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一边希尔会和宿星怎么沟通, 黎隅就不得而知了。
在广场上的事情结束以后,他就带着铃兰重新回到白塔。
夜幕降临,直到最后一抹余晖彻底在高耸的白塔上一寸一寸消失, 黎隅才终于踏进了白塔的大门。
白塔里的尸体残肢和满地的鲜血已经全部被处理干净,空气里不知道喷洒了什么, 那一股腥臭味也彻底消失不见。白塔依旧是那座似乎什么都未发生过的白塔。
“小黎!快来吃东西呀!”贝塔看上去刚忙完不久, 衣服的背部被汗水湿透, 头发也紧紧地贴在额角, 但她看向黎隅时眼中毫无阴霾,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孟英豪就坐在她旁边, 沉默地咀嚼着手里的食物。
黎隅想起陆执川安排了两人去基地巡防,估计一天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
“滕海呢?”黎隅坐在贝塔对面。
他其实知道陆执川现在就在楼上, 但出于某种逃避的心理,他并没有马上上楼, 而是在这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扯着其他的话题。
贝塔有问有答,“滕海啊, 估计被陆队派去科研所当下手了吧。你知道的, 最近科研所一直很缺人。”
“哦。”虽然有点意外,但好像也可以理解。
“哦对了。”贝塔低声道, “刚才方博士来过, 就是没过多久就走了。你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吗?”
黎隅大概知道,但他还是摇了头,只道:“陆队有说白塔之后一段时间的安排吗?”
“安排?”贝塔懵了懵, 扭头看向孟英豪,“陆队有安排什么吗?”
孟英豪摇了摇头, 眸中若有所思。
“这样啊。”
黎隅点头,他抬头笑笑,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贝塔一顿,“小黎,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贝塔那么大条的人都察觉出来了,看来这次是真的很明显了。
“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了。”
黎隅在心中叹了口气,站起来,“我上楼了。”
“欸!”贝塔刚要说话,就见黎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她声音慢慢低下来,“他还一口都没吃呢。”
贝塔怅然地往嘴里扒了最后几口饭。
陆执川确实在房间里。
他半坐在床上,被子拉在腰间,一张巨大的纸摊在他双腿的位置,手里的笔似乎还在不断往上勾画。
听到动静,陆执川偏头看过来。
或许是因为氛围正好,黎隅在这一刹那就想起了他们刚刚在灰域相识时的场景。
他那时候受了伤,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满屋子的鲜花。
罪魁祸首是铃兰,点缀鲜花的是陆执川。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真的就像梦一样。
黎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值得珍视,但对陆执川来或许并非如此。
离开基地、遭人暗算、意外坠落、无法及时返程……桩桩件件好像都是很糟糕的事情。更不用说,陆执川当时刚刚失去了几个同行的白塔队员。
黎隅安静地走进来,轻轻把门重新合上。
他用了一个合适的开场白,“听贝塔说方博士来过。”
陆执川温沉道:“你过来。”
于是黎隅走过去,终于看清陆执川在被子上铺着的纸是什么。
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线条从第二基地的标注点出发,穿过一片空白区域,在纸页边缘标注着“第三基地”四个字。
那么清晰的路线图,显然不是刚刚准备的。
黎隅一时没有说话,整间房间都没有任何声音。就连白塔之外的虫鸣似乎都在一起远去。
“你看到了?”陆执川问。
“嗯。”黎隅垂眸,终于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你问起第七基地那天。”
黎隅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方畲给了我一份旧路线的标注参考。”陆执川说,“他那里保存着当年的路径记录,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但地形变化不大。”
“……你不需要陪我去。”
黎隅在陆执川回应之前吸了一口气,快速道:“第三基地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那边的档案库到底还有没有保留方舟计划的原始资料,也没有人能确认。”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你去过灰域,你知道那种地方随时都可能出意外。白塔现在刚刚稳定下来,你需要留在这里。”
陆执川的手指在起点处点了点,然后沿着那条虚线缓慢划过,最后停在“第三基地”的标注处。
“你刚才说,我不需要陪你去。”陆执川抬起眼,看向他,“那你告诉我,你一个人要怎么穿过那片灰域?你连枪都不会开。”
黎隅被他这一连串话说得一时语塞。他只是觉得既然决定了要去,那就总会有办法。但这个逻辑在陆执川面前显然站不住脚。
“……我可以带着铃兰。”
“铃兰确实会保护你。”陆执川说,“但铃兰不会分辨方向,不会判断灰域边缘的污染值变化,更不会在遇到危险时选择绕路还是正面应对。它只是一株植物,黎隅,它不是你。”
黎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陆执川的手指上。
“那你呢?”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要陪我去?”
陆执川也有几秒钟的沉默。
黎隅突然觉得现在并不是问这个话题的好时间,因为不论他等会儿得到的是什么答案,会因此惴惴不安的都会是他自己。
他抿唇,“算了,关于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我之前问过你,那天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谢汤的对话。”
陆执川打断了黎隅剩下的话,突然提起了另外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但这反而让黎隅更加难熬。他隐约知道等一会儿自己将会面对的是什么,却根本没办法阻止它的到来。
陆执川道:“其实你当时听没听到都并不重要。”
“因为不管你有没有听到,我都不打算让它停留在原地。”
陆执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有回避黎隅的视线,目光沉静而坦诚。
黎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临了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陪你。”陆执川说,“因为如果我不去,你可能会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死去。如果我真的让你一个人走了,我大概会后悔很久。”
黎隅想笑一下,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太听话。
“那白塔怎么办?”
“我会把孟英豪和贝塔留在白塔。滕海已经被我调去了科研所。”陆执川说,“希尔欠白塔一个人情,现在是时候还了。”
“你知道吗,”黎隅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你这样说,我会很为难的。”
“为难什么?”
“为难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坦率。”黎隅目光和陆执川的对上,“我连自己为什么想让你一起去都想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你比我更熟悉灰域,也可能只是因为我……”
他停了一下。
“……我习惯了你在我旁边。”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黎隅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就习惯了。”
“如果你习惯我在你旁边,”陆执川说,“那就让我继续待在你旁边。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黎隅扯扯唇角,“你说得轻松。”
“本来就不难。”陆执川轻描淡写。
黎隅道:“那我们……”
陆执川却打住了黎隅剩下的几句话,他道:“我很高兴你现在不再和我装傻,但我觉得你并没有想清楚。即使你给了我我想要的答案,我也不能现在就接受。这对你不公平。”
他笑笑,温声道:“你什么都不懂,我总得先教会你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
陆执川没忍住,上手揉了揉黎隅的耳尖,“占有欲和喜欢是不能划上等号的,你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黎隅。”
黎隅抬眸,“你会给我很多时间吗?”
“很多。”陆执川一顿,忽而又道,“但也不一定。”
黎隅疑惑。
“至少我不会同意让你在我这里继续装傻了。”
陆执川道。
他伸手在地图的边缘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第三基地的方向。
“明天早上六点,基地东门。”他说,“我跟你一起走。”
那一天晚上黎隅躺在床上的时候其实脑海中想了很多事情,他以为他那一夜都会在这种状态中过去,可实际上他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和以往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一早,黎隅睁开的眼睛的时候陆执川已经全部收拾好了,甚至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包好了他们生活的必需品。
“该走了。”
陆执川留给黎隅自己整理的时间,先行去了一楼大厅。
等一切准备就绪,黎隅和陆执川来到基地东门,发现那里已经有几个人正在等着他们。
希尔和宿星,以及那位很有个性的医生谢汤。
谢汤朝黎隅轻佻地眨了眨眼睛,宿星冷哼一声,站在几人的最旁边。
希尔感叹一声,终于和他们告别。
“一帆风顺。”
越野车逐渐远离这座恢弘而安静的人类庇护所,向另外一片未知的远方驶去。
黎隅坐在后座上,看窗外越来越远的建筑,直到那座象征着“家”的方向的白塔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72章
“喔噢!”谢汤坐在副驾驶座上, 笑得很放肆,朝旁边正在驾驶越野车的宿星弹了弹舌,“怎么样?好久没出来过了吧!”
“我听从组织调遣。指定给我的任务中并没有需要在基地外完成的内容。”
宿星在反光镜中看了后座上老老实实坐着的黎隅一眼, 他冷冷道:“和你们又不一样,目无尊纪的野蛮人。”
“哇塞。”
谢汤把旁边的车窗开到最大, 右手搭在窗边, 呼啸的风在整个车中响起, 他挑挑眉带着一点狂野的劲头。
“我敬你是条汉子哦。现在车上的四个人可就只有执行长大人一个半畸变者, 我连帮你说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宿星:“你——”
谢汤哈哈一笑,“你什么你啊?不然你是想说乖巧的小黎隅是野蛮人, 还想说我这位白衣天使是野蛮人哈哈哈哈哈!”
黎隅听前面两个人斗嘴听得很开心,虽然这更像是宿星单方面的恼羞成怒……
可能陆执川也觉得车里的气氛太沉闷了, 所以没有制止谢汤胡乱侃大山的行为。
盖西的死或许确实对宿星造成了很大冲击,他远没有了最开始黎隅见到他时的盛气凌人。
黎隅好奇趴着前面的座椅, 问宿星:“你是怎么成为盖西的左膀右臂的?”
宿星嘁了一声,“很难想象吗?”
“你看上去很年轻。”
谢汤半个身体都扭向后面, 插嘴道:“你在这个地方就没必要用这种话夸他了。就现在在这辆车里, 四个人里就他年纪最大。真正厉害的人早就当上执行长了,他还在当人家前任总督的狗腿子。啧啧啧, 你看看, 就单说黎隅你吧,方畲多看重你啊,科研所都快成你半个家了。再说我吧, 虽然没有势,但我有技术, 有钱啊!再看看宿星他哈,要钱没钱, 有权其实也没啥权,整天就知道跟在盖西后边乱跑,脏活累活干了一大堆,也没见盖西多信任啊。”
“你懂什么?!”
宿星反唇相讥,“除了第二基地谁还要你那点钱?”
