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黄州时疫之时, 城中的富贵人家都自身难保了,伯雅这种依附着权贵的乐师更是难以生存。


    相依为命的阿弟又染了疫,四处求药无门, 少年当时去府衙门前是要去拼命的。


    伯雅做了见阎罗王的准备, 可闯了门见到的却是一个沉静的女人。


    曾在黄州城中凭栏而望的檀郎早已无心打扮,他头发散乱, 声嘶力竭地、几乎像疯犬一样。


    又被衙役束缚着手脚,只有一张嘴在嚎叫, 即便被打得面容青紫仍是吐出话来:“你们何曾会看顾我们这等下等人。”


    是了, 伯雅一直是有怨言的。


    明明是攀附他人、供人取乐的玩意,却偏又自欺欺人地有些旁的, 将自己当做人看了。


    旁人逗趣时的夸赞做不得真的, 有时候切实地知道,却偏忍不住去信。


    伯雅想他那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所以女人看过来目光才会那般冷冽。


    “你无权无势, 又不在队列中候着, 凭何救你?”她放下手中笔,神色沉静,“凭你一张煽动是非的嘴么?”


    她顺着伯雅的话挖苦, 又吩咐衙役:“将他拉下去干活,把他家中病人接到西坊。”


    “不能, 西坊分明就是个死人窟,我弟弟还有气。”伯雅顿时被拿捏住了,张惶出声。


    黄州城的西坊住满了患有时疫的人, 时常有人见到裹着白布的尸身被拉去柴火堆中焚烧成灰。


    这火刑, 不是下了地狱阎罗王才能判的么?在尘世之间遭此种大刑,也不知道是因为何种仇怨,这知州“姜阎王”的外号就此举城所闻。


    伯雅本就瘦弱, 方才的挣扎全凭着一口气,如今气散了,便任人揉搓了。


    “那便与你弟弟一同去探一探那死人窟。”却听到女人带笑的声音。


    伯雅与姜夫人的初见算不上是愉快,是因为姜夫人的心思有些狭促,爱逗弄人。


    黄州城西坊之中确是有许多患病的人,但亦有许多大夫与医女,他弟弟住在一间格子一般地屋子里,连灌了三天的汤药,便能进一点米食了。


    而伯雅被安排在西坊外低矮的小屋里,一边亲自照顾弟弟,一边跟着大夫医女做一些简单的活计。


    可他实在是笨手笨脚的,旁人会笑话他,但却不在意被煮糊的药汤。与城内在家中等死的患病者不同,这被称为“死人窟”的地方的人眼中有光。


    西坊之中有许多患上时疫被家人抛弃的人,除了照顾弟弟他还会看顾其他人。


    很快伯雅的弟弟伯弘康复了,但他们两兄弟选择了留在西坊继续照顾其他人。


    黄州大疫,还有谁关心管弦之乐?无人听他吹箫,不如留在西坊,至少有人愿意喝伯雅熬的糊米汤。


    伯弘比他聪慧机敏,庶务得心应手,就连浆洗的衣物都比他洗过的要个干净,便是很受喜欢。


    伯雅偶尔也会被人认出是乐坊出名的公子,他看着文雅无害,总会被那些混不吝的调侃,一曲一金的伯雅公子,如今替他打水洗脚。


    伯弘替哥哥抱不平,却被秀才嘲讽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乐师哥哥会更加顺遂,凭着他的勤劳刻骨说不定能有大造化,只可惜出生不好,低人一等。


    这个时候他只能将额前散落的头发挽至耳后,平静的将那用过的洗脚水泼在泥地里。


    伯雅总是在这个时候想到姜芷微,那时一个人独坐堂中,她身为女子,可是受过更多蜚语?


    居于西坊的人不可能不关注姜氏姊弟,或是采买到了新的药材、或是请到了有名的大夫,又或者是煮了新式的甜汤一同过佳节。


    好的消息总是跟着他们的名字,伯雅也别无选择地关注起姜芷微。


    他偶然间听到姜夫人与人吵嘴。


    屋内那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似乎是从其他地方被诓来的。


    “我不治,我年纪这么大了,万一被传染了,必死无疑的。”那大夫嚷嚷着。


    “那便死吧,大夫你活的比我久多了。”姜芷微捉着大夫的衣袖不松手。


    “姜芷微!你这是恩将仇报!我可是救过你的!”张大夫的脸皱成一团,半天没有扯动袖子。


    “我早该死了,张大夫,你从阎王手底下抢人,总该有些报应。”女人竟是还笑得出来。


    张大夫跑不了,直气的跺脚,其他大夫纷纷出言好生哄着这个新来的,姜芷微兀自掀帘而出,一眼便见到了站在屋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


    “我”伯雅顿了顿,带着苦涩的笑,“我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实在笨手笨脚的,除了会舞弄些不入流的东西。”


    他平日里珍爱的箫就算处理污物的时候亦是别在腰间的,伯雅如今瞧着那翠绿只觉得无比刺眼。


    “你若有空,去问问西坊有什么想听的曲子,乐坊大家的曲子可不容易听到。”


    他看着姜芷微的面庞,不知怎么再也无法忍受。


    抽出那竹箫,掷在地上。


    伯雅敛目站在原地,平静道:“我不愿再奏乐了根本就毫无用处。”


    这乐曲无法让人饱足,无法让人免于病痛,无法使人持有尊敬。


    乐师的身份让他低人一等,下九流受人轻贱,就算他的弟弟也受到牵连,在此刻也只能帮之甚少,之能眼睁睁的看着相熟的人死去。


    伯雅从小被养在乐楼之中,与脂粉为伍,叫他体魄不强,连感到愤怒都不能做个野蛮人,用拳头说话。


    这样的无力感像是一根纤细而坚固的绳,吊起他孱弱的身体,无法呼吸,将要窒息而死。


    姜芷微却是笑了,她伸手拍了拍伯雅的头:“都是做哥哥的了,怎的还委屈地闹脾气?”


    伯雅缓缓抬头看她。


    姜芷微弓身替他捡起竹箫,他冷不防被自己的竹箫很敲了下。


    “人生在世,唯有一事不可做,便是自轻。”


    他是觉得委屈么?


    尚未想清楚便听到姜夫人开口。


    “伯雅,奏一曲给我听吧。”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可没有办法拒绝姜芷微的请求。


    姜夫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应该是很累了,眼下显出青痕,可却仍旧温和地看着他。


    像是柔和的月光,不经挑选地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伯雅闭了闭眼睛,曾经乐坊的公子奏乐需要沐浴焚香,卖的一曲一金,如今不过只是她一句话,便手指抚上竹箫。


    他记不得什么曲谱音调、婉转技巧,只像小时候初学笛箫一样随意吹奏着。


    涤垢濯尘,返璞归真。


    伯雅奏起悠扬的小调,她的日子够苦了,总不好再听一些哀伤的曲调。


    “人生如逆水行舟,控制不了水浪奔流,”姜芷微的声音转为呢喃,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总归是会越过越好的。”


    姜芷微很快枕在手上睡着了,伯雅看着她的睡颜,许久,取了往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他确实有些任性,伯雅的手隔着外袍触上姜芷微的青丝,她在忧生死,而自己却在为那可怜的自尊顾影自怜。


    从那天开始,姜芷微常在窗前听到箫声。


    像有一只执着的夜莺,受到了月光的拂照,便用自己唯一珍贵的嗓音报恩。


    直到嗓音嘶哑,也不停歇。


    如姜芷微所说的,黄州的疫况确实是转轻了,痊愈的人有些留在西坊之中继续帮扶其他人,也有的回到城中与家人团聚。


    笼罩在黄州上空的阴云,终于透出一线光来。


    姜芷微有时候也会向伯雅问学。


    一众人开心饮了些酒,姜夫人亦难得有软和的样子,她说她不识曲乐,只会吹叶子,怕是惹人笑话。


    伯雅听到这般请求的时候,心中是止不住的窃喜,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沼之中。


    他混迹风月场,见惯了男女之间情愫,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什么。


    期盼着不可能的事情,饮鸩止渴。


    知府姜大人得空亦会与人讲学,他是进士出生的学士,比乡野的秀才要博学许多,又平易近人,很是受人亲近。


    几个学生里,伯弘最刻苦,便偶尔被姜正均带在身边,有些庶务也会请他帮忙。


    渐渐地有一些风言风语朝着伯雅袭来,说是哥哥故意讨了人的欢心,让弟弟扶摇直上,这些人倒是不敢说姜芷微的不是,便全是伯雅的过错。


    他心头苦涩,若是真的能讨到姜芷微关系便好了。


    伯雅不知这样痒痛难熬的日子要耗到什么时候,但很快便有新的海浪打过来。


    黄州的时疫被遏制住,但其他州府、甚至燕京都有人染病。


    知府衙门收到了远自京城的传信,长公主府中的郎君染病,欲从黄州召一个治疫有方的大夫亲自照看。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大夫们,能够留在黄州的大夫大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也不知道谁去,整日扯胡子瞪眼的,撺掇着别人应下,吵吵嚷嚷的药都糊了几锅。


    这种境况,就好比军队与匈奴打到一半,将要赢了,却忽然叫主帅回京吃年饭。


    如何可行?


