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奈何，以后就是你的老板了。”李奈何垂眼看着地上的人道。
男孩听到这句话，眼泪涌了出来。
他跪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条街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为他的母亲终于有救而哭，也为未来的自己哭。
李奈何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男孩。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以前也这样伤心吗？
也哭得这么狼狈吗？
如果她当时也遇到和自己一样的人，那个严厉的老太太，是不是就不会死在冬天？
那个教她立身本领、倾囊相授的人，永远留在了她所厌恶的冬季。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堆积的垃圾沙沙作响。
李奈何站着没动，等对方情绪平复下去，才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去外层找木头回来。我会根据品质和重量给你报酬。但不要抱太大期望，没有多少。”
乐安然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
他点点头。
“明天这个点带着东西来。现在回去吧。”
乐安然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又瘦又小，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远了。
李奈何看着那个背影，没动。
等人走远，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李健才出声：“他年纪虽然小，但是个狠角色。平民窟同等价位有更好的选择。你确定要用他？”
李奈何收回视线，语气无所谓：“只要能带来价值，我不在乎这些。”
两人没聊多久，各自散了。
回到家，郁瑾已经在屋里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过来。
这房子的墙壁是用废旧板材拼起来的，隔壁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刚才外面的对话自然也全落进了她耳朵里。
“你为什么要同意？”
李奈何认真回答：“我们两个都要上学，雇他也方便，而且还能压价。不好吗？”
郁瑾看着她：“下学回家后还是有时间的。我到时候去外层找木柴。”
李奈何不说话了。
郁瑾叹了口气：“他是很可怜。但平民窟不缺可怜人。你不应该插手的。这也是你一直以来告诉我的。”
屋里有片刻的安静。
李奈何沉默了很久，久到郁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只此一次。”
郁瑾听到后，便也不再提这件事。
第二天下午，李奈何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人来送木头。
没等到。
她站在街角，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平民窟的傍晚总是嘈杂的，有人在远处吵架，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低矮的房屋里传出来。
但这条街上始终没有出现乐安然的影子。
她直觉乐安然出事了。
好不容易得到这份差事，对方不该又立马反悔。
李奈何没有犹豫太久。
她凭着之前的记忆，找到了乐安然的家。
门是虚掩着的。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黑，窗户被杂物堵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框透进去的那一点光。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骨瘦如柴。
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被子下面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听到动静，她警惕地转过头来，声音虚弱但戒备：“你是谁？”
李奈何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墙角堆着捡来的废品。
“乐安然的朋友。”她回答。
女人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外：“安然什么时候交的朋友？这孩子也不告诉我。”
“最近认识的。他还没回来吗？”
女人指了指旁边的杂物堆，动作缓慢无力：“他今天不知道去哪里捡了一堆。下午那会又出去了。”
乐安然经常深更半夜才回来。
所以女人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李奈何却是知道的。
她没有告诉女人实情。站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里，看着床上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人，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既然他不在，那我先走了，阿姨。”
她从屋里出来，带上了门。
平民窟的白天和黑夜差别很大。
白天虽然灰败，至少还有人在走动，到了晚上，有些地方连一盏灯都没有，黑得像一口深井。
而外层的黑夜，那是连平民窟的人都不愿意轻易踏足的地方。
李奈何回去拿上大砍刀。
刀身被磨得很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提着刀就要出门。
郁瑾见状，一把拉住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
“出了什么事？”
李奈何快速说了一遍前因后果，说完就要走，郁瑾再次拉住了她。
