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不再认反派为哥哥后 > 15、匿逐(十二)
    李青云脚下用力,一脚碾碎了地上的枯枝。


    可往后几日,纵使他心中再怎么看不惯白观鹤,也拦不住池桥愈发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近的脚步。哪怕白观鹤只是闭目打坐,池桥的目光也会牢牢落在他身上,久久凝望,常看得恍然出神。


    一回两回、三回四回。只要白观鹤所在之处,不出十步,必定会缀着一道小少年的身影。或是躲在树后,或是隐在李青云的影子当中,自他身后悄悄探出头,遥遥望向白观鹤。


    “苏遇。”


    李青云又一次把他从隐蔽的角落揪了出来,将人带到密林深处,眉头紧紧拧起。


    不等他开口质问,头上还沾着草屑的池桥便先出声,语气满是忐忑:“师兄,你说观鹤道长现下得不得空?我若是同他说话,会不会扰到他?”


    池桥气色已经好转不少。


    李青云乐意见得他慢慢褪去鬼婴附身后的惶惶不安,可想起这安稳竟是另一个人轻而易举给予他的,心底不觉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看上去总是很忙的样子。”池桥局促地捻了捻袖口的扣子,“这几日,师兄顾着我身子虚弱,不曾离我太远。一路上借宿落脚、猎杀妖鬼,一应琐事,全都是道长一人在操劳,我几乎没见他歇过。”


    “哦?”


    李青云冷冷嗤笑一声:“所以你坐立难安,心神不宁,便是想去问他累不累,还想打探他可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好替他分忧解难,虚寒问暖,对不对?”


    池桥愕然抬眼,眼底明晃晃地写着“你怎么知道”几个大字。


    李青云捏了捏眉心,只觉手掌心一阵阵发痒。


    如果眼前这人不是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师弟,那个曾说要与他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少年,他几乎想拔出恨生剑,剖开他的脑袋,瞧瞧里面究竟装的是何等心思。


    “我劝你,别再胡思乱想。”


    他看向池桥,“先不论我是否应允你整日跟在他身后,单论白观鹤此人外表温煦,心肠却疏离淡漠,极难交心!你若是同他试剑论道,他或许尚有几分兴致,其余的琐事你看他会不会理会?少自讨没趣!”


    一番冷水泼下来,池桥心头的热意慢慢冷却,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自信。


    “……我不去烦他便是。”


    也是。纵然白道长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他也不该毫无分寸地凑上前去。


    更何况,这一世二人素不相识,在白道长眼中,他这番冒昧唐突的举动,大抵只会显得莫名其妙。


    见他似是想通,李青云眉宇间的郁结稍稍舒展。可这份松弛还没维持片刻,便听见池桥轻声开口。


    “我原本还想问观鹤道长,昨夜他立在我的草席之前,是不是有话想要同我说?那时候我实在困顿,睁不开眼。想来也许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你说什么?白观鹤大半夜站在你的席子前?”


    “嗯。”池桥点了点头,旋即又迟疑着改口,“也不一定,都说是我的一场梦了。昨夜我隐约觉得头发与脖颈发痒,想着许是农舍没有养狸奴,有老鼠爬到了我身上,本欲睁眼查看,可眼皮沉得怎么也抬不起来。迷迷糊糊之间,便看见白道长立在席边看我。”


    “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李青云的语气陡然一变,竟是一下子拔高了几分,池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声安抚:“师兄你冷静些。白道长为人正直良善,没过多久我便不再痒了,想来是他在替我驱赶老鼠呢!”


    少年柳眉微微蹙起,神色天真澄澈,一双眼眸清透得好似一眼望到底的潭水。可他这般处处维护白观鹤,反倒叫李青云心底的火气越烧越旺。


    “怎么就不笨死你算了?昨夜落脚的农舍并无床铺,只铺了三张草席,你们二人的席子中间还隔着我。他若是无意,又怎会偏偏辗转绕到你的席前?还碰你头发和脖子!”