    知府与姜夫人亦商量了许久,最后将门一关,把大夫人全都锁在房里,决心去做恶人。


    姜芷微寻了几个有效的方子与几大箱药材,姜正钧连夜写了三十几页的请罪书,将要一同送到公主府。


    除此之外,却是没有旁的了。


    伯雅是从弟弟处听到这个消息,伯弘急得直哭,说如果被怪罪情愿替姜大人受罚。


    伯雅一瞬脸色惨白,他不通政事,但却最明白高位者的心思,不尊皇家,违背敕令,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在姜夫人门外站了一夜,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看到她铺着青瓦的屋顶。


    如果姜芷微可以做恶人揽下一切罪责,为什么他不可以?


    即使是螳臂,挡在前面,她面临的风雨会不会少一些?


    都说戏子优伶逢场作戏,最是势力无情,恰巧没人比他更合适。


    伯雅未有去过燕京城,他藏在药材车里,等被随行的人发现却是木已成舟。


    他寻了个机会将书信藏起,像个急功近利的小人,一人独自去往公主府。


    伯雅跪在殿下,说他为名为利,身形挺直如松,脸上是演出来的谄媚。


    这样微妙的矛盾感,一下子就吸引力长公主的注意。


    青年垂首献方,将自己说成个偷盗药方、贪慕名利的宵小。


    一个乐师如此僭越,被乱棍打死都是轻的,可长公主允了伯雅一曲箫。


    伯雅奏乐的时候想的是黄州的苦难,一曲毕已经满脸是泪,他紧握着箫,将要自戕于柱。


    他不畏死,他只怕姜芷微再不愿见他。


    却听长公主一声轻笑:“小骗子,不是贪慕名利么?怎的奏出这般哀乐。”


    黄州来的乐师自然是被拦下了,长公主觉得他有趣,便留在了公主府。


    那个患病的郎君,依着伯雅带来的经方大费周章地医治,终是痊愈了。


    能劳烦长公主亲自传信,想来是很受宠爱,但这种如朝露般的偏爱,并不持久。


    不过几年光景,世人谈到长公主的蓝颜,只会想到伯君。


    身着金缕衣,居于亭台水榭,往来皆是京城权贵。


    伯雅如今的境况是很多人艳羡的,但却不是他在西坊时想的那种。


    “伯雅,为我奏一曲吧。”长公主出声打断了伯雅的思绪。


    相似的话语,被身边的女子说出。


    他笑着应下。


    在黄州,有一瞬叫伯雅觉得他真是有用的人,而不是愉人的玩物。


    箫音悠长,清低回转,穿过在无云的夜里,像是能在岁月里流淌。


    不后悔,但也分不清是不是觉得可惜。


    至少月亮曾经真切的照在他晦暗的人生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乐声传的很远, 公主府其他的庭院林间亦听的见。


    衬着云与月,叫人易生出旁的心思。


    王峥似乎对公主府很是熟悉,领着姜芷微走着, 渐渐地周围都见不到人了。


    府内有一片橘林, 只可惜淮北为枳,结出来的都是酸涩的果子, 只是黄澄澄的挂在枝头有些好看罢了。


    林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了些距离, 却是公事公办地、不留情予半分旖旎。


    天色渐暗, 周遭又无人提点,看不清路了, 少不得要王将军再帮衬些, 姜芷微便开口问他:“王将军,方才长公主那话可是在提点你?”


    王峥未有停顿, 头也不回, 只答道:“我这个表姑母,说话最是好听,她哥哥什么心思, 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


    为君者多薄幸寡情,就算血肉至亲, 亦要挖空心思去讨好。


    “你南下的事,可定下了?”


    姜芷微明是猜到了,此件事不可推托, 可总要听王峥亲口应了, 才愿认命。


    “自然是的,不然如何送你返乡。”王峥折下旁出的树枝,免得唐突了佳人。


    “长公主娘娘可是知道你我之间的事了?不然怎么在我面前对你叮嘱。”姜芷微有些在意。


    在席间丝毫不避讳, 这算是皇家隐秘了,是觉得她蠢笨,还是不把她当做外人?


    “迟早要知道的,”王峥无甚所谓,轻笑道,“许是姜夫人哪里漏出了破绽。”


    “若我们不出席在一场宴上,便无此隐忧了。”


    王峥脚步一顿,手中折下的枝丫扬在夜里,随即走得更快了。


    姜芷微轻轻叹了一口气,“哎呀”一声惊呼出声,整个人向下栽倒。


    只见那急冲冲往前走的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瞬间回身捞住了她的腰肢。


    “怎的这般不小心”王峥皱着眉轻斥。


    见到的却是一晃笑盈盈地眼。


    姜芷微反捉住他的手,小声道:“你终于看我了。”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白日里还找机会往身边靠,如今却是看一眼都要哄。


    王峥抿着唇低头看她,寻常人在夜里常难以看清,但王将军善于夜中奔袭,有一双似狼的眼睛,用以夜视。


    “小骗子。”他低声唤。


    姜芷微有一瞬不自在,实在不知道这声“小骗子”是在说她假装崴脚,还是给王峥的回信用的是小丫头的课业充数,又或者是装作与他不甚相熟。


    总归是,不冤枉的。


    “你走慢些,我看不清路。”姜芷微摇摇他的手。


    “我在想,我何时能与你同坐一张台上。”王峥任她握着,手指像木头块一般再无其他反应。


    能在一张台上坐着的异性除了同姓的姊弟,便是夫妻了,总归只能是一家人。


    王峥应了景元帝南下之事,这几日便给他放了大假,说他经年未归京,理应拜访旧友,再好好在城中逛逛,如此才能得闲出现在宴席之中。


    但颇为可笑,要一个马上的将军平东南的海寇,粮草、辎重皆无需他插手,只需要在燕京城中喝酒谈天,便能上船大杀四方了。


    连他长袖善舞的姑母知道这种境况都忍不住出声宽慰几句。


    王峥的问题有些难回答,姜芷微正想着,就感觉一双温热的抚上她脸颊。


    夜色掩去王峥复杂的神色,刀剑无眼,有牵挂的将军如何一骑破万钧?


    如今无名无分的倒也好。


    总好过战败了,叫这双眼睛替他哭。


    这感觉便像只懒猫儿,被顺了毛,姜芷微忍不住要再蹭一蹭王峥的手,冷不防被捏住了脸颊的软肉。


    他有些计较:“今日若我不来,你可是要嫁与旁人做妾了。”


    又追问:“如今可知何人谋划的你?”


    “你说起那人的名字之时,我便想通了关窍。”姜芷微未有放开王峥的手,他便牵着人慢慢走,偶尔一同低头躲避垂低的树枝。


    “这本是我家的一桩桃色逸闻,我一入京家中便有祖母那边的表亲上门拜访,但你也只我与那位老夫人是何种关系,便遣人去多方打听了些。”


    不相亲,如何相近?如若是黄皮子没理由地给鸡拜年,可不要仔细想想是何种心思。


    “才知道老夫人的娘家燕京刘家这几年家风渐衰,未出阁的女孩都传出与外男的流言。”


    大抵是家中银钱不多,打着攀附权贵的主意,也不问家中女孩愿不愿意,就将人往火坑里推。


    “那李淇行止无状,流连花间柳巷,家中还有十几房姬妾,哪里会有姑娘想要嫁。”


    姜芷微想起白日席间见到的青年微微皱起眉,但刘家放任那种流言,必然是有所图的,总不能白毁了姑娘家的名节。


    那走投无路的姑娘许是受了旁人的撺掇,要将这倒霉事另寻一个人接盘。


    “我大抵是被推出来挡枪了。”


    姜芷微想起洒酒的女使,笨手笨脚的模样,有几分闺中小姐的样子。


    若是李淇取了名声家室贵重的新妇,传的燕京皆知,许多双眼睛盯着,总不好短时间再纳一房,就算装样子也会消停一阵,如此拖过了这一遭,少女的年纪又等不得,家中只会再替她另觅一门亲事。


    宴会之时人多眼杂,况且姜芷微又初入燕京,少有人帮衬,咋一看确实是个可欺的软柿子。


    “刘家?是你从前那个便宜哥哥的夫人的娘家?”王峥一瞬间捉住了关窍,旁的一概不问。


    “唔”姜芷微罕见地语塞了。


    “怎的忽然问起这个?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揉揉脑袋,“许是的吧,记不太清了。”


    当年姜芷微被人贩子卖给一户清贫刘姓的人家,日夜劳作,与被买入的黄牛无甚差别。唯一对她好一些的是家中的长子,有几分照拂之恩,那哥哥如今也在燕京城中站稳了脚跟,在大理寺任职。


    只是她不愿再与曾经的养父母再有瓜葛,这些年再未有见过。


    “记不清?”王峥勾起唇角,忽然站定,“你觉得白日里那个乐师如何?”


    他在树下盯着姜芷微,有些凶地凑近,将她看的缩了下巴。


    “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伯雅是黄州人士,”王峥呼出的气扫过她的耳垂,“不会也与姜夫人有旧吧?”


