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等陆执川停下笔, 他偏头就见到陷在被褥中的纤瘦的身影。


    黎隅已经睡着了。


    屋中只剩下书桌上一盏老旧的台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将黎隅半张脸笼在暖色里。他侧躺着, 一只手蜷在枕边,指尖微微收拢, 整个人陷在过于宽大的被褥中, 显得格外单薄。


    陆执川的目光从他微垂的睫毛滑到搭在枕边的手腕。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 细瘦的骨节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他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视线,将桌上的纸张合拢, 放回抽屉里。他动作很轻地开门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黎隅醒来的时候,没有在屋里看见陆执川。


    黎隅伸了一个懒腰。他已经全然忘记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了。


    他的睡姿很好, 只占了床上的一小块地方。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见那里的床单平平整整, 并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他睡得太死了,连陆执川收拾床铺都没察觉到吗?


    黎隅不由得怀疑了一下自己。


    白塔一直很安静, 黎隅从房间出来下楼时也没碰到几个人, 那些半畸变者只匆匆扫过他的脸,好像对说话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噗!”


    滕海听了黎隅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的那几个家伙都是天天待在白塔里的, 他们都快闲出蛋来了,要是见着只畸变鹦鹉,他们也高低得去唠两句, 怎么可能不喜欢说话哈哈哈哈哈!”


    黎隅用纸巾擦过滕海喷到桌子上的水,面无表情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早餐。


    好难吃。


    黎隅强迫自己把食物给咽了下去。


    比之前在灰域, 陆执川做的食物差远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黎隅说,“我还向他们说了‘早安’。”


    “因为你们太脆了。”滕海斩钉截铁。


    “太脆?”


    这好像不太像是形容人类的词语。


    滕海理所应当地点头, “对啊,那些原装的人类都太弱了,我们在基地里行走的时候都是离他们越远越好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他们给嘎嘣了。更别说你了,细胳膊细腿的。”


    黎隅一抬眼,就见到向这里走过来的陆执川和四条腿的贝塔。


    “喔。”


    黎隅懂了。


    贝塔正在和陆执川汇报着事情,话音未落就见执行长略一抬手。贝塔剩下的话都被咽了回去,等她看到了嘴里正鼓鼓囊囊嚼着食物的黎隅,她顿悟。


    贝塔笑眯眯打招呼,“早啊!”


    黎隅把这一口食物咽了下去,点头,“早,贝塔。”


    他一想到昨夜与陆执川的谈话,不由得多看了贝塔两眼。


    在非工作时间贝塔聊得很开,她打趣道:“看来你昨晚在陆队的床上休息得不错。”


    黎隅很赞同,“长官的床很舒服,而且他动静很小,一点都没有吵到我。”他略微羞赧,“我这才一觉睡到现在。”


    陆执川想要说什么,却被贝塔先插了话。


    贝塔挥挥手,“你不用管陆队,他对你体贴一点是应该的。”


    黎隅不解,他张张嘴,听见一直沉默着的滕海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陆队昨晚在我房间啊。我大半夜跑去孟英豪那睡的。”


    贝塔沉默了。


    依照陆执川的身份,他去哪里睡都不需要向旁的人报备。但不知道为何,陆执川下意识向青年解释道:“我和你住在一起并不方便,如果你喜欢那一间房间,我可以暂时到别的地方住。”


    “可是,”黎隅蹙眉,“我说过,我只需要一点点位置就行了。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黎隅觉得这样太麻烦陆执川了,他好像一直以来都在向他添麻烦。黎隅有些懊恼道:“那我还是去找别的房间吧。”


    陆执川也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青年对有窗户的房间的执着,想必现在他的心情也并不美妙。


    贝塔干咳两声,白了罪魁祸首滕海一眼。


    贝塔道:“哎呀,两个大男人嘛,睡一间房又怎么样?睡一张床又怎么样——”


    最后一句已经破音了。


    滕海嘴角一抽。


    其实在外任务时环境艰苦,同吃同睡再正常不过。只是如今乍一到安全的环境之下,再牵扯到“睡一起”就莫名沾染上了一些暧昧的含义,执行长好像也不再高高在上。


    黎隅听到贝塔的话,小心地瞄了陆执川一眼,正好对上了陆执川看过来的视线。


    黎隅立刻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


    “我回去睡。”


    陆执川退了一步。


    贝塔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呛到的气音,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假装在观察天花板上的裂缝。滕海则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明目张胆地看热闹。


    黎隅没有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他笑了笑,“你昨晚在滕长官那里睡,肯定没有在自己房间舒服。”


    “你怎么知道?”滕海不乐意了,“我那床可比陆队的软和多了。”


    “我就是知道。”


    滕海:“……得嘞。”


    滕海道:“今天有什么任务吗?我去清理西区?那帮孙子估计巴不得咱们出丑,我等会儿跟老孟去和他们好好玩玩儿。”


    陆执川:“可以。”


    贝塔加入谈话,“西区?那边的事情还没结束吗?离那次暴动都过去多久了,真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吗?”


    “出不了事。”滕海不以为意,“基地里谁不惜命啊,谁都知道白塔的人是去送死的,白塔的人不在,出了事谁帮他们抵命呐。”


    贝塔一想也是。


    黎隅小口吃着压缩饼干,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云里雾里。


    一直等到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以后,黎隅才猛地一顿。


    他忘记问陆执川他今天应该去做什么了。


    算了。


    黎隅身影一顿。


    他确实不应该太麻烦陆执川。


    最后黎隅决定到基地里逛逛。


    陆执川离开后,黎隅独自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然后起身走出了白塔。


    基地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段新砌的墙,覆盖在更早的裂缝上。


    人们在街上行走时步伐很快,低着头,不与人目光接触。黎隅沿着一条主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栋比其他建筑都要低矮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旧木牌。


    几个孩子蹲在房子侧面的墙根下,手里捏着什么,正埋头凑在一起。黎隅走近了些,发现他们围着一只死去的畸变鸟,翅膀张开,指甲盖长的灰色羽管上结满暗蓝色的斑块,腹部裂开一道口子,干涸的组织露在外面。


    “你们在做什么?”黎隅问。


    孩子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那只畸变鸟的尸体,“教低年级生辨认畸变特征,明天的考核。”


    黎隅蹲下来。他伸手,指尖悬在畸变鸟翼尖的蓝色斑块上方,没有碰触,“这是环状坏死斑。它应该是吸食了某种畸变花粉之后才变异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那个大男孩狐疑道。


    黎隅想了想,说:“以前看过一些资料。”


    男孩没有追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东西,踢了一脚,尸体被翻了面,露出瘪下去的腹腔。


    “你会写报告吗?”他问,“明天考核要交一份辨认记录,我字写得不好。”


    黎隅接过男孩递过来的半截炭笔和一块揉皱的纸,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只畸变鸟的身体构造和畸变特征简要地写了下来。


    字迹清秀工整,从形态特征写到初步判断,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给你。”他把纸递回去。


    男孩接过去,看了一遍,塞进衣服口袋。旁边几个小孩子跟着站起来,其中一个拉了拉黎隅的衣角,小声说:“你以后还来吗?”


    “不知道。”黎隅说,“但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


    他们四散跑开了,只剩下那只畸变鸟还留在墙根下,逐渐被风干的灰屑覆盖。


    黎隅没有再多看它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了基地的学校。


    那是与周围建筑同样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只有一栋,看来如今基地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黎隅绕开那片区域,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往回走。当他再次路过广场时,那尊索菲·贝尔的雕像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半张脸被云层的阴影遮住,呈现出一种近乎疲倦的柔和。


    黎隅在雕像前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是索菲·贝尔,一位伟大的英雄。”


    “我知道。”黎隅偏头,看到一位白发皑皑的老人,黎隅礼貌地颔首,然后请教道:“为什么说他是英雄?”


    “因为他是第一个半畸变者。”


    老人说:“人类的力量不足以与异种匹敌,而半畸变者拥有的力量远远大于肉体凡胎,他们是基地的中流砥柱。”


    “可是基地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白塔。”


    “强大的力量会让人尊崇,也会让人畏惧,更何况是这种力量并不稳定。”


    老人慈祥道:“还有吗?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黎隅奇怪道:“我认识您吗?”


    “不,”老人笑笑,“你是今天第一个在这座雕像前停下来的人,我猜你一定会想听一听他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黎隅觉得这是一位有趣的老人,他好像知道很多事。


    于是黎隅问道:“那您知道一个叫黎曼的人吗?她是一个生物学教授。”


    第22章


    “黎曼……”老人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眼角带着岁月洗礼留下的褶皱,却显得整个人有一种慈祥的善意。他道:“很抱歉,我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你说是生物学教授, 那是五十年前才有的称呼,她现在的年龄应当已经很大了。”


    黎隅自然听出了老人的言外之意。


    但他笑笑, 认真向老人道了谢。


    黎隅准备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比如在基地找一份工作, 他刚才看到基地里有集市, 想必基地也有流通的货币。


    他向老人告别,抬脚离开之时, 老人却叫住了他。


    “等等。”


    黎隅停下,阳光从天际洋洋散散倾泻而下, 正好在黎隅扭头时照亮了他一半的侧脸,有一种干净的柔和。


    方畲恍惚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后神情恢复往日的慈善, 他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或许有一个地方会有相关的记载, 如果这位生物学教授足够有名气的话。”


    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很忙碌, 没有人会主动停下来帮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除了眼前的老人。


    黎隅轻快道:“她很有名。”


    方畲不置可否, 黎隅跟上他略微伛偻的身影, “您今年高寿?”


