南旁边。灶台的温度很高,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段思南的侧脸在油烟机的灯光下被照得清楚,额角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三三跟进来,蹲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们,尾巴一翘一翘的。
段思南又翻了两下锅,把火关了,把锅盖盖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姜止。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姜止说。
“你真的紧张?”
姜止看了他一眼。
“废话。”他说。
“其实我也有点儿,我们都差不多,你紧张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那你看我顺眼吗?”
“现在看你很不顺眼。”
段思南的嘴角弯着,接着说道:“那我离远点。”他作势要往旁边挪,姜止伸手拉住了他的围裙带子。
“别动。”
“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吗?”
“菜快糊了,先把菜盛出来。”
段思南笑了声,转过身,把红烧肉盛进盘子里,浇上酱汁,撒上葱花。三三从厨房门口跑进来,凑到灶台边上,伸着脖子闻,被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又跑出去了。
姜止把盘子端到餐厅。沈灼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手里拿着筷子,面前摆好了碗碟。他把三三抱上旁边的椅子,三三蹲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看盘子里的红烧肉。
段思南又端了两道菜出来,三个人坐下来。三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段思南脚边,用脑袋拱他的腿。段思南夹了一块瘦肉,放在地上,三三低头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叼起来跑到角落里吃。
“它说好吃。”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再给一块。”
沈灼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是好吃,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我投资。”
“你投资?你先把你家方岚投资好再说。”段思南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以后你俩结婚,我也这么帮忙。”
沈灼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要跟他结婚?”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才没想跟方岚结婚。我们就是……就是室友。”
“室友?”姜止看着他,“你们住一起快一年了。”
“那又怎样?室友也可以住很久。我和他清清白白,纯友谊。”
段思南笑了一声。“
纯友谊?那你刚才抱怨他不陪你吃饭的时候,那语气怎么像被抛弃的小狗?”
沈灼的耳朵红了。
“我那是……肚子饿了。饿了都那样。”
三三吃完那块肉,跑回来,跳上沈灼的膝盖,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沈灼低头看着它。
“你也不信?”
三三“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姜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段思南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你才瘦了。你紧张得瘦了。”段思南又把排骨夹回姜止碗里。
“你们俩够了。”沈灼站起来,“我再去盛碗汤。”
他走进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靠着门框,看着餐桌前的两个人。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沈灼说。
姜止抬起头。“有什么好羡慕的?”
沈灼没回答。他走回来,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汤。
“单身派对那天,我说真的,会灌醉你们。”
姜止瞥了他一眼。
“你试试。”
“等着瞧。”沈灼说。
三三从地上跳上餐桌,蹲在盘子旁边,仰着头看沈灼,尾巴一翘一翘的。它伸出爪子拨了一下沈灼的筷子,筷子掉在地上。
“你也在警告我?”沈灼弯腰捡起筷子,“你站哪边的?”
三三“喵”了一声,跳下桌子,跑到段思南脚边,缩成一团。
第88章
单身派对最后定在海边。
方岚选的这个地方, 姜止没来过,虽然段思南的这个岛面积不大,但他却也没在岛上怎么溜达过。
车开过去的时候, 两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带着咸味,还有一点沙子磨在玻璃上的细响。
姜止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本来以为会紧张,毕竟是婚前最后一天, 沈灼在群里喊了整整一周“不醉不归”“最后一夜”“过了这村没这店”之类的话, 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但真的站在海边, 风吹过来, 那股咸味灌进肺里,他反而不紧张了。
脚底的沙子被晒了一天, 还有点烫, 隔着鞋底往上蒸。沈灼从后面走过来, 手里拎着两瓶啤酒,递给姜止一瓶, 自己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眯着眼睛看海面。
“方岚这人吧, ”沈灼说, “嘴上没谱, 办事还是有谱的。你看看这地方,多好。”
姜止没接话, 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的, 从喉咙凉到胃里, 被海风一吹,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段思南从另一边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笑着。
沈灼看在眼里,没点破。
管家已经在海滩上摆好了东西。一圈矮桌,围着篝火堆,桌上放着水果和饮料,旁边还架了一个大转盘,比人还高,木头做的,漆成红白两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姜止走近看了一眼,什么“公主抱绕场一周”“喂对方吃水果”“深情对视十秒”,越往下看越离谱,最底下那一格写的什么他没敢细看。
沈灼绕着转盘转了一圈,拍了拍那根指针,指针对着“平板支撑接吻”晃了两下,又弹回去。
“既然都是情侣关系,”沈灼回过头看着他们说,“就算当众接吻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吧?”
