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地下二层的空气里混着某种陈旧的潮气。黎隅靠着潮湿的墙壁站了一会, 确认门外那几道呼吸声散去后,才从袖间抽出一截藤蔓。藤蔓的叶片微微卷曲,在黎隅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走了。”他说。


    谢汤之前把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压低声音道:“他们要真听见了也无所谓,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盖西那套人人皆可畸变的鬼话, 也就骗骗宿星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宿星靠在角落的阴影里, 没有搭腔。伤口被重新包扎过, 但连日奔波让他的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


    黎蹲下身, 把手心贴在潮湿的地面上,铃兰顺着他的指缝长出来, 藤蔓贴着地面蜿蜒伸展,像是某种无声的探测。片刻后, 铃兰收了回来,叶片轻微泛着一种潮湿的、几乎是水质的光泽。


    “这层的结构……”黎隅收回手, 斟酌用词,“有很多管道从上面通下来, 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 水流的声响很明显,我们站的地方正上方应该有一个储水装置或者类似的东西。”


    谢汤闻言快步走到墙边, 踮脚抬手在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摸索了片刻, 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水垢,“你说的对,有渗水的痕迹, 这种结构不像是牢房该有的配置。”


    “他可能是把我们放在了某个功能性设施的夹层。”黎隅分析道。


    黎隅站在门口附近侧耳听了一会外面走廊的动静,隐约地辨认出远远传来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声响以及某种低沉的机械运转的嗡鸣。他收回视线, 视线落在门缝处一道极细的光痕上。


    门是铁制的,没有窗, 但门缝渗出的光线是冷白色的,不像是油灯或者烛火的光泽。


    “电。”黎隅低声说道,“他们有稳定的电力供应。”


    谢汤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玩意我在基地见过,白塔用的是这个,但白塔也就那么一层楼供电,其他地方都是分时段拉闸的。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那光线的稳定程度,“他们连地下二层都通着电。”


    黎隅没再说话,退回到宿星旁边坐下。又过了不知多久,门锁从外面咔哒一声弹开。


    黎隅抬起头,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制服的士兵,手里没有举枪,小个子托着一只金属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只半透明的塑料杯。杯口封着一层薄膜,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温度尚存。


    “喝。”站在左侧的士兵言简意赅。


    谢汤眉头一挑,“什么东西?”


    “水,加了点电解质。”右侧的人回答,“你们长途跋涉,身体需要补充。”


    本来他们还是将信将疑的,这话一出,他们立刻就意识到水里有问题。但不幸的是,他们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更何况第三基地的人也确实没有理由害他们。


    谢汤犹豫了两秒,弯腰捡起了其中一只杯子,揭开薄膜闻了闻,眉间皱起,但什么都没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旁边的宿星。宿星接过,手指一顿,看了黎隅一眼。黎隅点了点头。


    杯子在三个人之间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托盘上时,里面的液体几乎见底。


    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收起托盘转身就走。铁门在他们身后重新收紧合拢。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各自粗重或平稳的呼吸声。黎隅靠着墙,目光落在门缝处那道冷白色的光线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的铃兰。


    谢汤原本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身体却先晃了一下,瘫软了下去,撑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脸色在几秒钟褪去了血色。


    黎隅心中一沉,立刻过去扶住他。


    “草……”谢汤吐出一个字,声音迟钝,“这玩意绝对不对劲。”


    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黎隅转过头,看见宿星已经歪倒在墙角。


    黎隅把头转回来,发现谢汤的眼睛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翻,呼吸变得又粗又急,像是身体在强行对抗着什么东西的侵入。


    黎隅甚至看到谢汤和宿星的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滚动。


    这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第二基地时亲眼看到的几次畸变。


    “……催化。”黎隅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们选择的方法一直都不是隔离。”


    从进入灰域到现在,他们没有在任何检疫关口停留。第二基地出生时是有检疫流程的,对第三基地没有给我们做任何检查,而是直接把他们关进了地下二层。


    黎隅立刻意识到,“他们在等待畸变。如果我们在进入灰域时接触到了某种高浓度的畸变源,那么在一段时间内,身体的变化会逐步显现。而第三基地的人显然一定掌握了某种能够加速这个进程的手段,他们不需要仪器来监测,只需要让我们加速这个流程。”


    第三基地不会容忍任何一个潜在的畸变源,他们敢用这种方法检疫,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处理手段。


    至于是什么样的处理手段。这一定不会是黎隅想知道的。


    谢汤听到了黎隅的声音,断断续续道:“那我们……嗯……你好像没事……”


    “不会有事的。”黎隅没有回应谢汤的疑惑,平静地说,“到底有没有被感染过我们自己最清楚,更何况铃兰还在这儿,如果有问题它一定会提醒我们。”


    谢汤喃喃道,“我不会还没被感染就先被第三基地搞死了吧。”


    黎隅并不清楚这个水到底是什么样的原理制成,故而不敢轻易下结论。


    现在黎隅正在担心另外一件事。


    过一段时间或者马上,第三基地就会派人过来检查他们的情况。谢汤和宿星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显然这才是正常的。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这在第三基地的眼里会意味着什么……


    黎隅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棘手和无力感。


    黎隅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装作受影响的可行性,最后还是无奈按下了这个念头。


    就算要被别人发现他身体上的不同之处,至少也不能是现在。他几乎对第三基地一无所知。


    黎隅把袖间休息的铃兰再一次给拽了出来,低声吩咐了一句,接着铃兰陡然来了精神,兴高采烈地攀爬到门上,将细小的藤蔓钻进了门的几不可察的缝隙之中进入内部。


    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咔哒”一声,门开了。


    第92章


    门开了一个缝, 走廊里白色的灯光从缝隙中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黎隅侧身贴在门框边, 并倾听了几秒。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那两个送水的士兵大概已经走远了, 这一层本就偏僻, 此刻更是安静得只剩下管道里水流涌动的闷响。


    黎隅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谢汤, 呼吸粗重而紊乱, 额头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宿星比他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牙关死死地咬着,脖颈上青筋暴起。两个人都没有余力注意他。


    黎隅蹲下身, 把铃兰从门上召了回来。藤蔓在他掌心缩成小小的一团。黎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谢汤的衣兜里摸出了那瓶他自己调出的驱虫喷雾, 塞进自己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宿星腰侧那把匕首, 迟疑片刻, 最终还是没有动。


    还是留给他们防身吧。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侧身进了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黎隅贴着墙根快步往前走, 铃兰从袖口弹出, 在他前方半米的位置轻轻扫过地面,正在探路。


    看来那些人有充足的信心,确信他们不会逃出来。


    地下二层比看起来的更大, 走廊呈环形结构。外圈是他们刚才待的那间牢房和几间类似的房间。黎隅走过一间半掩的门时,往里瞥了一眼, 看到里面立着几排金属架,上面整齐地排列了一些透明的容器, 但来不及细看,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楼梯。黎隅在楼梯口停住,侧耳听了听,上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大概是巡逻的士兵。他退回来,发现楼梯左侧还有一条更窄的通道,没有任何灯光。


    黎隅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然后是一条更宽的走廊,地面铺着水泥,两侧墙壁刷着白灰。走廊里没有人,但能远远听到人声和机械运转的蜂鸣,黎隅判断这是夹在上层和地下层之间的过渡区域,大概是货物经过这物资转运的通道。


    黎隅在一处拐角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说话声。


    “……今天又送来那批新物资了吧?主任那边催着要清点。”


    “嗯。刚入库,不过那 4 个外来者的事还没有定论,齐长官说先放着,等上面的人回来再处理。”


    “你说他们到底什么来头?第二基地的人?那可是十几年没联系了。”


    “谁知道?不过那个半畸变者倒是挺扎眼的,齐长官把他单独带走了。”


    两人说着话,脚步声渐渐远去。黎隅等他们的声音完全消失后,才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继续沿走廊前进。铃兰在他腕间轻轻勾了勾,像是在提醒什么。黎隅低头看了它一眼,放慢脚步。


    前方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内透出更亮的光线,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黎隅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在斜对面的墙角找到一处凹进去的位置,闪身藏了进去。