    “跟你说不清楚。我自己看。”


    话音落下,李青云竟真的如同先前在医馆那般,伸手就要去扯池桥的衣领,池桥一时怔忡,来不及躲闪,衣襟被扯开小半。


    乌黑的发丝顺势滑落,松松散在肩后,莹白细腻的肌肤白皙如玉,纤尘不染。


    天光落在他身上,恍若浮光映雪。


    定睛望去,细嫩的肩颈之上,隐隐浮着片片瘀斑,恰似有人路过花田时以指尖狠狠掐过花瓣,晕开一片片粉艳瑰红。


    这?


    李青云心头惊涛翻涌。


    “师兄?”


    李青云恍若未闻,指尖微曲,便要探向池桥的后颈与肩头,想要仔细查探。


    可池桥反应极快,不等他的手触碰到自己,慌忙伸手扯回衣领,左襟压住右襟,双手将衣衫胡乱地合住,踉跄着往后退开数步,一双眼里满是惶惑与戒备,直直望向李青云。


    “师兄,你好奇怪!”


    少年话音落罢,不再多作停留,转身便提步奔逃,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林间树丛的阴影里。


    只留下僵立在原地的李青云,一股郁气堵在胸腔,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边的小院里,白观鹤正低声与留宿他们的猎户交谈。远远望见池桥脚步慌乱,喘着粗气奔来,还频频回头张望,不觉微挑眉眼:“怎么了?”


    “道长。”


    见猎户走远些了,池桥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气,鼓着几分勇气迟疑开口:“今夜还在此处借宿的话,你能不能……隔在我和师兄中间?我想挨着你睡。”


    少年语气极低,透着无措与依赖,毫无防备的信任一览无余。


    白观鹤也不知应否,摇了摇头:“你师兄自鬼婴一事过后,便对我颇有芥蒂。若是如此,岂不是让他更加不快?”


    池桥眉眼垂落,睫羽轻颤,一副落寞失落的模样。白观鹤循序渐进地追问:“明日便要踏入凌霄仙宗地界,你们师兄弟相伴多年,何等矛盾,竟连一日的时间都容不下了?”


    池桥抿紧唇瓣,心头乱糟糟的,半晌无言:“……没有矛盾。抱歉,是我唐突打扰道长了,就当我从没提过罢。”


    他转身欲走。


    正要抬步,白观鹤身侧佩剑轻鸣,剑刃铮然出鞘三寸。雪素白的剑穗随风轻扬,恰好垂落横挡在他身前,拦住了去路。


    “稍等。”


    池桥闻声驻足,茫然抬眸,对上他幽深的视线。却见白观鹤的目光又并未落在他脸上,而是沉沉落于他的颈肩之处。


    他正疑惑不解,便听见对方淡淡开口:


    “你可知你脖颈之上,留有什么?”


    池桥愣愣抬手摸了摸脖颈,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


    白观鹤眼底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眸光缥缈悠远,像看着一只误入尘世,不识险恶的林间小鹿,语气低缓清晰,娓娓道来:“是吻痕。”


    轰的一下,池桥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呆怔住了。


    “什么?”


    白观鹤的话语并未就此停下。


    那缕柔软飘逸的剑穗随风轻晃,拂过他单薄的肩头,一点点向上轻扫,掠过细腻的肌肤,逐一点过隐秘的痕迹。


    “不止。”


    他目光沉静,言语如流水淌过,波澜不惊,“这里是齿痕。这处,是捻痕。而这一处么,则是吮咬出来的印子。”


    见池桥完全愣住,半晌回不过神。白观鹤一声叹息,垂落眼眸,神态宛若慈悲低眉的神佛:“苏仙友,我如今总算明白,你为何片刻都难以容忍了。身旁有这么一个时刻觊觎你之人相伴,换作是谁,也难免惶惶难安。”


    池桥许久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一双眼睛睁得圆圆,否认道:“我师兄才不会做这种事!”


    可白观鹤淡淡一句话,便将他满心的底气尽数浇熄。


    “你夜里,可有察觉到异样?”