方岚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你少来这套,规矩还没定呢。”
“规矩很简单。”沈灼躲开方岚的脚,从管家手里接过一把飞镖,“用这个。飞镖扎到哪个就做哪个。实在不想做,喝酒,不过一次三杯。谁也别想逃。”
方岚盯着那把飞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灼那张笑盈盈的脸。
“你这转盘什么时候做的?”方岚问。
沈灼面不改色:“管家准备的,大众款。”
方岚“啧”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管家点起了篝火。木头是提前堆好的,浇了油,火苗一窜就起来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上飘,被海风吹散,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火光照在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姜止坐在段思南旁边。
沈灼站起来,把那把飞镖在手里颠了颠,递给段思南。
“新郎官,第一轮,你先来。”
段思南接过飞镖,看了姜止一眼,然后随手一掷。飞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扎在转盘靠右的位置,尾羽颤了两下,停住了。沈灼凑过去看,念出声来:“平板支撑接吻。”
他直起身,看着段思南,眉毛挑起来。
“这种程度的,简直就是小意思。”
段思南没说话,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走到篝火旁边,那里的沙地平整一些。他俯身撑下去,动作很稳,手臂绷直了,背脊拉成一条直线。
肩膀的线条在火光下面很清晰,篝火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橘红色。他偏过头,没有催,就那么撑着,等姜止走过来。
姜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矮桌,酒杯晃了晃,没倒。他走过去,蹲下来,在段思南面前。火光烤得他脸发烫,他往前倾了倾,嘴唇碰到段思南的嘴唇。
姜止想退开。段思南突然抬了一下头,嘴唇追上来,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久。
段思南撑着平板支撑的姿势没用多久,姜止起身的时候腿有点软,沙子陷下去,差点没站稳,用手撑了一下段思南的肩膀才稳住。
段思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回到座位上,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偏头看了姜止一眼。
“这种程度的挑战,对于你们来说,简直就是入门级别的,早知道转盘就该升级!”
沈灼接过飞镖,在手里转了两圈,正准备扔的时候,方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别得意忘形,这个就是你。”
沈灼没理他,飞镖甩出去,扎在转盘正下方。他自己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方岚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笑得弯了腰,手指着沈灼,嘴张着,笑到发不出声音。
“在海滩上即兴扭一段舞蹈。”方岚终于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沈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把扎在转盘上的飞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管家。
管家微微欠身:“大众款,沈先生。每个转盘都有这一项。”
沈灼盯着管家看了一会儿,表情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方岚已经在旁边笑得蹲下去了,姜止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灼深吸一口气,走到篝火旁边那片空地上,背对着海,面对所有人
然后他开始扭。
沈灼这个人,平时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但跳起舞来,四肢好像突然不属于自己了。手伸出去的角度不对,脚的节奏和手的节奏互为反比,腰胯的摆动和音乐的节拍毫无关系。说他在扭,其实更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方岚已经笑到趴在矮桌上了,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他也没管。姜止笑到眼泪出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出来了。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和海风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像一堆碎玻璃在罐子里晃。
沈灼扭完最后一个动作,转过身,面对大家。他的表情很平静,耳朵尖是红的。
“笑够了吗?”他问。
方岚趴桌子上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等……等一下……还没……”
沈灼把飞镖从转盘上拔下来,走到方岚面前,把飞镖递给他。方岚好不容易止住笑,站起来,接过飞镖,随手一甩,飞镖扎在转盘边缘。他自己走过去看位置,念出声来,声音突然小了很多。
“二十四小时……”
管家在旁边,小声解释了一下那个格子的含义。方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自觉地拿起桌上的酒杯,连灌三杯。沈灼在旁边看着他,终于笑了。报复成功的那种笑。
“沈灼,你给我等着,等着你二十四小时下不来床。”
然后是姜止。