    黎隅来不及细想,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起身了。黎隅迅速从另一侧转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很窄的岔道。岔道尽头有光,隐约能看到尽头是一扇小窗。他快步走过去,窗子开在墙壁高处,位置刚好能让他踩着一节管道爬上去。透过窗子,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灰域,确切地说是灰域边缘的那层雾霭。这面墙近几乎是贴着窗外的岩壁,也就是说这面墙就是第三基地的最外层墙体之一。窗外没有巡逻的士兵,也没有监控设备。黎隅的目光向下扫去,窗台下方有一道突出的石沿,沿着墙壁向右侧延伸,宽度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好在黎隅的身形本就纤细,他没有犹豫,侧身转出窗外,双脚踩上了那道石壁。他将脚上的鞋脱了下去,增大与石壁之间的摩擦力。


    黎隅将后背紧贴着墙壁,双手张开撑住脚后面,一步一步向右所挪动。铃兰从他袖中完全伸展开来,在他前方和身侧织成一道防护网,叶片时不时探向更远处。


    黎隅光裸着双脚,缓慢移动。


    拐角处,石沿拐了个弯,通向一条更宽的岩壁夹缝。黎隅侧身挤了进去,脚下的地面从石沿变成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平面。平台边缘有一道天然的裂缝,通向外面雾蒙蒙的荒野。他没有急着继续走,而是蹲下来在平台上观察片刻。


    这是第三基地外墙的一处天然凹陷,平时大概里没有被纳入巡逻路线。灰域的雾霭在几米以外翻涌,将这个角落与外界隔开。


    黎隅靠墙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体力向来不好,刚才那一段攀爬和挪移已经让他的小腿发酸,呼吸急促。脚裸也已经被粗糙的岩石磨出了血痕。


    他在平台上坐了几分钟,直到呼吸平稳下来。铃兰趴在他膝头,几朵花苞慢慢鼓起来,叶片懒洋洋地舒展着。黎隅低头看着它,嘴角扯了扯。


    “你倒是自在。”


    黎隅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自己的来处。


    *


    “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齐云呵斥道,“还不赶紧去找!”


    听到齐云命令的几个人心中暗骂了一句“见鬼”,连忙转身四处散去。


    确实是见了鬼,他们明明守在地下二层和地下一层的通道之间,连只苍蝇都没有飞过去,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个人?蒸发了吗?


    齐云显然也不相信他的下属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他眯着眼,重新把视线放在了这间房间之内。


    房间之中一片安然,只有倒在地上、面色涨红、不死不活的两个人。墙壁没有丝毫被损毁的痕迹,他们刚来的时候就连门都好好地锁着。


    但这怎么可能?


    齐云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摩挲着这扇金属门。从门的最上方一直看到最下方,最终把视线放在了锁芯之上。


    他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一只眼对准了那一个狭窄的口,向黑暗中望去。


    接着突然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从锁芯之中抠出了一跟细小的绿色纤维状的东西。


    齐云猛地把这个东西握在了掌心。


    他转向谢汤和宿星两人,沉声道:“把人带到五层吧。”


    第93章


    黎隅在平台上坐了很久, 直到夜幕初降,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将铃兰从膝头轻轻拂开。


    他回到了第三基地的底层外围。


    这里大概是那座堡垒背面的某处角落, 几层用破布和木板搭成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岩壁上,几个老人坐在棚下, 手里正在编织什么东西。更远处,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 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图案。


    黎隅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从第二基地穿来的外套,灰扑扑的, 磨损严重。如果他不刻意挺直脊背,整个人看起来和第三基地底层那些干瘦的平民没什么区别。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 弯腰捡了一根树枝住在手中,故意让步伐变得拖沓而缓慢, 像是在外面劳作了很久的人正往住处走。


    黎隅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径直朝堡垒主体方向走去。那些外出劳作的成年人正在陆续返回, 三三两两地沿着一条宽阔的土路朝底层入口归拢。


    黎隅很自然地混入了这批人之中, 走在几个背着藤筐的中年人身后。那些人身上都是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衣服上沾满了灰域的尘埃。


    铃兰安静地缩在他腕间, 没有探出丝毫的叶片。


    入口处设了两道关卡。


    第一道检查出入人员是否携带违禁物品。


    第二道核对身份。


    黎隅注意到第一道关卡的士兵只是粗略地翻看藤筐, 偶尔用手拨一下上面的东西。


    他前面那几个人很快过了第一道关卡。


    轮到黎隅时,他低着头,将手里的树枝换到左手, 右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配合检查的姿态。那个士兵随手翻了一下他的衣袖和裤腿, 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语气不耐烦地挥了挥, 示意放行


    黎隅就这样顺利过了第一道关卡。


    第二道关卡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这里需要核对身份。每个进入者都有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


    黎隅走在队伍中缓缓前进,余光扫过前面那些人的动作。那些人在关卡前停下,从怀里掏出木牌递给士兵,士兵对照着手里那本皱巴巴的册子扫一眼,点了个头,


    黎隅用手指在袖中轻轻拨了一下铃兰,铃兰会意,一小截藤蔓无声地从他袖间钻出,贴着地面匍匐向前,在人群中穿行,最终停在关卡柱子的下方。


    在黎隅前面还有两个人的时候,铃兰的藤蔓从桌下悄无声息地卷起那块被士兵随手搁在桌角的备用木牌,缩回地面,顺着人流缝隙回到了黎隅脚边。


    黎隅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将木牌收入掌心。


    他直起身将木牌握在手里递了过去。士兵的目光扫了一眼木牌上的编号,又抬眼看了看黎隅。黎隅保持低眉顺眼的姿态,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某种底层人惯有的麻木。


    “行了。”士兵将木牌丢还给他。


    黎隅接过木牌,和那些返回的劳工一起踏入了堡垒一层的内部。身后是第二道关卡,士兵叫喊下一个人的声音,那些人没有丝毫怀疑。


    黎隅将木牌收进手中,混在人群中穿过底层那些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堡垒结构,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黎隅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上的细汗。铃兰从他袖口探出藤蔓,叶片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正在邀功。


    “知道啦。”黎隅低声道,“你最厉害。”


    他现在需要找到上层的通路。这座堡垒的结构是层层堆叠的,底层是贫民窟,越往上等级似乎越高,防卫也越严密。之前齐云把陆执川带走时,走的是正面的主通道。但黎隅想避开那些人的视线,最好能找到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路。


    黎隅沿着底层边缘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处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堡垒的墙壁是用一种质地粗糙的灰石砌成,但有些地方明显比别处更新。


    他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一道不到半米宽的裂缝,裂缝上方的石砖颜色略深,像是被水浸过。他蹲下身往裂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但隐约能看到一段狭窄的仅中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他没有丝毫犹豫,让铃兰先替他探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人或明显的危险,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里很黑,空气潮湿而浑浊。黎隅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摸着前方。铃兰在他脚边轻轻扫过地面,为他指引方向。大约走了十几分钟,通道开始向他倾斜,尽头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黎隅贴近那线光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比底层宽敞很多的走廊。


    之前他们被押进来的时候,齐云就是带着他们经过这样一道走廊,后来他把他们送到了第二层。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就位于堡垒一层和二层之间的某个夹层。


    走廊里此时没有脚步声,但黎隅听到更远处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他侧身从裂缝中出来,大约走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了分叉。左边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右边一条向下拐了一个缓坡,通向一扇白眼的铁门。铁门上方贴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黎隅不太熟悉的符号,但下面用更小的字体标志了几个小字。


    他凑近看了一眼,心中一动。


    样本存储区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黎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确认无人,然后侧身闪进了铁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扇门是微微掩着的,空气中弥漫的一种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


    黎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眼前是一间中等大小的实验室,四周的墙壁上有一排排金属架,上面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玻璃容器。有些容器里装着液体。液体中浸泡着各种畸变生物的器官或组织。更多的是干燥的样本,用木片或金属片夹着,上面标着采集地点和时间。


    黎隅的目光从那些容器上扫过,目标明确地向某个方向走去。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手写的记录本和散落的纸页。他走过去,顺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大致内容。记录者以日期为单位,详细描述了不同畸变样本在特定条件下的变化,包括畸变速度、扩散方式以及对不同药理的反应。


    黎隅翻了几页,发现这些记录格式和他在岫山研究院时见过的实验日志非常相似,只是术语更加粗糙,更偏经验性。


    黎隅的手指突然在一页停住,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签名缩写——黎曼。


    字迹比他记忆中要潦草许多,收笔处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像是书写者在写下这行字时已经不再年轻。