    过了两秒,方畲才回答:“已经七十多了吧,我也记不清了。”


    “……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黎隅落后一步, 看着眼前苍老的人。


    他们来自同一个时代。


    他刚醒来得知世界末日已经足够难以接受。


    但没有什么比亲眼见到一个富饶的文明毁灭更加残忍。


    “当时……是什么样的呢?”


    这是黎隅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方畲却毫不意外,自然而然地回答了黎隅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似乎已经习惯有人这样问。


    “所有的一切起源于一次史无前例的特大海啸。”


    他娓娓道来。


    所有的一切起源于一次史无前例的特大海啸。


    那场海啸来得毫无征兆。它就在一个平静的深夜突然降临。


    沿海城市几十分钟内就被彻底夷为平地。海水倒灌进内陆,淹没了农田、工厂、城镇。紧接着是第二波……水退去之后, 人们发现潮间带覆盖了一层淡绿色的黏液,黏液中裹挟着细小的、还在蠕动的颗粒。


    “当时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方畲此时像是一个局外人,冷静客观地叙述着曾经发生的一切,“有人以为是藻类,或者是某种新型污染物。第一批接触那些黏液的人,在三天内全部死亡。他们的尸体上长出了和那些颗粒同样的结构,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细胞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裂、重组。”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纹。方畲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生与死的第三种形态?”


    黎隅喃喃自语。


    方畲却回头,挑眉道:“你了解得很多。你对生物学感兴趣?”


    “只是偶然听闻。”黎隅问道:“据我所知,您刚才说的第三种形态,那些黏液里的颗粒在宿主死后依然能分裂、重组,甚至驱使细胞执行某种有目的的行为,但这里还有一个疑问。”


    方畲抬眼看他。


    “那些颗粒本身,”黎隅说,“它们从哪里来?海啸带来的。那在此之前,海洋里难道没有任何前兆?如果那是某种未知的生物实体,它不可能凭空出现。大规模藻华、鱼类异常死亡、海底沉积物的成分变化……总该有迹象。您刚才的描述里,‘毫无征兆’四个字,在生物学上几乎不可能成立。”


    方畲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掺杂着某种干涩的意味。


    “你说得对,”他说,“‘毫无征兆’是留给当时媒体头条的措辞。事实上,在那场海啸之前三个月,太平洋沿岸七个国家的深海监测站都记录到了一次异常的水温跃变,同时海水中检测出了一种从未编录过的结构。所有报告都被压了下来。军方接管了数据,对外宣称设备故障。”


    “当时的生物学界对死亡的定义,建立在细胞不可逆地丧失功能这一前提上。”


    “也就是说,”黎隅慢慢道,“这些细胞没有‘复活’成活体细胞。它们成为了别的东西。”


    “没错。”


    “后来呢?”黎隅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


    “后来,全世界都开始变了。”


    “植物最先表现出异常。它们生长速度陡然加快,形态开始偏离物种原有的特征。动物也是。第一批畸变体出现在海啸后的第三个月,最初只是一些体型变大的昆虫,后来是鸟类、兽类。到第一年结束的时候,人类已经是地球上唯一没有发生明显形态变化的物种。”


    他们踏进了这间昏暗的房间。


    方畲没有开灯,而是找到了一扇隐蔽的门。打开它,黎隅才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这竟然是一件隐秘的研究室!


    长廊里穿梭着各种各样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看到方畲时都会停下来问好。


    “方博士。”


    有时候视线也会落在一旁的黎隅身上,但也只是短短一刹那就消失不见。


    方畲对他们轻轻颔首,仍然在解答这黎隅的问题。


    “但也只是形态上没有变化。事实上人类变化得更隐秘,也更彻底。”


    他走进一个房间,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黎隅。黎隅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摄于某间实验室,一个年轻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线,表情平静,似乎正在沉睡。


    “这是最早的一批实验体。”方畲说,“他们被注射了一种从畸变生物体内提取的物质。那之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系列变化。”


    方畲描述道:“力量增强,感官敏锐,伤口愈合速度加快。但同时,也有很多人出现了不可逆的畸变。皮肤的角质化、骨骼的异常增生、器官的功能紊乱……”


    黎隅翻到下一页,照片上的实验体已经不再像人。他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鳞甲,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缝,嘴角裂开一道深入耳根的缝隙,露出细密的尖齿。


    骇人而诡异。


    黎隅轻轻将资料放下,他抬头疑问道:“就像白塔里的人那样吗?”


    方畲笑了,“看来你确实知道的很多。”


    黎隅眨眨眼。


    “请原谅我骗了你。”方畲道,“陆执川回来时确实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你是他带回来的人,我很难不注意到你。”


    “没关系。”黎隅并不在意,“您告诉了我很多。”


    方畲却摇头,“这些只是很普通的常识,即使你问的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这样告诉你。”


    他们不会。


    黎隅这样想到,却没有直接说出来。


    “那这种畸变有解决的办法吗?”


    毫不意外地,方畲摇头道:“很遗憾,并没有。”


    沉默短暂地笼罩了几秒钟的时间。


    方畲叹了口气,“我帮你查一查黎曼的资料吧……她是叫黎曼对吗?”


    “是的。”


    黎隅立刻道。


    方畲将黎隅带到一间堆满旧档案的隔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气味,他弯腰从角落拖出一个标着“人事档案-废弃”字样的铁皮柜,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几摞用牛皮纸绳捆扎的泛黄文件。


    “你等一下”方畲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文件脊侧划过,抽出其中一册。他翻了几页,动作忽然慢下来,目光停在某一处,沉默了几息。


    黎隅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等待。


    方畲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将那份文件合拢夹在腋下,转过身来面对黎隅时,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歉意,恰如其分。


    “我这里资料不全。”他说,“时间太久,中间几次搬迁,很多档案都已经丢失。黎曼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但我找到的记录里,她的信息只停留在早期,没有后续。”


    黎隅想了想,“那还有其他途径找到这个人吗?”


    “那些资料最后一次被记录在案,是在第二基地建立初期,被归入了一部分与半畸变体研究相关的档案。”方畲说,“具体的存放地点,我也不清楚。但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白塔的资料库看一看。那里收录了部分当时转移过来的旧档案,虽然不完整,但数量不少。”


    黎隅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去吗?”


    方畲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一些。“你是陆执川带回来的人。按理说,白塔的资料库对非执行者成员是不开放的。但如果你能征得陆执川的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在认真衡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方畲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温和与距离感。


    “你们年轻人做事总是很有冲劲。不要急,慢慢来。”


    黎隅道了谢,告辞离开。


    在他身后,方畲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文件,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


    纸页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拍摄于某间光线明亮的实验室。照片上一位年轻的女性穿着白大褂,站在操作台前,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她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柔和,眉眼间有一种专注而沉静的气质。


    旁边印着一行小字:


    “黎曼。岫山研究院。保密级别:特殊。”


    ==========作者有话说:==========


    所有关于本文畸变的灵感都来源于这个“生与死之间的第三种状态”,是我偶然在网上看到的,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胡编乱造和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我特地又去看了一眼,这个研究在其他平台有人科普,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第23章


    很快黎隅就发现了工作并不好找。


    大多数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掉头离开。


    黎隅猜测这一定是因为陆执川回来时的动静太大了, 很多人都认出了他。


    黎隅终于在墙角找到一个独眼的男人,他左顾右盼,和经过的很多人都主动搭了话。


    黎隅上前礼貌道:“请问, 您能告诉我哪里能找到一份工作吗?”


    独眼男脸上挂着憨态可掬的笑,看清他脸的瞬间笑容一收, 收拾收拾东西匆匆忙忙准备离开。


    黎隅及时拉住了他。


    很显然, 以黎隅的体格, 这一拽的力道并不大, 可那位独眼男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他眼神发直, “您、你……”


    “我叫黎隅。”


    独眼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工作?你要去找工作?”


    黎隅感觉很莫名。


    独眼男的好奇压过了理智,他压低声音, “你不是白塔那位的人吗?”


    白塔那位?


    他是说陆执川?


    黎隅眉心一蹙,反驳, “当然不是。”


    独眼男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秒,黎隅理所当然道:“他是我的人。”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独眼男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半天, 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白净纤弱的青年。


    白白瘦瘦,弱不禁风。


    ……真的假的。


    独眼男又自顾自嗤笑一声。


    开玩笑。


    怎么可能?