飞镖从方岚手里传到沈灼手里,沈灼递给他。姜止接过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不太顺手,又转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转盘前面,大概三步远的位置,把飞镖举到眼前,瞄准,甩出去。
飞镖扎在转盘的最底部。
那一格的字很小,写在红白相间的窄条上,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但姜止不用凑近,他已经看见沈灼的表情变了,从报复成功的笑变成了另一种。
沈灼走到转盘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姜止。
“说说你跟段思南为爱鼓掌的经过。”沈灼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愉悦,“要详细。”
海风突然大了一些,篝火烧得更旺了,木头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火星子飞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姜止的耳朵开始发烫。他的脸也红了,从颧骨一路烧到脖子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子的皮肤在发紧。
“我喝酒。”他说。
沈灼看着他:“三杯。”
“我知道。”
沈灼朝管家抬了抬下巴。管家点头,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啤酒杯。不是普通啤酒杯,是那种一升装的,德国式的,玻璃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姜止看着那个杯子,又看了看沈灼。
沈灼面不改色:“酒度数低,杯子自然要大一点。”
姜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个杯子。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下面泛着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很烈的味道,是威士忌,或者白兰地。冰块在杯子里咔嗒响了一声。
沈灼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能怎么办?反正已经这样了。不服气?”
姜止没回答。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开始喝。第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烫了一下,那股烈劲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后劲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甜,后劲往上顶,顶到鼻腔里。只感觉那个杯子永远喝不完,酒液不停地往嘴里灌,冰块撞在嘴唇上,冷和热搅在一起。
他终于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头已经开始晕了。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所有的东西都变慢了,变软了。海风的咸味更重了,篝火的温度更高了,周围人的笑声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沈灼在旁边碰了碰段思南的胳膊,声音没有压低,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酒精度数很高,”沈灼说,“你还不去干点什么呢?”
姜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前已经开始重影了。他看见段思南站起来,看见那个人朝他走过来,篝火的光在那个人身上忽明忽暗。
他想说“没事”,但那个“没”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没出来。
段思南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第89章
空调开到二十二度, 段思南特意调的。海边的夜晚潮气重,他怕姜止睡觉不舒服,把温度打低了一点, 还开了除湿。房间里干爽凉爽,窗帘关着, 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白色床单上。三三蜷缩在姜止脚边,缩成一团毛球, 尾巴盖着鼻子, 睡得正香。
“你空调是不是坏了?”姜止扯了扯领口。
他看了一眼姜止, 他半边脸都红扑扑的, 刚才在海边的大转盘玩了几轮,也就只喝了三杯, 按道理不至于。
“没坏。”读十年伸手探姜止的额头, 指腹刚碰到皮肤, 姜止就往后躲了躲,躲开了那只手, 额头不烫, 段思南的手指顺着额头往下滑, 姜止的呼吸落在他手上, 比正常的体温热。
姜止把他的手拨开, 又开始解衬衫扣子。锁骨露出来,段思南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也就一瞬便移开了。
“那你开十六度。”姜止说。
“十六度会感冒。”
“我热。”
姜止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段思南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沐浴露的香味, 夹杂着一点点香槟的甜,还有篝火残留的烟熏味。哪里知道沈灼是故意的, 三三从被子底下钻出来,跳到段思南的腿上,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姜止自己解扣子,尾巴翘的欢快。
段思南拉住他的手。
“你这是在勾引我做什么?”段思南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三三被挤到了,不满意的喵了一声,直接跑走,蹲在床头柜上,歪着脑袋继续看。
姜止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我勾引什么了?”姜止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鼻音,“我就是热。”
“热就解扣子?”
“不解的话怎么凉快?”