    黎隅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往前翻了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那段记录。记录的内容是关于一种特殊复合物在生物体内的代谢周期,措辞非常克制。但黎隅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那些数据的含义。那种复合物他太熟悉了,在他沉睡前的最后几年里,岫山研究院几乎所有的实验都围绕着它展开。那是他体内那些物质的最终形态,也是整个“0 号实验体”计划的核心。


    黎隅合上记录本,把它放回原处,又抽出下一本。这一本要更加厚实,但字迹依旧是凌乱的。他一页页翻过去,记录从最初的实验设计逐渐过渡到后期越来越频繁的“异常反应”。在最后几页,黎曼的措辞变得不再像实验日志,更像是一种私人的笔记。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推进,风险无法预估。0 号体内物质的稳定窗口比预期短,继续等待自然稳定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我决定暂停所有主动干预,转入长期观察。是否继续,将交由未来判断。”


    黎隅没有任何迟疑,他立刻往下翻,在倒数第二页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数字。


    50。


    “……建议观察周期调整为 50 年。在此期间,0 号应保持沉睡状态,尽量减少外界干扰。相关权限已移交,后续由研究院集体决议。”


    黎隅把记录本慢慢合上,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一排排玻璃容器。那些畸变生物的器官和组织在液体中慢慢悬浮,被昏黄的灯光照出模糊的轮廓。黎隅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相似,被采集、被保存、被标注……


    “20 年。”黎隅轻声说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他醒来之后,他接受了 50 年沉睡这个事实。可现在,当他在第三基地这间无人知晓的样本存储区里翻看到黎曼亲手写下的记录时,他才意识到,那 50 年并非不可避免。按照黎曼自己的计算,他体内的那些物质在 20 年内就能达到可评估的稳定状态,剩下的 30 年是黎曼额外加上去的。


    为什么?


    黎宇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灯光下,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手腕内侧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双手和 50 年前没有丝毫区别,时间在他身上像是被刻意冻结了一样。


    黎隅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他沉睡前的最后几个月,黎曼曾经来找过他一次。那一次,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也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着。他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看了他很久。黎隅当时以为他只是在例行观察,很快就闭上眼睛继续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黎曼最后一次义“负责人”的身份来看他。


    在那之后,所有研究工作都由其他人完成,黎曼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黎隅当时没有多想,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只知道后来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流程越来越复杂,最后他被推进了一间低温仓,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50 年已经过去。


    黎隅很想问为什么,但在他看到这一份资料的同时,心中就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黎曼在赌一个结果。


    黎隅吐出一口浊气,突然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讽刺。


    他的前半生几乎都在研究院里度过,他的身体已经成为了那些物质最好的温床,他这辈子从出生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但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黎曼却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她后悔了。


    并且强制将这个战线拉长。


    黎曼在用自己赌,也在用黎隅赌。赌 50 年后,人类已经找到了其他的方法,黎隅已经对人类的未来来说无关紧要。同时把最终这个选择权交给了黎隅自己,过去 50 年,当时的知情者大概率早已过世,是与否都在黎隅的一念之间。


    黎曼甚至不知道她做的决定是否正确,是否真的是为黎隅好。


    毕竟,就黎隅刚醒来的那个情况而言,如果没有铃兰,他可能根本等不到陆执川发现他。


    再或者说,铃兰的陪伴也是黎曼计划的一部分。


    ……还真是煞费苦心。


    黎隅前 20 年对黎曼的所有印象,就是那个严谨、认真,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与其说是他的母亲,更不如说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事到如今,黎隅已经无从探究,他为何会被选中成为这个 0 号实验体。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活生生地摆在他的面前。


    不容他躲避或者自欺欺人。


    黎隅突然发现自己和铃兰,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艾雅确实对他起了恻隐之心,否则也不会给他讲那个守护神的故事。但不管是艾雅还是照顾他起居的其他人,即使心中不忍,也从来没有起过任何让黎隅逃避这一切的念头。


    他本身就是这些人的毕生研究。


    第94章


    黎隅把那本记录本合上,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要表现出这里的灯光昏暗,药剂的气味非常浓烈。他吐了一口浊气,把本放回原处, 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步伐整齐, 速度很快, 正朝着这个方向过来。


    黎隅扫了一眼四周,这里没有第二个出口。他迅速转身, 贴着长桌边缘滑到最里面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 勉强遮住他的半边身体。铃兰从袖中抽出,无声地攀爬上天花板的通道, 在头顶织出一片极薄的藤蔓将气息压到最低。


    门被推开了


    齐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没有立刻走进来, 在门口停了两秒, 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实验室。


    “刚才这边有没有人进来?”


    守卫在走廊尽头的士兵摇头,“没有。”


    齐云没接话, 他走进来, 沿着长桌一侧慢慢踱步,手指从桌面上那一摞记录本上轻轻划过。林一从木箱缝隙里看见他的动作。


    齐云的手指在林一刚翻过的那本记录本上停住,把它抽露出来, 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原处。


    “走。”他说。


    脚步声渐远, 门重新合拢。黎隅又等了将近 1 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人, 才从木箱后面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眼铃兰,藤蔓从天花板无声收回,躲进他的袖口。


    他回到走廊,朝齐云来时的方向继续深入。既然齐云是从上面下来,那么这条路一定通往更高的楼层。


    走廊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旋转石梯,黎隅踩上去时尽量放轻脚步,石梯很窄,只容易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灯,他往上走了大约两层的高度时,尽头是一道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过光线,还有说话声。


    黎隅贴近门缝。


    “……第二基地的人,一个半畸变者和三个普通人。齐云,你觉得这话可信?”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们的身份我验证过一部分。”齐云道,“那个半畸变者身上的畸变痕迹非常明显,而且……”他顿了一下,“实力不在我之下。”


    “哦?”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在你之上?”


    “单论气息,我看不透他。”齐云说,“这种人如果真的是第二基地派来的,那第二基地这些年来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弱。”


    沉默了几秒。


    “那个普通人呢?”苍老的声音问,“你刚才说铁芯里有东西。”


    “是。”齐云说,“一根绿色的纤维,韧性极强,我用了刀才切断。这种材质我在任何畸变植物上都没有见过,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活体畸变植物的组织,而且具有自主控制能力。”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了。


    “你是说那个普通人身上带着一株畸变植物?进入了基地?躲过了所有关卡?”


    “是。而且根据守卫的描述,他消失的时候,房门是从里面打开的,铁芯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是从内部解开的。”


    “找到他。”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说,“不要惊动那个半畸变者,先把那个普通人找出来,我要见他。”


    黎隅退后半步,背贴墙壁。


    他要找的人,似乎也在找他。


    就在这时候,铃兰突然在他腕间紧了一下。黎隅低头,看见藤蔓的尖端朝向走廊另一侧的方向。他侧耳听去,那边有脚步声正在缓慢靠近。


    黎隅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原路返回,但只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


    陆执川站在走廊拐角,深灰色的作战服上沾着几道尘土,左肩的袖口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但他看起来并不狼狈,眼睛里有一种黎隅很久没看过的冷厉。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陆执川大步走过来,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伸手扣住黎隅的手腕,带着他转向另一个岔道。黎隅什么都没问,脚步紧紧跟上。铃兰从袖口探出,默契地在两人身后支成一道遮掩气息的藤幕。


    走出大约几十米,陆执川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将黎隅带进一间半废弃的储藏室。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你是怎么出来的?”陆执川道。


    这似乎是一个废话,但黎隅还是拍了拍铃兰的花瓣,“它带我来的。”


    “那些人都在找你。”


    “很显然。”黎隅笑了笑,“别担心,我不是安然无恙吗?而且你现在也找到了我。”


    “你永远都那么乐观吗?”陆执川罕见地叹了口气,“说吧,你想干嘛?我来帮你。”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那面落满灰尘的墙壁,垂眼看着自己腕间那截藤蔓,铃兰的叶片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幽蓝色荧光,像是一小片星子。他忽然想起了那本笔记本上的那句“交由未来判断”。


    “陆执川,”他开口,“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去第三基地。”


    “嗯。你说去找一个故人的遗愿。”