    简直天方夜谭。


    独眼男摆了摆手,想要将刚才听到的一同从耳朵中甩出去。


    “没有适合你的工作。”独眼男不欲招惹麻烦, 但临了又嘴欠了一句,“不过你这样的, 一般也不用找工作。”?


    黎隅发现自己总是不能理解现在的人的的意思。


    不过如果真的用三年一个代沟算,他们之间的代沟确实很多。


    这么一想, 黎隅就释然了。


    他刨根问底,“像我这样的?”


    然后黎隅就发现眼前这个人用一种很难以描摹的眼神看他,仿佛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也不知道他脑袋里又联想到了什么,眼神从一言难尽到恍然大悟,最后又变为了一种同情。


    总归不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独眼男:“算了,有一个说不定你真能干。”他嘀嘀咕咕,“这可是我准备留着的,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独眼男歪了歪头,“跟我来。”


    独眼男带着黎隅七拐八绕,穿过几条越来越窄的巷子,最终停在一扇低矮的铁皮门前。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独眼男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捅开锁,推开门,侧身让黎隅进去。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小屋,堆满了各种规格的金属箱子和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油脂和某种植物根茎的气味。墙角堆着几捆用旧报纸包裹的长条形物体,黎隅瞥了一眼,没有多问。


    独眼男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管深绿色的液体,用橡胶塞封着口。


    “这是什么?”黎隅问。


    “提纯过的畸变植物汁液。”独眼男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自豪,“稀释之后可以当麻醉剂用,比基地医疗站配的那种管用得多。西区那边需求量很大。”


    黎隅没有接话,而是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他的目光在一只半开的编织袋上停了一下。


    里面露出几截枯褐色的根茎,断面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气味浓郁得有些刺鼻。


    “那是……”黎隅蹙了蹙眉。


    “别看了,那玩意儿不归你管。”独眼男把铁盒盖上,塞进黎隅手里,“你的活儿很简单。每三天一次,把这批货送到西区第七街的修鞋铺,接头人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报酬按次结,一次五信用点。”


    信用点。


    黎隅暗中记住了这个全新的名词。


    黎隅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没有立刻回答。


    独眼男以为他在犹豫,又添了一句:“风险不大。西区那边查得不严,而且你这张脸,没人会想到你是干这个的。”


    “你这是走私?”


    独眼男自言自语地低声嚷道:“看不出来你懂得还挺多。”


    他“嘁”了一声,“放心好了,白塔不管这事。再说了,就算被发现又怎么样,不是还有你男人吗?”


    黎隅听到这一声极其顺口的“你男人”,感觉有点别扭。他强行忽略了这一句极其蹩脚的称呼,总算理解了独眼男为什么要找他做这件事。


    “这东西会不会出问题?”


    黎隅严谨问道。


    独眼男不耐烦道:“能出什么问题?老子都干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你要是不想干就算了,我自己来。”


    独眼男说着就要伸手把铁盒拿回来,动作带着几分欲擒故纵的刻意。黎隅却没有松手,反而将那铁盒往怀里带了带。


    “我没说不干。”黎隅抬起眼,“只是需要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独眼男的手顿在半空,他重新打量了黎隅两眼,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咂了咂嘴,把手收了回去。


    “你倒是挺谨慎。”他嘟囔了一声,从旁边的木箱上扯过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蹲下来,拉开那只装着枯褐色根茎的编织袋,从中抽出一截指节长的根须,递给黎隅。“你闻闻。”


    黎隅接过来,凑近鼻尖。


    气味很冲,带着一种类似于腐烂的甜腥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气息。他辨认了一会儿,蹙眉道:“这是某种菊科植物的根茎。但它的气味……比正常状态下浓烈得多。”


    “识货。”独眼男竖起一根拇指,表情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赞许。“这玩意儿在畸变之前就是普通的野菊花根,但畸变之后,它可以做镇痛剂,提纯后能当神经麻痹剂。西区那边需要这东西,是因为他们的医疗站根本没有稳定的药品供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忽然压低了些许:“你别看基地表面上建得规规整整的,实际上东西两边的差距大得很。东区有白塔坐镇,物资配给按人头走,医疗站该有的药一样不少。西区就不一样了。”


    他摊了摊手:“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你面生,一看就不像是西区的人。而且你那张脸往那儿一站,谁会觉得你是干这个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哪家大人物的……咳,反正不会怀疑你。”


    黎隅将那截根须递还给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独眼男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白塔还在呢,我哪敢运什么。”


    黎隅将那铁盒在手里掂了掂,最终点头道:“我接了。”


    这一次独眼男反倒惊诧于他答应得那么轻易,“你就不怕我在诓你?”


    黎隅觉得这人非常莫名其妙,他疑惑道:“你不是说了,‘白塔还在呢’。”


    他现在就待在白塔,跟陆执川抬头不见低头见。


    独眼男也察觉到自己这话问得很蠢。


    “这东西你明天去送的时候再来取就行了。”他多提醒了一句,“西区第七街,修鞋铺。接头人姓陈,你叫他老陈就行。”


    黎隅一一记下,“好。”


    临走时,独眼男又提醒了一句,“别跟你男人说!咱们就偷偷赚点零用钱就行了!”


    虽然黎隅本来就没打算告诉陆执川,但怎么听怎么感觉独眼男的话不对劲。


    所以他没有回话,直接离开了这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黎隅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


    日光正盛,把广场上的索菲·贝尔雕像照得轮廓分明。他眯了眯眼,在那片空阔的光亮中站了两秒,然后拐向白塔的方向。


    白塔的门厅依旧安静。值守的守卫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他。


    滕海他们都不在,看样子是还没忙完。


    黎隅上了楼,沿着长廊走到陆执川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黎隅把手放下来,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贝塔昨天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


    黎隅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抽屉的金属把手上。方畲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白塔的资料库对非执行者不开放,但如果你能征得陆执川的同意……”


    他要怎么跟陆执川开口?


    黎隅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发现每一种措辞都显得不太妥当。


    “陆执川,我想去资料库查一点东西。”


    太生硬。而且陆执川一定会问他要查什么。


    “长官,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太随意。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确实比陌生人亲近许多,但黎隅总觉得“帮忙”这个词在陆执川那里分量很重,说出来像是在透支某种自己尚未积攒够的东西。


    “我认识一个叫黎曼的人,你能帮我找找她的资料吗?”


    这个最直接,但黎隅犹豫了。


    或许是那个名字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已经太过遥远,遥远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应该去追寻。又或许是方畲合上文件时那个有些奇怪的表情,让黎隅隐隐觉得那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


    黎隅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他盯着那些浮动的微尘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昨晚其实睡得很好,但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接收了太多信息,倦意像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漫上来。


    陆执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黎隅歪在椅子里,头微微偏向一侧,下颌收进衣领的阴影中,呼吸均匀而浅。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浅淡的肤色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第24章


    陆执川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半旧的纸袋, 里面装着刚从后勤处领回来的压缩饼干和罐头。他看到黎隅歪在椅子里的样子,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门框边, 目光掠过青年微垂的睫毛。


    黎隅睡得很浅,在陆执川走进来的刹那, 他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子, 看到陆执川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含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你怎么才回来呀。”


    陆执川身卷黄沙而来, 在这一间素日肃穆冷清的房间内有一瞬的恍神。


    在短暂的沉默之中,黎隅终于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从椅子里坐直, 但身体比意识慢半拍,上半身晃了一下, 又被陆执川按着肩膀轻轻按了回去。


    “别动。”陆执川收回手,“你就坐在这里。”


    黎隅已经彻底清醒了。


    陆执川将纸袋放在书桌上, 一一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你今晚的晚餐。”


    黎隅极其顺手地就着陆执川的手打开罐头, 凑近闻了闻,“好像有点腥味……这也是异种的肉吗?”


    陆执川将罐头放在桌子上, 此时黎隅离他很近, 微卷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摩挲着腰腹,黎隅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陆执川退后一步,黎隅没有丝毫察觉, 他兴致勃勃地用勺子咬了一口,下一秒, 他“呕”了一声,用手捂住嘴, 皱着脸将勺子放下。


    “好像不太好吃。”


    黎隅说得很委婉。


    “它的蛋白含量很高,基地所有人都会吃它来补充体力。”


    “哦。”


    黎隅又往嘴里塞了两口,他咽下去之后状似无意般提到:“白塔的资料库,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想查什么?”