谢汤缓缓“靠”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等去了第三基地,你们要是出人头地了话,别忘了帮兄弟我统一一下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的度量衡。”
宿星驾着车经过一大片旷野,车窗外还能看到各种各样体积巨大的异种,色彩斑斓,它们沉默地进行着觅食和捕猎。
黎隅眼睁睁看着一朵长着一张巨嘴的花朝天盛开,抓住时机突然伸长枝茎,一口吞下飞翔在半空中的长尾畸变鸟。
宿星嘲讽谢汤,“你还真是掉进钱眼儿里了。”
黎隅笑笑。
他突然在前途未卜的这一刻,在这个基地之外可能潜伏着巨大危机的地方,感受到久违的安逸和自由。
黎隅学着谢汤的样子,也打开了旁边的车窗,一只手搭在外面,感受着狂风穿过他的指缝,吹起他的衣领和短发。
风声呼啸,掩盖了黎隅所能听到的一切,他此时听到的闻到的看到的……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来自这片旷野。
这也是五十年前,黎隅对自由的全部想象。
他们需要吃饭,所以并没有一次性开很久的车。
这里只有宿星和陆执川会开枪。但就像希尔所说的,宿星毫无威胁,这同时也说明他一无所用,毕竟这里到处都是异种,打异种可不是简单得会开枪就能行得通的。
于是打猎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交在了陆执川身上。
黎隅他们三个小虾米凑在一起,主要是商量商量负责生火。
铃兰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跟在黎隅身边了,清缴试探着靠近他们的其他异种。大多数异种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铃兰延伸过去的藤蔓彻底绞杀,然后被它吸收养分饱餐一顿。
宿星对异种的作风天然厌恶,他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谢汤则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开始夸赞铃兰,包括但不限于它绝美的外表、善良的内心、强大的实力……
铃兰愈发飘飘然,绞杀异种更加不留余地,不一会儿就在几千米之内给他们留了个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宿星半趴在地上,好不容易升起了一点火苗,正要小心地添一点助火的材料。铃兰兴高采烈地回来,由于速度过快而带起了一阵风,恰恰好将那一点火苗吹灭个正着。
“……”宿星咔嚓一声,把手里的小木棍当场折断,“黎、隅,管好你的东西。”
谢汤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和一朵花计较?它刚刚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忙上忙下,你说谢谢了吗?”
宿星凉凉一笑,“你怎么不问问这朵花,它到底吃没吃饱呢?”
“啧。”谢汤也半趴下来和宿星一起呵护幼小的火苗,“斤斤计较,怪不得你努力了那么多年还只是条舔狗。”
黎隅惩罚性地隔空点了点铃兰的叶子。
铃兰注意到黎隅的动作,以为是想要和它玩耍,高兴地把另一片叶子也递了过去。
黎隅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已经和铃兰说过了哦,下次会小心的。”
至于改不改就不知道了。
陆执川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只畸变狼。
而火也已经生了起来。
谢汤适时展现了他精湛地刀工和开膛破肚的实力,把整只狼分割地颇具美感。
黎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在岫山的那片灰域时,陆执川有一次带回来的就是畸变狼,那段时间的饭都是陆执川做的。后来黎隅来到第二基地,有相当一段时间都不适应白塔的食物。
黎隅久违地感到食欲大开。
谢汤和宿星更是狼吞虎咽。宿星稍微好一点,勉强维持一些体面,谢汤边吃边道:
“就是这个味儿!我天!老陆啊,我都多少年没吃过你做的饭了!咱俩那么多年的好兄弟,你觉得这合适吗?要不然等末世结束后,你这个执行长找不到活干了,我雇佣你当我家厨师吧。我有钱。”
黎隅提醒:“你的度量衡还没统一……”
谢汤又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第二基地真是坏事做尽。可千万别让我打了那么多年的白工。”
听到谢汤诋毁第二基地,宿星竟然这次也没有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只是沉默地把肉往嘴里塞。
黎隅把手里陆执川递过来的那部分吃了一半就差不多吃饱了。这个情景确实很能让他联想到过去在岫山的那段时间,不只是陆执川猎杀畸变狼,当然也有陆执川看着他吃饭这件事。
刚才陆执川直接坐在了他身边,谢汤和宿星毫无意外且习以为常。
黎隅不自由主地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陆执川恰好看过来,他扬眉“嗯?”了一声。
黎隅被他这样看着,反而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低头假装认真地对付手里剩下的烤肉。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低笑。
黎隅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你笑什么?”他闷声道。
陆执川的声音中依旧带着笑意,“笑一个吃东西还偷偷摸摸看别人的人。”
黎隅:“……我只是凑巧往那个方向看,顺带着看到你了而已。”
陆执川很自然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黎隅有点心虚,但默默说服自己,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真的。”
他倒打一耙,“如果你没有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陆执川承认地很干脆。
“确实在看你。”甚至还有点遗憾,“可惜我看了你那么多次,只抓住了你一次。”
“……”可恶。
黎隅觉得陆执川这个人真是越来越难搞了。
特别是两人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以后。
谢汤和宿星对他们之间的暗流一无所知。谢汤只感觉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谈情说爱,真不愧是执行长。
换一个人都不一定还有命在。
宿星不屑一顾。
“之后如果我不在,你们三个不要分开行动。除了铃兰之外,”陆执川把手里的烤肉翻了个面,“宿星身手确实比一般卫兵强一些。”
宿星传来一声闷闷的“哼”。
谢汤立刻抓住话头,“老陆,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呢?我好歹也是基地里数得上名号的医生,你就不夸我两句?”
陆执川没接话,只是从火堆边捡起一根细枝,拨了拨篝火边缘的炭灰。
谢汤还在那边嚷嚷:“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懂感恩。等哪天你们在灰域里受了伤,可别哭着喊着求我来救。”
“你出诊的价格高得够普通人吃三个月饱饭了。”宿星难得开口,“谁哭还不一定。”
“我那叫市场定价!”
下一程换了人开车,陆执川驾驶座,黎隅副驾驶,谢汤和宿星在后座上休息。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黎隅甚至能听到身后的两人发出的轻微的鼾声。
“你困吗?”黎隅问陆执川。
陆执川摇头,“你如果困了话可以睡一会儿。”
黎隅也摇头。
车下的路很颠簸,但丝毫没有把谢汤和宿星吵醒,鼾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
所有的车窗此时都是关着的,外界一片漆黑,车内亮着昏黄的灯,有一种奇异的静谧和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黎隅又问:“陆执川,你困了吗?”
第73章
“没有。”陆执川回答。
黎隅点头。
过了一会儿, 他又道:“陆——”
“嗯。”陆执川笑了,“我没困。”
黎隅一顿,然后道:“我是想说, 我们说说话吧,我记得晚上开车好像不太安全。”
陆执川很配合地点头, “那说点什么呢?”
“唔。”黎隅思考了一下, “说说你的从前吧, 我很好奇你没成为执行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知道多少?”陆执川反问道。
“方教授告诉过我, 你曾经和希尔一起竞争过执行长的位置,盖西以前支持过你?”
“确实如此。”陆执川承认道, “我在十六岁正式加入白塔,当时的执行长就是现在白塔的上一任执行长, 维克特。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半畸变者,富有包容心和领导魅力, 深受白塔成员的爱戴。我和希尔是被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可以说我和他是在相同的环境中成长, 但几年过去, 我们的风格和理念却截然不同。”
黎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空泛地发出了一个语气词“啊”。
越野车正在经过一段颠簸的路段, 车身剧烈晃动, 车后座的两人也跟着摇晃,谢汤翻了个身调整姿势,依旧睡得很香。宿星被晃醒, 不耐烦地把谢汤看过来的脑袋按回去。然后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
陆执川尽量挑拣了那几年里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
“维克特是个很讲究仪式感的人。”陆执川说,“每年白塔成立纪念日, 他都会把所有人召集到大厅里,亲自煮一大锅热汤。汤的味道说实话并不怎么样, 但没有人敢说不好喝。”
黎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喝了吗?”
“喝了。”陆执川说,“每年都喝。后来有一年他煮汤的时候忘了关火,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汤汁流了一地。从那以后纪念日的煮汤传统就被取消了。”
“你听起来好像有点遗憾。”
“是有一点。”陆执川说,“毕竟那个人一直都非常运筹帷幄,很少会有这样的一面。”
黎隅安静地听着。他能从陆执川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克制的怀念。
黎隅没有去问维克特后来怎么样了,因为这个人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
这不会是一个愉快的结局。
陆执川打断他,“怎么一直是我在说?”
黎隅想了想,“那你想听什么?”
“你可以随便说说。”
黎隅觉得陆执川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随便说说是说什么呢?
黎隅斟酌片刻,“我曾经在岫山看到过过去……我说的是五十多年前的过去的资料,你想知道大畸变发生之前,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陆执川注视着前方,“那是一段我未曾经历过的历史,曾经我确实很好奇。”
“过去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城市,人们聚集在城市里生活、工作,各种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能每天一栋楼里工作的人都比我们整个基地的人还要多。”
“城市遗迹还在。”后座的宿星突然睁眼说了这么一句。
“可惜里面的主角已经不是我们了。”
黎隅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中。那些关于五十年前的记忆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鲜活,大部分来自于书页上的描述和艾雅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但在这种前路未知的深夜里,和陆执川说起这些事,总觉得那些模糊的画面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前面有一大片湖泊,陆执川将车暂时停在了附近,宿星摇醒了谢汤,和他一起拿着水质检测工具以及枪支去取水。
陆执川则摊开了那张手画地图。
黎隅凑上去,“我们现在是在这个位置?”
靠近第二基地的地方被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上面标注着波浪形的符号。
陆执川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会儿附近的地形,颔首道:“就是这个位置。”
黎隅继续盯着地图看,“所以我们距离那片新生的灰域还有那么长的距离?”
“不出意外的话,还需要三天。”陆执川道,“但是车的燃料不足以支撑我们走那么远,所以我们需要在这里补充物资。”
陆执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需要在这里绕过去一段距离。”
“这里是……”黎隅略有所感。
陆执川:“城市遗迹群。”
“老陆!救命啊!”
谢汤鬼哭狼嚎,拼命奔跑。
宿星紧随其后,狼狈地躲过了一击,忍无可忍,怒吼道:“你属兔子的吗?!这么能跑?!”
谢汤和宿星一前一后狂奔而来,身后紧跟着一条足有成人腰身粗的畸变蟒蛇。蛇身通体覆着坚硬的鳞片,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扬起,信子在空中飞快地吞吐。
陆执川在两人冲过车身的瞬间抬手,枪声划破夜空。子弹精准地击中蟒蛇的七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七寸的话。
畸变蟒蛇猛地一僵,上半身向前栽倒,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谢汤已经扑到车边,扶着车门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水质检测仪。宿星比他好不到哪去,肩膀上多了一道撕裂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妈的。”谢汤气都没喘匀就开始骂,“说好的取水,怎么就蹦出来这么大一条玩意儿?宿星你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谢汤从腰包里扯出一卷纱布,熟练地给自己缠上。
宿星白了他一眼。
黎隅在两人拌嘴的间隙溜下车,走到那条畸变蟒蛇的尸体旁边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蛇腹。在靠近尾部的位置,他看到一处不规则的隆起。
“你们过来看这个。”他招手。
谢汤和宿星同时闭嘴,凑了过来。黎隅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开那处隆起的鳞片,露出一截断裂的金属管,管口已经被蛇体内的消化液腐蚀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印着几行模糊的字迹。
“这是什么?”谢汤问。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截金属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将那截管子从蛇腹中抽了出来。管子里还残留着一些液体,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畸变活性物质的载体。”黎隅说,“和我们在第二基地地下管道里发现的那些是同一种材质。只不过这一截已经空了。”
宿星的神情变了变,“你是说,这条蛇吞过实验用的培养管?”