    姜芷微深吸一口气: “自然是有交情的。”


    她坦然道:“不然我求诰命的时候,非亲非故的长公主如何能帮我说话。”


    请封诰命一般都是官员为母亲或者妻子,像姜正均这样为阿姊求爵的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几个,传统、规矩便是不能让人想如何就如何的。


    可当时姜正均呈与长公主的请罪表忽地传播开来。


    听说是太子于长公主府赏花之事听到有人在读这一封,文字意切,句句情真,听着听着不知如何便潸然泪下,亲自誊抄之后,与太傅一同探讨了一番,添在了太学的文章几斤之中。


    事情有些蹊跷,姜芷微原是盼望着贵人能少些怒火,到未有想到还会有因祸得福的时候。无功不受绿,总要打听清楚才安心。


    只是翻来覆去地探查,便也只想到伯雅这一层。


    “你”


    王峥说道一半止了话头,长公主侍君的来历不是什么秘密,他原是想问姜芷微与伯雅有何种渊源,非亲非故便为她顶罪死谏。


    但刚开口就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那些捻醋的妒夫一般,忽地泄了气。


    “你可是怨我这些年未有看顾你?”


    他的声音怅然,叫姜芷微一怔。


    她当然没有。


    王怀川心爱的姑娘,从来没有叫他忧心,再见的时候她已经从一株纤细的花,变成一颗长成的树,灼灼其华,狂风不可摧折。


    他欣赏枝丫上颜色艳丽的花,却觉得亏欠,若是这些年他能看顾些,也不会叫她的枝干上落下剜不掉的疤。


    王峥没有等人回答,径直转身往前走,地上有些零散地落叶,踩上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秋日晚风凉,他身形宽,许是此刻能为姜夫人遮挡一二。


    “你白日里问我的问题,我来不及答你,”姜芷王怀川,你要不要再问一遍。微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他,“王怀川,你要不要再问一遍。”


    先前他像个登徒子一样躲得匆匆,未来得及听答案。


    但他一定想知道。


    曾经王峥也想要与心爱的人一同归乡,可那个时候的姜芷微像是一件随行的行李,长安侯世子不会问一个丫鬟愿不愿意。


    今日他再问了一遍,小心地掩饰着心中的不安,在阳光下眼怀希冀地看着姜芷微。


    王峥止了步,叫身后的人差点撞上。


    却嘴硬到:“问你有何用?你应下的事情都能想尽办法地偷换。”


    他这是在说先前写信的事情。


    三页纸的课业被小丫头们的品饼心得糊弄过去,信封都装的鼓鼓的。


    姜芷微再寻到王峥的手,继续说着:“既是顺路,那便顺道一同去探我祖父祖母。”


    她抿着唇,忍不住笑。


    “路途遥远,自然是要告知家人的,西北天干,到时你可是要备好香膏给我。”


    王峥原是装模作样摆弄着低枝的叶子,忽地失手掐下一个橘子,手忙脚乱地去接。


    “芷微”


    等他再要去寻女人的手的时候,便像是水中摸鱼,姜芷微掩着唇,从他身边走过。


    先前的构想,终于寻着机会同他说了。


    此生匆匆,已经蹉跎许多时日了,既然说开了,便不再空耗时日。


    “今日我骑马送你可好?”他两三步追在姜芷微身后,只觉得额间发热,想要再进一步。


    若是王将军骑着马招摇地将她送到家门口,便是过了明路,天下人皆知。


    如此一来,要打她主意的便会少些。


    但


    “燕京城治安甚好,就算是走夜路也是不慌的,况且有公主府的马车跟着,也没有人会为难,倒是不劳烦王将军了。”


    “嗳,”王峥叹了一口气,“却是在理的,是我唐突了。”


    “不过,姜夫人,这燕京城中才俊虽多,但样貌家室比过我的屈指可数。”王峥叮嘱道。


    他想到白日里那侍郎情意绵绵的笛声就觉得拳头微微发痒。


    “我自然是明白的,将军。”


    “我们之后能不能也常见面,”王峥顿了顿,“我总是很想念你。”


    他说的很慢,像是实在没什么办法,所以只能坦白。


    “如今也是吗?”姜芷微看向他的眼睛。


    “如今想离你近些。”王峥伸手拉住了姜芷微宽大的袖子,又问道,“你家中可是养了狗?”


    “嗯,”她应下,装作没有觉察被拉住的袖子,只放慢了步子慢慢在林间穿行,“嬷嬷新接来一条小馋狗。”


    调皮得紧,每日被喂的肚子圆溜溜的,也不知道看家护院,许是丢根骨头,就能引诱开的。


    “我之前答应徐熹要教她武艺,若是她邀请教习师父来府中饮杯水,可算失礼?”


    “许是不算的,”姜芷微又想了想,“但我弟弟胆小,可不好吓着人。”


    若是被姜正均见到了怕是会被吓得拿笤帚打人。


    “自然的,”王峥唇边带笑,“我年少时常晚归翻墙,有些经验在的,若是被发现了便学猫儿叫,我学的甚好,以假乱真的。”


    他当下便“喵喵”了几声,猫儿本就爱夜游,在这林中倒也不突兀。


    只是王将军当真学得像,林间暗处竟也传出“喵嗷”的回应。


    姜芷微止不住笑。


    月照良宵,一条暗色小路,两人却走了许久。


    “我在燕京中有个朋友想去探望,你若是得闲,可愿与我一起去?”


    “好。”


    作者有话说:


    王峥:她回家就好


    第63章


    将亲密的友人介绍给王峥是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有一天吵架,收拾包袱走了,也好有个寻人思路不是。


    更何况那位友人与王峥亦有几面之缘。


    夜里回来的有些晚, 府门的灯笼两着, 姜芷微的小丫鬟在门口一边打着盹一边等着。马车的哒哒声将妙芙惊醒,她跳起来朝院内说话。


    引出个胡子拉碴的郎君, 谢昕跟在身后亦出来了,披散着头发, 也顾不得旁的, 却瞧见马车上还有穿着公主府形制的衣衫的女郎,便脚下一拐躲在了门后。


    “阿姊!”姜正均捉着她的衣袖, “可还好?”


    “路上可还安稳?”


    “怎的回来这般晚?”


    如此连番发问, 倒是不像弟弟,像是个老父亲, 自打姜正均做了爹爹, 愈发话多了起来。


    “是在公主那儿用了饭,这秋日繁华难现,便再走了走消食, 故而晚了些。”姜芷微好笑地看着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送给公主府的丫鬟公公去吃宵夜。


    入了府中, 便被厚重的外衫裹住,徐熹亦是等门边。


    “莫要着凉了。”


    姜芷微挑了挑眉,只觉得在这府中年纪愈来愈小了, 不好好吃饭会被说、衣服穿少了会被裹上, 夜里回来厨房还煮了一碗热汤。当真是将她当成了晚上易饿肚子的小姑娘了。


    桌上点着烛,姜芷微被领到座位上,夫妻两人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


    “阿姊, 我只听后院出了些事,再见便见你换了衣衫,又被长公主留下,我实在是有些惊怕,你告诉我是否有事?”谢昕拉着她的手,关切地看着。


    “自然是无事的,”她说的轻巧,“不过是不小心弄脏了裙子,换了件长公主的旧衣。”


    姜芷微抿了口水,夜了到不好正经喝茶,便泡了些甘菊,润嗓又暖身。


    “恰巧有个乱跑的后生走到后院,众人便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了,”她回握住谢昕的手,“莫要忧心了。”


    她未有说的太明白,想要说清必然离不开王峥。


    待到尘埃落定,再与他们说明不迟。


    姜芷微抬眼看扫了一眼侧身的弟弟:“你有什么想问的?”


    她对着阿弟,便没那么温柔的声线了。


    “我”姜正均被阿姊这样看了一眼准备要说的话咽在嘴里。


    “昕娘说你有心仪的人了,”他斟酌了用词,只是这话由弟弟来说有些奇怪,但他们家也仅有他的关心操持姊姊的终身大事了,“可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小辈担心这个做什么?”姜芷微扶着袖子添茶,“安心等着吃酒便是。”


    “那人我认识么?”姜正均有些不好地预感,追问道,“可是在今次席间见到了?”


    姜芷微笑着睨他一眼。


    “是。”


    却是大方承认了。


    姜正均脸色当即有些不好,只是再要追问,阿姊便掩着哈欠要回房睡觉了。


    宴席过后,姜芷微很快就听到了新的传闻。


    那日游荡到后院的浪荡公子新取了刘家的一个庶女为妾,便算是印证了些猜测。


    自古女子艰难,那姑娘挣不破蛛网,绝望之下将要拉人下水,倒也不好再说。


    家中小夫妻俩不知道商量了些什么,谢昕这些日子总是粘着姜芷微,去买果子要跟着,去散心要跟着,巡铺子也是要跟着的。


    那边姜府的采买单子亦送到了她手上。先前提过要她帮忙操持老太太的寿宴,倒真是被当真了,可只有单子未有银钱,山珍海味不曾少列。


    姜芷微瞧着想笑,却又想许是趁着这个方便,好好在城中四处逛逛才是。便是应下了一半,剩下的偷了个懒,便只出些采买的钱,叫那府中人的自己置办。


    之前从姜家分出母亲的嫁妆铺子之时,就将原先贪墨过的掌柜都换了,但久不居京,这回姜正均要在京常住,总要敲打一番才好。


    这几日一边与谢昕巡着铺子,一边亲自选着姜府单子上的物什,却是要尽心些才好,免得费了银子还被指责为不孝。


    在山货铺子里闻了几个时辰的人参灵芝,昕娘说弯腰弯的有些酸,要去布庄逛一逛才好。


    姜芷微亦想到一桩事要嘱咐,便随了昕娘。


    布庄的掌柜将她们领到楼上雅间,一边品茶一边将布料呈上挑选,清风穿屋而过,窗户开着,能见到整街的风景。


    女孩子成了人家夫人、母亲之后,逛街的任务更多了起来,一个人能做成几笔生意,当真是大客户了。


    姜家祠堂趁着过寿的时候亦要小小整修一般,动不了大件的,小的贡碗香炉,甚至是帷帘都不但要换新的,还要是最好的。


    那边选的轻薄的锦布,用来装饰屋子的帘,比一般百姓穿的衣服还要精致柔贴。


    谢昕挑了几匹,还想再看多些,被机灵的伙计领着去库房一次挑过瘾,屋内便剩了掌柜与丫鬟。


    “我瞧昕娘还有时间挑选,”姜芷微翻过一个茶杯,再斟满了一杯茶,“掌柜坐下来饮杯茶吧,我们也是好久未见了。”