    黎隅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选择了最接近实话的说法:“今天碰到了一个老人,他跟我聊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说第二基地建立初期有一部分旧档案被转移到了白塔,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些生物学的资料。”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但陆执川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淡淡地开口。


    “资料库不对外人开放。”


    黎隅有些遗憾。


    这样一来,他就得另找时机溜进去了,这会非常麻烦。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不留神,黎隅手上捏着的勺子被陆执川取下,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拧上了那瓶罐头,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搪瓷缸,用热水冲了一包速溶汤粉,搅拌了几下,放在黎隅面前。


    汤粉在热水中快速溶解成一种浑浊的浅棕色,散发着一股不咸不淡的咸香味。


    “先喝这个。”


    黎隅伸手捧住搪瓷缸,温度透过薄薄的缸壁传过来,他低头啜了一口,味道不算好,但无疑比之前的罐头容易接受许多。


    黎隅吃饱喝足,困意再次泛了上来。


    “去床上睡。”


    黎隅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执川。陆执川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黎隅在原地站了两秒,慢吞吞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黎隅侧躺着,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缓下来。


    半夜时分,陆执川从书桌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走到床边,准备将蹬到脚边的被子重新盖好。然而他俯身时,被褥忽然被一只细瘦的手攥住了。


    黎隅没有醒,他只是无意识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身体微微侧转,往热源的方向靠了过去。


    陆执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保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看着黎隅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臂侧,发丝蹭过他的袖口,带着一丝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气息。


    他陡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时的情景。


    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清澈而澄净,不像是沉没在末世中的人。


    他站在原地,直到黎隅的呼吸变得更加沉缓,手指渐渐松开了他的衣角,重新落到枕边。陆执川这才直起身,将被子重新掖好,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侧,在角落里搭好的简易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黎隅醒来时,就看到了已经穿戴整齐的陆执川,行军床已经被收了起来。他又望了望床的另一侧,这一次有一些褶皱。


    黎隅满意了。


    “早。”黎隅含糊地说。


    陆执川正背对着他整理装备,闻言只“嗯”了一声。


    他坐在床上发呆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清醒过来。


    对了,今天的送货。


    黎隅正全心等待着陆执川走后他好偷偷溜走。


    走到门口时,陆执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天黑前记得回来。”


    “……好。”


    门被合上。


    黎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翻身下了床。


    他换好衣服,确认铃兰藏好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西区比东区破败得多。街道更窄,建筑更矮,墙面上满是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只用铁皮和木板草草封住。路面上横着几道裂缝,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泥水。


    黎隅按照独眼男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家修鞋铺。


    铺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只鞋底,正用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着。


    这家修鞋铺与处处防守严密的基地实在不太相称。


    黎隅走近,在那人面前站定。“我来取货。”


    那人抬头,目光在黎隅脸上停了片刻,他微微颔首,将手里那只鞋底放在一旁,示意他跟着自己进铺子。


    那人拉开柜台下面的一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和独眼男给的一模一样的铁盒。


    “检查一下。没问题就三天后再来。”


    黎隅依言打开,里面同样是十几管深绿色的液体,只是编号不同。


    黎隅看不懂这些是什么,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走出西区的时候,日光已经开始偏斜。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还记得自己答应陆执川要快些回去,他加快了脚步。


    口袋里多了那五枚信用点,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可以怎样花这笔钱的场景。


    似乎可以在街上买一点热汤,或者某种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食物。


    再然后呢?


    黎隅不知道再然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目前,他的思绪是放松的。


    或许是过于放松了,在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口时,他都还没有来得及辨别前方站着的那个人的身形。


    “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黎隅抬头,对上了一道阴沉的目光。


    刘元正倚在巷口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喔。


    黎隅心道。


    世界都末日了,原来还有烟啊。


    黎隅下意识将口袋里的东西往更深处推了推。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路过。”刘元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将黎隅的去路堵住了大半,“西区可不是什么适合路过的好地方。”


    黎隅没有后退,他平静地回视着刘元。


    “让一下。”


    刘元没有动。他的目光在黎隅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往前又凑了半步,低头看着黎隅,声音压低,像是某种含在喉咙里的气音。


    “陆执川今天不在吧。”他说,“你说,他要是知道他的小家伙跑到西区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黎隅觉得这个人的用词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他很少讨厌某个具体的人,黎隅皱眉,“这和你没有关系。”


    刘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舔了舔嘴角,眼神变得更具攻击性。


    “没有关系?”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一声,“那你介不介意和我建立一下关系?”


    黎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袖口下方,铃兰的叶片轻轻蹭过他的手腕。


    “不介意?”刘元往前再走一步,伸出手,试图捏住黎隅的下巴。


    然后他陡然停住了。


    有一根藤蔓已经无声地探到了他的脚踝处。那根藤蔓细如发丝,几乎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刘元的目光甚至还没有完全聚焦到那个位置时,他的身体已经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扯去,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掀了起来。


    刘元的后背撞在巷口的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瞪大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又抬头看向黎隅。


    黎隅站在原地没有动,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


    黎隅低头,看到那根藤蔓已经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袖口。


    黎隅直接从倒在地上的刘元旁走过。


    晚间,陆执川回到了白塔。


    “有人看到了你。”陆执川转过身,靠坐在桌沿,“去西区做什么?”


    说到这个,黎隅就想起了今天下午遇到的不愉快。他用陈述的语气告诉了他刘元的恶劣。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这叫做告状,只是单纯地抒发一下自己的不悦。


    “那个人还想要我和他建立一下关系!”


    第25章


    陆执川眉骨微动, “他碰你了?”


    “没有。”黎隅想了想,还是加了一个程度词,“只差一点点。”


    话出来后黎隅又有点后悔, 要是陆执川因此不让他出白塔了怎么办?他后天还要去送货的。


    “以后再出门至少要告诉白塔里的一个人,起码要有人知道你在哪。”


    黎隅松了一口气, 连忙转移话题, “西区好像和我们这里有一点不一样。”


    两天的时间里, 他已经知道了基地里分为东西两区, 而白塔就处于东区。


    “西区是后来扩建的。”陆执川说,“第二基地初建时只占了东区这一片, 后来收容的人越来越多,才向西边延伸。”


    黎隅坐在床沿, 双手撑在身侧。不过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统一规划”或“为什么配给不统一”这类的问题。


    他安静地听完,问了一句:“那边的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部分是近十几年。”陆执川答, “也有少数是从其他基地迁过来的。第二基地在几个现存基地里,收容标准相对宽松。”


    “收容标准?”


    “污染值, 身体健康状况, 有没有稳定的生存技能。”陆执川语气平淡,“符合的登记入住, 不符合的人会选择在基地外围住下来, 逐渐变成西区的一部分。”


    陆执川看了他一眼,“后天有任务。”


    话题转的很快,黎隅反应了一下, 抬头,“你要出去?”


    “大概五天后回来, 贝塔待在基地,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她。”


    黎隅已经来了基地两天, 他看出陆执川在白塔中的地位不低,每天也非常忙碌。


    可陆执川是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同类,也是一路把他带到基地里的人。


    黎隅想,如果陆执川离开很久的话,他可能真的会有点舍不得。


    但黎隅还是很豁达地说了一声,“好吧,那你要早点回来。”


    陆执川扫过黎隅似有不舍的眼神,顿了顿,“以后那个人不会再堵你。”


    黎隅随意摆了摆手。


    不过接下来还没等陆执川离开,白塔先来了另外一个人。


    当时贝塔和另外一个白塔的小哥正在教黎隅角落里玩儿纸牌,他们三个一起窝在角落里。


    不过贝塔和另外一个半畸变者是在偷懒躲闲,而黎隅是真的在无所事事。


    黎隅手里捏着三张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纸牌,正对着上面的图案皱眉。贝塔坐在他对面,四条腿舒展开来,慵懒地倚着墙。


    “你出牌呀,看半天了。”贝塔催促道。


    “我在想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黎隅把牌翻过来,指背对着贝塔,“这个红桃和黑桃有什么区别吗?”


    贝塔愣了一下,和旁边那个半畸变的小哥对视了一眼,然后双双发出一阵笑声。


    “你不会打牌?!你是什么品种的珍稀动物啊?”


    黎隅坦然道:“以前没人教过我。”


    “行行行,姐姐教你。”贝塔把牌拢到一起,重新洗了一遍,然后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看好了,这个叫红桃,这个叫黑桃,还有方块和梅花。数字大的压数字小的,同花色才比大小……”


    她讲得飞快,偶尔夹杂着几句基地里特有的俚语,黎隅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


    “像这样,如果你手里有一对,就可以……”贝塔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身形瘦长,他手里夹着一只皮质文件夹,目光越过贝塔和那个半畸变小哥,径直落在黎隅身上。


    贝塔的腿已经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前倾,将黎隅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她认出了来人,却没有起身,只是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懒散:


    “哟,稀客啊。”


    宿星没有接她的话。他走进来两步,目光在黎隅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然后移开,看向贝塔。


    “我来找陆执川。总督有份文件需要他过目。”


    “陆队不在。”贝塔摊手,“出任务去了,五天之后才回。文件你可以放这儿,或者等过两天来拿。”


    宿星扯唇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陆执川明天才走。”


    贝塔兴致缺缺,“那陆队明天才回来,回来了就要出任务。你死心吧。”


    宿星懒得费功夫和贝塔瞎掰扯。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黎隅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更明显的审视意味,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黎隅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你就是陆执川带回来的那个人?”