    “……”


    白观鹤弯唇道:“这便是了。不论你在夜间看到了什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旁人不知,自然只能由你一一分辨了。”


    池桥哑口无言。


    难道昨天夜里,他看到的白观鹤道长的身影并不是一场梦,只不过是他师兄李青云故意为之,就因为他极度讨厌白观鹤,便刻意栽赃陷害吗?


    池桥自然不信。


    可满身吻痕摆在眼前,那间草舍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除了师兄,只有白道长。两世救助之恩,白道长若是心术不正之人,何至于几次三番,那般尽心尽力地待他!


    “你的师兄,并非人类吧。”


    白观鹤沉吟片刻,观他不语,若有所思开口:“他身上萦绕着一缕妖灵浊气,纵然竭力遮掩,依旧逃不过我的感知。我知晓你与他情谊深重,可往后相处,还需多加提防妖物害人之祸,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话毕,他旋身,径自离去。


    池桥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绪愈发怅然纷乱。


    没过多久,他才从失神里挣脱出来,遥遥望了一眼李青云的方向,摇了摇头,也一步一步朝白观鹤那边跟了上去。


    ……


    所以,他才会说——


    他的弟弟真的太好骗了。


    前方,缓步前行的“白观鹤”一点点抬起手指,修长的指骨严严实实掩住了不住抽搐的下半张脸,竭力压抑着胸腔里近乎要溢出来的快意。


    到底没忍住,他肩头轻微耸动,脊背颤抖,喉咙中发出一声声喑哑的闷哼,终于在此刻品尝到了垂涎已久的甜头,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畅快。


    识海深处忽而传来一道似孤山落雪,倦怠至极的声音,清寂寒凉:“你做这些有何意义?日后他若知晓真相,只会徒增爱恨纠缠、万般烦恼。”


    “哦?”


    姬逢春道,“你竟还能说话。”


    白观鹤平静地道:“我并非死者,魂灵犹在,自然能言能语。但你以鬼术强取生者之躯,天理不容,因果终有清算之日。”


    这话登时撕破了温和的伪装,姬逢春连连冷笑,阴恻恻驳斥,一时间鬼气四溢:“区区道士,你懂什么?!”


    “是他先玩弄于我!”


    “他欺我骗我,借虚假皮囊瞒天过海,任凭我踏遍阴阳费尽心思,招魂唤魄,寻他不得!”


    “莲池府邸初遇、姬云台覆灭、姬州城外逃亡、鬼市相守、归霞小筑缠绵……这些本该属于我的光景全都不复存在了,至今已过去整整十年!!!”


    姬逢春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疯了。


    安静下来时,他也偶尔会想,这世上当真有过池桥这个人吗?


    他的弟弟,那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弟弟,真的存在过,而非他臆想出来的人吗?


    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想到池桥,想到他毅然决然地去死,想到他把他当垃圾一样抛下,都会让他心底的恨意与执念层层疯长。


    姬逢春想。


    待他找到池桥,定要将这些年的亏欠全部讨回来。


    他要让池桥永生永世都跟他绑在一起,哪怕是魂飞魄散都要做世间最为难舍难分的血与肉的夫妻。


    池桥是他的弟弟,是他的道侣,他们互食心脏,灵肉交融,早为一体。也合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死在一起。


    “我很想将他抓来。”


    姬逢春轻声说,眼神温柔:“让他丢了那丑陋的壳子,换回可以与我恩愛的身体。而后再度关起来,锁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把他一身软骨折断,再无法用那对不安分的手脚离开。”


    “我会把他撡出水来。”


    “求饶也好,哭着伏在我怀里说自己知错了的软话也好,都不放开。”


    “可是不行。”


    姬逢春短促地笑了一声,如墨的眼底漆黑一片,郁结不散:“这样他还会爱你。把你当做救世主,日日想你念你。”


    “如此,哪怕我处心积虑,将他捉回来,又有何用?”


    疯子!


    白观鹤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姬逢春抬眸不语。


    如此半晌,他才悠悠说道:“我要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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