    燕京城中最一缎难求布庄的掌柜是姜芷微的旧相识。


    在他穷困潦倒、将要将祖产变卖的时候有个年轻丫头介绍了江南来的新布,款式新颖,瞬间流行起来,倒叫这布庄起死回生了。


    那时她不过是贵人府上的丫鬟,竟也有如此心思,并非常人。


    自此便长久往来了起来。


    掌柜也不推拒,大方地坐在对面,笑眯眯地啜了一口姜芷微亲手斟的茶。


    “先前玄武街姜府挑的帘料夫人可想看看?”


    姜芷微不知道从街上看到了些什么,一时有些心不在焉,顿了顿才回答:“你这茶有些滋味。”


    掌柜示意伙计将布缎呈上。


    “如同夫人所料,那天姜府的管事的一眼便看中了这一款,不过我帮夫人这个忙,多收了些银钱,不知道夫人可会心疼?”


    “只是银子罢了,”姜芷微轻笑,指尖划过暗色的锦布,“这布料精贵,可要好好保管,入秋了天干,离火烛远些才好。”


    “省得的,我家伙计都轻手轻脚的,既不会伤了料子,也不会弄乱主人家的地方。”掌柜摸着胡子应承下来。


    这般话听的人如坠云雾,不知打什么机锋。


    但姜芷微确实在街上看到了些意料之外的人。


    街对面的首饰铺子前站着有些年纪的两人,皮肤要黑些,虽穿着锦缎,但一看便知不是燕京城中人。


    “我莫不是看错了?”其中老头子揉着眼,盯着对街二楼打开的窗户,“那身形摸样可是挽月?”


    一旁的老妇人抬头,浑浊的眼忽地一亮。


    “我瞧着像,咱养了那丫头那么些年,总是能认出的,”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一番装扮,“看着派头,她这些年过的确实好。”


    这两人却是姜芷微被拐时的农家养父母。


    自打养女恢复身份后,老太自觉是多了一门富贵亲戚。


    养恩也是恩,至少没叫那丫头饿死不是?


    再说了他们家当年还顶着压力帮这丫头上过公堂作证呢。公堂什么地方,上去十有八九要脱层皮,还是去认下不光彩的事,弄不好影响仕途的。


    这天大的恩情,也没见这丫头如何回报。


    “你看看对面那可是你妹子?”刘老太转过身去扯儿子的袖子。


    文士打扮的男人将手中的油饼放入老妇人的手中:“娘,你莫不是糊涂了,我一直是家中独子,你可未有生过妹妹给我。”


    妇人眼珠子一转,旋即反应过来。


    “你瞧我,年纪大了,”


    她儿子如今是官身了,早些年做的那些糊涂事可不能再挂在嘴边说了。见过城中的三媒六礼,她也觉得之前买个媳妇养着确实是不合礼数的。


    刘老太又瞧了刘俊康一眼,只觉得不亏是从她肚儿里出来的,真是俊得很,便也忍不住劝道:“不说你如今是官老爷了,俊康啊,你可是老刘家三代单传,就算是普通汉子也应该去找个好生养的女郎延续香火。”


    如今家中那个娇妇,手不能抗见不能提,整日涂脂抹粉还要新衣,却一儿半女都没蹦出来过。


    她心中一直惦记着,对儿子娶的官家小姐颇有几分怨气在,脱口便能说出这许多话。


    “母亲”刘俊康如此正经地称呼起人便是有些生气了,“莫要再街上说这些城中不比乡下。”


    “好好好,”刘老太摆摆手,“不说了。”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有力的婆子就搀住了刘老太的手,领着老夫妻隐于人潮之中。


    哄走了老夫妇,留着刘俊康一人盯着绣阁的窗台出神。


    她回来了。


    这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刘俊康善妒的夫人也会用此试探。


    刘静薇家世太好,对上他这个小官丈夫是有恃无恐的。


    攀附着男人生活,却又嫌恶他的平庸。


    而原是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如今与他无甚瓜葛,许是在宴席之上迎面走过,都不会打招呼。


    刘俊康仰头看着窗户中女人露出来的半张面,有一瞬的恍惚。


    为什么会如此?


    如果姜芷微真的是无所依的孤女便好了。


    如今会不会是他们并肩在绣庄中挑选布料?


    从前家中不富裕,又要供一位读书人。


    刘俊康的阿娘是精打细算的婆娘,十里八乡远近闻名,无人可欺。


    担心家中这般光景娶不到媳妇,便早做了打算,趁着年景好,从牙缝间省下了几个铜板,想要买个便宜丫头来。


    养在家里可以做做活计,长大了无论是给儿子做媳妇还是嫁人收嫁妆钱,都是不错的。


    如此,他便将要有个半大的妹妹了。


    见到姜芷微的第一眼他便觉得奇怪,他们家明明拿不出什么银钱来却换了这么漂亮的小丫头。


    他母亲却觉得亏了,像看驴一样掰开女孩的嘴,看她的牙口,却又嫌她太瘦了,怕是举不起劈柴的斧头。


    刘氏想要将女孩养成能干活、好生养的模样,可是没什么吃食,又不是长在地里的麦子,浇大粪就能茁壮,是以女孩一直是瘦弱的样子,背捆柴腰板都像是要折了一半。


    如此没少受阿娘的责骂,但她又和一般的乡下姑娘不一样,其他人被这样责骂或是会变得倔强、或是沉默,唯有她会扬起脸笑得甜腻,像一只不记仇的小狗,叫人不忍苛责。


    可是勉强饱食的人,心肠都是硬的。


    女孩的新名字是刘俊康取的,唤为挽月,其他人不明白意思只会拍手夸起得好。


    少年是家中黄土地里养出来的,可就是跟旁的人不一样,好像其他的秧苗东倒西歪需要扶正,但他独自就能长得笔直。


    难怪村中的算命瞎子会说刘家小子有宰相命。


    从乡到县再到燕京郊的书院,教他的人愈发地有身份起来,所求的束脩亦是多了。


    村里倒也真心盼着能出一个官老爷,平常也能耐着性子听刘氏不停地吹嘘,只是到了要交束脩的时候,一个个都摇头叹气。


    他阿娘说的嘴巴都干了,说家里孩子有出息、耽误不得亦不可埋没,只需周转,功成名就后自然轻易能还上,造福乡里,可这样的空头银票无人愿认下。


    家中的牲畜卖尽了还差了一些,他阿娘的目光停在挽月的身上。


    这次刘氏聪明了些,拣了个最贵的地方,要将挽月再卖出去。


    村里偏僻,托了人请吃了果子,才叫那人牙子领着龟公上门看一看。


    父亲躲在了房里,刘俊康没什么表情的在看书,只有刘氏在门外应酬着,许是相到了好货,谈笑之声偶尔传来。


    卖掉家中的老鹅的时候,将它装进竹篓的时候,尚且会哀叫,更何况是卖掉一个人。


    挽月挣扎地格外激烈,甚至撞开了门,吓着了躲在房里的老爹。


    “哥哥,不要卖我!”挽月哭着抱着刘俊康的脚。


    他虽然年纪轻,但是是读书的,在家中反而是做主的那个。


    “至少不要去青楼,我可以去伺候人、做人家丫鬟、也能去做工,月银都会寄给家里的,哥哥你要读书,我会供你的!”


    他站在原地,挽月抱着他的腿,而他的母亲,正一边骂一边扯着女孩的裤腿。


    “你这个赔钱货!学会耍滑头了,这个时候还蛊惑你哥哥!”


    “俊康哥!”


