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桥完全震慑住了。
他好半晌都无法呼吸,只觉得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回过神来,衣衫尽湿,已是吓出满背冷汗。
石碑上那几个字带来的冲击太烈,他连连向后退了数步,后背撞在土坑壁上,心头惊惶。再抬眼重新望去,才发觉方才是自己看花了眼。
那字乍一看像极了“姬”,细看却全然不对,女部少了一撇,右侧口也缺了一竖,分明是个仿造的假字,又哪里能是他想到的那人?
池桥刚要松出一口气,周遭变故再起。
只听在那伥鬼的阴笑声之下,林间风声大作,树叶窸窣摩擦,似有急风呼啸出一阵尖锐如笛鸣的异响。一道婴儿尖细的啼哭幽幽飘来,断断续续,朦朦胧胧,犹如饥饿到极致濒临死亡时撕心裂肺的悲鸣哭喊。
池桥头皮阵阵发麻。
目光下移,他强忍着不适,去看那座低矮的土堆坟包,确认了哭声便是从这底下传出来的,不由屏息凝神,神色紧绷,手也紧紧攥住了剑柄。
下一秒,矮矮的土堆剧烈晃动。
坟包表层的土层大块剥落,几根如同枯草细芽般的惨白小手破土伸出,毫无血色的身体如竹笋一般从土里一节节拔高,速度快得诡异,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朝池桥猛扑而来。
池桥心头大慌,抬手攥剑便刺。
然而,他手中的剑劈在那影子上,竟毫无阻滞地穿过,像斩在了水雾里,全然不起作用。
那鬼婴身形一闪,又一次闪身袭到他身后,直直撞在他腿侧,巨大的怪力直接将池桥连人带剑一起掀翻在地,重重跌落在泥土里。
“唔。”
池桥唇瓣失色,吃痛地哼了一声,晕头转向了好一阵才缓过神,翻滚了几圈,侧卧在地上大口地喘气。然还未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冰凉刺骨的触感就已缠上了他的小腿。
低头一看,那通体阴寒的鬼婴正无声无息地蠕动,顺着他的脚踝,一点点朝他大腿爬了上来。
“肉,肉……”
它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越是向上靠近声音也就越大,最后竟变成了能将耳膜刺穿的刺耳尖叫:“要吃,要吃人肉,吃肉,吃吃吃吃吃吃吃,吃肉!”
它张开黑洞洞的嘴,骇然一咬。
“啊!”
池桥一声惊叫。
可痛楚并未传来。不知为何,那鬼婴在临吃他肉时停了下来,耸动鼻尖抵在他皮肤上嗅,歪着脑袋思考,似是疑惑不解,接着又嗅了嗅。
它抱着池桥的腿,竟就维持着嗅嗅停停的诡异姿态僵持住了。
同时,池桥也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完整模样。
只见这鬼婴头颅偏大,身子蜷缩,通体惨白中泛着暗青,手脚全然没有长开,只从身体四周鼓出来几团短小的肉芽,用作手脚使用。浑身散发着泥土腥味,瞧着极为畸形可怖。
这?!
池桥一颗心提起,心道这根本就是一个不足月的胎儿!
恐怕死时胎龄极小,还未成形,就因为某种缘故胎死腹中,最终怨气凝结,化作婴灵厉鬼。
可这哪里说得通!
要知道,并非所有人死后都能化作厉鬼作恶。厉鬼的形成条件极为严苛,唯有生前受过极大的冤屈,含恨而终,且死后肉身不全,无棺椁殓葬,更无亲眷祭奠之人才有可能形成。
而这小小婴灵,连心智都未开蒙,又如何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没给池桥更多思索时间,鬼婴不再与他原地纠缠了,抬起不成形的脑袋,裂开嘴凑近他的皮肉,一下下轻轻翕动着,贪婪地嗅探着他身上鲜活温热的人气。
阴寒的小口一张一合,它隐约露出两颗锋利的齿尖,虚虚抵在池桥皮肤表层,压出两个陷下去的肉窝。
见它终于打定主意,看样子是要咬开皮肉,吮上几口血珠尝尝。池桥眉头拧起,抬腿想要将它掀飞,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可才爬出不过两步,腿上骤然坠来千斤般的重压。
那鬼婴牢牢贴在他身上,区区半个手掌大的躯体竟重得如同巨石,死死压住他,叫他半分也挪动不了。
池桥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把腿抽出来,浑身肌肉绷得发颤,却收效甚微。
这番挣扎反倒彻底激怒了它。
厉鬼怨气本就比人更难控制,这一下起伏更烈,原本只想咬腿,竟一下子爬到了他的肚子上,不顾衣料阻隔,张口就咬。
池桥急得满头大汗,怕得不行,一身筑基修为竟全然派不上用场。几个呼吸间,他腹前的衣物便被撕咬成碎片,肚皮暴露在空气里,冷得他浑身一激灵,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不敢再看。
“嗡!”
一声铮铮剑鸣。
极远处的村落方向,一点雪白寒芒极速亮起,飞剑掠影,长如匹练,以摧枯拉朽之速横贯夜色,破空飞至,瞬息洞穿了池桥腹前作乱不休的鬼婴!