“不一定吞的是整根。”黎隅把那截管子翻了个面,指着管口边缘一处整齐的切口,“有人剪断了它。这根管子是被丢弃的废弃物,然后被这条蛇误食了。”
陆执川走过来,接过那截管子,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还给黎隅。“把它收好。到了第三基地也许用得上。”
黎隅点点头,用那块手帕把管子包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后备箱的收纳袋里。
放好以后,黎隅问宿星,“这个畸变蟒蛇你还要用吗?”
宿星莫名其妙,“我要它干嘛?”
“那就好。”
黎隅笑了笑。下一秒,铃兰突然出现,在地面上不断变大,它伸出藤蔓缠绕住畸变蟒蛇的身体,将其变为一颗绿色的茧,接着不断收缩挤压,直到完全化为一团浓稠的粘液。
“呕!”宿星没忍住,扭头干呕了一声。
宿星弯腰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脸色青白交加地瞪着黎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故意的。”
黎隅:“……我以为你们对这种事应该早就习惯了。”
“习惯个屁。”宿星抹了把嘴角,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我们不……不把它当场消化掉。”
铃兰吞食完那条畸变蟒蛇后,心满意足地缩小身形。它慢悠悠地爬回黎隅的肩头,叶片微微舒展,像是在晒太阳似的惬意。
谢汤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拍着宿星的肩膀,“哎,你可别惹这小祖宗。人家那朵花连盖西都敢塞花瓣,你算老几?”
宿星甩开他的手,冷着脸走向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倒车镜里映出他阴沉的面孔。
黎隅和谢汤对视一眼,后者冲他挤了挤眼睛。
陆执川将那截金属管妥善收好后,走回驾驶座旁边,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宿星,“还能开吗?”
宿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气强行咽了下去,声音硬邦邦的,“能。”
“那就继续赶路。”陆执川绕回副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黎隅只能去了后座,铃兰顺势从他肩头滑落,盘踞在他膝上。谢汤在旁边重新调整了坐姿,长腿伸到另一侧,又准备闭眼睡觉。
越野车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完全吞噬的旧公路继续向前行驶,颠簸的幅度比之前更大。
黎隅被震得微微晃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铃兰。铃兰似乎也对这种频繁的颠簸感到不耐烦,用藤蔓卷住了黎隅的袖口作为固定点。
“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城市遗迹的边缘吗?”黎隅问。
“差不多。”陆执川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带着一丝被夜风稀释过的模糊,“但那边可能不太平。城市遗迹是灰域延伸带最活跃的区域,旧建筑结构不稳定,畸变生物也更多。”
第74章
在真正看到城市遗迹群前, 黎隅有过很多种猜测。
当初黎隅刚从一场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岫山和五十年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除了研究院,他已经在那片区域找不到他任何熟悉的痕迹了。当然, 包括任何其他的建筑。
就连保护级别那么高的研究院,也已经摇摇欲坠。不需要再有下一个五十年, 黎隅相信这间研究院会彻底成为那片畸变森林中的一部分。
宿星驾驶着越野车, 平稳地行走在旷野之上。
黎隅没有再限制铃兰的行动, 所以铃兰用一节藤蔓缠绕住黎隅的手腕, 其他部分全部探入车窗之外,随机绞杀并吞食路边经过的畸变生物。
谢汤啧啧称奇。
“这小家伙到底是饿了多久啊?”
黎隅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铃兰, 笑道:“它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谢汤嘴里发出“噫——”的声音,一边夸张地抖了抖。
黎隅觉得谢汤这个人很有趣。虽然他已经从这几天谢汤和陆执川之间的相处模式中窥见点滴, 但还是很难相信,他这样的人竟会成为陆执川的朋友, 甚至是那么多年来唯一一个。
“你知道吗?我们一般叫他这种人闷骚。”谢汤压低声音,其实就他这个音量而言, 整个车里的人都可以听到。黎隅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副驾座上的陆执川。陆执川合着眼, 正在闭目养神,对他们正在聊的话题似乎毫无兴趣。
黎隅眨眨眼, 偏头看谢汤, 明摆着很感兴趣。
谢汤嘿嘿一笑,“就他这种人啊,我早就看透了。表面上看着老实, 其实啊,他就等着别人主动。别人主动走了九十步, 他再金贵地往前走十步。加一起是一百步了,别人可能还会觉得‘哇塞, 你好厉害啊,肯定很有人格魅力吧,竟然能和那么厉害的人成为朋友’,其实对方累都快累死了。他这种人最精明了。”
“我觉得你说的不太准确。”黎隅回想了一下他自己和陆执川的相处,得到这样一个结论。
谢汤见自己被黎隅否认,也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黎隅没有从自身开始说,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陆执川是执行长,那基地里讨好他的人一定很多吧?有耐心的人就算不是全部,应该也能占十之一二。那么多人前赴后继,也没见他和别人关系像你那么要好呀。说明关键一定还是你的人格魅力。”
谢汤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两秒,他“靠”了一声。
“老陆!”他突然向前扒住陆执川的后座,摇了一两下陆执川的肩膀,“之后你把小黎调到我那给我当助理吧。我真服了,怎么我以前遇到的人没有一个像他那么会说话的?明褒暗贬,阴阳怪气。绝了,我怎么没有你那么好命,随便出个任务,还能捡回来一个人。我出了那么多回外勤,死里逃生那么多次,运气总该站在我这边了吧?”
“滚。”陆执川言简意赅。
“你怎么还骂人啊?”谢汤敢怒不敢言,一拳砸在窗户上,临了还甩了甩手。
宿星动了动唇,“聒噪。”
谢汤含糊不清地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黎隅的手搭在窗边,向窗外看去。
周围已经没有了异种,铃兰控制自己的另外的身体悬浮在风中。幽蓝色的花盛放在半空,美轮美奂。
之后宿星从驾驶座下来,换成了谢汤。
黎隅:“你们都会开车啊?”
“方圆几百公里,你可能都碰不上第二个人。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怎么,你还怕把异种撞死啊?”谢汤调侃道。
黎隅:“……”
他们终于在第二天夜幕将临时到达了那片城市遗址群。
黎隅先看到的是一个高耸的广告牌,上面已经爬满了各种植物,铁锈的痕迹清晰可见。
广告牌上印着的是末世发生前一个家喻户晓的酒,以及那句响亮的“临城欢迎您!”
黎隅对这个地名印象并不深。
越野车在经过这广告牌位后,谢汤就不自觉放慢了速度。
越野车的所有车窗都被他打开,风呼啸着灌入车内。谢汤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黎隅整个人都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望向道路两旁。
这里确实是城市遗迹群。黎隅甚至还能在路旁看到累累白骨,以及其他的人类生存的痕迹。但此时此刻,上面都覆盖着一层绿色的植被。
不难想象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人间炼狱。
“这一片区域的人,有人逃出来吗?”黎隅低声问道。
“这谁知道,基地的大多都是年轻人,生来就在基地。”竟然是宿星回答了他。
“有。”陆执川突然开口,“有一部分的临城居民联合起来,和其他城市的幸存者共同组建了基地。最开始的基地人口调查中,确实有这一项内容。”
黎隅点点头,“原来如此。”
谢汤驾驶着越野车缓慢行进。昏暗的夜色中,黎隅似乎还能看见不远处急速逃走的其他异种。
担心惊动更强大的异种,黎隅适时让铃兰回到车内。
谢汤“嘶”了一声,“不行,我们不知道哪里的加油站还能用。这车估计撑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得先人为确定一个准确的路线——”
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道枪声。
谢汤的话生生顿在嘴旁。
车内几人同时警觉。
“幸存者?”黎隅低声。
宿星扯唇,“应该说是拾荒者。”
“那我们——”
陆执川打开了车门,向外面微微歪头。
“走吧。”
两分钟后,四人两两并肩着向枪响的方向走去。
铃兰开路。
“我们都要去啊?”谢汤揉了揉胳膊,莫名感觉有点冷。
宿星顺嘴嘲讽道:“怎么?你觉得如果有异种包围过来,你能逃过去?”
谢汤撇撇嘴,“咱们不是有铃兰吗?让老陆一个人涉险不就够了?”
宿星翻了个白眼。
“你是真不怕陆执川扔下你自己跑了。”
谢汤一愣,随即笑了,“老陆想扔下我还用特地把我调开吗?他就算现在当着我们的面把我们拿去喂异种,你也没办法反抗吧?”
宿星哑口无言,片刻后冷哼一声,“希望你能永远那么乐观。”
“谢谢。”谢汤由衷道,“这一直是我的优秀品质。”
黎隅和陆执川并肩走在宿星和谢汤的后面。
黎隅惊奇地看着周围的植被。
陆执川垂眸看了他一眼,“很喜欢这里?”
“怎么会?”黎隅听了陆执川的话有些意外,他随即道:“只是感觉很神奇。这种畸变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很多植物从前只生活在热带地区,我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了它们。”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陆执川挑眉。
黎隅想了想,“总的来说,当然是坏事。但是坏事已经发生了,所以我喜欢在其中找到好的一面。”
“就像这样?”
“就像这样。”黎隅道。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他们保存着体力,加速向之前枪声响起的地方前进。铃兰则愉快地承担着帮他们清路的角色。
黎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低声向陆执川道:“刚才听宿星说开枪的可能是拾荒者。”他微顿,“拾荒者是什么?我也算拾荒者吗?”
黎隅很好奇他曾经在陆执川眼中的形象。
“顾名思义。”陆执川道,“那些散落在基地之外各处的幸存者,统一被称为拾荒者。那些拾荒者大多数都知道基地的存在,但他们并没有选择来投奔基地。有些可能会和基地中的一些人有利益交换,有些则干脆远离人类聚集地独自生活。”
陆执川抬手,将从黎隅头顶缓慢下落的一只蜘蛛劈成两半。
他继续道:“你没来到基地之前,并不依赖人类聚集地保障衣食住行,确实被称为拾荒者。”
……并不依赖人类聚集地保障衣食住行。
黎隅沉默了。
可他在沉睡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衣食住行”,这也算在拾荒者的范畴之内吗?
黎隅缓缓在这件事上打了个问号。
言归正传。
既然是拾荒者,那边发生了枪响意味着什么?
黎隅在心里自问自答。
意味着发生了冲突。
和其他人?还是和异种?
末世已经五十年了,但那些拾荒者依旧还有子弹……他们就是和基地存在利益交换的那批人。
那么那些没有和基地交流的拾荒者,没有枪支。他们又是怎么应对这些无孔不入的异种的呢?
……或者说,那些拾荒者中,有多少是普通人类?又有多少已经成为了半畸变者呢?