    挽月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她终于大哭出声。


    “你之后是要登科做官的!怎么可以有做皮肉生意的妹妹!”女孩声音凄厉,像是过年时杀猪的声音。


    “娘,”他终于开口了,“她说的对。”


    刘俊康站在茅屋的旧门板前忽地笑了,他本就清瘦,如今勾起脸上的皮肉来显得有些可怖。


    “我是要登金銮殿的人,做事总要考虑长远。”


    这一句话,便劝停了刘氏拉扯的手。


    少女趴在地上,盯着碎石子大口喘息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刘氏赔了许多笑脸给上门验人的龟公与中间人,将人送走了,对着地上狠狠啐一口,踢在挽月干瘦的腰上,叫她莫要哭丧装相,起来烧水干活,做些正经事。


    刘俊康将房门阖上,继续翻读着破旧不堪的书。


    像一个看戏的,女人的吵闹或者眼泪,都无法勾动他的心绪。


    只是到了晚上,等到人都睡了,他从炉灶下摸出沾满灰的地瓜,走到挽月的屋子。


    她果然还没睡,薄纸糊的窗户挡不住什么,女孩抱着单薄的被子直愣愣地盯着床脚,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哥哥。”她慢半拍地发现有人来。


    刘俊康将烤熟的地瓜递给她,看着她吃的嘴边带着屑。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的,或是一个鸡蛋、或是细面饼,他就像家中唯一心软的主人,喂养着孱弱的小狗。


    叫那狗儿,时常翻开肚皮,朝他发痴撒娇。


    “我们这样的庄稼人,没办法的,”月光透过窗照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替挽月擦了擦唇角,“想要出人头地,要用尽一切可利用的,我若是断了束脩,先前那些都白费了。”


    “我知道的哥哥,”少女的头发柔软,就算她整日吃一些糠菜也有一头乌亮的发,她将柔嫩的脸颊贴在少年的大手上,“我也盼着你好”


    她低垂着头,像是一只乖顺的牛。


    “只有你好了,我们这个家才会更好。”


    刘俊康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


    “挽月,”他柔声道,“你不要恨阿娘。”


    “若是有银子、有的选,她也能是这世上的大好人。”


    只能怨此身生的不好,命该如此。


    不久后家中少了个妹妹,刘俊康亦从房中走出来帮着家中处理一些农活。


    再有挽月的消息都是从同乡口中听来的,说丫头有福气,被好人家相中了作丫鬟。她学了认字,偶尔写信给家里,刘俊康读信的时候爹娘都会在身边懒散地干活,嘴上说着不在意,却又是竖着耳朵听的。


    但她少有回来。


    寄回来的银钱越来越多,刘俊康经夫子介绍,去燕京的书院再次进学。


    这下,村中人听到了知道名字的先生,发现刘家小子确实有些盼头,由村长牵头,当真筹了些银钱资助他读书。


    除了缴了束脩,家中又再添了几亩地。


    村中算命的瞎子忽地也多了些生意,沽了好几块肉吃。


    刘俊康离家入京前思量了许久,他想这个妹妹他亦是喜欢的。


    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如今日子宽裕了些,挽月若是想,可以赎身归家,家中养她便是。


    但那封信未有回音,他自然也是忘了。


    当时年轻不知事,分不清是心中暗藏的庆幸多些还是怅然多谢。


    直到书院中有同窗说,有贵人找他。


    刘俊康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袍子见到了衣着华贵的少年。


    来人年纪轻,眼神却锐利。


    说有事相求,姿态却并不低人几分。


    一开口便拿捏住人的痛处,利诱威逼之后,又慢条斯理地说起感情。


    说那个女孩过得很难、说她一直的心愿,说若是对她有一分愧疚或者怜惜,不若庭上作证,只有得未有失。


    好像这个人与他青梅竹马的挽月两心相通一般。


    自启蒙来,刘俊康见过的贵族子弟不过如是,草包成堆,偶有一二颇具文采的亦不过是比他多读了几本书,刻苦些便能赶上。


    故而他并不艳羡旁人的好出身,直到见到了王峥。


    竟是生出了些妒恨。


    凭何?


    凭何不为生计愁?


    凭何有闲为情忧?


    妒恨之后是不甘心,像是海水冲石一般,这个念头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脑子。


    他不甘心苦读十年还要居于人下重头开始,不甘心看着长大的女孩从此与他身份相隔天堑。


    刘俊康天真了一次,想着十多年的陪伴总算得上些情分,如今挽月身份尊贵,他也不必再考虑不知底细的世家女。


    可当对峙庭上,再见到挽月的时候,她一眼都未有看看向曾经满眼孺慕的哥哥。


    刘俊康才恍然发现,他柔顺温和的妹妹是画的一层皮。


    这个少女,是世家贵女,是姜芷微,他未有认识过。


    但当庭作证,他却未有后悔,许是他心中亦是盼着挽月好的。


    尽管她好的再与他无关。


    这情感像是适口的烈酒,醉却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自打八年前离开燕京, 姜芷微便再未见过这一家人。


    她自以为与刘俊康之间有互不打搅的默契,这一段往事,难以言明错对, 一直糊涂下去, 不再生事,便是好的。


    可如今再见, 却不觉得是偶然。


    只怕是被人当成了她的短处,想要发作罢了。


    姜芷微叫南烛寻来姜刘氏寿宴拟的邀请单子, 夜里有空的之后对着烛, 提笔点了一点。这宴席要摆的有面子,除了亲朋旧友, 少不得再邀几个时下圣眷浓的红人。


    不意外地见到了长安侯府与永安巷刘家, 她提笔添了几个宗亲。


    “叫他们想法子,加几个名字上去。”


    姜府这年或是买通、或是安插, 多了许多方便办事的人。


    南烛点头, 有些担忧地问她:“这单子可有不妥的地方?”


    姜芷微勾唇:“无他,只是再热闹些好。”


    当年姜修玉再娶齐家女,毕竟是要上宗谱的事情,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意的,再有先前牌位一事家中一再生事, 便也捂不住消息,叫淇县本家那些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姜刘氏母家亦是,因为齐文鸳一案颇受牵连, 如今是见姜正均官路顺遂大有拜相之势, 便再起了笼络的心思。


    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刘氏不在乎,但总有人明白这个道理。


    秋夜里风凉,几下便把睡意吹散了,姜芷微靠在窗前,抬头望着黑沉如墨的夜空。


    当年在庭审之时见到刘俊康,她却是意外的。


    她这个哥哥,最是聪颖薄情,如何会做些不讨好的事情?


    也不知这次可否会让她刮目相看。


    玄武街姜府沉寂许多年,很少有这般张灯结彩的时候,一早上便点了两条爆竹,厨房蒸了两车的寿包在巷子尾分发给街坊四邻。


    家门前的灯笼上写了寿字,院内的盆景亦是换了应景的万年青。


    姜修玉领着小辈在前厅迎客,女眷们在云安堂陪着姜刘氏说话。


    沾亲带故的人有许多,姓姜的、姓刘的,还有许多姻亲,热热闹闹地将位置都坐满了。


    姜老夫人置办了新的头面,满头珠翠,这几日靠着别人的银钱很是奢侈了一番,与往日阴沉沉的不同,今日瞧着是真心高兴,被家中小孩围着,正亲手剥着坚果,一个小团子一个小团子的投喂。


    姜芷微与谢昕坐在下首与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娘子闲谈着,有些是淇县本家远道而来的,倒是第一次见姜正均的新妇,不免对谢昕好奇了些。


    但谢昕亦是世家出身,只要愿意与谁都能投契,亦是逗得几个堂姊妹十分开心,直央着得空要去宝祥街做客。


    姜芷微将云安堂的茶换成了自己喜欢的,悠悠地品着茶,在云安堂内倒也呆的自在。


    “姑奶奶!我来晚了,”有人单手掀帘而入,迎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瞧着很是热闹呢。”


    “你也知道晚了,”姜刘氏佯怒,拍了拍手中的坚果碎,“如此可算是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


    “哪能呢?只是姑奶奶过寿,大家都想沾些夫妻,巷子里来的车都将路堵住了,我可是提着裙子踏在泥里走也要走到老祖宗跟前呢,如何算是不惦记您!”


    来人的绣鞋确实是沾了些土,她是个活泼的,径直走到姜刘氏身旁接过了她剥坚果的活:“瞧着您的手都红了,我来替您剥吧,可别叫我心疼了。”


    “贫丫头,”姜刘氏嗔了句,对着姜芷微开口,“这是我母家的小辈,常来往的,你也认识一下。”


    这屋子坐的人认识、不认识的一半一半,老夫人亲自介绍,便显得特殊起来。


    许是向姑奶奶告过状了吧?


    “静薇妹妹我是在秋日宴上见过的,最是伶俐热心肠的。”


    姜芷微眼中含笑,热络的打招呼。


    “这便是秋日宴上捉贼捉到打道回府的刘夫人。”堂下有人私语,这便是人多的坏处,不好控制的,自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刘静薇面色不变,只继续说着些趣闻都姜刘氏开心。


    倒是比跟着她进来的那位穿着喜庆的夫人要道行高上许多。


    后面一位更不好介绍了。


    姜芷微只得笑着招呼:“快来坐下,喝口热茶去去寒气。”


    如今她是主人,自然需要招呼一下,礼数周到才好。


    姜兰露定定地看了姜芷微一会,直到主座上姜刘氏眼风扫来,才朝老太太行了礼,抿着唇挑了个位置坐下。


    她挑的中间打眼的位置,旁边是有些年纪的婶子们,只顾着与人喝茶谈天,当做旁边多了只猫儿坐下。


    当下便有有几个年轻的娘子好奇地悄声询问,直被人扯着袖子扮着个噤声的手势。她们来姜府,便都要给老太太面子的,只是这人却实在不好搭理。


    如此便知晓了这娘子的身份,毕竟姓姜又不愿说明身份的娘子,只有那一位受母家带累的兰露小姐了。


    老太太唤了丫鬟取了花瓣水净手,又有婢子熟稔地替她捏着肩,听着四下吹捧的话,眼角都撑开了,自是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嫁出去的孙女。