    “那个人叫黎曼,这个名字我之前没有跟你提过,但你可能听说过她。我不提,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黎隅抬起头,储藏室里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渗进来的一些冷白色,斜斜地切过陆执川的侧脸。


    “她是岫山研究院的负责人,也是方舟计划核心理论的提出者。”黎隅轻声说,“同时,她是我母亲。”


    “母亲”这个词从黎隅嘴中说出的时候,有一分艰涩。


    陆执川没有出声打断。


    “我在岫山研究院长大,就是我们最开始相遇的那个地方。从有记忆开始就在那里。哦,我从来没有失忆过,我就是从未离开过那里。”黎隅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的,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 0 号实验体。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方博士曾经向你提起过。”


    陆执川眼中似乎闪过了惊讶,但只有短短一瞬,他似乎就这样平淡地接受了这个非常离奇的事情。


    “3 个月前我醒来的时候,研究院已经空了,艾雅死了,其他研究员不知去向。我当时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段时间,后来你告诉我,那已经是 3076 年,我才知道我睡了 50 年。”


    “50 年。”陆执川终于开口。


    “对,是 50年。”黎隅偏过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灰域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失忆了,那是假话。你说的对,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撒谎。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你从灰域带回来的幸存者。”


    “你确实是我从灰域带回来的。”陆执川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黎隅轻声,“我不是幸存者,我是一个活在 50 年前的人。”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黎隅诚实道,“所以如果你觉得被利用,或者觉得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你都有理由这样想,我不会反驳。”


    “黎隅。”


    陆执川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了。黎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下颔上那道小的旧疤。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那套失忆的说辞,从第一天在灰域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在说谎。你身上没有失忆者的混乱,甚至不急于了解你自己是谁。一个真正失去记忆的人不会是你那个样子。”


    黎隅动了动嘴唇,觉得话题开始向着自己没有预料的方向走去。


    “但我并没有拆穿你,这仅仅是我发现你并不想说。”陆执川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你已经替我想好了我会怎么反应,你觉得我会生气,会觉得被利用,会觉得你不值得,所以你赶在我之前先把这些话放出来,这样你就拥有了一个‘早就提醒过你’的退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我之间根本就不需要这个退路。”


    “我没有……”黎隅低声道。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门缝下的那道冷光线仍然切在陆执川的侧脸上。黎隅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陆执川没有立刻去扶他。


    陆执川站在黎隅面前垂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弯下腰,单膝跪下来和黎隅平视。


    “你冷吗?”


    这个转折太快,黎隅怔怔地抬起头。


    陆执川伸手,掌心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那是半畸变者正常的体温。黎隅被那只手贴住的时候,本能地往那个方向靠了一下。


    “不冷。”黎隅摇了摇头。


    陆执川终于把黎隅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短暂地握在一起,随后松开,把距离拉回到平时那种安全而习惯的位置上。


    “先出去。”陆执川说,“齐云的人还在找你,如果他们发现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事情会变得麻烦。”


    第95章


    “您会同意和第二基地恢复联络吗?”齐云起身轻轻关上了门, 走回开始面对着面前的老者,突然这样问,“当时和第二基地失去联系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那个半畸变者并没有隐瞒, 他告诉了我关于现在第二基地的发展状况,他们远远比不上我们。”


    齐云顿了顿, 看到面前的老者轻轻闭上了双眼, 道:“我并不是想要推卸责任, 但带领第三基地走到最后也同样是我们的使命, 不是吗?”


    那个老者缓缓叹了口气,他已经太过苍老了, 甚至只能依赖着他的轮椅,面上布满深深的沟壑。他睁开眼睛, “第三基地在未曾和其他基地失去联络之前,就掌管着更加优越的资源和科技力量, 那么多年过去,我们始终没有放弃探索, 我们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一鼓作气啊!”齐云上前一步, 攥着手,语气满眼激动, “如果我们成功了, 自然就能改变一切,我们可以救所有人!”


    “你太冒进了,年轻人。”老者摇摇头, “我今年八十多岁了,经历过很多事情, 亲眼看到人类文明从辉煌的琼楼玉宇坠入无尽的深渊。不断有人死去同样也不断有人新生,支撑我们走到现在的, 从来不是高端的科学技术或者强大的军事力量,而是信念和希望。”


    “我并不认同您的观点。”齐云道,“您所说的一切早在我的幼年就知道只是存在于书本中的美好愿景,它们并不能救我们。”


    老者却提起了另外一件往事,“说起来你可能并不相信,我曾经真的距离真相很近。就像那一场大畸变,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我的上级背叛了我们的理想和使命,人类大厦也在顷刻崩塌。我用了很长时间去思索和挣扎。事实上,那场大畸变是可以被预见的。”


    “你、您说什么?”齐云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您曾经就知道这一场灾难会发生?”


    “不只是我们。”那个人缓缓说道,“世界各地的科学家们都在不同程度上预测到了这场灾难。只是我很幸运的掌握了更准确的信息,加入了更加专业的团队,以及有一个更加天才的领导者和搭档。但这同样是我的不幸。”


    “藻类的异变,海洋生物的自杀行为,包括一些细胞的死而复生……我们不得不去探究背后的真相,即使真相可能并非是我们所能承受的。”


    齐云想起了老者刚才所说的“背叛”,不禁道:“所以您的那位上级就是因为无法承受,所以才选择了背叛?”


    “可能吧。”老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推着轮椅往前滑行,一直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世界以及行走的宛若蝼蚁的人们,“我不知道。但不管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世界已经成为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个模样。”


    “恕我直言,”齐云道,“这和第二基地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老者笑了笑,“这也是我要说的。齐云,我问你,如果现在我死了,或者是第三基地的另外一个你曾经见过的人死了,你会愤怒吗?会不顾一切地拯救我们吗?”


    齐云毫不犹豫,“当然会,这是我的职责。我需要保护你们每一个人。”


    “那么第二基地的人呢?”


    “我……”齐云沉默了。


    “你犹豫了。”老者直接点了出来,“因为你和第二基地的人素不相识,你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情感连接和羁绊,所以你才会犹豫不决。而这也是我们和异种最大的不同,同时也是你和我之间最大的不同。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只因为地域而划分,并非种族,他们的情感和你的情感并无两样,或许他们之还会有我的故友甚至至亲。所以你应当理解我的一切行为和想法,对我来说,你和第二基地的人也并无区别。”


    齐云:“……那还是不一样的。”


    老者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却突然微微抬了抬手,“你可以进来了,我想你很愿意和我聊聊。”


    齐云背后一悚,他立刻回头,就听身后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之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半畸变者。


    “第二基地的执行长先生,”老者微笑着,“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吧,你也进来吧。”


    陆执川把门轻轻合上,走在黎隅身旁,“你认得我?”


    老者点头,“那时候你还不是执行长,只是白塔的一员。”


    黎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注视着这位老者,企图从他的脸部轮廓描摹出他年轻时的模样。


    “我已经太老啦,”老者对待黎隅的时候和对待陆执川包括齐云都不太一样,对待别人时往往会让人觉得不易接近或者刻意拉开两者距离,但面对黎隅时却显得亲切甚至有几分顽皮。他道:“但你却没有丝毫变化。”


    “你很想见我,所以我来了。”黎隅深吸了一口气,“你是邬聿,对吧?”


    邬聿笑的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道:“原来不是叫我邬聿哥哥的吗?不过才几个月,怎么就生疏了?”


    “看来你一直在算着我苏醒的时间。”黎隅却远没有见到故人的欣喜,“我这次来也是你的意料之中吗?”


    “说实话,并不是。”邬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找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存活至今。只能说……黎博士确实是一个天才的科学家。你也是一个天赐的奇迹。”


    “我并不是来找你的。我事先并不知道会在这里看到你。也不知道你还活着。”黎隅道,“看来你给我留了信息?很抱歉我并没有及时看到。”


    “没关系。”邬聿道,“你能安全到底这里我已经非常惊喜了。”


    “恕我打扰一下,”齐云大概是现场唯一一个不在状态的人,“你们以前认识?”


    他的话中带有一种难以置信。毕竟黎隅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而已,就算邬聿以前去过第二基地也只见过孩童时期的黎隅,更别提他们之间似乎相熟了。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了。”黎隅没有让邬聿回答,而是直接承认道,“认识,而且他算是照顾了我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二、二十?!”齐云看看邬聿又看看黎隅,他指着黎隅道,“保养的那么好吗?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黎隅伸手拍掉了齐云的手,“抱歉,我今年二十岁。”


    齐云:“???”