基地之外的世界才真正遵循丛林法则。拾荒者之间的秩序和基地中又会有哪些区别……
黎隅很难想象。
但不管怎么样,枪声响起永远不会是一个好兆头。
在那一声枪响后,他们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这可能是一件好事,也同样可能是一件坏事。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但黎隅同样想到。
他们遇到了其他人,这件事本身,算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第75章
黎隅刚天马行空的想到了这里, 这时候枪声竟然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的枪声更近,而且在偏移他们本来的路线的方向。
“他们在移动?”
谢汤说出了黎隅的心声。
“如果是同一批人的话。”宿星明显没有那么乐观,他冷着脸, 脸上毫无轻松的痕迹。
“加速前进。”陆执川道。
四个人连带着铃兰都加快了脚步。其实这里说是城市遗迹群,绝大部分建筑物都已经被各种畸变生物毁掉。道路……如果说还能称之为道路的话, 上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畸变植物, 以及各种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生物的残骸。或者说上面堆积的是五十年前末世降临之后, 在最混乱的时期停留在路面上的车以及其他杂物。
这些东西几乎已经让路面寸步难行。
就算他们一开始没有下车, 他们也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去清理路面。
而城市复杂的建筑,也在某种程度上断绝了他们开辟另外一条新路的可能。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
陆执川说完这句话, 就向前走了几步,走前回头看铃兰一眼, 他们之间仿佛进行着某种无声的确认。铃兰后退几步,不断变大, 直到将他们三人完全笼罩,保护了一圈。
陆执川在他们三个人的注视之下, 以极其矫健的身姿和强壮的双臂, 竟徒手攀上一个高耸的建筑。
“这也太强悍了……”宿星低声道。
“当然。”谢汤罕见的没有笑着呛声,他认真地看着陆执川的背影道:“并不是每个半畸变者都能成为白塔成员。更不是哪个白塔成员都有资格坐到执行长的位置。能力和胆识缺一不可。”
他嘲讽地笑笑:“总之, 不会像你们这些人想的那么简单。”
宿星没有说话。
黎隅眼睁睁地看着陆执川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向上攀登。其矫健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熟悉攀爬的猿类生物, 甚至在爆发力上更胜一筹。
陆执川顺着楼层攀登至最高处。他极目远眺后,纵身一跃,在楼层中间找到几个落脚点, 竟就这样轻巧地跳了下来。
黎隅微微张了点嘴巴。
这丝毫不亚于他曾经听说过的那些动作片,一场在真实世界中上演的动作片。
“你看到了什么?”宿星在陆执川接过谢汤手上的装备后, 开口问道。
“拾荒者。”陆执川说,“八人, 和一群畸变生物发生了冲突。”
“八个拾荒者?”谢汤重复了一遍,“竟然那么多人?不应该啊,他们来城市遗迹群干嘛?这里的生物类型要更加复杂,地形也更复杂,根本不适合他们生存。”
“他们有枪?”宿星问。
“很显然。”
陆执川将背包背上,再次迈步,全速前进。
黎隅紧随其后,宿星和谢汤也赶紧跟上。
这一次陆执川打头,铃兰殿后。
陆执川偏移了原先的方向,黎隅猜测陆执川是根据那些人的行动轨迹进行方向上的调整。
很奇怪,这里明明有那么多异种,但偏偏非常安静,除了遥远的地方传来虫鸣和鸟叫,只剩下他们踩在畸变植物上发出的细碎的声音。这在无形中给他们增添了心理上的压力。
“嘶!”宿星倒吸一口凉气。
谢汤拧眉,把他的手拽过来一看,“是虫子咬的,毒性不强。”
几人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植被实在太过密集,各种畸变生物防不胜防。
铃兰到了最后甚至直接回到了黎隅的身上,专门替他一人清理那些企图咬过来的飞虫,和试图靠近他的其他的乱七八糟的畸变植物。
“它也太偏心了吧。”
谢汤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虫子咬了好几口。他哀怨地看着毫发无伤的黎隅,以及趴在黎隅肩膀上的铃兰。
“有本事你也去养一个。”宿星翻了个白眼,熟练地讥讽道。
“你少怼我一句会死吗?”谢汤没好气道。
他随手往你胳膊上一拍,就拍死了一个手指大小的蚊子。
“真特么恶心啊。”谢汤嫌弃地用手指把尸体弹开。
不只是谢汤,宿星身上也没比谢汤好到哪去。一路上,黎隅都能听见谢汤和宿星你拍一下我拍一下的啪啪声。黎隅抽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两个胳膊上已经清晰地映出了好几个血印子。
“还好毒性不大。”谢汤依旧那么乐观。
“你不是医生吗?就没有驱虫的办法?”宿星质疑。
“拜托,我是医生啊,给人看病的医生。”谢汤无语,“又不是兽医。就算是兽医也不搞驱虫啊。术业有专攻,懂否?”
他们沿这条路线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清晰地听到了另外的属于人类的动静。
那边的冲突依旧没有消失。隐约还能听到战斗的声音。
“Let\跃跃欲试。
宿星不由自主也放低了声音,“等会儿你准备上?”
谢汤嘿嘿一笑,左手拉住宿星,右手上前一步拉住黎隅。黎隅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被谢汤拉得向后仰倒。好在铃兰及时把另一边系在了陆执川身上,勉强维持住了黎隅的平衡。
陆执川感受到后面的动静,偏头向后看了一眼,“你们三个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谢汤和陆执川有着充足的默契。在陆执川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比划出了一个 OK。
谢汤赶紧拉着宿星和黎隅,把他们带着一起蹲下,顺便拍了拍铃兰的叶子。铃兰没给他丝毫反应。
谢汤服了,他认命地低声下气地请求铃兰,“拜托,变大一点好吧,挡住我们。”
铃兰施施然,终于照做。
黎隅本来以为谢汤就会这样让他们三个在这里静静地等待战局的结束,谁知道他在陆执川消失在视野中后,竟然左手拉着他,右手拉着宿星,就这样慢慢往前龟速前进。而铃兰则尽职尽责地用放大版的自己挡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三人的动作非常滑稽。
当然,如果只是匆匆扫一眼,就什么也不会发现,他们已经完全和这个充满畸变生物的环境融为一体。
“你搞什么?!”宿星压低声音,气急败坏。
“哇塞,那可是拾荒者啊!”谢汤看起来非常激动,“我这辈子都没看过几次。你就不好奇吗?”
“你有命好奇吗就好奇。”宿星没好气道。
“别这样。”谢汤一本正经,“他们也是人类。我们需要对同伴多一点包容,多一点爱~”
宿星:“……”
黎隅把手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谢汤和宿星顿时把嘴闭上。
黎隅耳语道:“动静已经很近了。”
他们三人现在正处于一片几乎称得上是绿海的地方,脚下是一个稍微有一些弧度的山丘。而就在这一刻,这个山丘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地震啊?”谢汤瞳孔地震。
……这熟悉的感觉。
黎隅在喊出声音的同时,已经拉着谢汤和宿星往前跑出了几米。
“快跑,是异种!”
下一秒,脚下的山丘平地而起,在这一刻化身为巨大的蟒。带有欺骗意义的绿色的纹饰,在他们眼前猛烈地滑动,像是不断起伏的山峦。
黎隅三人眼前天旋地转。
铃兰估计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那么一出。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黎隅、谢汤和宿星三人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于是三人在不断往下跌落的时候,具象化地团成了一个球,从高处滚下。
谢汤破音地喊道:“啊啊啊啊!救命啊!怎么又是蛇?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蛇了!”
谢汤闭着眼失声大喊,一边对外界拳打脚踢。
意识周围没有动静,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侧其他两人的体温。
……哎?怎么回事?
谢汤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结果就正好对上陆执川一言难尽的目光,以及陆执川身后七八双看傻子的眼睛。
谢汤:“……”瞳孔再次地震。
黎隅清了清嗓子,“铃兰,把我们放开吧。”
铃兰听话收手。
谢汤跟跳霹雳舞似的,赶紧把自己从尴尬的局面里解救出来。
黎隅脸上的表情也略微有点尴尬。
“那条蟒呢?”
“被你们吓跑了。”出声的竟然是陆执川身后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肌肉非常强壮,竟然可以媲美从前在白塔的孟英豪。
他也是一个半畸变者。
黎隅直觉般地意识到。
黎隅无声地靠近陆执川,宿星和谢汤也在短暂的失态后迅速的反应过来,走到黎隅身边,四人隐隐和另外八个人对峙。
“你们是从基地来的?”为首者探究性地看着他们,“哪个基地?”
黎隅道:“难道你们还和第二个基地交流过?”
陆执川偏头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和黎隅并肩而立,暂时没有说话。
为首者眯着眼,语气不善,“少废话,我问,你答。”
在这件事上没必要隐瞒。
更何况黎隅不相信这几个半畸变者能做到白塔做不到的事情。
“是第二基地。”黎隅道。
为首者听到他那么干脆,眼中的怀疑少了些许。
第76章
人类从原始到文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但从文明回到原始,可能仅仅需要弹指一挥间。
黎隅在此之前有过相关的想象,但这是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黎隅、宿星、谢汤和陆执川四人走在最前面。而剩下的半畸变者们举着枪跟在他们身后。
黎隅趁机用余光向后瞟了一眼, 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他们四个的双手,在黎隅微微偏头的一瞬间, 就有人呵斥, “不许看!”
谢汤被这声音震得身体一抖, 脖子一缩。
黎隅把头扭正的同时, 用余光注意到陆执川几不可察地向他微微摇头。
这些人把他们四个带回了他们暂住的地方。那里竟然还有两个孩子。
黎隅刚刚看到他们时,那两个孩子浑身灰扑扑地蹲在地上, 手上正在把玩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黎隅仔细一看,微微把头偏过去。
那些竟然是畸变生物的白骨。
那两个孩子的眼睛很大, 黑眼珠子显得很亮,很有精神。他们两个正用漆黑的双眼正盯着黎隅他们四个外来者。
黎隅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这两个孩子身上移开。
谢汤在他耳旁嘀咕:“看到了吗?这些拾荒者和基地里面的人类已经有很大的差别了。基地好歹有老一辈的人口口相传, 但在拾荒者中,来自 50 年前的旧人类几乎已经全部死亡, 他们这些人从生下来面对的就是无休无止的异种。他们非常好战, 而且在情感上非常畸形。”
黎隅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们可能并不认同我们是同类?”
那边的拾荒者显然听到他们两个人的低声耳语, 但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他们没有出声阻止。
陆执川在尝试和拾荒者首领交涉。
“我们来自第二基地,希望能通过这个地方前往第三基地。”
“你们有去第三基地的办法?”为首者狐疑地看着他, 眼神中有一种类似兽类的敏锐。
陆执川没有说更具体的,“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恢复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之间的联系。”
“那你们来城市干嘛?”