    姜芷微瞧着姜兰露手中被捏到皱成一团的帕子,唇角上扬。


    果然是被宠坏了,在人前受宠算不上什么,有些实在地好处在手里才算是真,这般拎不清楚,将要有苦果子吃了。


    时不时有前院的侍从来传话,又到了哪个侍郎、来了哪家王爷,姜刘氏愈发开朗起来,话多了,与小辈们闲谈一会。


    堂下有善于观色的婶子,适时地催促道:“老祖宗请了有名的戏班子,唱那出《九锡宫》,我可是等不及要看了,不如快些去宴席上吧。”


    这戏班子却是老太太钦点的,选得是燕京城里侯门勋贵最爱戏班,也曾在御前唱过几场的,只是班主有些个性,并不是有银子便能请到的,很是费了姜芷微一番功夫。


    “瞧你这个急性子,”嘴上这样说,姜刘氏却示意丫鬟扶她起身,“倒也不好叫人久等。”


    寿星未有驾到,叫客人饿着肚子便是不好的了。一群女眷簇拥着姜刘氏,热热闹闹地朝着主堂走去。


    穿过回廊,姜芷微的目光透过几层拱门,望到了姜家宗祠,院内的厢房设成了寿堂,百寿徒挂着,两侧的寿联是姜正均亲手提的。


    昨夜已拜过一回寿,烛台前满是朱红色的烛泪,夜里姜刘氏在寿堂看着中小辈的叩拜,再与先祖燃香。只是那香采买的昂贵新品种,有些呛鼻,又经久不散,只好叫下人将两边窗户打开,莫要熏晕了祖宗才好。


    穿堂风吹起祠堂新换的帷幕,叫人偶尔瞧不见木牌上的字。


    斯人已逝,又不见真的保佑子孙,便该归途归尘的好,何故白受这些香火。


    许是看得有些久,祠堂中看顾的仆从走出来讨好地瞧了姜芷微几眼,她温和地点头回应,随即快走几步跟上谈天的小娘子们。


    堂中已是热闹非常,未有起菜,就着果子零嘴浅饮了几杯暖身子,话多了,与同席的人便也热络起来。


    过寿便算是家宴,请的都是亲朋好友,男女分桌而坐,也不拘于虚礼了。姜芷微随着女眷落座,瞧见了被奉为上宾的骠骑将军。


    王峥起身单手替人斟酒,他身着灰青色长衫,胸前绣有翠竹,乌发玉冠,姿态风流,又有猿臂蜂腰,引得周遭的娘子频频偷看。


    姜芷微压着唇角的笑意,见宾客皆至,便唤来管事,只说可以开宴了。


    请来的戏班被布置在树下,吹拉弹唱一个不落,却是未有浓妆的。几句便将听戏的宾客逗笑,这寿宴本来就应当是喜庆热闹的。


    丫鬟小厮搀着头发花白的长者,慢悠悠地入了屋内的雅间,屋内的两面窗户大开,一面对着院中小湖,一面景观万年松,很是惬意。


    寿礼已然摆满了柜面,虽未有拆开,但也拦不住那些张扬的、又或者是锦布遮不住的,先前就有一个丫鬟走得快了些,将绸布吹落,露出其下血红色珊瑚摆件,枝蔓繁茂,缀以明珠,状似琅玕仙树,不亚于宫中珍宝。


    经过之时有若隐若现的檀香,倒是叫人大开眼界。


    想来寿宴之后的姜府会依旧热闹,虽说被官家冷落了许多年,但依旧有骠骑将军上门祝寿,又有人愿进献如此珍奇,权财未失,凭借新一辈人,许是能够比十几年前还要显赫。


    姜刘氏坐在百寿桌的主位,这一桌大多是长寿的宗亲或是远近有名的长寿者,年岁再大也是盼望着沾些福泽,福寿绵延。


    席间菜肴亦是破费心思,肥蟹螯虾堆砌,松茸香露盈鼻,青瓜点翠,萝卜翩飞,膏腴蔬食,样样俱全。


    姜芷微被敬了几杯酒,将帕子上的胭脂不着痕迹地抹在脸上,手指点在桌台上,等着发生些什么。


    珊瑚树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的寿礼还没有送到姜刘氏跟前。


    王峥与姜夫人相隔不远,且能听见旁桌的谈笑声,她被一众女眷簇拥,赴宴的谁都想与她攀谈几句。


    他似是偶然间目光扫过女眷那桌,见的便是美人含笑三分醉的模样。


    他敛目,忽觉腹中有些饥饿,塞了一筷子菜心入口。


    不胜酒,便不饮便是,怎得如此模样?叫人想把她面前杯盏里的琼浆饮尽了,末了又想着今夜用什么姿势翻过那矮围墙才好。


    若是在姜芷微头发披散睡眼惺忪的时候出现在她窗前,可是会被怨怼?


    姜夫人自然是不知道登徒子的畅想,只格外留心着场上的宾客。


    前菜尚未上齐,便有些主菜走上门来了。


    丫鬟仆从穿行,宾客亦是相互敬酒谈天,是以走在席间并不惹人注意。


    坐在末尾,便大口吃酒看戏的老太被儿媳拉起,走向高台主位。


    姜兰露搅着帕子坐在后院,从来都是她在姜老夫人跟前的,如今在娘家却要留在后宅同一些下人一起,这叫她如何甘心。


    宴席已开,有人随着上菜的丫鬟一同走入席间。


    姜刘氏饮着茶安然地享受着席间艳羡地目光,一边听着嬷嬷偶尔传报外间的消息,嘴角笑意更胜。


    树下戏班弹唱之声愈发盛大,铜锣敲响,好戏将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刘老太没甚逛大园子的经历, 只不住地四下打量着,刘俊康成婚后竟也没去亲家家中看过,只恨她不识字, 不知道读帖子。


    她那不下蛋的媳妇滑头的紧, 手指跟葱白一般,干不了什么活计, 成日领着丫鬟婆子悄悄出门,也不知道孝敬婆母, 如今也只顾着与旁人寒暄, 一句话介绍完她,便晾在一边, 说起些钗环脂粉之类的。


    姜家的院子大, 地下有砖石,不是乡下的泥地, 也不是小房子中的凹凸不平的石板, 便是寻常的薄底草鞋也能走的舒坦,又有些低矮怪状的树,刘老太看哪哪好, 又想着这是挽月那丫头的家里,忽地又觉得熨帖。


    挽月是个有良心的, 从来心里都是惦记人的,比她那儿媳能好上好几番,所以刘老太倒是真有几分盼着挽月好。


    又听到有人唱戏, 便端了盏茶坐到了尾座, 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也不吝惜喝彩之声,便是坐在高台的姜芷微也能听见。


    才不过是看了一阵, 瓜子壳都没嗑满一碗,刘老太便见她嘴边常挂笑的儿媳出现在面前,将将好挡住戏台。


    “你干甚?”刘老太扬眉,扯回自己被拉住的袖子。


    “娘,”刘静薇柔声道,“你与我一道可想去主桌与主家敬一敬酒?”


    这倒是叫刘老太有些兴趣,她回身朝主桌瞧了一眼。


    清丽温柔的女主人正侧耳听着旁人的言语,眼中带着温柔的光彩,她举止娴雅,暗暗地吸引着整场人的目光。


    昔年同住屋檐下的女孩,已然与刘氏迥然不同,她忽地有些犹豫。


    她是记得许多那丫头的好,可是挽月想起她的时候,最先会想到什么呢?


    刘静薇见状将婆婆搀起,亲亲蜜蜜地贴在一起,将她拉向主座。


    像是一片叶子被海浪卷着向前,耳边是刘静薇的低语:“姜夫人,最是热情好客,见到您一定很开心。”


    刘老太轻哼了声,到底也没甩开儿媳的手。


    刘静薇也不恼,这老虔婆如今可是她手中的刀,寻常与她走在一起却是跌份,但刀只需锋利且不扎到自己便好。


    一步步走近,刘老太感觉到自己心跳地愈来愈快。


    她听到身边人在说:“姜姊姊,今日的宴席可是好生热闹。”


    姜芷微抬眼看过来,她方才又饮了一杯酒,正举着帕子点嘴角。


    姑娘再长开了些,脸上有肉了,独一双眼未有变,而刘老太自己头发花白,有经年的苦楚,如今再怎么调养,都是像是干枯的树。


    “都是托了祖母的福气。”


    “静薇妹妹,”姜芷微朝刘静薇颔首,又朝刘老太笑,“刘夫人。”


    “哎。”刘老太张了张口,嘴唇嗫嚅。


    虽然曾想着如何从她身上捞便宜,但当真站在姜芷微面前,却又是讷讷不能言。


    “倒是少见刘夫人出来走动,”姜芷微收了帕子,起身相迎,她示意仆从端来酒盏,递向来人:“饭菜可还合口味?”