“解了也不凉快。”段思南的嘴唇往下移了一点,亲在他耳垂下面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你的脸都红了。”
姜止没说话,直接勾住他的脖子,手臂搭在段思南的肩膀上,手指交叉,扣在他颈后。三三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跑到门边蹲着,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爪子扒拉着浴室门缝。
“我们好像还没在浴室里试过。”
段思南的手收紧了些。
“这边是海景房。”姜止说,下巴朝窗户的方向扬了扬,“我看到了,浴缸旁边那扇大玻璃,面朝大海。”
“外面看不到里面,会很刺激。”
段思南原本忍着的情绪一下子炸开了。
他把姜止横着抱起来,直到浴室,又把他抵在洗手台边上。大理石台面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姜止打了个激灵,段思南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镜子上,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这可是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
“咔哒。”浴室门关上了。
段思南伸手拧开了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打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变成半透明的,隔着湿透的布料能看到底下的线条。
姜止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流过喉结,流进衬衫领口。
段思南低下头,咬住他的喉结,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姜止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抓了一把。
浴缸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浴缸旁边的精油瓶被碰倒了,落在地砖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停在墙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思南才把姜止从浴缸里捞出来。
姜止已经没力气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头靠在他颈窝里,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的手还勾在段思南的脖子,但已经没有力气收紧了,就那么松松地搭着。
段思南用浴巾把他裹住,抱出浴室。段思南低头看着他,见着他把脸埋在浴巾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半只眼睛,那只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下眼睑上。
他把他放到床上的时候,姜止已经完全昏睡过去了。浴巾散开,露出他肩膀上的痕迹,红色的,一片一片的。段思南把浴巾重新裹好,拉过被子盖住他。
三三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姜止的指尖,姜止没有反应,它又舔了舔,还是没什么反应,三三缩了回来,在枕头边上蜷缩着。
段思南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嘴角,“晚安,姜止。”
段思南关了灯,躺下去,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姜止是被腰疼疼醒的。
整个下半身像被什么碾过,从腰眼到大腿根,酸胀麻痛,四种感觉轮番上阵。他试着翻了个身,腰上传来一阵痛,痛得他龇了一下牙。
然后他看见段思南躺在他旁边,睡得很香。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三三就趴在他的枕头边,尾巴搭在他的脸上。
姜止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段思南连人带被子滚到地板上,“砰”的一声,紧接着是几声闷哼。三三被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浑身的毛炸了,跳到床头柜上,蹲在那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表情又茫然又无辜。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说怎么了?”姜止撑着床坐起来,腰上的酸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穿衣服,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大片青紫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脖子上也有,锁骨上也有,连带着手腕上都有。
他瞪着段思南,“今天要试礼服。”
段思南坐在地板上,揉着被撞到的手肘。
“明天还要彩排。”姜止说,“结婚流程。”
“嗯?是这样,那又怎么了?”
“我这样子怎么试?怎么彩排?”姜止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让人看见了怎么说?被蚊子咬了?什么蚊子能咬成这样?”
段思南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三三凑到姜止身边,闻了闻他脖子上的痕迹,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像是被呛到了。
“昨晚是你主动的。”段思南说。
姜止愣住了。
“你说热。”段思南说,“你自己解开扣子的,还勾着我脖子。你说浴室面朝大海,还说外面看不到,会很刺激……”
姜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段思南。”
“嗯。”
“你就不能拒绝一下?”
“我为什么要拒绝?”段思南问。
姜止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段思南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我说,”姜止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混不清,“今晚分房睡。”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明天彩排,你要跟我一起走红毯。”
姜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眼睛,瞪着他。
“你今天试礼服的时候要是不舒服,我扶你。”
“闭嘴。”
“我抱你也行。”
“段思南你是不是活腻了?”