黎隅听到这个拾荒者称这个地方为“城市”, 突然感觉有一丝无言的嘲讽。
50 年前的城市拥挤繁荣。而今天的城市早已沦为一片废墟,满目疮痍。
陆执川没有透露出他们在寻找加油站的事情, 只是说:“寻找必要的能量供给。”
拾荒者首领摸着下巴,似乎在考量什么。他的视线从陆执川脸上划过,落到宿星、谢汤,最后到黎隅身上。
“你们三个……”首领道,“都是普通人吧?”
陆执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黎隅感受到身旁宿星的拳头微微握紧,谢汤也在同一时间摸到了自己腰侧的匕首。
“别紧张。”首领笑了笑,但眼神中分明没有什么笑意,显得冰冷而谨慎,“我又不是卡维什,对普通人类没什么兴趣。”
黎隅注意到,一直以来都是首领在和他们交涉,而另外几个半畸变者一直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中有严格的等级意识?
黎隅猜测。
首领道:“你们基地总是这样,喜欢收留一帮废物。”
“在基地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宿星突然开口,“你们为什么不加入第二基地?这里距离第二基地并不远。”
“我们为什么要加入第二基地?”这一次竟然是另外一个拾荒者说的话。宿星的脸上也明显表现出惊讶。
那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的脸上还沾着泥巴,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他道:“难道我们去第二基地,作为强者还要给那些菜鸟服务?”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这样,黎隅并不感到意外。
宿星也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继续道:“当然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这叫合作共赢。”
“半畸变者的效率比普通人高出两倍不止。半畸变者之间强强联合可比那帮废物管用的多。”那个年轻人道,“去第二基地纯粹多此一举。”
宿星眯起眼,“在你的脑子里难道只有利益了吗?人类之间相互扶持、互帮互助,本就是天经地义。只准你们活,难道普通人就该去死吗?”
这回反倒是黎隅对宿星的话感到了惊讶。
那年轻小伙子嗤笑了一声,还要再开口,被首领喝止,“罗森!”
那个叫罗森的年轻人愤愤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罗森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从基地来的人了。”首领道:“既然是从第二基地来的朋友,那我诚心邀请你们暂住一段时间,也算是交个朋友。”
他们本来就要在城市遗址群逗留一段时间,所以陆执川很干脆地同意了。
在这里和这一群半畸变者起冲突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些拾荒者对异种的深恶痛绝程度,比之基地里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黎隅早早地就将铃兰藏了起来。
铃兰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乖乖听黎隅的话。
其实这群拾荒者邀请他们暂时居住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诡异。
黎隅并不相信这是因为那个首领本身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
以利益驱动者做出事情的本身,也一定是因为利益。
……所以是为了什么?或者说那群人打算做什么?
这件事他们三个显然也想到了。
谢汤摸了一把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要不然咱们趁晚上偷偷溜走吧,月黑风高的,等第二天白天,他们估计也找不到我们在哪了。”
他嘀咕了一句,“这些拾荒者怪瘆人的还。”
“你怎么知道他们晚上没有在暗地里盯着我们?”宿星没好气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往这个方向来。”
“这是他们的地盘,城市遗址群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熟。只会发生我们没有发现他们,而不会发生他们没有发现我们的事。”黎隅道,“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真的不能偷溜出去吗?”谢汤不甘心,“被发现了我们再回来嘛。起码得试试。”
陆执川看了谢汤一眼,“你知道我们刚来的时候,那两个孩子手上玩的是什么骨头吗?”
谢汤一愣,摇头,“他们手上有东西吗?我没注意哎。”
“是人骨。”陆执川平静道。
谢汤脖子又是一缩,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黎隅猜到了那是畸变生物的骨头,但确实没想到这竟然是人骨。
宿星咬着牙,脸色很不好看,“他们……还杀人?”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声音很轻。
“不一定。”陆执川否认,“也可能只是城市遗址群里之前死在这里的人的骸骨,被那两个孩子偶然捡到了。”
但到底是不是,谁也不敢妄加定论。
谢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把拳头往地上一砸。
“真闹心啊。好好的一小孩玩什么骨头?什么骨头不好玩还非要玩人骨头?”
本来是很紧张的氛围,不知道为什么,黎隅听了谢汤的话,有些想笑。
“哇塞,你还笑得出来呀?”谢汤一愣,惊叹,“你心态可真好。”
黎隅用手捏了捏自己的侧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严肃下来。
他摇头,“没有,你们继续说。”
陆执川的视线在黎隅脸上划过。
他道:“明天谢汤和宿星尽量不要和黎隅分开,他身上有铃兰。如果那些拾荒者强迫你们分开,也要确保自己知道对方的位置。”
黎隅:“那你呢?”
陆执川道:“我明天会想办法跟着他们的首领一起行动,尽快查明他们的目的,之后再做打算。”
黎隅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之前和那些拾荒者交谈的时候,听到他们的首领提到了一个人名。那个人应该是另外一个不属于他们队伍的拾荒者。”
这个目的或许就是和另外的拾荒者有关。
陆执川颔首。
之后就是休息时间,他们需要保存充足的体力。经过商量后,他们决定夜晚四人轮流守夜。
第一个是谢汤,第二个是谢星,第三个是陆执川,最后一个是黎隅。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长时间的紧绷神经让黎隅身心俱疲。
他本来以为他很快就能睡着,但躺下后,脑子里总是翻飞着各种各样的思绪。
黎隅强迫自己摒除杂念,闭上眼睛。陆执川就躺在他的身边,他是黎隅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唯一熟悉的人。
有时恍惚的时候,黎隅还会有一种仍然躺在白塔那张床上的错觉。
黎隅终于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黎隐约感觉到自己身旁传来动静,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是陆执川起了身。
同时他听到宿星打了个哈欠,慢慢和衣躺下。以及来自谢汤的鼾声。
陆执川似乎察觉到黎隅醒了,他低沉道:“还没到时间,你继续睡。”
黎隅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点将醒未醒的尾音,“等时间到了你叫我。”
黎隅不记得陆执川应没应声,总之他自己翻了个身,就又睡了过去。
第77章
当黎隅醒的时候, 艳阳高照。
他刚眯起眼睛的时候,有一缕阳光刚好照在他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 用手微微遮挡。
还以为是在梦里,他又闭上眼睛, 过一会就听旁边的宿星没好气道:“都几点了还睡?”
“……”陆执川竟然不叫他?
黎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正巧看到一个陌生的拾荒者从门口进来, 那人带着点异样的目光看了黎隅一眼。
黎隅清了清嗓子, 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我有点认床, 所以上半夜睡得比较晚。”
宿星冷冷“呵”了一声,“你在白塔的时候也这样吗?”
黎隅沉默了。
在白塔的时候, 他每天都睡到自然醒,根本没有人叫他。陆执川不会叫他, 其他人更不会。
这时候谢汤从外面进来,似乎是刚洗漱好, 身上还带着点水汽。
谢汤看到黎隅时惊讶道:“你醒了?!”
很值得惊讶吗……
黎隅嗯了一声, 条件反射似的,第一个动作就先确认了铃兰在他身边。
那个拾荒者依旧在屋里, 没有出去, 似乎是被什么人派过来看着他们三个的。
谢汤手在黎隅肩膀上一拍,“走,带你出去洗漱。”
他俩刚往外走了两步, 那个拾荒者跟鬼似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手一挡。
看着眼前跟座山似的人, 谢汤嘴一抽,手脚并用地向他比划, “我们去洗漱,OK?”
拾荒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能听懂你们说话。”
“……那交流还那么费劲。”谢汤小声嘀咕,然后大声道:“你们首领难道限制了我们行动?就洗漱而已,不放心的话,你出来盯着我们喽。”
说完,他朝身后的宿星挥了挥手,“宿星,一起!”
宿星点头,这一次出奇的配合。
拾荒者犹豫了一下还是后退一步,选择跟在他们身后。
然后谢汤就带着宿星和黎隅二人光明正大的走了出去。
今天的天气非常热,黎隅刚出来身上就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谢汤磨磨蹭蹭地把黎隅和宿星带到洗漱的地点,再磨磨蹭蹭地给黎隅弄水,顺便又“不小心”泼了旁边监视他们的拾荒者一身。
拾荒者拧眉,嫌弃地退后了两步。
谢汤用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水,借着水声向黎隅低声道:“老陆一大早就跟他们首领出去了,还带着另外两个半畸变者。他走之前又叮嘱了我一遍,今天要在一起行动。”
“那……”黎隅还没说完,谢汤就“嘘”了一声。
“等会儿看我的。”
黎隅把水捧在手心,洗了把脸。
看黎隅搞好之后,谢汤溜溜达达地站起来。
“朋友,今天有什么安排啊?”
那个监视他们的拾荒者听到谢汤的问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营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跟过去。
谢汤耸肩,“走吧,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昨天那个叫罗森的年轻半畸变者正蹲在地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看到他们三个走过来,罗森抬起头。
“首领走之前说了,你们可以帮我们辨认一些异种。”罗森站起来,把树枝随手一丢。
“城市东边有一片区域,我们最近在那边发现了新的异种种类。你们既然是基地的人,应该懂这些吧?”
谢汤立刻接话:“我们小黎确实懂,但我俩不行啊,我就是个治病的,他就是个开车的。”
宿星瞥了他一眼,明显不太满意谢汤对他的定位。
罗森没管这些,“那就他跟我们走,你们留在这。”
“那可不行。”谢汤笑着摇头,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几个一向是走哪都一起的,要不然你带我们仨一起去?人多力量大嘛。”
罗森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谢汤回以一个真诚的笑容,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罗森收回目光,转身朝营地东侧走去,“跟上。”
黎隅走在谢汤和宿星中间,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功夫,用余光扫了一圈营地周围的情况。那些半畸变者大多在各自忙活,但有几道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那两个孩子蹲在远处,手里还在摆弄那些白骨,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玩具。
谢汤凑近黎隅,压低声音,“老陆那边到现在都没消息,我们这边得赶快弄清楚他们在搞什么。”
黎隅点头。
罗森带着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废墟,沿途的植被越来越密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腐朽气味越来越浓。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罗森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前停下来。那棵榕树的根系已经完□□露在地表,像无数条盘踞的蛇。树冠遮天蔽日。
其实中途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几次有攻击性的异种,但都被这些半畸变者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黎隅心中也对他们的实力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
“就是这儿。”罗森用下巴指了指树根下方的一处凹陷,“那里面长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我们之前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
黎隅蹲下身,探头往那边凹陷里看。光线很暗,但他还是辨认出那是一种灰白色的类似菌类的生物,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别碰。”黎隅说,“这是一种菌类的畸变变体,它的孢子能在人体黏膜上附着。如果剂量足够大,能在短时间内直接导致生物死亡。基地的科研所记载过这种植物的变体。”
罗森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些菌类上,若有所思。
“你们之前有人碰过吗?”谢汤在旁边接了一句。
“没有。”罗森说,但他古怪地看了黎隅一眼,“只是发现了,还没动。”
黎隅扫过罗森的脸色。
……现在的生物畸变速度非常快,这些常年生活在各种各样危险地区的拾荒者,会经常见到辨认不出的异种。难道他们会对每一种都保持着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吗?