    邬聿久违地开怀大笑,“好了,别逗他了,一个实心眼的家伙。”


    他吩咐齐云,“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先去忙吧。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通知你的。”


    齐云摸不到头脑,疑犹地看了陆执川一眼,才迟疑地推门出去。


    陆执川看着他离开,然后扭回头,“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看法?”邬聿挑眉,“你知道什么?”


    “我都告诉他了。”黎隅说,“一切,我所知道的一切。”


    邬聿沉默了,“说实话我很意外。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很聪明也很理智的人,虽然有时候会显得不通事理到不近人情,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表象。你只苏醒了三个月对吧,竟然就能信任一个人到这种程度,真是不可思议。”


    黎隅凝望着邬聿眼角的褶子,突然笑了,“这只能说明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确实啊。”邬聿叹了口气,“我真是老了,不好意思,我今天的废话确实有点太多了。”


    邬聿推动轮椅,从窗边转回来,停在两人面前。他抬手示意黎隅和陆执川坐下,储藏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陆执川便没动,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靠墙的位置留给黎隅。


    邬聿看着他,目光从那张几乎没有变化的面容移到他的手腕。铃兰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藤蔓,叶片正对着邬聿的方向微微张开,像是在辨认什么。邬聿看了它片刻。


    “这就是你带走的那一株?”


    “嗯。”黎隅用指尖碰了碰铃兰的叶片,示意它放松,“它保护了我很久。”


    “当年那个芽点是我从样本库里挑出来的,编号和其他植株一样,没人注意过它有什么不同。”邬聿的目光带着某种遥远的意味,“你把它养大了。”


    “它自己长大的。”黎隅说。


    邬聿没有再追问铃兰的事。他转回正题,“你说你知道了一切。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黎隅沉默了两秒。“因为你当时就没走。研究院的人离开的时候,你不在撤离名单上。”


    邬聿点头,“我没有走。当时撤离计划已经确定,所有研究员分批转移,我是最后一批。但我在撤离前做了一件事。我把研究院所有关于0号实验体的原始数据从系统中抹掉了,只留了一份备份。”


    陆执川的视线从邬聿移到黎隅身上。


    “你抹掉了数据。”黎隅重复道。


    “对。”邬聿的语气很平静,“当时研究院已经决定放弃0号实验体计划,但我不确定离开的人里有没有人会把那些数据带出去。如果那些数据落到其他基地,或者落到某些人手里,你醒来的那天就会面对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


    “所以你把数据藏起来了?”


    “我没有藏。”邬聿摇了摇头,“我把那些数据带到了第三基地。当时第三基地的研究条件比第二基地好,我想如果有一天需要重启研究,至少数据是完整的。后来通讯中断,我留在这里,原本计划在适当的时候把数据移交出去。但时间一长,基地内部的管理层发生了变动,我的权限被限制,一直到今天。不过再一次见到了你,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黎隅不怎么走心地说了那么一句,但显然邬聿也并不在意。


    “你会再让我像五十年前那样,被关起来做研究吗?”黎隅问。


    “不不不。”邬聿笑了,“请不要把我们说的像恐怖组织一样,我们是同族人,没有人会比我更希望你能自由地活下去。”


    邬聿这句话说完,储藏室里安静了片刻。黎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腕间那截藤蔓。铃兰的叶片微微收拢,像是察觉到了他情绪中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


    “自由地活下去。”黎隅终于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语气很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五十年前,我连研究院的大门都没出去过。你说的‘自由’,是指哪一种?”


    邬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那双浑浊而苍老的眼睛望着黎隅,里面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归类的东西。


    “你恨我们。”邬聿说,“你应该恨我们。”


    “我不恨你。”黎隅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你照顾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艾雅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你在外面做研究。我生病的时候,是你守在我房间外面。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邬聿的眼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我也不感激你。”黎隅继续说,语气平静。


    陆执川的目光从黎隅的侧脸上掠过,然后收回来,落在邬聿身上。


    邬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双手在膝上轻轻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你说得对。”邬聿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没有办法反驳你。当时研究院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都把你的生存状态当作研究对象的一部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墙上那排积灰的金属架上。“艾雅给你讲故事这件事,是她自己的主意。我当时还批评过她,说这种私人行为可能干扰观察数据的客观性。她跟我吵了一架,我后来就没有再管她。”


    黎隅没有接话。


    “你睡着的这五十年里,我时常想起你。”邬聿继续说,“不是作为0号实验体,就是作为你。”


    “所以你才没有选择20年。”黎隅说。


    邬聿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你看到了我留下的记录。”


    “在下面的样本存储区。”黎隅说,“……黎曼的笔记。她写的观察周期是50年,而不是20年。”


    邬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黎博士当时的目标是找一个替代方案,让0号实验体在20年内自然代谢掉体内的那些物质,不再成为研究对象,变成一个普通人。但20年的时间不够,她试了所有的方法都不够。她自己知道,如果那个时候把你唤醒,你只会被重新拉回实验台。”


    “所以她选择了50年。”


    “她选择了让你睡到可能不会有人再来找你的时间。”邬聿说,“50年足够让一代人老去、死去。足够让研究院的那批人散落各地,足够让方舟计划的痕迹被时间淹没。”


    黎隅垂下眼。“她赌输了。你还在。”


    邬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苦涩的东西。“是,我还在。但我已经八十多岁了,齐云他们敬重我,但不会为了一个几十年前的实验体和一个半畸变者翻脸。”


    “你想见我做什么?”黎隅问。


    邬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尺,腾出更宽敞的空间。


    “我想看你过得好不好。”邬聿说,“这个理由可以吗?”


    黎隅却意料之外地摇了头,“我能看出来,你在第三基地的地位很高。这些话说的可有点太不负责任了,邬聿。”


    “好吧,我就知道像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被这样拙劣的话术骗到呢。”邬聿想要像年轻时候那样耸耸肩,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僵硬无比,他无奈一笑,“你有在乎的人吗?”


    “所以你这是要打感情牌了?”黎隅配合地问。


    “唔。”邬聿调皮地眨了一下眼,“其实我觉得我说不说都并不必要,毕竟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这一点上你确实很像你的妈妈,固执而且不撞南墙不回头。”


    “请停止对我的朋友一切的无端揣测,他们的任务只是守着我来到这里了请不要为难他们。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是否恢复联络,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想知道。”黎隅说。


    “朋友?才三个月就有那么多朋友了吗?”邬聿似笑非笑,“这位也是你的朋友对吗?”


    黎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执川,陆执川同样回望着他。


    从进门开始陆执川就有意无意地把主场交给了黎隅,而不再插嘴,全凭他自己发挥。


    “如果我说他是我的恋人,”黎隅收回放在陆执川身上的视线,轻快道,“不止是朋友。你会更加惊讶吗?”


    邬聿已经用眼神告诉了黎隅他到底有多惊讶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陆执川。


    “你……”邬聿难得地卡了壳,目光在黎隅和陆执川之间来回转了两遍,最后落在陆执川脸上,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陆执川没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邬聿。他的视线落在黎隅的侧脸上,缓缓收回来,平视前方。那种沉默让邬聿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他开玩笑的。”陆执川终于开口。


    “我没开玩笑。”黎隅说。


    陆执川像是在替黎隅向邬聿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他说的‘恋人’大概和‘室友’是一个意思。”


    黎隅偏头看了陆执川一眼。


    邬聿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个表情都要轻快,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洞察世情的松弛。


    “好,好。”他摆了摆手,不纠缠这个话题,转回轮椅面向桌面,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折叠的纸页。他抽出其中一份,放在桌面上朝黎隅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第三基地近十年来对灰域扩张速度的监测记录。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之间的那条路线,当年被新生的灰域切断,但灰域本身也在移动。根据这些数据,原来那条路线的中段在五年前已经重新变得可以通行,但两端的灰域却比过去更加活跃。”