三三用脑袋拱了拱姜止的手。
段思南没回答。他低下头,在姜止露出来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段思南亲完就直起身,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姜止一眼。
“把礼服改大一号吧。”他说。
姜止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扔过去。闹钟砸在门框上,弹到地上,后盖摔开了,两节电池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床底下。段思南已经闪进了浴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
他动了一下腰,疼,又动了一下,还是很疼,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能闻到段思南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松木香水混在一起,淡淡的。
三三从床下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节电池,跳上床,把电池放在姜止的枕头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姜止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说道:“还是你乖。”
浴室的水声停了。段思南走出来,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一下。
“姜止,礼服是下午两点现在还早再睡会儿。”
“滚。”
姜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揪住了三三的尾巴。三三喵了一声,把尾巴抽回去,不满地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
段思南笑了,走到床边,弯腰把三三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挣扎了一下,然后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
“它说它饿了。”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你别理他。”
“不是。它说的是爸爸你先把早饭做了,再来哄另一个爸爸。”
姜止从被子里探出头,瞪着段思南。段思南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三三的毛上。三三甩了甩头,把水珠甩掉,然后舔了舔被滴湿的地方。
“三三,下来。”姜止说。
三三看了看段思南,又看了看姜止,从段思南怀里跳下来,在床上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两个人的腿上。
“它说它不站队。”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你们自己解决。”
姜止把手伸过去,捏了捏三三的尾巴尖。三三的尾巴抽了一下,又伸回来让他捏。
段思南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想帮姜止揉腰。手指刚碰到姜止的腰侧,姜止就缩了一下。
“别碰我。”
“你腰不疼吗?”
“不疼。”
“那你刚才龇牙?”
“那是打哈欠。”
段思南的手没拿开,反而贴了上去,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揉着。
姜止的腰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三三从两个人中间站起来,把脑袋拱进姜止的手心里,然后趴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昨晚说腰不疼的。”段思南说。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还说再快一点。”
姜止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段思南的嘴唇贴在他掌心里,温热的,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段思南你属狗的?”
第90章
约定的时间在下午两点, 姜止提前十分钟就下了楼,三三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小爪子踩在楼梯上, 嗒嗒嗒的。
设计师已经在客厅了,沈灼和方岚也在, 沈灼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册。
沈灼抬头看见姜止,笑了笑, 把画册合上, 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来了?坐。”
姜止没坐, 看着这两个人。
“你们两个倒是积极, 比我们还早。”
“给你做参考。”沈灼说得理所当然,指了指方岚, “他觉得你审美不行, 怕你选一套丑的, 丢段思南的脸。”
方岚从手机后面抬起头,看了姜止一眼, 又低下去。
“我可没说过这话。”
“你心里说了。”沈灼说。
三三从姜止脚边跑开, 跳上沙发, 一屁股坐在沈灼和方岚中间, 尾巴在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
“它说你们别吵了。”姜止说。
“它说的是‘沈灼你闭嘴’。”段思南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楼梯口蹲着, 仰着头等。
姜止懒得理他们, 走到挂礼服的架子前面。架子上挂了七八套白色西装, 材质不同,剪裁不同, 有的偏正式,有的偏休闲,还有一套带着暗纹。他伸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套的面料。
三三从楼梯口跑回来,跳上衣架的底座,蹲在那里,仰着头看那些西装,尾巴一翘一翘的,伸出爪子想拨一下最近的那套的下摆。姜止把它的爪子轻轻拨开。
“别捣乱。
沈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脖子上那个,遮不住了。”
姜止的手顿了一下。
他下来的时候照过镜子。段思南昨晚留下的痕迹在脖子左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深红色的一块,衬衫领子勉强能遮住。他试了三件衬衫,最后选了领子最高的那件。
“关你什么事。”他说。
沈灼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我就是想问问,段思南是不是很强?”
姜止转过头看着他。沈灼的脸上带着一种欠揍的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嘴角挂着笑。三三从衣架底座上跳下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他们,好像在听八卦。姜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胳膊肘抬起来,狠狠地怼了一下沈灼的侧腰。沈灼被怼得闷哼一声,弯了下腰。
姜止看着他弯下去的腰,压低声音说:“方岚是不是很大?”
沈灼的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直起腰,瞪了一眼姜止。
方岚在沙发上翻手机,头都没抬,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沈灼看了方岚,又看了看姜止,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姜止没再理他,转身继续看那些礼服。
他的手刚碰到架子上第二套衣服的衣架,腰间突然多了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的,手臂很长,把他整个腰圈住了。段思南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耳朵,痒痒的。
段思南的声音贴着他耳朵,“看见你在怼沈灼。”
姜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段思南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气。
段思南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出去,指了指架子最边上挂着的一套白色西装。那套挂在角落里,姜止一开始没注意到。
和其他的不太一样,剪裁更利落,肩线更挺括,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很柔的光泽,是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质感。
“那套。”段思南说。
姜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其他的。
“不看看别的?”