    黎隅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牌,抬头看向宿星,觉得这人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太友善。


    “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好奇。”他微微偏头,目光从黎隅脸上缓缓滑到他手里的纸牌上,“你看起来不太像是白塔的人。”


    最近好像一直有人跟关心他和陆执川的关系。


    黎隅张口就来:“我和陆执川的关系很好,他在哪我在哪。”


    陆执川踏进白塔时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他看向宿星,淡声道:“找我有事吗?”


    黎隅一看到陆执川,眼前一亮。


    宿星被陆执川打断,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将文件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客套。


    “执行长,总督让我转交这份文件,关于西区扩建区域的污染值监测报告,需要您签字确认。”


    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他走过来时经过黎隅身侧,衣摆擦过黎隅的肩膀,带起一阵凉风。黎隅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陆执川侧脸垂落的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执川就移开了目光,径直走到宿星面前,接过文件夹。


    陆执川翻开,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宿星站在一旁,目光却在观察陆执川和黎隅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执行长,这位小……朋友,看起来好像不太适应基地的生活。需不需要总督那边安排一个人带他熟悉熟悉环境?刚好我这几天没什么事,或者我亲自带他去?”


    黎隅捏着纸牌的手顿了一下,他还没说话,贝塔先嗤笑一声。


    “宿星,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贝塔懒洋洋地收回腿,靠在墙上,目光斜斜地睨着宿星,“陆队的人,我们自己会照顾。总督那边要是真有这份闲心,不如先管管西区那条街上的走私生意。”


    宿星的脸色不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


    “走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西区的走私生意和白塔有什么关系?还是说,白塔对基地的治安管理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每一条巷子?”


    “你说呢?”


    宿星却不再接话了。他转向陆执川,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文件签好了吗?我赶时间。”


    贝塔简直要被他变脸的速度气笑了。


    陆执川合上文件夹,递还给他。宿星接过来时,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对了,总督让我提醒执行长,基地最近有传言说白塔在执行任务时带回了未经登记的危险样本。虽然总督相信白塔的纪律,但毕竟基地里人多眼杂,执行长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他走以后,贝塔率先发出一声嗤笑:“这狗东西跑来就是来恶心人的。”


    “汉森快回来了。”


    陆执川简单说出的几个字仿佛扼住了贝塔的喉咙,她的表情活像吞了一百只苍蝇。


    宿星走后,角落里的牌局彻底散了。贝塔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四条腿不自然地原地踱了两圈。


    “汉森。”她脸色不太好看,“他回来干什么?他不是被总督派去北边勘查污染源了吗?这才走了半个月。”


    “提前完成了。”陆执川的语气依旧。


    贝塔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扭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坐着的黎隅,又把声音压低了:


    “那宿星这趟来就是个探路的。他明知道汉森要回来了,故意来敲打您。”


    陆执川没有否认。


    黎隅坐在墙角的矮凳上,把手里那张被捏得温热的老K重新塞回牌堆里。贝塔和陆执川说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白塔一楼的回音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不太清楚汉森是谁,但看贝塔的表情和陆执川的反应,大概明白这是个不太受欢迎的角色。而且那个人好像和陆执川不太对付。


    “那个汉森……”黎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显得有点突兀,“他回来会找你麻烦吗?”


    贝塔先笑了:“哟,还知道担心人了?”


    黎隅没理她,眼睛看着陆执川。


    陆执川站在窗边,身后是白塔外灰蒙蒙的天色。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黎隅脸上。


    “不会。”他说。


    黎隅点点头,也没追问。他低头继续研究桌上那几张纸牌,把红桃和黑桃分别挑出来摆成两列,嘴里小声念叨着“这是红的,这是黑的”。


    贝塔被他的举动逗笑了,蹲下来撑着脸看他:“你还真打算学会啊?”


    “嗯。”黎隅认真地点了点头,“学会了以后跟你打。”


    贝塔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旁边那个半畸变小哥也跟着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陆执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


    第26章


    第二天一大早, 黎隅醒来的时候陆执川就不在了。


    偌大的白塔仿佛陡然冷清了下来。


    黎隅早早地去取货,走前只跟贝塔说随便出去转转,再三保证不会乱跑。


    贝塔这才勉强同意。


    黎隅经过索菲.贝尔雕像的时候, 又在墙角看到了那几个孩子。


    依旧是一个大孩子带着几个小孩,他们趴在地上似乎正在辨认什么东西。


    黎隅本来没打算过去, 没想到那几个孩子率先发现了他。那个大孩子眼前一亮, 挥手道:“喂!你来!”


    黎隅脚步一顿, 还是折了过去。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 中间的地上摊着一只巴掌大的甲虫,六条腿已经僵直蜷缩, 背甲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今天换它了?”黎隅蹲下来,没有伸手碰。


    大孩子点点头, “东区最那边的排水沟里捞到的。死的,不知道是啥。”


    黎隅边打量边问:“你们研究这个又是干什么?”


    一个小孩子脆声道:“老师让我们辨认三种畸变昆虫, 这是我们找到的最后一只。”


    黎隅盯着那甲虫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背甲裂缝里的蓝色组织移到它触角的末端。触角比正常的甲虫长了将近一倍, 尖端膨大成一个小球, 球面上布满细密的凹点,像是某种嗅觉器官的过度发育。


    “它不是现在才死的。”黎隅收回手, “死了至少三天了。”


    大孩子将信将疑, “你怎么看出来死了三天的?”


    “你看它的腹部。”黎隅指了指甲虫翻面后的腹部节片,“这种节肢类昆虫死后,体内的消化工具会先于其他器官腐败。如果它是昨天或今天才死的, 腹节应该有残留的物质。”


    旁边的小孩凑过来闻了闻,立刻皱着鼻子后退:“臭的。”


    大孩子蹲累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这已经是黎隅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了。


    黎隅想了想, “以前有人教过我。”


    他没有说更多,转而问道:“这种甲虫在基地里常见吗?”


    “不多见。”大孩子说。


    “它在找东西。”黎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大孩子一愣:“找什么?”


    “水。”黎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种触角的构造是为了感知空气中的湿度。正常甲虫的触角没有这种结构,它是畸变后才长出来的。而且你看它膨大的形状,这是有方向的。尖端微微朝下弯曲,说明它活着的时候一直在低头贴近地面寻找水分。”


    大孩子高兴道:“太好啦!知道这些我们就可以给老师交差了。”


    那些孩子一溜烟就跑没了踪迹。


    黎隅却依旧站在原地。


    基地并不缺水,基地外围就是一圈人工河道。但形成这种畸变结构一定是找了很长时间的水资源。


    可是,为什么呢?


    黎隅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跑远,然后才拐进西区方向的巷子。铃兰在他的袖口下微微动了一下,叶片蹭过他的手腕内侧,像是在提醒他什么。黎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加快了脚步。


    今天的送货很顺利,黎隅很早就回到了白塔。陆执川不在,他正好计划尽快偷偷潜入白塔的资料库。


    黎隅先在晚餐时佯装无意地问道:“白塔里有那么多房间,但是住的人好像不多,其他的空房间是干嘛的?”


    “白塔的每一层都有功能划分。”贝塔正用一根细签子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楼是大厅和会客室,二楼是作战指挥室,三楼是装备库和物资储备,四楼往上才是住所。不过白塔人少,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平时也锁着。”


    “那资料库呢?”


    贝塔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资料库在地下。”


    “地下?”黎隅意外,“我还以为白塔所有地方都在地上呢。”


    “地面上哪放得下那么多东西。”贝塔把细签子随手一丢,伸了个懒腰,“白塔地下一共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档案室,中间是旧设备仓库,最下面那层封了,不让进。”


    “为什么封了?”


    “不知道,我来白塔的时候就已经封了。”贝塔耸耸肩。


    黎隅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地下。


    白塔的底层入口一定有人守着,或者有门禁系统。


    黎隅把汤碗放下,“贝塔,地下二层的旧设备仓库里都有些什么呀?”