    黎隅低头看着那份记录。纸页上的图表用铅笔和墨水绘制,线条精细,标注清晰。第三基地的科研水平确实比第二基地高出不少,至少在基础监测方面是这样。


    “所以你们一直知道第二基地在哪个方向。”黎隅说。


    “知道。”邬聿没有否认,“但我们没有主动联络。一方面是我们自己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阶段,精力有限。另一方面……”他顿了顿,“好吧,这并不重要。总之结果你们已经看到了。”


    邬聿说,“齐云他们不知道这些事,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在轮椅上等死的老头。”


    黎隅把那份记录放回桌面,推到陆执川面前。陆执川接过,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朝黎隅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份数据我们收下了。”黎隅说,“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来到第三基地的第二个目的。那就是完成方博士的心愿,将他的毕生研究成果传递给你们。”


    邬聿听着,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


    “方畲还活着。”他重复了一句,“那个老东西。”


    “你认识方畲?”黎隅问。


    “认识。”邬聿把轮椅转了一个小角度,面朝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目光落在第二基地的位置上,“当年他和我几乎同时加入方舟计划。后来方舟计划终止,我跟着研究院的人撤离,他留在了第二基地,进了科研所。我们最后一次通信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黎隅沉默了一会儿。“他可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我确实应该死了。”邬聿说,“但我还活着,看着第三基地一点点长高,看着灰域一点点扩大,看着人类的边界从我的地图上一天天消失。”


    他道:“这是我的荣幸,同时也是我的悲哀。”


    这已经是短短十分钟之内,黎隅第二次听到邬聿说这句话。


    就当黎隅想要开口说话时,大地突然抖动起来,陆执川立刻拉住黎隅的胳膊将他拽起来护在身侧。


    邬聿却显得并不意外,他道:“五十年……哈哈哈哈哈真的是五十年。”他大笑着仰起头,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好吧,好吧。”


    他看向黎隅道:“其实五十年你的苏醒还有一个原因,有兴趣知道吗?”


    不过这显然没有给黎隅选择的机会,他自顾自说道:“五十年是我们计算的灰域的扩张周期。还真是整整五十年呐……只偏差了几个月……哦不,或许这几个月也是意料之中,毕竟你也刚刚到达这里。”


    黎隅的第一反应是灰域核心爆发了某种地质活动,但下一秒,他听见了墙外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从极远处涌来,如同海啸的前奏。


    整座堡垒的墙壁在剧烈震颤中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石,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陆执川的手牢牢扣在黎隅肩上,将他压向墙角。邬聿的轮椅在震动中滑出去半米远,老人伸手撑住桌沿,脸上还挂着那道未干的泪痕。


    “来了。”邬聿说,声音被地面的轰鸣盖过大半,“我已经等待太久了。”


    黎隅终于听清了墙壁外面那阵声音的真正面目。那是无数畸变体同时破土而出的声响。


    陆执川已经推开了储藏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彻底灭了,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应急灯投出惨绿色的微光。他侧身探出去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灰域扩张开始了。”他说,“外面至少有三层。”他转向邬聿,“你的基地有预案。”


    邬聿推着轮椅朝门口挪了两步,动作慢而稳,八十多岁的身体在震动中显得格外脆弱。“五十年前我们就在准备这一天。”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去顶层。齐云会带你们上去。我需要去指挥室。”


    黎隅没有犹豫,陆执川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朝走廊深处快步走去。身后传来邬聿轮椅滚动的声音,朝另一个方向远去。黎隅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应急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齐云在第二层的楼梯口等着他们。他身上多了一件金属质地的外骨骼式装备,从肩背延伸至腰际,他看到陆执川时只点了一下头。


    他们沿着螺旋石梯向上。越往上走,地面的震动越剧烈,但堡垒的结构似乎经过特殊设计,墙体之间的连接处在震动中反而咬合得更紧,石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没有散开。到了第五层,楼梯开始变宽,墙壁上出现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封门,厚重的金属板嵌在石壁中,从两侧向中间合拢,只留了一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齐云率先侧身挤了过去。陆执川护着黎隅紧随其后。金属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闭合。


    第五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悬,被无数盏冷白色的灯照亮。穹顶的正中央有一道纵向的裂缝,裂缝两侧嵌着玻璃状的透明材质,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正在剧烈翻涌,灰域的雾气像沸腾的云层一样向上翻卷。裂缝边缘不断有细小的碎石落下,被几层防护网拦住。


    弧形墙壁上排列着操作台,十几个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手上动作飞快。他们大多数是半畸变者,少数普通人在辅助记录和通讯。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上悬浮着一幅不断更新的三维地形图,上面密布着无数闪烁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在缓慢移动,向外扩散。


    “灰域扩张的速度是每小时十二公里。”一个操作员头也没抬地汇报,“东侧、南侧、北侧同时出现突破点。东侧压力最大,已经推进到堡垒外缘五百米。”


    “知道了。”齐云快步走到全息投影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地形图的一角拉近放大,黎隅看清了堡垒东侧的景象。


    那片原本平坦的荒野正在被无数破土而出的畸变植物覆盖,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交缠,像是一张活着的网正在向堡垒收拢。而在那张网的前方,几排士兵正在用□□清理出一条隔离带。


    “北侧也出现突破。”另一个操作员喊道,“规模比东侧小,但有高威胁个体。”


    齐云在全息图上点开北侧的实时画面。黎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巨型畸变蜘蛛。


    背部覆着甲壳,足肢展开有数米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堡垒方向移动。它的身后跟着更多的小型畸变体,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个交给我。”陆执川开口。他看了一眼黎隅,松开他的手腕,从腰侧抽出匕首,同时把枪递给了他,“不要离开这一层。”


    黎隅接过枪,点了点头,却没想到陆执川刚刚准备走出去,就被回到这里的邬聿拦了下来,他道:“你还有别的任务。这里交给我们。”


    黎隅皱眉抱着枪走了过去。


    邬聿看了他一眼,接着对陆执川道:“这一次的灰域扩张是大范围的,不会只有第三基地受到影响,第二基地那边的情况也不会乐观。我需要你立刻恢复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之间的联络,同舟共济,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去吧。”黎隅轻声道,“不用顾忌我,祝你好运。”


    陆执川在走之前黎隅却突然拉住了他,在窗外无数翻涌的灰雾以及奇形怪状的怪物的注视下,他抱住陆执川的脖颈轻轻吻住了他。


    “是这样对吗?”黎隅眨眨眼,笑着问,“亲吻总不会还是室友吧。我只是教给你了这个词,不可以乱用喔。”


    陆执川眼中翻涌着暗涌的情绪,但他最终只是克制地抱了一下黎隅,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他的眼尾,道:“我会很快回来。”


    最终黎隅和邬聿并肩而立,注视着陆执川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现在你可以相信了?”黎隅问邬聿。


    邬聿不置可否,“陆长官确实是个很可靠的人,如果黎博士还在的话,也会祝福你们的。”


    “她的祝福对我不值一提。”黎隅淡淡地说了那么一句,然后在转身时说了那么一句,“好了,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的研究室在哪里?我们该开始了。”


    *


    黎隅将方博士最终的研究成果尽量言简意赅地告知他们,最终邬聿点头道:“这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和我们之前的研究对上了,还有一部分是我们未曾涉及过的。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非常有启发。”


    他松了一口气,“致敬那位远在第二基地依旧不懈努力的朋友。”


    邬聿最终确认般的问道:“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我以为你会很排斥。”


    “确实很排斥。但我更想要给我的那二十年的人生一个交代,否则我会觉得我就像一个笑话一样。”黎隅自嘲道,“黎曼猜中了一切,她最后想要放我自由,但却并没有让我真正的解脱。”


    “不要这么说。”邬聿轻轻放下手中的文件,“好吧,大概你是唯一一个有资格责怪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我能写完的,高看自己了。嗯,现在是凌晨 2 点 17,我真的要睡了


    第96章


    “就像在第二基地那样, 我会全盘接手第三基地的所有关于畸变的研究,将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的研究成果尽可能地进行整合和完善,”黎隅收拾文件的时候突然扫过坐在轮椅上的邬聿, 手一顿,“哦, 我是说和你一起。”


    邬聿耸肩, 无所谓道:“你怎么说都行, 我们之间不必计较那么多。”


    “还是需要计较的, 不要越俎代庖是我在第二基地新学到的东西。”


    邬聿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过于年轻的青年人,不由得一阵恍惚, 恍然间自己似乎还在岫山的研究院里,和他的同伴们一起纯粹而夜以继日地工作着。


    但黎隅这时候抬起头, 邬聿措不及防地对对上了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澄澈,却同时沉淀了太多东西。


    还是不一样了。邬聿想。


    邬聿主动挪开视线, 笑道:“看来你在第二基地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是的,”黎隅盯着邬聿说了那么一句, 然后才重新低下头把资料在桌子上磕了一下整理好, 然后没有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看着黎隅的背影,邬聿仿佛还能看见几十年前那个坐在洁白的床上静静看着所有通往外界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的少年。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气转眼间消失在空气中。


    *


    “东侧的隔离带已经被突破了。”齐云坐在指挥室里, 看着屏幕脸色凝重, 但他依旧有条不紊道,“三四号防线同时崩溃,我们用火焰喷射全力压制, 最多只能撑二十分钟。”


    黎隅的淡色瞳孔里倒映着一面光屏上被切割成的二十多个画面,里面倒映着密密麻麻的第三基地的实时画面。


    邬聿已经年纪太大了, 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被众人勒令回去休息。


    此时在这里主持大局的是齐云, 以及黎隅这个编外人员。


    黎隅道:“能再多撑十分钟吗?”