“我跟你一起去。”郁瑾的神情严肃。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不容商量。
李奈何本想拒绝，但看见对方那副不同意就不让走的样子，只能点头。
两人一起进了外层。
森林里光线昏暗，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几缕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照在厚厚的叶层上。
脚下的泥土松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两人找了很长时间。
李奈何在前，郁瑾在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外层的森林太大了，树木长得毫无章法，到处都是纠缠的藤蔓和丛生的灌木，走着走着就分不清方向。
没有乐安然的踪影。
李奈何突然停下脚步，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飒飒飒——
不是风声。
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是连绵的。
郁瑾也停下了脚步。
她本来想上前询问李奈何为什么不动了，但嘴还没张开，她也听到了。
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之外，还有别的动静。
两个人停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她们都隐隐察觉到，周围有别的活着的东西。
两人对上视线。
在那个短暂的对视里，她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
不需要交流。
两道精神体同时放出。
“吼——”
一头怪物出现在两人视线里。
人的脑袋，脖子以下是猩猩的身体，体型庞大得骇人。
身上长着棕色的毛，乱糟糟地支棱着，上面沾着泥土和发黑的血迹。
它大张开的嘴里，能清楚地看见挂在牙缝里的碎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身上撕下来的，还泛着暗红色。
朝两人扑过来，壮硕的手臂高高举起，投下的阴影将她们两个人全都笼罩在内，地面微微震动。
李奈何放出精神体进行抵挡。
怪物一击之下，精神体像纸片一样被撕碎，不堪一击。
青阳狼绕到侧面，灵活地避开了怪物挥过来的手臂。
狼的身体压得很低，它靠近了，尖利的狼牙狠狠咬在怪物身上，猛地一甩头，将怪物的半条胳膊撕扯下来。
血肉分离的声音闷闷的。
两人见状稍微松下一口气。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怪物的伤口处，新的肌肉组织正在生长。
肉芽从断口处蠕动出来，互相缠绕，血管在上面蔓延，皮肤覆盖上去。
没过多久，那条胳膊和受伤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连棕色的毛都原样长了出来。
青阳狼因为刚才的攻击，退回时慢了一拍。
怪物伸手，抓住了它。
那张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后面的牙齿，它的手开始往两边扯。
郁瑾疼得叫出声来。
精神体和主人同感。
身体像要被撕成两半的疼痛不是人能承受的。
郁瑾倒在地上，十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嵌进土中。
她疼到发不出声音了，身体在地上蜷缩，徒劳地翻滚着，企图抵抗那让她想死的剧痛。
怪物丝毫没有停下，手里的力气还在加大。
郁瑾晕了过去。
青阳狼在怪物手中消失了。
怪物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想不通抓在手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它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困惑。
然后它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那张人脸上的困惑变成了兴奋。
像是又发现了新的玩具。
它朝两人过来了。
速度很快。
那庞大的身躯冲过来时，地面都在震。李奈何拉起地上的郁瑾，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郁瑾的身体软塌塌的地压在她身上。
要怎么样才能甩掉这个怪物？
身后怪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就在身后。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树苗放出，挡在身后。
怪物一拳砸过来，树苗像一张纸一样被洞穿，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
脆得就像一个笑话。
那如果不用来防御呢？
一个念头闪过。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陷在一个怪圈里——树苗只能用来防御吗？
谁规定的？
打不过，她跑还不行吗？
脑海里闪过之前做过的那些物品，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树苗在身后开始生长，木质纤维抽长，弯曲，一层一层地铺开。
一辆车的轮廓逐渐成形。
郁瑾被放在副驾驶上。
李奈何握住方向盘，她脚下猛踩踏板。
一辆木制的四轮车在森林里飞驰。
车轮碾过灌木丛。
车身在崎岖不平的林地里剧烈颠簸，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后面的怪物紧追不舍。
那张人脸上没了笑容，换成了某种专注的，猎食者追逐猎物的神情。
它的速度比李奈何预想的快得多。
她没想到这东西虽然看上去笨重迟钝，跑起来却这么快。
脚下的踏板已经踩到了底，车在林间左冲右突地绕路前行，希望能甩掉身后的东西。
愿望落空了。
怪物仍然紧跟在后面。
粗壮的腿踩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落叶飞溅。
李奈何看着前方。
快了，快到森林出口了。