    “不知道,我又没去过。”贝塔打了个哈欠,“听滕海说里面全是些报废的仪器,落了几十年的灰,估计老鼠在里面都要被饿死。”


    贝塔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歪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黎隅坦然,“我听基地里的其他人说,白塔里在做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我还挺好奇的。”


    贝塔啧了一声,摆摆手:“别听他们瞎说。外面的人以前还传过陆队有三头六臂,在有需要的时候会长出来呢。钥匙在陆队那儿,他走之前应该把钥匙串留在他房间的抽屉里了吧,你有空可以自己翻翻。”


    黎隅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贝塔却已经转开了话题,开始抱怨今天的配给肉太老,嚼得她脸疼。


    当天晚上,黎隅回到房间后,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那里静静躺着唯一的一把钥匙。黎隅轻轻拿起钥匙。


    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他记下了钥匙的形状和齿痕,然后把抽屉原样推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黎隅去食堂领了一份早餐,缩在角落里吃完,趁着一楼大厅人最少的时候,沿着楼梯往下走。


    白塔的地下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后面。铁门没有上锁,黎隅一拧门把手就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墙壁两侧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昏暗的灯,光线勉强够看清脚下的台阶。


    他走到尽头,看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


    门比普通的门厚实许多,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把锁,和陆执川抽屉里的那把钥匙形状一致。


    黎隅先伸手推了推那扇门,纹丝不动。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缝处的密封条,又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门框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警报装置。


    门缝下方积着一层细密的灰尘,没有脚印。这扇门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打开过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决定先退出。


    黎隅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回走廊。


    然而,他转身的瞬间,在楼梯口看到了一个人影。


    贝塔正靠在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挑着眉看他,眼神似笑非笑。


    “我说。”她啜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你胆子挺大的啊。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


    基地里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了,学校里的老师的人数也在逐年减少,他们将年纪差距在五年以内的合并为了一个班,才勉强凑满了教室。


    学校除了要教学生习字念书,畸变体相关的知识也是必修课。


    基地的老师和外界相对闭塞,所以讲解员这个职位一般由科研院的专业人员临时担任。


    今天刚好轮到了曹冉,她进教室时,学生们的书桌上都放着他们准备的“作业”。


    曹冉提前已经跟上节课的老师沟通了情况,她微笑道:“你们的作业都完成了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完——成——了——”


    曹冉知道基地里存留的异种大多是中性畸变的物种,伤害值不大,大多也非常常见。为了提高学生们的积极性,曹冉走下了讲桌,一边看两侧学生收集到的畸变昆虫,一边简要讲解。


    曹冉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被半透明胶带固定在纸板上的畸变飞蛾。


    “翅膀边缘的紫色斑块。”曹冉用笔尖虚虚点了一下,没有碰触,“这是典型的毒素沉积标志。它代表这只飞蛾在幼虫阶段所处的环境中,含有浓度较高的金属化合物。你们可以记下来,下次在野外看到类似的标本,要避免直接接触它的鳞粉。”


    她继续往前走。后排的孩子桌上摆着一只畸变蚂蚁,体型比正常蚂蚁大了近一倍。


    “这个头部形态说明它的进食方式发生了改变。”曹冉说,“正常蚂蚁的上颚是用来搬运和切割食物,但你们看它的上颚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这更适合撕裂某种软组织。它可能以小型畸变昆虫为食。”


    坐着的男孩把手举起来:“曹老师,基地最近有人被这种蚂蚁咬过吗?”


    “暂时没有发现。”曹冉说,“不过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如果一种畸变昆虫改变了进食方式,我们确实需要关注它的攻击范围是否会扩大到人类。”


    那个孩子很兴奋。


    曹冉走到教室中间时,目光落在一个女孩桌上的标本上。那只畸变甲虫不大,但保存得很完整,连触角的形态都清晰可见。触角尖端膨大成小球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凹点。


    曹冉多看了两眼,忽然蹲下来凑近观察。


    “你这个标本很完整。”她说,“触角末端的膨大结构很典型,这是明显的湿度感知器官。”


    第27章


    那个女孩兴高采烈地举手, “老师我还知道!”


    曹冉看到这个女孩红朝气蓬勃的模样,笑笑,用手指点了一下, “讲。”


    女孩“啪”地跳了起来,“它死了至少有三天了!”


    曹冉靠近, 一边观察一边点头, “不错, 这可以根据畸变昆虫身体的腐烂情况来判断。”她赞许道, “你观察地很仔细,这很好。”


    女孩儿噼里啪啦就把昨天黎隅分析的话像倒豆子一样都倒了出来, “还有还有!还有它在找水!它末端微微膨胀,而且有向下弯曲的方向, 说明它存活的时候一直在低头找水资源!”


    曹冉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她又靠近几分, 周围的孩子见老师这样,免不了好奇地凑上来, 把这里围成了一个圈儿。


    果然。


    就像这个女孩子说的一样, 曹冉也同样发现了这个特殊的结构。


    ……水资源?


    曹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她扔下满屋子的学生, 快步走到教室之外, 拦住一个人。


    “立刻帮我联系博士。”.


    黎隅尚且不知道他昨日无心插柳之事,他正在因为被贝塔抓住了小尾巴而头皮发麻。


    黎隅悄悄抬眼观察贝塔的神色。见她的表情还算正常,也没有立刻找人把他拿下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内里心虚, 面上若无其事道:“随便看看。咦……你不是说下面还有好几层吗?为什么路上那么多灰啊?平时没人进去吗?”


    贝塔转了转脖子,一只手把黎隅从楼梯上拉了出来, 她伸着脑袋往下面黑暗出望了望,见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才把出口重新关上。


    “下面有什么好看的。”贝塔打了个哈欠,“你要是真的无聊可以来找我嘛。”


    不是贝塔太过相信黎隅,只是地下三层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年都进不了几次。


    黎隅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关心道:“你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贝塔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昨晚又梦到宿星那个傻叉了,没忍住在梦里揍了他一顿,结果太过兴奋,后半夜一直没睡着。”


    贝塔突然凑近了黎隅一步,黎隅脚步一顿,就见贝塔用手指撑着她的单边的眼皮道:“你快帮我看看我的眼睛肿了没?”


    黎隅:“……没有。”


    贝塔依旧在愤愤不平,“都怪那个二百五,下次如果再梦到他我一定要再揍他一顿!”


    贝塔含糊不清地又痛骂了不在场的宿星几句,然后一抬眼,“咦”了一声,“小黎啊,你也没睡好?”


    黎隅下意识用手捂住眼睛。结果被贝塔挥掉。


    “捂什么捂,你眼睛又没肿。”贝塔道,“就是看你的精神好像不太美妙。”


    她贼兮兮地笑了两声,“你不会是想陆队了吧。”


    “没有吧。”黎隅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贝塔一噎,咂咂嘴,“你这人也太好玩儿了。”


    黎隅感觉这并不太想夸人的话,但是贝塔应该也不至于骂他,他犹豫道:“谢谢?”


    在黎隅纯洁的眼神面前,贝塔彻底闭嘴了。


    她道:“老规矩,不准乱跑,晚上及时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黎隅都是这样度过。除却送货的时间,他就待在基地里,贝塔和其他半畸变者会教他打牌或者玩儿别的。


    黎隅已经和白塔里大多数半畸变者很熟了。他们知道他是被陆执川救回来以后,都对他很照顾,经常在吃饭的时候热情地把他碗里的菜堆成山。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好意,黎隅只能在各种期待的注视下全部吃进腹中。


    等几天一过,黎隅感觉自己好像胖了一点。


    “看看姐给你带了啥!”贝塔轻快道。


    黎隅已经懒得纠正她的称呼问题,顺从道:“什么?一个罐头?”


    话音一落,黎隅已经感受到胃中的翻江倒海。


    好撑……


    贝塔把罐头塞进了黎隅的怀里,“在外面搜出来的。给!这个可是好东西啊,也只有基地里的那几个不要脸的才有这种‘硬货’了。特地给你带回来的。”


    黎隅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他最终举着东西道:“我要出去一趟。”


    贝塔:“去吧,陆队估计快回来了,记得早去早回。”


    黎隅没想到陆执川回来和他回来有什么因果联系,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好。


    黎隅去找了独眼龙。


    这是基地里的其他人对那个一只眼的男人的称呼。听得出来独眼龙并没有生气,反而以此为傲。


    黎隅找到独眼龙的时候,他正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里清点货物,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到黎隅推门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黎隅把门关好。


    “来得正好。”独眼龙从角落里拖出一只更大的铁箱,拍了拍箱盖,“今天这批货分量重一点,你送的时候小心些。”


    黎隅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管深绿色的液体,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他拿起一管凑近看了看,液体的颜色比上次更深,几乎接近墨绿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荧光。


    “这批货不一样。”黎隅说。


    独眼龙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一样一样,就是浓度高了点儿。西区那边需求量大了,我这边的货也跟着提纯了而已。”


    黎隅将信将疑,他注意到独眼龙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红肿,不像被利器划伤,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你的手。”


    独眼龙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没事,不小心蹭的。”


    黎隅上前一步将独眼龙的手翻了过来,“……为什么是绿色的?”


    独眼龙一怔,也看向自己的手。果然,那道伤口边缘冒着的液体并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绿色。


    “可能被什么东西染色了?”独眼龙低声猜测,然后伸出另外一只手,想要把这种液体蹭掉,却没想到那道伤口在黎隅和他的注视之下,竟然凭空发出了一个嫩芽。


    黎隅瞳孔骤缩。


    “一定是我在哪里把这玩意儿带回来了。”独眼龙笑得比哭更难看,伸手把那个嫩芽往外一拔。


    黎隅:“不要!”


    独眼龙因为剧痛而发出一声嘶吼,那个嫩芽还完完整整地留在他的手上,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他抖着声音,“别……别告诉其他人……”


    黎隅勉强冷静地退后一步,往回看了一眼,确认门是开着的状态。然后对独眼龙道:“是蕨类植物。”


    他陈述道:“你被感染了。”


    “不可能!”


    黎隅盯着自己手上的“货”,他能清晰地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手腕上缠绕的铃兰让他微微心安。


    他分析道:“是因为你的货。这个东西是从哪来的?谁让你运进来的?”