    刘静薇闻言微微挑眉,目光只在刘老太与姜芷微之间还转。


    刘俊康的母亲,是实打实的乡下人,衣裳收拾干净了,指甲中也带着泥。据说还在幼时苛待过姜芷微,寻常人见了都不免轻视,更何况是带有旧怨的。


    刘静薇原是想见姜芷微那一张脸失去血色的样子,只是未有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这两人不像是仇家见面,素来刻薄的婆母,竟也显出了几分慈爱的神色。


    “我”刘老太忍不住摩挲姜芷微的手,“哎,味道是好的。”


    她被皱纹包裹着的眼睛用力地睁大,想要看清眼前人,真的是鸡窝里面见到了天鹅蛋,这也是她养过的姑娘。


    “我记得刘夫人是喜欢吃鱼的,今日用的是海鱼,味道鲜美,亦没有许多刺,可多用些。”姜芷微垂眸任刘氏揉着手。


    “哎”刘老太应下,“真好,如今过得都不错。”


    她说的是刘俊康,刘老太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刘静薇脸色微变,有些意外着火竟烧不起来,她可不是来看这般母慈子孝的。


    姜芷微多年与刘家未有联系,实在是因为当年她匆匆离京,再加上家中长辈不是通情达理的,齐家势大,死而不僵,风口上与他们相交怕是落人口舌。


    不过刘俊康当年说的不错,若是有的选,他母亲至少不会是坏人。


    北边冬日里天寒,农家小院又四面透风,村子里常有睡梦中被冻死的传闻,姜芷微常在晚上冻得发僵,是刘氏晚上发现的,将她抱在被窝里一点点活络被冻僵的经脉。


    她自己苦惯了,又如何知道对人好?


    刘静薇不懂,她轻视惯了,只觉得刘氏粗鄙,定然能叫姜芷微难堪,就算面上不显,但心上恶心一下便也是能让她得趣的。


    “瞧着婆母与姊姊倒是有几分一见如故。”既然烧不起来,那便添一添柴。


    姜芷微缓缓勾起唇角:“我与刘夫人本就相识,她与我有恩,静薇妹妹身为儿媳,竟是不知的么?”


    “哦?倒是不曾婆母提起过,不若姊姊细说一下?”刘静薇面上带笑,她倒是想知道姜芷微到底敢不敢将那般狼狈的过往亲口说出来。


    说什么?说如今人前含笑、风光无限的姜夫人,曾在隆冬浣衣,喂过猪牛,亦曾满脚染泥,在地里劳作。


    可未等到姜夫人的回答,便被刘老太瞪了一眼:“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刘静薇一口气哽在后头,世家的夫人最看重脸面,便是不懂事的幼童也没有当众呵斥的,对于这般跳脱规则的老妇,一时没想到应对之法。


    偏这时姜芷微掩唇轻笑:“夫人莫要说妹妹,许是她当时年纪尚小,不知亦不算得什么。”


    她对着刘静薇劝道:“只是你们自家人到底好说话些,不明白的你问刘夫人便是,再说妹妹平日里也需多听长辈教导,”她顿了顿,“可莫要再像在公主府一般莽撞行事了。”


    刘静薇的目光转利,这却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因着被长公主遣送回府,她已许久未有收到帖子了,就连娘家那边也写了封信过来敲打。


    刘俊康那种芝麻小官的俸禄根本撑不了她日常的用度,却是不好开罪娘家的。


    一时间脑中热意消退,刘静薇攥着帕子不再言语。


    “我这几日才到的燕京城,也不知夫人后院种的枇杷树今年结了果子未有?”姜芷微勾唇与刘氏话起了家常。


    她说的是院中井旁的那一颗枇杷树,果子酸涩又籽多,只是那时常吃不饱,也盼着老树结果子,结了果子又眼巴巴地央著身量高的阿哥,在夜里偷摸地替她摘果子。


    “嗳,那棵树如今被移至到了俊康燕京的院子里。”


    他当时丢了很多东西,泛着霉味的棉被,院子里喂养的鸡鸭,旧时抄的许多书,都不要了,像是要与这泥地划开界限一般。


    可偏偏又不怕辛苦地将一颗枇杷树,带到了燕京。


    “只是换了地方,这几年都未有结果子。”刘老太觉得有些可惜。


    庄稼人盼的是种瓜得瓜,凡事追一个结果,见到人专门种来观赏的果物,只会觉得浪费。


    “刘夫人若是想吃可以来年端午的时候去市集采买,北屯屋产的枇杷有些与众不同的清香,很值得一试。”


    那样酸涩的果子,人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并不会再去尝试。姜芷微也不关心刘俊康在想些什么,总归是与她无关的。


    “如今又何须惦记什么枇杷?京城里多的蜜瓜甜枣,母亲使人去买便是,就算是冬日里想吃胡瓜,亦有人会替着想办法。”刘静薇搀住刘老太。


    倒是没想到这婆母只在对付她的时候显出几分厉害,在外面便如纸戳的一般,还不如她自己来:“未想到姊姊竟是如此念旧,彼时的旧物都能记得,可我为刘家妇五载有余,都未见过有姊姊帖子或者信件,还以为只是母家那边的亲戚呢。”


    “早知姊姊与婆母如此投缘,我应当与姊姊更加亲厚才是。”


    姜芷微忍不住勾唇,感情一般便能引着外男入内了,感情深厚那还的了?


    “静薇妹妹可是在埋怨我?”她径直玩笑般讲出来,“若我真整日赖在你府中联络感情,怕是会惹人厌烦。”


    “她敢!”刘老太听到此处扬起眉,又温声说起:“丫头,若是你来府上若是你来便亲手给你蒸些包子吃。”


    在刘家村的时候,年节才能吃到精米细面做的包子,大都是包着野菜,仅有几个肉的。平时紧着家中读书人,唯有此刻才有一同讨彩头的意思,咬到肉馅的,许是能由年尾开始好运些。


    她从前总是吃不出什么滋味。姜芷微垂下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包子?”身后有人嗤笑出声,席间有一个不请自来主家人,“我家阿姊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可算是有些见识的,你做的包子可是含了龙肝凤胆?要请我姐姐去吃?”


    “姜兰露。”姜芷微出声唤她的名字。


    她似乎又打扮了一番,发髻更加繁复,面上覆了些胭脂,瞧着便是生活滋润无甚忧虑的模样。


    “这是谁家的嬷嬷与阿姊你说这般久?”来人扮出姊妹情深的模样,上前央着姜芷微:“姊姊,可愿添张凳子给我?”


    刘静薇脸色微变,她知道姜兰露娇蛮,可不知竟是这般蠢笨。且不说她的脸面,如此可不算是与姜芷微解围了么?


    惹怒了这刘氏老虔婆又有什么好处?


    姜兰露虽已外嫁,仍旧是姓姜的,她亲祖母过寿,来参宴,倒是无可厚非。只是如此高调,却是有些不识时务的蠢笨在了。


    圣上对齐家不喜,就算过了许多年,也少有人愿意触这个眉头,齐家旁支仍旧门庭冷落,台阶上的灰都厚厚一层。


    老太太在里间,外边做主的便是姜芷微了。


    “妹妹竟才来,”姜芷微拉住姜兰露的手,“祖母可正寻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几年我家小妹少有出来走动, 识不了几个人,还请刘夫人见谅。”姜芷微说着圆场的话,面带歉意, 捉住姜兰露的手却未有松开。


    可另外一个是个不领情的, 只直挺挺地站着,姜兰露盯着她的面容径直开口:“姊姊如何捉住我不放?”


    席间觥筹交错, 热闹喧哗,相对的姊妹并不突兀, 但主人家的动静总是被人看在眼里的。


    “我妹妹自小养在祖母身前, 宠惯了,”姜芷微嘴边挂着无奈的笑, 像是个拿姊妹无可奈何的好阿姊, 玩笑道:“你未有见礼可不能放你走。”


    姜兰露不管不顾,但姜芷微不行, 她顾虑甚多, 容不得姜兰露在此撒野。


    “姊姊,这外边可是你能做主的?”姜兰露轻笑一声,“怎得添双筷子还有问过祖母么?”


    “哪里是添双筷子的事, 去见了祖母,她许是会亲口对你说。”姜芷微耐心道。


    “薇娘你瞧, 我阿姊好大的威风。”姜兰露掩着唇笑出声。


    刘静薇沉默了一瞬,她才犯了错,如今伤敌自损的法子还是不好。姜兰露便像是一根刺, 随便扎着人便不好了。


    “姑祖母可是在与人瑞一同用餐?”她看向姜芷微开口, “妹妹快些去沾沾福气也好。”


    姜兰露未曾料到这般回答,当即冷笑出声:“薇娘如今真是愈发好气量了,想必家中若是多出一房, 薇娘定然也会是大度贤妻罢。”


    旁人不知道的关于姜芷微的破烂事,姜兰露可是清楚的很。她可是做梦都想着法子要将她的好姊姊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年作证公堂的便有她的养兄,难说没有几分情谊,如今叫人家夫人如此怨恨,想必是仍旧藕断丝连。


    刘静薇未有答话,只是冷眼看着她。


    姜兰露总归也是要些脸面的,一个两个都冷场,她也做不出像刘老太那样不顾礼仪,冷笑一声,只不情不愿地被姜芷微拉着走。


    “这外院内院的菜式都是一样的,妹妹不必特意出来。”


    广袖相叠,俩人走在院中像是感情甚佳的姊妹。


    “未料到有一天姊姊竟也能管到我头上了。”姜兰露觉得好笑。


    她从来瞧不上姜芷微姊弟,就算齐家败落了,但这两人讨好她父亲祖母的样子恍如昨日。家人偏爱,她如何算不上高一等?