鬼婴身形一滞,被剑意生生镇遏,旋即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又凝聚袭来。那白剑旋身一转,剑气纵横,再度与那团黑气缠斗开来。
压在池桥身上的千斤巨力一松。
桎梏一去,濒死的窒息感褪去。池桥剧烈喘息起来,胸腔起伏,白净的脸颊憋得泛红,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才感觉到整个人终于活了下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望向剑光来处,脱口而出:“师兄!”
他就知道,李青云一定就在附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可抬眸定睛望去,池桥怔住了。
眼前剑身锋芒凛冽,剑招变幻莫测,每一式都裹挟着山海倾覆的磅礴剑意,摄人心魄。
——却不是李青云名唤恨生的重剑。
夜色长空下,一道白衣剑修的身影翩然掠来,身姿孤绝轻盈,稳稳落于远处破败的村舍檐角。月轮皎洁如雪,清辉洒落一身素衣,发尾被夜风轻扬,纵然不语,也似含着浅浅笑意。
见池桥瘫在地上失神恍惚,那白衣剑修跃身而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温和地将他搀扶起身。
“可有伤势?”
嗓音悦耳。
池桥心口狂跳,惊魂未定,于此刻痴痴盯着他,喉咙干涩发紧,张了好几次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你……”
白衣剑修浅浅一笑,眉目温柔,轻声宽慰:“无妨。你受惊过度,一时失语,是寻常状况。”
“在下白观鹤。桑无山上陵人士,此次前往凌霄仙宗路过此地,遇仙友被困,遂贸然出手,相助一臂之力。”
说着,他便去瞧那打斗之地,扫过墓碑时轻咦了一声:“……姬?这姓氏倒是不同寻常。可为何故意写错,以假充真?”
心思一动,他单手掐诀,又一道瘦长黑影惨叫着被仙法打了出来,摔在地上哀嚎连连。
不是伪装成秦师兄骗池桥前来此地的伥鬼又是谁?
“是你修了这墓?”
白观鹤问:“你主人姓甚名谁,可是八年前姬家灭门案丧命的婴孩之一?你可知它生前受了什么蹉跎,以至于怨气如此深重,要食人肉喝人血才能平息?”
“道长饶命!”
伥鬼求饶道:“墓是我为小主人修的,因其年岁太小便夭折,以黄土安葬虽可平息一些戾气,但终究远远不够啊!还请看在我们身不由己的份上,饶了我们吧!”
白观鹤淡淡摇头:“答非所问。”作势便又要掐诀。
那伥鬼被术法束缚,痛不欲生,尖啸着挣扎开来:“我说,我说!”
“小主人,确实姓姬不假。”
伥鬼痛到瑟瑟哆嗦,颤抖着道,“……是那位大人,亲自将它安置在此地,命小鬼们伺候的。我为其修墓也是奉命行事。”
白观鹤道:“继续。”
伥鬼艰难吐字:“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并没有告诉我小主人的名。我不敢多问。雕刻石碑须留姓氏,可我刚刻了一个字,那位大人便发怒震碎了石碑,不准我再刻。我便只能以假字代替,以免犯了忌讳。”
“竟是如此。”
白观鹤思及此,也差不多明白了:“一个修为高深的鬼修,以亲生子为祭,养了一只小鬼。又因某些原因将其丢在此处,任由自生自灭。”
伥鬼侧卧在地上喘气,道:“是。”
白观鹤颔首,在一片静谧之下,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鬼修何人?”
伥鬼张了张口。
须臾,它躯体鼓胀,魂魄像一块被拉扯到极致的破布,轰然爆体而亡。
它死了。
白观鹤闭了闭眼,伸手挡在尚且还在晕眩之中的池桥身前,道:“看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仙友受惊,待我捉了这鬼婴再做计较。”
他驱使着长剑,幻化出六道剑气,以围困之势向鬼婴刺去。
鬼婴已伤痕累累,眼看不敌,却不想危机当头,它乌黑的眼眶向池桥方向一望,竟蓦地化成一团黑气,急速向他遁来。
猝不及防,池桥又被它扑到了肚子。这次可了不得,那团黑色雾气竟直直钻进了他的小腹里,把他震得倒飞出去。
闷哼一声,池桥仰面躺倒,被微微睁大眼睛,神情讶然的白观鹤接住。
“仙友,速速运气护体。”
池桥只听到他声音近耳边回荡,脑袋却像一团浆糊,好一阵无法思考。费力地抓住他的袖子,虚弱唤他:“道长,道长……”
“我在。你可感觉哪里不适?”
池桥没说话,他现在满脑子都被另一个声音霸占了,那声音正在他神识里响起,嗓音稚嫩,带着委屈哭腔:“呜……好痛……”
“坏人打我,好痛。”
它软绵绵道:“爹爹,想爹爹。在爹爹肚子里,回来了,回来了。”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你是谁?”池桥问它。
沉寂片刻,它语调又一次转变,森森鬼气弥漫:“我是爹爹肚子里的一块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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