    齐云看了黎隅几秒,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如果我亲自过去的话,可以再多撑十五分钟。”


    “好。”黎隅将手撑在操作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神专注着屏幕,“你听我说。三四号防线现在各有一部分人正在支撑,你现在去支援三号防线,同时让二号防线的驻留人员立即关闭二号防线和三号防线之间的闸门,同时关闭一楼和二楼之间的通道,包括所有裂缝。你们现在有三十五分钟的时间。”


    “那第四防线……”邬聿没有问关闭了通道那么他和第三道防线的人该怎么撤离,而是优先提起了另一道联通其他位置的防线。


    黎隅轻轻抬起手,“你现在就和第三防线的人员汇合,走外路,一起到达第四道防线,在那里和其他人汇合抵御攻击,同时向第五道防线撤离,并且及时关闭第四道防线和第五道防线之间的通道。一楼和二楼之间的通道的关闭会是最后一道保险,你能做到吗?”


    走外路就意味着要彻底离开第三基地的堡垒对他们天然的保护而直接暴露在外面和异种搏斗。


    齐云咬了咬牙,“可以。”


    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副官的肩膀,“这里就交给你了。”


    离开之前朝黎隅点了点头。


    之后就步伐迅速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你叫什么名字?”黎隅突然不合时宜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个副官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回答:“李铭。”


    “成为齐云长官的副官已经多久了?”黎隅继续问着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李铭:“十一年了。”


    李铭一边回答着,一边撇向旁边的那面光屏,上面已经显示着齐云的定位器到达了第二道防线的位置,应当是正在安排部署。


    黎隅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对你的长官很不放心吗?”


    “怎么会?!”李铭连忙否认,“我只是在担心他。”


    “既然对他的实力有信心,那就不需要多此一举了。”黎隅念了一声李铭的名字,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黎隅缓缓道:“你们穿越这片区域大概需要多久?我说的是在这种情况下。”


    “虽然我们曾经确实遇到过扩张,但那都是很久以前并且全部都是小范围扩张,这种程度的扩张还是第一次。”李铭皱了皱眉,“如果有车全速推进了话,至少需要三天。”


    “从灰域的外围到第二基地大概也需要三天。”黎隅喃喃自语。


    所以一共需要六天陆执川才能成功到达第二基地,更何况第二基地的状况他们一无所知。


    现在才过去不到两天……


    黎隅低声道:“……再等等。”


    在李铭的紧张注视中,第四道防线在齐云的带领下终于没有进一步崩溃。


    只是光屏上显示基地一楼趁机入侵了少量的异种。齐云正在带着人去清理。


    好在普通人已经被全部集中在高楼层,不会轻易地造成感染。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有人被感染了,后果不堪设想。


    黎隅的太阳穴跳了跳,将铃兰从袖中拿出来握在手心,窃窃私语了几句,接着铃兰就在李铭好奇的眼神中一溜烟地溜走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听话的异种。”李铭感慨道,“我见过邬先生的实验室,里面有很多被驯服地很好的异种,但它们更像是一副空壳,战斗力相较于在外的同类大打折扣,动作也更加迟缓。但这个异种看起来很不一样。”


    “它是我的伙伴,而不只是复制品。”黎隅纠正道,“当然不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是黎隅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指挥室里光屏始终亮着,齐云带人在第四防线和第五防线之间来回拉锯,铃兰按照黎隅的吩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普通人聚集的区域,去确认那些人没有被异种感染。


    李铭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彻底的服气,他甚至开始主动向黎隅汇报各个防线的动态,尽管黎隅没有正式的头衔,


    在第三天的深夜,黎隅终于正式向整个第三基地下达了一个指令。


    集中全部能源到信号塔,一举和第二基地取得联系。


    “你……这太疯狂了!”李铭惊呼道,“我们的能源本来就紧张,而且这次的灰域扩张的形式不容乐观,更何况我们对第二基地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旦失败——”


    “一无所知。”黎隅打断他,“所以我们就是在联系他们,让我们不再一无所知。”


    黎隅很冷静,他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 0 点还有三分钟。我们的能源能撑几分钟。”


    “除却防线所必须要用的能源……大概五分钟吧。”李铭脸色焦急,“但我们真的不能这样做!你知道集中所有能源意味着什么吗?!”


    黎隅没有回答李铭的问题,而是继续接着下一个问题道:“留够一个星期的最低消耗,剩下的够多长时间?”


    李铭脸色难看,“最多两分钟。”


    “两分钟。”黎隅重复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到时间距离零点只剩下两分钟。


    他闭上眼睛直接道:“在距离零点剩下三十秒的时候集中能源到信号塔。”


    李铭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浑身僵硬。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又看向黎隅。


    黎隅将手搭在李铭的肩膀上,“齐长官既然把指挥权交到你的手上,你就要相信你能完成他的嘱托。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疯了。”李铭的声音压得很低,“能源集中到信号塔,防线那边一旦断电,齐长官他们——”


    “我知道。”黎隅没有睁眼,“我需要你们为我传递一个信息。”


    铃兰不在他身上,袖口空荡荡的。他把这三天里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方畲留下的研究数据全部整合完毕,第三基地的样本库翻了个底朝天,邬聿那边能给的权限也都给了。甚至连齐云撤下来的伤员安置方案都是他一条一条核对过的。


    现在只剩这一件事。


    “二十九秒。”黎隅开口,“至于是什么样的信号,我已经提前告诉了相关部门。现在只需要你一声令下。”


    李铭的手指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整座堡垒在那一刻猛地一沉。灯光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走廊、楼梯、各个楼层的照明系统依次熄灭,只留下指挥室这一间还亮着惨白色的光。


    下方传来一阵模糊的骚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出声质疑。


    能源系统被强行调转了方向,本来该均匀分配到各层防线的电力被集中成一股,沿着预埋的线路涌向堡垒最高处的信号塔。


    黎隅睁开了眼。


    他抬头看向光屏中央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信号塔的图标从灰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橙色。它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两分钟。”李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能源消耗的曲线,那条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一点一点逼近红线。


    黎隅的目光落在另一块屏幕上,灰雾翻涌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那些破土而出的畸变植物已经连成了一片,正在向堡垒的外墙推进。齐云带着人还在第一层和异种拉锯,火光在夜色中时明时灭。


    “信号塔启动。”操作台前另一个研究员喊道,“第一轮脉冲发射——”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黎隅看不懂那些具体的数值,但他看到那个小小的信号标识从橙色变成了红色。正在尝试建立连接。


    “没有响应。”研究员呼吸粗重。


    “继续。”黎隅说。


    第二轮脉冲。


    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汗毛倒立。


    这太疯狂了!


    黎隅没有说话,目光钉在那块屏幕上。


    第三轮脉冲。


    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那个负责信号的研究员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敲击了几下。


    “有回波。”他的声音在发抖,“非常弱。来自第二基地的方向。”


    黎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继续发射。”


    第四轮脉冲。


    回波比上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断续的信号,被系统自动转换成文字之前需要经过好几层解码。那个研究员几乎是立刻就把解码进度调了出来。


    “他们在回应。”他说,“他们也在向我们的方向发射信号!”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为什么能够那么凑巧地和我们在同一个时间发出信号?”