“不用。”段思南说,“那套最好看。”
他搂着姜止腰的手在他的腰侧轻轻蹭了蹭,隔着衬衫的布料,温度传过来。
姜止收回视线,反手捏了一下段思南的脸颊。又扯着拽了拽,说:“你喜欢哪件就哪件。”
设计师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面料册,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黑色的工装裤,看起来很干练。
他看见段思南和姜止站在一起,笑着说:“两位感情真好。”然后把目光转向姜止,“姜先生,要不要先去试一下?”
姜止点了点头。
设计师走到架子边上,把那套白色西装取下来,挂在移动衣架上,推到客厅另一侧更衣室门口。姜止跟过去,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段思南站在落地镜前面。沈灼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段思南没理他。
更衣室不大,三面都是镜子,灯光比外面更亮。姜止把衣服脱了,挂在衣架上,然后开始穿那套白色西装。衬衫是配套的,很薄,很软,领口的扣子是珍珠母贝的,泛着淡淡的虹彩。他扣好扣子,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看了看。肩线刚好,腰身收得也很好,他转了一下身,想看看后面的效果。
然后他看见了,这件西装的外套后背是镂空的。
又两条细细的开口,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腰际,面料被剪开,中间用透明的纱连接着,远看看不出来,近看才能发现那层薄薄的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透过那层纱,能把里面的皮肤看得一清二楚。
姜止转过身,侧对着镜子,想看清楚那两道开口到底开了多长。他拧着脖子往后看,然后动作停住了。
他的后背上,全是红痕。
肩胛骨上有几道淡淡的指痕,腰侧有吻痕,脊椎骨的位置有一小片红印。段思南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动起来的时候手重,每次都在姜止身上留一堆印子,第二天早上道歉,然后第三天继续。
姜止对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后背上最红的那一块。
他听见更衣室外面有人在说话。沈灼和方岚正说着什么,还有设计师在说什么面料的保养方法。然后段思南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凳子上的盒子,里面有一枚胸针,蓝色的蝴蝶形状,翅膀上镶着碎钻,触须是两根很细的银丝。他拿起来看了看,别在西装左边的领口上。蝴蝶趴在他的锁骨旁边,翅膀微微翘着,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更衣室的门。
段思南就站在门口。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手机屏幕灭了,他把它揣进兜里,站直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姜止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段思南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的耳朵红了。
姜止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后背能看出来。”姜止压低声音说。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热,那层热意慢慢往上爬。
段思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化妆团队是顶级的。”段思南说,声音很低,“就这点儿,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姜止盯着他看,抬手捏住了他的脸。
“以后我也要在你身上留红印子。”
段思南愣住了。
“好。”
姜止松开手,转过身,朝落地镜走去。他站在镜子前面,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领口的蓝色蝴蝶,肩线的弧度,腰身的收束,还有后背那两道若隐若现的镂空。他侧过身,看了看后背在镜子里的样子。那些红痕透过那层薄纱,隐隐约约的。
“很帅气。”段思南说。
姜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段思南。
“还行。”他说。
沈灼从架子那边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站在镜子前面,刚要开口说什么,方岚从后面拉了他一下。沈灼回头看了方岚一眼,方岚摇了摇头。沈灼把嘴闭上了。
设计师走过来,绕着姜止转了一圈,看了看肩线,看了看腰身,又看了看后背的镂空部分,点了点头。
“尺寸很合适,不需要改。胸针的位置也对。”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姜先生,您觉得呢?”
“就这套。”姜止说。
设计师点了点头,“这套礼服的确很合适,晚些时候熨烫好、”
姜止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后背。段思南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力道很轻。
“姜止。”他叫了一声。
“你刚才说,以后也要在我身上留红印子。”
姜止在镜子里看着他。
“对。”
段思南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蹭了一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不用以后。”他说,“今晚就行。”
姜止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他看着段思南,把那只手举到两个人之间,低下头,在段思南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段思南的手指蜷了一下。
姜止松开嘴,看着那个牙印,用自己的拇指摸了摸。
“你说的。”姜止说,“今晚。”
他松开段思南的手,转身朝更衣室走去,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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