    独眼龙心神不定,“不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哀嚎声,黎隅贴近窗户向外看去。


    竟然看到视野中有人正在无差别的攻击其他人。有人大喊“是畸变者!有畸变者!”


    黎隅猛地回头,“你的货已经运出去了?”


    独眼龙道:“……我的下家有那么多,肯定不可能只找你一个人嘛。”


    话还没说完,他陡然又发出一声低吼,随着闷响,他抱着自己的手单膝跪在地上,神情看上去非常痛苦。


    黎隅的心跳越来越快,“祝你好运。”


    他迅速转身想要出去,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道破空的声音。


    是独眼龙!


    独眼龙扑过来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迅猛。


    黎隅本能地侧身一闪,肩膀擦着独眼龙的指节掠过,袖口的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他没有回头,径直朝门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独眼龙的身体撞翻了堆在角落的铁箱,箱子里的货物哗啦散落一地,几管深绿色的液体滚到黎隅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玻璃管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独眼龙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僵硬,像是关节的灵活度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剥夺。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音节已经模糊不清:"别……走……"


    黎隅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门把手。


    就在他准备拧开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他下意识回头,看到独眼龙正踩在一管滚落的液体上,墨绿色的汁液从破碎的玻璃管中流淌而出。


    那股气味立刻弥散开来。


    黎隅的呼吸一滞。


    独眼龙似乎也被那股气味刺激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弓起背脊。


    那些从他手背伤口中冒出的嫩芽在接触到那股气味后,生长速度陡然加快,细密的根须顺着他的手臂攀爬而上,很快覆盖了半截前臂。


    黎隅当机立断,拧开门把手冲了出去。


    他沿着来时的巷子飞快地跑,身后的门在半秒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独眼龙撞在了门板上,让那扇铁皮门剧烈震颤着。紧接着是一阵模糊的、含混的嘶吼。


    黎隅站在外面,面前是混乱的人群。


    他低头,手腕上赫然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第28章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这是刚才躲避独眼龙时, 被碎裂的玻璃管溅起的液体划到的。


    铃兰在他袖口下轻轻动了一下,藤蔓探出一小截,试探着蹭过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黎隅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将手臂微微侧转,让袖口的布料重新盖住那截手腕。


    应该没事吧。


    黎隅在心中安慰自己。


    不一定就是那种东西。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畸变者在街道上随机攻击他人。有人上一秒还在抵抗畸变者的攻击, 下一秒动作僵硬, 俨然成为了新的畸变者。


    一个畸变者闻到了黎隅身上的味道, 立刻向他猛扑过来。


    “你走不走?!”


    一只覆着灰蓝色鳞片的手猛地攥住黎隅的手腕,将他从那群发疯的人群边缘拽了出来。


    那只手的主人半张脸都被角质化的硬壳覆盖, 只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在外面,急促地扫了他一眼。


    “贝塔让我找你!快走!”


    那个半畸变者显然是白塔的人, 黎隅曾经在一楼见过他。这个半畸变者一边把黎隅往身后推,一边用另一只手挡住了一个扑过来的污染者。


    看来白塔的人来得很及时。


    黎隅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黎隅被推得踉跄了几步, 混乱中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个半畸变者的侧脸。


    “贝塔说陆队回来了!让你先回白塔!”他吼道,“别往西区那边跑, 往东!东边有守卫!”


    黎隅没来得及道谢, 那个人已经被三个污染者同时扑倒在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淹没在更多涌上来的人影中。好在下一秒, 那个人怒吼一声, 随着几声枪响,污染者血溅三尺。


    黎隅不再犹豫,立刻转过头开始跑。


    西区已经彻底乱了。街道上到处都是狂奔的人影,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 还有人在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嗬嗬声。那些被污染的人动作扭曲而迅猛,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摆动, 追赶着身边尚未被感染的人。


    黎隅贴着墙根,尽量避开主路上密集的人流。铃兰已经从他的袖口探出了大半截藤蔓,在他身侧形成一圈松散的防护。


    有几滴深绿色的液体从他头顶的晾衣绳上滴落,铃兰的叶子及时弹开,将那几滴液体挡在了离他发顶几寸远的地方。


    他转过一个弯,巷口被堵死了。


    几个污染者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老人还在挣扎,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指尖已经发青。


    黎隅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而是从旁边的矮墙翻了过去。


    在他身后,铃兰无声地凑了上来将老人身上的污染者全部掀飞。可惜老人已经被感染了,他无神地瞪着他的眼睛。


    黎隅落地时脚踝一阵钝痛,黎隅咬住下唇没有出声。他爬起来继续跑,巷子尽头终于看到了那条通往东区的主路。


    然后他看到了陆执川。


    陆执川时隔五天终于回来了。他身上穿着那件黎隅熟悉的深色作战服,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但其他地方看不出明显的伤。


    他径直走在街道中央,两侧混乱的人流在他经过时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条通道。有两个污染者从侧面朝他扑过来,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转。侧身,抬手,随着枪声响起,那人无声瘫软在地,倒下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另一个污染者扑空后尚未站稳,陆执川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右手搭上它的肩膀,发力一拧,那只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垂落下来。


    黎隅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陆执川已经看到了他。他穿过那片混乱的街道走过来,步伐平稳,在黎隅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他的目光从黎隅染了灰的脸扫到他乌七八糟的衣服,最后落在他被布料遮挡的手腕上。


    “回白塔。”


    黎隅张了张嘴,“我——”


    “不要走主路。”陆执川打断他,“走白塔北面的侧门,贝塔在那里。”


    他没有问黎隅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区,他站在这里挡住了身后的混乱。


    黎隅依旧能听到污染者的嘶吼声,但现在陆执川在这里,他总是能给黎隅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黎隅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北面的方向跑去。


    铃兰在他身侧晃了晃叶片,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白塔的北侧门半掩着,贝塔果然在那里。她靠在门框边,四条腿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折叠着,脸上沾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深色痕迹。看到黎隅跑过来,她先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把他拽进门内。


    “进去。”她说,“待在这儿别乱跑。”


    白塔里面很安静。外面的喧嚣隔着几层厚墙传进来,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黎隅站在一楼的大厅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


    白塔已经全空了,一个人也没有。


    估计全部都去外面帮忙了。


    黎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上面的血迹已经全然干涸。


    按照独眼龙的畸变速度,如果他真的中招了,估计现在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


    这样想着,黎隅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那扇金属门前时,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他拧动钥匙,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黎隅推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到顶的金属档案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规格的文件夹和档案盒。一些已经被压垮,纸页散落一地,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旧档案。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铅字。


    黎隅的手指顿在封面上。他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落满灰尘的房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白塔的人回来之前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第29章


    黎隅将档案架从高到低逐一扫过。大部分文件夹的脊背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和年份, 从“3041”到“3068”不等,排列还算整齐。


    他抽出几本翻了翻,有的是旧基地的物资调配记录, 还有的是早期半畸变者的体检报告,表格里填满了晦涩的医学术语和手写的批注。


    还有几本干脆是已经报废的设备说明书, 扉页上盖着红色的“作废”印章。


    他快速略过这些, 那里有一摞文件脊背上的字迹比其他更淡, 纸张边缘也磨损得更厉害。黎隅把那摞文件抽出来, 轻轻吹掉封面上的灰。


    《第二基地早期收容记录(3030-3035)》


    林曼。


    三十一年,岫山。


    他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翻回了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关于这个人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林曼,女, 收容时年龄标注为“四十五岁”,原居住地“岫山”, 污染值初测0.9。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无特殊记录”。


    黎隅把这个名字和“黎曼”在心里并排摆在一起。他当然不能确定这就是同一个人,但“岫山……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岫山研究院的职员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林曼”, 但如果黎曼在离开研究院后改了名字, 或者“林曼”只是她后来的身份呢?


    黎隅没有在这里继续纠结。他低下头,快速翻找这间档案室里与“林曼”相关的更多记录, 但搜寻了一圈, 他只找到零星几份提到这个名字的文件。


    其中一份是一张手写的配给发放表,上面有“林曼”的名字,按月领取基础口粮。


    另一份是一封很简短的信件复印件, 内容是一位医疗站的工作人员询问“林曼”是否需要重新进行污染值检测,落款处盖着基地医疗站的印章。


    他唯独在其中一处提到这个名字的页面的旁边, 找到一个小小的手写的地址——


    西区第六街三号。


    非常小的字,不留神就会被错过去。


    他把剩下的笔记重新扎好, 放回铁皮柜里,又将柜门虚掩回原来的位置。


    他又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关于林曼或黎曼的信息,这才转身走出了资料室。


    他沿着楼梯返回大厅时,外面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激烈的打斗和尖叫声逐渐让位于一种低沉的嘈杂,偶尔夹杂着几句命令式的喊话。


    黎隅穿过走廊,看到贝塔正在一楼大厅里站着,正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小臂上的一道划伤,另一只完好的手捏着一团纱布按在上面。


    看到黎隅从楼梯方向走过来,她抬了一下眉毛。


    “你刚才去哪儿了?”