黎隅更倾向于,这些拾荒者之前已经在这些菌类上中招了。
想到这里,黎隅微微蹙眉。
……但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损失了同伴,面上竟然完全看不出来。还是说他们真的已经情感淡漠到这种程度?
黎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们暂时不要靠近这片区域,如果这些菌类进入孢子释放期,方圆几百米都会受到影响。”
罗森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原路返回,一路上沉默了许多。
谢汤在后面偷偷和黎隅交换了个眼神。
回到营地后,罗森把他们送回住处,说了句“天黑前不要乱走”就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谢汤先开口:“你觉得他带我们去看那些东西,是单纯为了辨认,还是想试探我们?”
“都有。”宿星靠墙站着,双臂环抱。
黎隅没有接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透过半掩的破旧窗帘向外看,营地里的半机械者正在收拾装备,似乎准备外出。其中两个人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黎隅收回目光,低声道:“陆执川还没回来。”
谢汤啧了一声,“他们首领派他出去,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谈。以老陆的本事,就算谈崩了也能全身而退。”
宿星扯了扯唇角,“如果陆执川真的谈崩了,更该担心的应该是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三人同时安静下来,谢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走到门前,侧耳听了片刻。
“不是从我们这边传来的。”他说,“是东北方向,距离很远。”
宿星已经站了起来,“要不要去看看?”
黎隅摇了摇头,“先等陆执川回来。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出去,可能会打乱他的节奏。”
谢汤想了想,也点头,“黎隅说的对,再等等。”
宿星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但二比一,他没有再坚持。
三人就这样在住处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逐渐暗下来,营地里的半畸变者开始生火做饭,空气中飘着一股烤肉的焦香。谢汤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就在谢汤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时,门被打开了。
陆执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沾着一些深色的污渍,看不出是泥土还是是别的什么。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确保他们都在,才慢步走进来,把门带上。
谢汤立刻问:“怎么样?他们首领跟你聊了什么?”
陆执川走到墙边坐下,简短道:“他们和另外一个部落发生了冲突。”
陆执川的声音在部落两个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黎隅三人在听到“部落”这个词时,整个空气中都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黎隅若有所察,“所以他们把我们扣在这里,是想……”
“他希望我们能成为他的帮手。”陆执川顿了一下,道,“毕竟这只是小型部落,每个部落都不会超过十个人。”
“他脑子可真好使。”谢汤骂了一句,“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了?就管几天的吃喝就想让我们给他卖命,哪有这样的好事?”
第78章
“我们三个都是多余的。”黎隅突然开口道, “这些半畸变者眼高于顶,一定看不上我们三个普通人,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你。”
宿星虽然依旧有些不服气, 但不得不承认黎隅说得是对的。
反而是谢汤摸着下巴道:“我怎么感觉黎隅你现在和在基地里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黎隅笑了笑。
其实他知道谢汤说的是什么。
在基地的时候黎隅总是会刻意隐藏自己,表现出弱小无害的一面, 这本身就是对他自己的一种保护。
而现在又出了基地, 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陆执川和谢汤对他都是完全友善的, 而宿星虽然对他很冷漠或者说隐隐有敌视, 但也并不是一个无缘无故就会对他动手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黎隅没必要再继续隐藏下去。他们只有四个人, 要穿过一整片灰域到达遥远的第三基地,途中必然困难重重,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黎隅也起码不能太过于拖累别人。
就像陆执川之前说的那样。
——不要再装傻了。
谢汤肯定地点了点头。
黎隅避开陆执川的视线, 继续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
“现在我们三个就相当于是陆执川的把柄, 是这些拾荒者牵制他的工具。除非我们彻底和他们撕破脸, 让陆执川和铃兰直接向他们动手,否则如果想要和平地离开这里, 几乎不可能。”
“我们不能直接和他们动手。”谢汤道, “他们有那么多人,还都是半畸变者,这样太冒险了。”
……其实并不冒险。
黎隅想到。
就像在基地里畸变爆发的时候那样, 铃兰一个异种就可以绞杀那么多其他异种,在陆执川的协助下, 把那些人全部解决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是他们在心理上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其实黎隅可以理解谢汤的想法。
谢汤生活在基地里,虽然基地里尔虞我诈也并不少, 但毕竟保留着相当一部分旧世界的文化与道德观念。那里的半畸变者保护着普通人,普通人之间,虽然会争夺资源,但却鲜少有主动陷害,很少会有为了利益不顾一切的疯狂。
也并没有必要。
所以谢汤和宿星他们会有相对强的心理底线。就算这些拾荒者先主动利用他们,但他们大概率也并没办法直接向他们下死手。
在没到最后一刻之前,这也并不会是最优解。
所以黎隅道:“我们可以先搞清楚两个部落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这些拾荒者常年活动于这片荒野,对这里比我们更加熟悉。或许会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要向他们打听消息?”宿星扯唇,“别说我泼你冷水,绝大部分的拾荒者都是贪生怕死之徒,一有危险的地方他们就不会再靠近了。就像今天他们带我们去的地方,既然你告诉了他们那些区域有危险,他们就不会再踏进那个地方一步。第三基地之前的那一大片灰域,他们一定没有靠近过。”
“那么去灰域之前呢?”黎隅的语气并不尖锐,只是平铺直叙道,“我们这里只有一张大概的地图,那张地图还是很多年之前的,这些年这片荒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说不定就在那片灰域和我们所在的地方中间,又出现一片小灰域呢?他们总会知道的比我们更多。”
谢汤点头:“好像确实可以哎。”
他碰了碰旁边陆执川的肩膀,“你说呢?老陆。”
“我也更倾向于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陆执川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环境。
说是窗户,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土洞而已,摸一把,上面还掉渣。
外面生着火,篝火前坐着两个人,似乎正在说着话,时不时就往这里看一眼。
陆执川收回目光,“起码可以确定,他们暂时对我们没有恶意。你们三个按照原计划,不要分开行事,待在一起就当放松了。之后那些拾荒者大概率还会把我和你们三个分开。”
就当放松?
黎隅突然从这句话中咂摸出一些轻松的意味。像是一个大家长,带着他们偷偷跑出了看管严密的基地,找到一个安全的世外桃源,任他们撒欢似的。
黎隅的思路一旦偏到了这里,一时半会就有点偏不回去了。
怎么看陆执川严肃的表情,怎么都感觉有点那个意思。于是黎隅越看他就越想笑,最后索性微微侧了侧身体,把脸对着墙,不去看向那边。
陆执川一回头就看到黎隅的后脑勺。
“……?”
接下来陆执川向外面弄了点吃的,他们三个分了吃之后,便各自在房间里找了个角落准备睡觉。
依旧是轮流守夜。
“我要第一个。”黎隅率先开口。
宿星感觉莫名其妙,“直接像昨天那样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重新排?”
黎隅清了清嗓子,“因为我感觉我现在不太困。”
“我现在还不太困呢。”宿星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和黎隅一般见识,转了个身,对着墙闭上眼睛,“我要最后一个。”
“我排——”
“你排第三个。”陆执川抢先谢汤道。
谢汤挠了挠头,“行吧,第三个就第三个吧。”
黎隅和陆执川依旧待在一起。
他们的身体底下铺上了枯萎的基变植物,有一股奇怪的草木的味道,但还算柔软。
窗外夜色渐浓,一缕皎洁的月光斜斜地从窗口照下,在地面上印出一个小方块。
黎隅小声对陆执川说道:“你躺下啊。”
陆执川道:“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黎隅就打断他,“你不要这样,我们遵守点规则好不好?”
陆执川沉默了一瞬,缓缓接道:“我们两个换一个位置,你睡在里面,不然等我守夜回来的时候会吵醒你。”
闹了个乌龙。
黎隅拉长声音,“哦——”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就好。我们换一个位置吧。”
于是黎隅和陆执川轻手轻脚地起来,对调了一个位置。
陆执川躺下,黎隅盘腿坐在那层干枯的“床”上。
“到时间了我叫你。”黎隅轻声说,“你闭上眼睛睡觉吧。”
好在陆执川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和黎隅耍赖。他应声闭上了眼睛。
黎隅昧着月光静静打量着陆执川的脸。
从前艾雅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那种相术。曾经说他额角带棱,天生反骨,不受约束。
曾经黎隅在心中笑话她学艺不精,整个岫山研究院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乖更受约束的人了。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也许艾雅说的并没有出错。
他就是天生反骨。受不受约束不知道,总之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陆执川呢?
黎隅暗中可惜自己当初没有向艾雅学一点,不然他可能多少都能了解一些陆执川内心的想法。
黎隅忽然抬起手,在空中换了好几个角度,最终让手隐约留下的倒影挡在陆执川的眼睛上。
像是突然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黎隅又变换了手的姿势,幻化成一只蝴蝶定格在陆执川的脸上。
月光很温柔,晚风轻轻从窗外拂过,同样抚平了黎隅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焦躁。
只有趁着夜色,才能让黎隅心中各种各样的想法跑出来晾一晾。
黎隅算着快到了时间,他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袖间的铃兰。过了一小会,还没等黎隅叫他,陆执川就睁开了眼睛。
“醒了?”黎隅用气音道。
陆执川同样用低沉的声音道:“去睡吧。”
“晚安。”黎隅轻声说了一句,就挪了挪身体躺了下来,同时闭上了眼睛。
陆执川看了黎隅几秒,或许是不想打扰他休息,用几不可察的声音道:“晚安。”
黎隅侧脸贴着铃兰,弯了弯唇角。
第二天黎隅醒的时候,陆执川再一次不见了身影。一切都仿佛是第一天的重置开启。
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最先看到黎隅醒的是宿星,而不是谢汤。
宿星道:“不准备再睡一会了?”
黎隅小声打了个哈欠,“我睡很久了吗?”
“不是,”宿星干巴巴道,“我就是字面意思,你要是想再睡一会也行。今天没什么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黎隅古怪地看了一眼宿星。
谢汤刚从外面进来,看到黎隅时向他挥了挥手,“来啊,洗漱啊!”
于是黎隅和宿星都站了起来,三人再次成群结队地过去洗漱。
洗漱完之后,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当然,大部时间都是谢汤一个人在那里说。
黎隅偶尔发出一两个语气词表示赞同。宿星在谢汤几乎每句话结尾,都会附赠一个“傻子”或者“二百五”。
大概是这两天他们三个太过于形影不离,以至于那些拾荒者看到他们时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有一个小孩子就睁着他溜圆的眼睛,盯着他们三个人看。宿星没忍住,瞪了回去。
结果就看到同一个方向,正背对着他们三个坐着的拾荒者敏锐地回过头,同时把腰侧的枪抽了出来,指向宿星。
宿星被吓了一跳,小声道:“竟然那么敏锐。”
“那当然了。”谢汤道,“半畸变者的五感的敏锐程度超乎你的想象。别说是大白天的了,就算是你趁着他们睡着,盯着他看上两秒,他也会马上反应过来。直觉厉害一点的,甚至准确感知到你正在做什么。”
黎隅:“……真的假的?”