外层入口附近有城卫队巡逻，只要出去外层，就能获救。
她已经看到出口了。
林间那条分界线越来越近，外面的光线从树木缝隙间透进来。
车子突然消失了。
精神力透支了。
车里的人因为惯性，直接飞了出去。
李奈何被甩进一片草丛里，枯草和灌木接住了她，阻止了她继续向前摔。
而郁瑾直接撞在了一棵粗大的树干上。
郁瑾因为腰部快要断裂的疼痛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那张人面猩猩的脸。
紧接着，天旋地转。
怪物把她拿了起来，放在眼前摇晃着，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李奈何掉进草丛里并没有安然无恙。
她的头撞在一块半埋在草丛里的石头上，额角豁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视野一片模糊的红。
她趴在草丛里，锋利的草叶割伤了她身体所有裸露的位置。
一道道细长的伤口往外渗血。
鲜血被草丛下的泥土吸收，变成暗红近乎黑的颜色。
脑袋昏昏沉沉的。
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和额头上的撞击混在一起，让她趴在地上半天无法动弹。
她甚至怀疑自己碰出脑震荡了。
胃里翻涌着想要呕吐的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倒下。
郁瑾还没安全。
她带着郁瑾来了这里，就要带她安全出去。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透过被血模糊的视线，李奈何看清了那怪物抓到了郁瑾。
人面猩猩正在收紧手掌。
郁瑾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
她的身体在怪物的掌心里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树枝。
如果继续下去，郁瑾会断成两半。
或者腰部被捏成一团烂泥。
她会凄惨地死在外层，尸体可能也要被怪物啃噬干净。
不可以！
李奈何撑起身体。
精神力已经干涸，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颅骨内部都被刮了一遍。
脑子里面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虫子在耳边飞。
但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响，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渐渐盖住了脑子里的嗡鸣。
她站起来了。
腿在发抖，但站住了。
血从额头上的伤口不断往外流，模糊了半张脸。她抬起手，用衣服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放出另一个精神体。
那把剑一直是qq弹弹的样子，圆圆短短的，样子可爱又好笑。
但李奈何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这把剑的能力不比树苗低。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
郁瑾在怪物手里挣扎着。
身体几乎要被挤压得爆裂，内脏受到的压力，嘴角溢出了鲜血。
再次昏过去之前，她见到了一把剑。
剑身雪亮。
那种亮是冷的，透着寒意的，刃口泛着一层幽幽的寒芒。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朝她这边极速飞来。
空气被剑刃割开，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人面猩猩听到了破空声。
下一秒，一柄剑插进它的胸口。
剑身没入到只剩剑柄。
鲜血喷溅出来，将它胸口和腹部的毛发全都打湿了，变成深褐色黏糊糊的一团。
李奈何操控着自己的精神体。
她的眼角、鼻子、嘴角都开始往外溢血，血线顺着皮肤流下来，滴在地上。
精神力已经透支到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会崩断。
怪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它根本不在意。
因为怪物的致命点不在心脏。
心脏，那只是人类的弱点。
人面猩猩随手将郁瑾扔在地上。
郁瑾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怪物伸手去拔胸口上的剑，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拔一根小刺。
它一边拔，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先把那个在草丛里偷袭自己的下贱人类抓住，然后带着两个玩具一起回去。
活着的玩具比死的好玩。
它已经把玩法都想好了。
手指握在剑柄上。
异变陡生。
自剑身刺入的地方往外，寒冰一寸寸蔓延开来。
冰霜爬上它的皮肤，像白色的寒雾一样快速延伸，所过之处，全部被冻结。
寒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人面猩猩还没来得及反应。
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发生了什么。
寒冰已经覆盖了它的半个身体。
整头怪物被冻结成一块巨大的冰。
它的脸上还挂着邪恶的笑容，眼睛里还残存着得到两个活物玩具的快乐。
李奈何透过被血染红的视野，确认那怪物已经无法动弹。
她松开了强撑着身体的那口气。
倒下去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喊：“李奈何！”
是乐安然的声音。
她没有听错。
那个失踪了一下午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声音里全是惊慌。
李奈何闭上眼睛。
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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