    李铭愣住了。他转头看向黎隅,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黎隅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偏过头,看向李铭,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接下来该看你们的了。”


    李铭立刻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然后几个技术人员健步如飞地走过去一顿操作。最终,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像,先是雪花般的干扰条纹,最后才逐渐稳定下来。


    黎隅望着屏幕上的人,“好久不见,希尔。”


    李铭发现这是个全然陌生的人,但显然黎隅认识这个人,或许还交情匪浅。李铭暗中记忆下来两人的谈话内容。


    “我真的没想到陆执川说的竟然是真的。”希尔的声音一如往常的轻松,但黎隅发现他的精神状态其实并不好,显然这些天他同样在水深火热之中。希尔道:“他让我向你们发射信号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疯了。”


    “好了希尔。”黎隅打断他,“我们长话短说。现在陆执川在哪里?”


    “异种围攻了第二基地,他带着白塔的人守在基地外侧。”希尔正色起来。


    “灰域的扩张频率方面存在一些巧合,这点陆执川同样清楚。”


    希尔那边的画面卡顿了几秒,信号仍然不稳定,但声音勉强能听清。黎隅看到画面中的希尔正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指挥点里,背后是白塔一楼的大厅,墙上挂着的地图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几个白塔成员在背景里进出,步伐急促。


    黎隅没有时间解释更多,“我现在需要你那边配合我一件事。”


    “你说。”


    黎隅让开了一个道,立马有这边的技术工顶上来喋喋不休,“我需要你们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把信号塔的频率调到灰域扩张的同步频段上。具体的参数我会通过数据通道发给你们。”


    希尔那边顿了一下,画面中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有几分把握?”


    “没有。”黎隅说,“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希尔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头。“行。我让技术组的人准备。”


    画面被切换到另一个视角,黎隅看到第二基地的信号塔剖面图被调了出来,上面标注了当前能源分配的状态。白塔的人正在快速调整设备。


    黎隅转身看向李铭,“把第三基地信号塔的控制权限打开。”


    李铭犹豫了一秒,但很快照做。操作台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黎隅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调出了邬聿之前给他的那份灰域扩张监测数据。


    灰域的扩张并不是均匀的。它有自己的节奏。每一轮扩张之间都有短暂的间歇,很显然,第三基地在这方面的研究比第二基地深入许多。


    邬聿的研究团队花了十多年才把这个规律摸清楚。


    李铭似乎去问了那名技术工什么,技术工简单道:“共振的原理很简单。如果两个信号源在同一个频段上同时发射,并且相位刚好相反,它们会在交汇处产生干涉。干涉会暂时扰乱灰域内部那些畸变生物赖以协调行动的某种信号。”


    李铭:“……算了,你真的有把握么?”


    “理论上是这样的,李副。”


    “数据通道建立。”操作台前的研究员报告。


    黎隅让研究员将一组参数发送过去。几秒后,希尔那边的回复到了。


    “收到了。”希尔说,“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你说了算。”


    黎隅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搭在操作台边缘。铃兰不在他身边,那种熟悉的安全感缺席了,但此刻他并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倒计时同步。”黎隅说,“十秒后同时发射。”


    操作台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四、三、二、一——”


    两座信号塔在灰域的两端同时启动。黎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屏幕上,两组波形同时出现。它们在各自的屏幕中心向外扩散,然后被系统叠加在一起。叠加的结果是一个振幅突然增大的复合波形,频率刚好落在灰域扩张的脉冲间歇上。


    黎隅紧盯着屏幕。


    “有效果吗?”李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齐云的视野已经被血糊住了半边。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血还是异种的,也分不清是哪一次冲击留下的伤口。


    他踹开一只扑上来的畸变犬,反手用断了一半的刀刃捅进它的咽喉,腥臭的□□喷溅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嗜杀的印记。他抹了一把,吼了一声:“闸门!快关!”


    闸门已经关不上了,系统在第三次震动时就被震坏,现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只合拢了一半,而异种正从另一半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齐长官!右边!”有人喊。


    齐云转身,一只畸变蜘蛛的足肢已经扫到了他面前。他来不及闪,硬生生用左臂的断裂外骨骼挡了一下,金属与甲壳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被那股巨力抽得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闸门的边缘,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


    他滑落在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最后一道防线上仅剩的几个人正在被逼退。


    齐云想站起来。他试了两次,左腿使不上力,大概是骨头断了。他用断刀撑在地上,硬撑着把自己撑起来。


    “……齐长官!别过来了!”小赵朝他喊,声音已经哑了,“走啊!”


    齐云恍若未闻,他拖着那条断腿往前走,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枪里。对面至少有二十只异种,正在从闸门的缝隙里不断涌入。


    ……打不完的。


    但齐云最终还是举起了枪。


    就在他瞄准第一只畸变犬的瞬间,那只犬突然停住了。它已经扑到了半空中,嘴巴张着,涎水往下滴。接着它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身体,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开始后退。


    后退?


    齐云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所有正在冲锋的异种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动作。它们正在疯狂地向后退,争先恐后地往闸门缝隙里挤,互相踩踏,把同伴的肢体踏碎在脚下。


    “它、它们……”小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不可置信,“它们在跑?”


    齐云站在原地,终于感受到了脚下的震颤。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转动。它从堡垒的方向传来,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灰域深处。


    齐云扶着断墙,抬起头。


    灰域的方向,那片翻涌的灰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来。雾气一层一层地消退,露出底下被遮蔽了太久的天空。那是真正的天空,干净,澄澈,边缘处泛着淡淡的晨光。


    他愣了好几秒。


    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防线后面走去,经过小赵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那个年轻人差点摔在地上。


    “起来,”齐云说,“我们赢了。”


    小赵仰着头看他,眼泪和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他也笑了,咧着嘴,傻兮兮的。


    齐云走到防线后面,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信号塔成功了!我们和第二基地联系上了!”他听到有人在对讲机里喊,“灰域真的在往内收缩!”


    那种震颤似乎依旧在一圈圈向外扩散。


    那是人类的脉搏。


    一片欢呼声中,李铭激动地想要抱住黎隅,却没想到刚刚碰到他的肩膀,就看到这个过分年轻的青年人身体一软,突然倒了下去。


    黎隅脸色煞白,牙关紧咬,浑身冒着虚汗。


    李铭慌乱地把人接住,“黎先生!”


    *


    “这一次的灰域扩张已经结束了,如果还有下一次这种规模的,那就已经是在五十年后了。”


    “我希望黎隅能留在第三基地,这里有更加完善的医疗条件,他的身体虽然可以免疫感染,但不同常人的身体机能也会有更大的隐患。就像他这次突然昏倒那样。”


    黎隅觉得自己周身软绵绵的,又好像周围是一片温暖的海水,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听不真切。


    另一个声音说:“难道不是因为免疫吗?”


    “当然不是!”那个声音道,“拜托,我都多大岁数了,肯定是等不到下一个五十年喽,我们的子孙后代的结局如何我并不关心。况且……”


    他笑了笑,“……好歹你也是第二基地的执行长,怎么把我们想的那么黑暗?我们又不是强盗。”


    那道沉稳的声音一时没有再出现。


    黎隅的潜意识里莫名其妙涌上一种失望。


    邬聿:“好吧。但你怎么不问问他的想法呢?或许他会愿意做一个救世主的。虽然……呃……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我本来还觉得你是会以大局为重的。”


    依旧沉默。


    邬聿叹了口气,“你不用担心,五十年的时间足够了。上一个五十年,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也都没有吃素,获得了不同程度的发展,再加上黎隅这个完全免疫者,我们已经距离成功非常非常近了。可能是在下一年,可能是在下个月,也可能是明天,我们或许就真的能揭开畸变的庐山真面目了。而且他的身体情况你们能瞒三个月,但可以瞒几十年吗?倒不如这一次把一切合理化。”


    邬聿微笑,“你觉得呢?”


    还没让邬聿等到陆执川的回答,先听到身侧一个细微的动静,接着是一个虚弱的声音,“邬聿,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能言善辩。”


    邬聿挑眉,“你终于醒了?”


    他小声道:“那么多天了,也确实该醒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张。


    梦回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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