第79章
“骗你干什么?”
谢汤在水塘边掐了一根草叼在嘴里, 结果尝了一嘴苦味。他呸呸呸地吐掉,嫌弃地漱了漱口,才继续道:“我记得很清楚, 曾经有一次,老陆杀过一个已经感染的人。但是那个人的家属不服气, 趁着夜黑风高, 想要摸进白塔里找老陆报仇。你猜怎么着?”
“他竟然能摸进白塔?”这件事宿星毫不知情, “白塔不是半畸变者窝吗?连个普通人都挡不住?”
“那倒不是。那个人很聪明, 他知道白塔晚上有守夜的人,所以他白天来。”谢汤清了清嗓子, “你们也知道白塔有一群半畸变者,晚上的时候防守会比白天严格。哎呀, 就百密一疏嘛。他直接趁着白天溜进去了,不知道躲到了哪, 一直到晚上才开始行动。”
“结果就是他刚踏进老陆的房间,就直接被老陆发现了。”
“然后呢?”黎隅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谢汤耸耸肩, “老陆把他绑起来, 以盗窃罪的罪名把他送到了相关的部门。”
“哇哦。”黎隅感叹,“所以陆执川就是你说的那个感知很强的人喽?”
“他的感知当然很强。”谢汤理所当然道, 转而突然一默, “你今天好像对这件事非常关心。”
谢汤面前的黎隅已经洗好了脸。因为这里没有毛巾,他只用手理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额头上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一起。黎隅的眼睛很漂亮, 谢汤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描摹这样一双清亮的眸子。
黎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才笑道:“看来我对陆执川还不够了解。”
好会装。
黎隅心想。
谢汤嗐了一声,“这有什么, 以后多交流交流不就了解了。”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谢汤八卦,“你和老陆认识多长时间了来着?”
黎隅想了想:“……三个多月吧。”
竟然已经三个多月了。
“才三个多月啊。”谢汤啧了一声,“这么快……哦不是,我是说你们认识的时间这么短啊。”
“我从来没想过陆执川会和一个普通人走那么近。”宿星突然插嘴。
谢汤挑眉,“那你确实该意外。老陆的朋友是我,我也是个普通人。”
黎隅一默。谢汤这句话无意识地把他自己单独以陆执川的朋友自居,言下之意,就是把黎隅和宿星排除在“朋友”这个范围之外。宿星还可以理解,但他自己……
黎隅这一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谢汤是最先和陆执川坦明他知道陆执川心思的人。
但谢汤分明也知道,他和陆执川只能称得上是恋人未满。他有意无意地说了这句颇有歧义的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宿星对谢汤的话嗤之以鼻。
等洗漱好之后,他们三个就以极度悠闲的姿态,在这个属于拾荒者的基地里转悠了一圈。他们很自然地无视了那些拾荒者充满警惕的目光,甚至悠哉悠哉地点评着拾荒者的这些建筑或者生活习惯。
惹得一些人对他们怒目以视。
但黎隅昨天说的果然没错,他们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即使谢汤有意无意地惹恼了他们。
宿星开枪打死了一只飞鸟。谢汤跟猹似的,一下子飞奔过去,把那只死鸟拎在手里。毕竟是畸变生物,那只鸟体型硕大,有非常明显的肌肉。
谢汤粗略评估了一下这只鸟的状态,确认它没有感染性,可以食用。
“看来你还是有点用的。”宿星刻薄道。
谢汤对宿星翻了个白眼,朝那边坐着的两个拾荒者喊了一声,“兄弟!能把你们的火借给我们一用吗?!”
那两个拾荒者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同意了。
于是谢汤乐颠颠地带着黎隅和宿星走到拾荒者身边。他们面前就是一团篝火。
拾荒者基地里的火一天24小时都不会扑灭。
谢汤把鸟扔给了宿星,宿星拿着匕首开始处理。谢汤有意无意地让黎隅坐在了他和宿星中间。
黎隅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那两个拾荒者,“你们的庇护所的工具和建造都很完善,这应该很费时间吧?”
这些拾荒者常年风吹雨淋,皮肤黢黑。但从基地来的这四个人,一个长得比一个好看。虽然对拾荒者而言,生存是第一要义,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更何况,黎隅的长相柔和,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其中一个拾荒者和缓了语气,“我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把庇护所完善成这样。”
“一个月就可以做到吗?”黎隅惊讶地看着他们,“如果在第二基地,就算是一些很小的工程,也需要个把月才能完成。”
这些就纯粹在扯淡了,毕竟黎隅总共在第二基地待的就只有 3 个月的时间。大多数时间待的都是白塔,根本不清楚基地里的工程。
但拾荒者并不知道。见黎隅面露惊讶,他有些骄傲道:“当然!我们跟你们基地里的这些废物又不一样。我们是半畸变者,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不管是效率、力量还是其他方面。你们看到那两个孩子了吗?他们就是我带出来的,完全可以和你们这些成年人战斗而不落于下风。”
黎隅:“……哇。”
对方很满意黎隅的反应,继续道:“所以我们都很钦佩我们的首领。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的现在。”
黎隅:“原来是这样。是你们的首领带你们把营地驻扎在这个地方的吗?”
对方点点头,“我们首领说,这里虽然危险,但同时资源丰富。毕竟50年前的大畸变来得很突然,城市废墟里依旧有很多未被完全带走的资源。”
“所以对你们来说,这些危险和资源带来的机遇相比,是可以忽略的吗?”黎隅问道,“我以为活着对你们来说要更加重要。”
对方笑了笑,“有资源才能活着,这并不冲突。”
谢汤和宿星在旁边听得叹为观止,眼见着那个拾荒者一点防备都没有,一个个往黎隅设的套里钻。
谢汤助攻,“你们首领是这样想的,那应该也有其他拾荒者会这么想吧?你们没和其他人发生过冲突吗?”
嘶……这个问题就有些直接了。
黎隅在心中提了一口气,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对方怀疑地扫视了谢汤一圈,态度明显一变,警惕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宿星暗地里掐了谢汤的胳膊一把。谢汤表情扭曲,忍着痛给烤肉翻了个身。
宿星:“他口无遮拦惯了,你们不用管他。”
对方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黎隅正襟危坐,不动声色继续道:“你们这些拾荒者是怎么组织在一起的?其他人是你的亲长吗?”
这个问题问得似乎毫无意义,只是普通的关心。
对方无可无不可道:“我不是,我出生的那个部落被一个强大的异种毁了,只活下来我一个人。最后我快死的时候,阴差阳错被我们现在的首领收留。但部落里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亲人。”
“强大的异种啊……”黎隅的声音似乎有些慨叹,又像是自言自语,“一个强大的异种就可以毁掉那么多强大的半畸变者。”
对方嗤了一声。
“但从末世开始时延续到今天的部落,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黎隅道,“这些随地可见的异种都无法奈你们如何。”
对方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非常赞同黎隅的这个观点,表面谦虚道:“倒也没有像你说的‘奇迹’那么厉害,毕竟我们大多数时间都是绕着异种走的。”
黎隅自然而然地问道:“绕着异种走?你们对异种的分布非常熟悉吗?”
谢汤和宿星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对方毫无所察,“那当然。”
他道:“我们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没有人比我们更加熟悉这片土地。你们这些基地里的人当然不能理解我们。”
“确实没办法理解。”黎隅道,“基地里有很先进的技术,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很少会探索已知区域之外的地方。只能凭借我们已知区域里的异种分布以及强弱分布,总结出一些规律。”
“规律?”他果然问了一句。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谢汤那里撕了一块烤肉递给那个拾荒者。对方犹豫了一下,看着黎隅的眼睛,最终还是接受了。
在对方咀嚼着烤肉的时候,黎隅继续说道:“确实是规律。比如基地附近有一种特别的畸变花,那里的鸟类为了饮用花蜜,喙就会更长。而这个喙不只能饮用花蜜,加强的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的攻击性武器。而以这种鸟类为食的畸变生物,攻击性会更加强大。我们探索外域的时候,就算暂时没有发现这种鸟类的天敌,也会更加警惕那些会飞的畸变生物。因为那些生物大概率会比这种鸟类的攻击性更强,同时具有污染性。”
“我所说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例子,事实上有更多复杂的推理,而且准确率很高。我们甚至可以直接从这种花的外形猜测到那种特殊鸟类的天敌的外貌特点和攻击方式,并且提前做出相关的预算。”
拾荒者很惊讶,若有所思。
谢汤也很惊讶。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第80章
其实昨天黎隅感觉到的并不是错觉, 他们三个接下来几天确实像是打酱油的,也确实是整个营地里最清闲的三个人,甚至那两个小孩子还会帮着做饭之类的杂活。陆执川每天跟着这个部落的首领早出晚归。
倒是那天和黎隅三人聊了很久的那个半畸变者那天之后一直迟迟没有再出现在他们三个面前。
黎隅一直在等待着, 并且反思自己那一天的表现是否太过莽撞。
一直到三天后那个人再次出现在黎隅面前时,他才暗中松了一口气。黎隅看到这个半畸变者时脸上划过自然而然的意外, “又见面了。”
那个人没有再说寒暄的话, 直接开门见山, “你之前说的那些本事你都能做到吗?”
“什么?”谢汤打了个哈欠, 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表演,“咱们之前说过什么吗?”
“你的记忆只有七秒吗?”宿星的人设贯彻到底, 毫不留情道,“上回我们不就提到了异种的识别吗?”
谢汤一拍手, 恍然大悟,“嗷!是这事儿啊!”
他面上悻悻, “这件事可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毕竟基地里有仪器。不过, ”他话锋一转, 嘿嘿一笑,“你这次可算是问对人了, 小黎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整个基地都找不到几个比得上他的,保准比仪器还靠谱。”
“小黎?”那个人皱了皱眉,看向黎隅, “就是你?”
黎隅看上去有些疑惑,“是我?你有事吗?”
还好上次的努力没有白费……
“你跟我来。”他命令道。
“哎哎哎!”谢汤再一次用了相同的话术道, “这可不行,我们三个关系好, 形影不离,去哪都要一起。”
那个半畸变者不耐烦道:“那就一起过来。”
黎隅不动声色地和谢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走了过去。
半畸变者把他们带到了一颗树下。这棵树枝繁叶茂,看上去生机盎然。似乎一切正常,但在这种环境下,正常反而是一种不正常。
他只带着他们三个走到这里,没有再往前走一步,直接道:“我们部落有两个人都是在这里失踪的。你们帮我们找到原因。”
在这种地方,失踪代表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还是选择了“失踪”这个词语来表达。
竟然失去了两个人?!