    “楼上。”黎隅说。


    贝塔没有怀疑,最后提醒了一句,“老实待着,外面还乱着呢。”


    当天晚上,西区的骚乱在陆执川赶回之后逐渐平息下来,被感染的污染者被白塔和守卫联合控制,黎隅远远看到几排人僵直地蹲在广场边缘,旁边有持枪的守卫在来回巡视。


    第二天上午,陆执川带黎隅去做了一次检测。


    结果出来的时候,负责操作的守卫看着仪器屏幕愣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登记表上黎隅的名字,然后抬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向陆执川。


    黎隅问:“有问题吗?”


    陆执川接过检测仪看了一眼,“正常。”


    黎隅松了一口气。他一整夜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确认它们还是属于人类的形状。


    当天下午,黎隅趁着白塔的人都在忙于处理后事时从白塔侧门溜了出去。他沿着已经恢复了一些秩序的街道向西区走去,路过索菲·贝尔的雕像时,他停了一步,看到雕像底座上被人用不知名的颜料划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某种发泄式的涂鸦。


    西区比前两天安静得多。街面上还能看到一些清理过的痕迹,墙角残留着冲洗后没干透的水痕。


    黎隅放慢脚步,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看到了那家修鞋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铺门紧锁,里面似乎没有人。


    他越过修鞋铺,在第三间屋子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扇比周围的门更窄的木门,门框右上角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皮,上面用模糊的黑色墨迹写着“B-17”。


    黎隅不理解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屋子。里面没有住人的痕迹,窗户被人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透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尘埃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纸张腐朽的味道。


    黎隅摸出放在口袋里的那支贝塔平时用来照明的迷你手电筒。


    他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角角落落。


    看来方畲说的不对,那些废弃的资料不是只有白塔才有。


    险些被他错过了。


    黎隅找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一栋黎隅没有见过的建筑前,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右下角印着一行很小的、模糊的日期戳,只能辨认出“3031”这个年份。照片上的人身形清瘦,面容已经被时间和灰尘磨损了大半,只能大致看出轮廓。


    黎隅把那几张纸也拿了出来,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


    三十五年基地扩区,林曼自愿申请迁至西区。


    第二页只剩下一行字:


    林曼离开第二基地,迁往第七基地。日期不详。


    黎隅把这几张纸放在膝盖上。


    第七基地。


    林曼在三十五年离开了第二基地,前往了第七基地。


    等黎隅走回东区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他远远看到白塔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矗立着。


    他在白塔门口站了一下,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亮着灯,贝塔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看起来很旧的地图,她正用红笔在某一片区域上面画圈。看到黎隅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队在楼上。”贝塔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圈,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


    黎隅正打算上楼,却听到贝塔叫住了他:“对了,宿星今天傍晚派人来白塔送了一封信,点名要陆队亲自拆。”


    贝塔捏着嗓子假笑两声,模仿宿星的语气比了个兰花指,“‘总督府密切关注西区污染事件发展,希望白塔能够提供一份详细的事件报告。’你听听这话,好像这事儿是我们搞出来的一样。”


    “西区的事情有什么说法吗?”他问。


    贝塔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搭在桌面上:“这个就得问总督他们了。”


    她凉笑几声,“西区的事当时可是他们不让白塔插手的,结果越来越乱,不过也还好是那样,现在出了事儿我们倒是可以隔岸观火了,可得好好嘲笑他们。”


    黎隅静静听着,悻悻地揉了揉鼻尖。


    陆执川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陆执川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还没换下作战服,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清理过但还没完全散尽的尘土和火药的气味。


    “陆执川,”他扶着门框,“你知道第七基地吗?”


    第30章


    既然有第七基地, 岂不是还有第三四五六基地了?


    黎隅知道这里是第二基地,但也只知道这里。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五十年后, 举目无亲,也只认识陆执川一个人。陆执川既然是第二基地的人, 那黎隅也来第二基地, 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现在告诉他, “林曼”在第七基地……


    黎隅问自己, 你真的准备好离开了吗?


    他刚刚离开危机四伏的灰域,在白塔众人的照顾下过了几天闲适的生活, 他真的准备好再次离开吗?


    黎隅想起了艾雅,那个从小就照顾他的女研究员。


    如果这真的是她最后的一个愿望, 他真的能做到置之不理吗?


    黎隅攥紧指尖。


    他又想到了那张照片里眉目安然的女子。


    他想,如果陆执川告诉他第七基地是一个糟糕的地方, 他会说服自己不要离开。


    但接下来陆执川的话让他一怔。


    陆执川感觉到黎隅的状态不太对,他斟酌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个地方。但是黎隅, 第七基地在三年前已经不在了。”


    黎隅艰涩道:“不在……不在是什么意思?”


    陆执川冷漠道:“就像昨天你看到的那样, 污染源爆发,武装力量没有进行有效迅速的控制, 再强大的堡垒也会因此分崩离析。”


    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 仿佛陆执川并非在说一个人类残存的家园的覆灭。


    陆执川的眉眼在此时的灯光的映照下似乎少了以往总是存在的温柔,多了几分冷。


    这叫黎隅想起了昨日在街道上见到陆执川的那一面。


    冷酷而不近人情。一个个生命在他的指尖顷刻间消散。


    这样的陆执川实际上是让黎隅有些陌生的。


    陆执川没有去问黎隅为什么会莫名提到了第七基地。他敛眉,弯曲的腿微微蹬地, 椅子随之后撤。他将手中的笔在指尖旋转一圈,重新放回书桌, 两手交叠,这个姿势会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黎隅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岔路口, 左边是继续追问,右边是就此打住。


    他选了第三条路。


    “那,”他听见自己说,“第七基地的人……都去哪里了?”


    陆执川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一部分在基地覆灭前转移到了其他基地,另一部分留在了原址。三年前白塔曾派出一支小队去第七基地遗址进行回收任务,带回来的报告中提到,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没有一个活人,”黎隅重复道,“全部……”


    “全部转化,或者死亡。”陆执川接上了他的话,“第七基地的覆灭是一场全面的污染爆发。污染物在基地内部扩散,基地的净化系统和防御机制没能抵挡住。等到外部救援抵达的时候,基地已经变成了一座畸变体的巢穴。”


    黎隅的手指从门板上滑落,垂在身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那……如果还有活着的人呢?只是没有被救援队发现?”


    陆执川偏过头来看他。


    黎隅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陆执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黎隅,每一座基地的覆灭,白塔都有记录。第七基地的最终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基地核心区域的污染值在事件发生后第四天达到峰值,之后没有下降过。在那种环境下,人类无法存活超过四十八小时。”


    “你为什么问这个?”陆执川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你认识第七基地的人?”


    第七基地在几年前覆灭,而当时他正在灰域,没有道理认识第七基地的人。


    黎隅已经准备好了回答:“昨天我在西区碰到了一个老人,他告诉我的。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第七基地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搬到第二基地来。我好奇就多问了两句。”


    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第七基地已经没有我们需要关注的东西了。”陆执川说,“白塔目前的重点放在第二基地和周边灰域的稳定上。”


    黎隅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陆执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陆执川,”黎隅终于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第二基地,去别的地方……比如其他基地,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你会拦我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凝滞了片刻。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黎隅说。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黎隅几秒,然后将手中的笔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二基地是目前现存的人类基地中防御最完善的一座。”


    黎隅听出了他话里潜藏的警示。


    他垂下眼,朝陆执川笑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陆执川也没有再说什么。


    黎隅偶尔会感觉陆执川这个人很神奇,就像现在这样。他无疑是妥帖的,但又不会让被保护者感到冒犯。你只会觉得他在包容着一切,即使你做了错事。


    白塔里的人可能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他,却看不出惧怕,甚至还可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黎隅想,他是真的很喜欢这里。


    很喜欢陆执川。


    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就有人来白塔找黎隅。这是意料之中的一件事。


    毕竟这次的污染和独眼龙送的货有抹不开的关系。


    但贝塔并不知道,在有人上门的时候她挡在黎隅身前,厉声道:“这里是白塔,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来人的个头比贝塔矮了一截,穿着基地卫军统一的灰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一枚铜色徽章,表明他的职位在卫军系统中属于中层。


    他没有被贝塔的架势吓到,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贝塔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贝塔长官,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人说,“我来向黎隅先生了解一些情况。西区那批异常货物的源头,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


    贝塔嗤了一声:“那不是你们卫军自己的地盘吗?西区的治安一向归总督直辖,现在出了事就来白塔找人问话?”


    那人没有反驳,只是重复道:“只是了解情况。”


    黎隅对贝塔道:“没事。”


    贝塔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确实是公事,即使是白塔也不好强拦着不放人。


    贝塔嘴唇动了动,“别担心,陆队跟快就回来了。你只需要去说几句话就行了。”


    黎隅感觉到有些抱歉。


    对贝塔,也对陆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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