黎隅皱眉,他这几天没有丝毫察觉到部落里有任何异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谢汤伸手拉了他一把,黎隅回头看他一眼,微微摇头。
他手里有铃兰,而且铃兰并没有给他预警。谢汤很快也想起了这一茬,松开手同样上前两步观察情况。
宿星则不远不近地扛着枪和那个半畸变者站在一起。
“怂包。”谢汤低声在黎隅耳边吐槽了一声。
黎隅失笑,“只有他手里有枪,我们本身就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接应我们,况且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半畸变者在我们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黎隅的错觉,他总觉得最近的天气越来越热了。炽阳高悬,炙烤着大地。云层里隐隐映照着一圈一圈的轮廓,空气中热浪翻滚。
而这棵树就单独地伫立在远离其他植被的地方,根部粗犷遒劲,大地干裂,似乎是它汲取了其他生物的生命力才生长至此。
黎隅和谢汤两个人站在这棵高耸的树下,抬头仰望,他们的耳旁甚至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
黎隅:“这里好像有点奇怪。”
谢汤:“能不奇怪吗?不是刚说了在这儿失踪了两个人吗?”
“我的意思是,”黎隅仰着头,目光从那棵树上掠过,落在它过分浓密的树冠上,“这棵树的周围干净的有些不合理了。没有虫子,没有鸟,甚至连苔藓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其他动物经过这里的痕迹。”
谢汤顺着他的视线也仰头看了半天,“……所以它到底哪不对呢?”
“它的树叶。”黎隅说道,“你看它的叶脉走向和周围的那些树种完全不一样,按理说这种植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谢汤听得一脸懵,“所以呢?说明它不是本地物种?”
“当然,”黎隅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根部的土,在手里微微捻了一捻,“也许这本身就是它的畸变后的一种方向,但它的根须分布非常规整,像是被刻意引导过。”
那个带他们来的半畸变者站在几步开外,抱着胳膊,语气不耐烦,“说人话。”
黎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棵树底下可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黎隅看了那个半畸变者一眼,平静道:“我对这附近的环境并不熟悉,所以并不能确定下面有什么,除非知道周围环境的所有具体情况,比如水源,再比如异种类型等等。”
在黎隅说话的时候,谢汤已经蹲了下去,用手扒了扒地面上的土,很快露出了底下更坚硬的土层。他自觉没趣,把手上的泥土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身到黎隅身旁。
那个半畸变者沉默了一会,然后转头向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们等着,我去叫首领。”
接着就快步又离开了。
“这能行吗?”谢汤在他走远后,压低声音对黎隅道。
“我也不知道。”黎隅说,“但既然这棵树有古怪,又能让这两个人在这里失踪,起码是值得关注的。”
宿星就在他们旁边,“就算你知道了周围的环境又怎么样?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先看看情况。”黎隅笑了笑,“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那半畸变者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更为高大的拾荒者。
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个首领,而是另一个面孔略显陌生的半畸变者。他看起来比其他人年纪更大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目光看向别人时,总会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首领在另一个方向处理事情。”那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先不用动这棵树,等他回来再处理。”
谢汤朝那个人比了个 OK。
等那几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废墟拐角之后,谢汤才打破沉默,“他什么意思?让我们别动那棵树,然后自己跑了?”
“他应该是做不了主。”黎隅分析道,“看来这件事确实对于他们来说挺重要的。”
宿星把枪换了个肩扛,“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等着?”
“先回去,等陆执川他回来。”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些绊倒的墙体和缠绕的藤蔓。营地里的守望者各自忙碌着,没有什么人特意看着他们。
当天傍晚,陆执川跟着那个部落的首领一起回来。首领的脸色不太好看,身上带着尘土,似乎去过了很远的地方。他回来之后,先和营地里的几个人交谈了几句,然后朝黎隅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没有走过来。
陆执川甩开那些拾荒者后,回到四人所在的那个小屋里。
谢汤直接问:“他们首领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陆执川说,“他们在和另一个部落谈边界的事,谈得不太顺利。”他的视线落在黎隅身上,“那棵树的事情,回来的路上听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两个部落之间预计会在 5 天之内彻底爆发冲突。到时候也是我们离开的期限。”
5 天之内,就算他们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也必须强行离开。
“5 天的时间。够吗?”谢汤问了一句。
宿星道:“那些失踪的人,按理说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自家营地附近消失。如果他们真的对这棵树束手无措,那同时也说明他们对这片区域的环境也并非了如指掌。”
“5 天的时间。”黎隅重复了一遍,“足够了。”
第二天依旧是那个半畸变者带着他们出去的。这一次他可能是得到了他们首领的命令,嘴巴松了一些,用树枝在地面上草草画出了一些水源的分布,以及附近的异种的基本种类,和黎隅先前想的差不多,绝大部分都是畸变植物。
末世 50 年,水源稀缺,干净的水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这也意味着每一处水源的附近都会伴随着危险。
他们来时是驾车,越野车上有充足的洁净的水,所以他们可以直接绕开水源行进。就算不是全部,也可以绕开绝大部分的危险。
那些拾荒者并不了解那棵树所依赖的整个生态网络,只要黎隅表现得足够确定,他们就会觉得他知道的会比他们更多。
过去的路上时,黎隅不着痕迹地向谢汤使了个眼色,谢汤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抱怨,“这地方怎么那么热呀?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我怎么感觉你们这儿比基地要更热呢?”
半畸变者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夏天都这样。”
“夏天?”谢汤咂舌,“你们是怎么分辨季节的?我看这地方四季都一个样,没有任何变化。”
“看风向。”半畸变者说,“夏天的风从东南来,冬天的风从西北来。”
谢汤在基地的时候只单纯是一个医生,就算有点怪癖,也只是个医生。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了解。
他挠挠脑袋“哦~”了一声。
到那棵树下,黎隅像昨天一样再次蹲下身,这一次他观察得更加仔细。不过他没有急着去碰树干或者树根,而是先用目光沿着树冠看了一圈,最后站起来。走到树下,大约是不开外的位置。
“这里。”黎隅蹲下身,用手拨开枯叶,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深的泥土,“泥土的颗粒感不太一样。”
半畸变者走过来,低下头,“这是什么?”
“可能是地下水的渗出点。”黎隅说,“但这棵树能长成这样,光靠地下水不够,它的根系一定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从其他水源汲取水分。”
黎隅突然看向这个半畸变者,“离这里最近的水源应该就是我们平常用的那个水吧?那里的水够用吗?”
半畸变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摇头,“我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段时间,水源已经所剩无几。很快就要去寻找新的水源。”
果然。
这个部落和其他部落发生冲突,可能就是在水源的归属问题上发生了分歧。
黎隅的信息了解到了这里,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之后他看起来是和半畸变者认真分析,实际上也是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他们会在 5 天之内离开这里,就算他们找到了那两个人,他们也只会剩下尸骨,甚至只剩下残骸。黎隅自始至终的目的就不是找到那两个失踪的人,仅仅只是为了套取信息。
“这里的城市都被畸变植物覆盖住了,你能分辨出遗迹所代表的建筑吗?”黎隅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那个半畸变者毫无所察,“当然没问题。虽然可能叫不上来名字,但大概的功能都可以摸清楚。”
黎隅眨眨清亮的眼睛,“……比如呢?”
那个半畸变者移开目光,“比如卖东西的地方、吃饭的地方,还有一些很大很长的车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很大很长的车?”黎隅猜测这个半畸变者说的是地铁或者高铁之类的东西。
半畸变者随手在旁边指了一个大铁块,“不是这种的车,是非常规整的长方体,上面有很多车窗,车头有点尖,同时可以坐很多人。”
黎隅没有顺着半畸变者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道:“那这种的车你开过吗?”
黎隅指的是这个大铁块。
半畸变者一怔,随后摇头,但他道:“我没来过,但我看别人开过。速度非常快,比我见过的所有异种的速度都要快。”
黎隅终于切入了正题,“这种车开起来总是要提供能量的吧?就像人要靠吃饭才能持续行动一样。我们能以部分异种为食,那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谢汤和宿星同时竖起了耳朵。特别是谢汤,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就差把“加油站在哪儿”这几个大字刻在脸上。
奈何半畸变者毫无所察,真的认真想了起来。但想了几秒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刚要摇头,宿星突然开口:“这种事情他们这些拾荒者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从第二基地来的人都不清楚。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不得不说,这个激将法非常管用。
半畸变者立刻梗着脖子道:“谁说我不知道!”
黎隅三人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半畸变者。
半畸变者沉思片刻,“……你们所说的地方这里附近应该确实有一个,就在我们遇到你们的位置往东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再往东边一点就是了。”
他可能是怕黎隅他们不信,特地加了一句,“我没有骗你们!我们之前去过那里几次,不过刚才一时没想起来。”
黎隅笑笑,“我们当然相信。”
他们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再见到那位首领,营地里的气氛逐渐紧绷起来。半畸变者们也不像最初那样懒散地围在篝火旁闲聊,开始频繁地进进出出,清点武器,检查弹药。偶尔有人会在营地边缘朝远处张望许久。篝火在夜幕降临时被集中在几处高地上,火光照亮了营地外圈一整圈的视野。
谢汤靠在那棵树下,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远处两个半畸变者正在用匕首削尖一根木棍的末端。那根木棍足有谢汤的手臂那么粗。谢汤看了一会,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
“我总觉得那东西不是为了捕猎准备的。”
宿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是专门用来对付人的。”
黎隅闻言也看了过去,发现那个木棍的尖端已经被削尖,十分锋利。
在这个部落的半畸变者准备正式进攻的前一天晚上,陆执川按照提前的安排,带着他们三个密谋离开。
让陆执川参与这两个部落之间的斗争就太犯规了一些。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无意于插手这些拾荒者的生活。
铃兰的叶片在畸变之后是有毒性的,之前第二基地的盖西已经帮黎隅测试过它的毒性。
半畸变者的畸变程度和他的实力成正比,也就是越接近完全畸变的人,受到的影响就越小。就像是陆执川或者是希尔那样的半畸变者,几乎不会被铃兰的毒性影响。
但就黎隅观察而言,这个基地的半畸变者显然不在免疫它的毒性的范围之内。
黎隅当机立断地让铃兰匍匐在地面上,把门口的拾荒者都给放倒了。
接着他们四个人就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溜了出来。
明天这些半畸变者将会有一场恶战,这一天晚上他们都在养精蓄锐,对他们四个人的看管也就松懈许多。
直到他们溜出部落几百米后,依旧没有半畸变者追上来。
“这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谢汤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我总有点不好的预感。”
宿星:“闭上你的乌鸦嘴!”
“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出来了。”黎隅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坐上车,向东边走补充能源,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陆执川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四个就这样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们的车依旧停在原地,上面已经铺满了一层枯叶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畸变植物。
黎隅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缠绕在他袖间的铃兰突然有了异动。
陆执川注意到黎隅突然不动了,他看过来,“怎么了?”
“……不对。”黎隅皱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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