    姜芷微似是呢喃、轻笑道:“我素来是对你很好的。”


    未有因为齐文鸳而记恨于她,也未有着手设计于她。


    像是无心去理会秋日里的蚂蚱。


    不过很快她的冬日便要到了。


    直至走到门前姜芷微才松了手,姜兰露冷笑一声,将要推开门。却被忽然按住了肩,耳边有人轻声道:“只是妹妹最好求着刘常玥命能长些。”


    姜兰露一瞬睁大了眼,她这素来装相的姊姊竟是直呼祖母的名讳,只是未等她看清姜芷微的神情,背上被一推,跨多一步进了屋内。


    满屋子华发的老头老太正低着头秃噜着面条,姜兰露换了一副表情凑到姜刘氏身边,撒娇道:“祖母,姊姊说你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嘱咐的?”


    姜刘氏放下筷子,看向姜芷微。


    “我瞧着妹妹在前院里逛着,想着无事做,不如过来陪祖母说会话。妹妹伶俐,定然能讨祖母开心。”


    “姊姊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假借祖母的名头定要将我拉走呢,只是我亦想与祖母多相处一会,便跟着走了,”姜兰露顺手替姜刘氏捏起了肩,“对我都能这般,不知还打着祖母的名头做了什么其他的。”


    姜刘氏拍了拍肩头的手,对着姜芷微道:“她不懂事,你这个做姊姊的亦不懂么?”


    这话说得奇怪,像是全然忘了是她吩咐叫姜兰露留在后院,不过是顺着她的意思维护姜府的名誉,这错处竟却落在姜芷微身上。


    “我素来愚笨,祖母可愿教一教我?”姜芷微只笑着挽起鬓边的碎发,“今日来的都是与正均相熟的同僚官眷,可是要带着兰露与院中的夫人们见礼?”


    姜刘氏如今在燕京中还有几分薄面?不过依仗着她们姊弟,还充着老祖宗的排场。


    桌上虽说坐着许多老祖宗年纪的人物,但大多都是白身,年纪大了耳朵亦不一定灵敏,瞧见祖孙三人面上皆带笑,还以为是什么慈孝的和乐场景。


    姜刘氏盯着姜芷微的脸,冷笑道:“让你操持寿宴,本以为你能有所长进,没想到依旧是这样不懂礼数,竟是开始驳长辈的话来了。”


    见姜芷微如同寻常一样被祖母训斥,姜兰露一颗心瞬间落地。就算她在人前如何风光,在家中总是要被孝悌压上一头。


    “姊姊怕是做惯了细活,不惯这些管理的事务。”姜兰露掩着唇笑,“祖母爱清净,姊姊若是不知,大可以来问我,毕竟这管家的门道,可是从小学起的。”


    姜芷微依旧是那副带笑神情:“兰露既已出嫁,又怎好劳烦,怕是平日里管理嫁妆、田铺便已经够忙的了罢。”


    姜兰露出嫁之时齐家已经出了事,母族被抄,选的夫家也是低得不能再低了。若是真有钱财,哪里又需要常回娘家呢?姜兰露收了笑,冷冷地盯着姜芷微。


    姜刘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热茶:“你莫要说你妹妹,这个年纪未嫁难道光彩么?影响了家中年纪小的,你那些婶娘心善不说,我可容不下。”


    “趁着我寿宴,与其他人家多走动了些,倒是寻到了个合适的。你父亲也见过,确是觉得不错。”


    姜芷微愣了一瞬,随即来了兴致。她的祖母终是要开始拿捏她的婚事,只是她也想瞧一瞧,这燕京城中哪户人家对她这般烫手山芋有兴趣。


    “祖母与晋伯公妇的老太君甚是投契,他们家大公子亦是待良缘的,这便凑巧了,想来与姊姊是有几分缘分在。”姜兰露似是早有听闻,如今笑盈盈地瞧着姜芷微。


    晋伯公的大公子,姜兰露怕是应当要叫一声叔伯。年近五旬,已死了三任妻子,在朝中挂着九品的闲职,又是不能承爵的庶长子。


    她的好祖母,还真的精挑细选,是当她久离燕京便什么都不知么?


    “年纪大些许是更会疼人,祖母费心了。”姜芷微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姜刘氏挑了挑眉:“自古男女嫁娶,凭的都是父母之命,你母亲去的早,又名声有误,我便是拼着这把老骨头亦是要与你好好相看。”


    姜刘氏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许是夜里为姜芷微辗转难眠,操心不少。


    “有机会嫁入勋爵人家,姊姊真是好福气。”


    姜芷微勾起唇,笑意未达眼底。姜刘氏想必是身居内院太久,她进京明里暗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家早就没什么名声了,若是又将原配嫡女许入这样的人家,还不知会被如何编排。


    姜刘氏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姜家的长辈宗,在燕京之中便也是老祖宗了。


    这般却也好,登高,才能跌重。


    “这般福气妹妹却未有,可是叫我作姐姐的有些不安,”姜芷微抬手扶了扶发间钗,弯唇道:“只是我的婚事在琅琊时外祖父已然开始相看了,若是闹出一家女许两家的笑话便是不好了,我也舍不得祖母操劳。”


    姜刘氏闻言只冷冷睨了她一眼,姜家与方家已经多年不曾往来,方家丧女之痛未曾愈,姜刘氏亦自持身份拉不下脸。


    老太太张口想要斥责,屋门却被一个丫鬟匆匆推开。她是府中的女使,姜刘氏平日里也使唤过的,此刻却抬眼瞧了眼老祖宗,径直走到姜芷微身旁耳语一阵。


    就见姜芷微变了脸色,随即屈膝行礼:“祖母,前院出事了,容孙儿先告退,免得仆从胡乱行事惊扰了贵客。”


    这几日的宴席大多是姜芷微在操持,虽说采买扔由府上的管事嬷嬷们把持,但费神费心的活都是新来的大小姐处理,遇见事便也下意识地寻她拿主意。


    “慢着,”姜刘氏轻抿一口茶,“姜府何时你当家了?”


    姜芷微垂眸站在原地。


    传话的丫鬟脸色一白,当即跪在了地上。


    “老祖宗,府中走水了!”


    姜刘氏轻轻刮了刮茶沫,盯着姜芷微:“什么地方走水了?”


    她一直在等姜芷微的错处,不论是各有心思的仆从亦或者是昂贵的物品食材,姜芷微都照单全收,叫姜刘氏一口气顺不出来。


    姜芷微有了权柄全然不如之前乖顺,莫不是以为买通了几个丫鬟便能拿捏整个姜府了吧?


    “是祠堂。”


    “啪”瓷盏落在地上,终是惊着吃席的老头老太。


    姜刘氏顾不得地上的碎瓷,搀着随侍丫鬟的手便要往外赶。


    “祖母,当心些,可别摔了。”姜芷微遥遥地跟在后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席见不过上了几道菜,就从院落里冒出浓烟。方才悠然抿酒的宗亲,平时走路瞧着颤颤巍巍,如今饮了酒却腿脚利索,飞快地朝着后院跑去。


    女使小厮在院中窜来窜去,有抱着托盘的,有提着桶的,一时不查猛然撞到一处,水混着菜汁溅上姜刘氏的裙角。


    几个婆子匆匆走来,只苦着一张脸:“老祖宗、姑娘,还请拿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如今有如何处置?”姜芷微近前一步, 立于姜刘氏身侧,径直询问管事嬷嬷。


    “已叫了不当值的全都去帮忙了,可这烟遮掩不住啊!”管事婆子直皱着脸叫苦。


    姜芷微转向先前报信的侍女:“先去给正均和父亲说一声, 叫父亲安抚宾客, 住持大局,便说是灶火太旺, 点着了些旁的。”


    琼星原是在门口候着的,如今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芷微身后。见她未有遣自己的女使报信, 姜刘氏亦未有出言。


    “姊姊, 可是好威风,在祖母面前指使起姜家的仆从来了, "姜兰露搀着姜刘氏打断她, “如此遮掩,岂不是撒谎, 置满院宾客性命于不顾?”


    “难道要只会防隅官, 等着叫燕京城都知道你母亲的牌位被烧了才好么?”姜芷微失笑。


    可见就算从小被教导治家之道,呆蠢的也未必能成材。烧祠堂的消息必然是盖不住的,只不过现下叫面子好看些罢了。


    更何况这不只是为姜府, 更是为姜刘氏遮掩。老太太如今安静的站在一旁,神色莫测。


    “兰露妹妹不是常来与祖母请安么?怎么连家中布置都不甚熟悉?”


    祠堂布置在姜府的最深处, 与宴客堂隔了好几个院子再加一个池塘,若是不是一路浇上火油,怎能让火一直烧到前厅?


    “你!”未料到姜芷微竟然直接挑明, 姜兰露被挑起了气性, 反而讥笑:“至少我娘的牌位在姜家祠堂受过香火,比起你这个连祠堂都进不去的野种要得脸的多。”


    姜芷微只冷冷看了姜兰露一眼,继而又转向那几个婆子, 其中有一个是管后厨采买的:“后厨继续传菜,不过先将那道炝炒的先上了。”


    这便是盖一盖烧焦的味道。


    “也不必叫上所有得闲的,只需遣家生子走小路救火便是。”


    小路近上许多,又不怕有动静。


    “不消水桶,再在家中寻一寻可否有水袋,唧筒之类的用具,被褥也打湿了盖上,小心些莫要再有人伤着了。”


    “柳妈妈在门口盯着,莫要出其他的乱子才好,只是若是有人能救出几个祖宗又或者救火有功的,有重赏。再去将相熟的大夫请来,备着些烫伤药膏。”


    几个婆子应下,得了吩咐也不再堵着人了,只是临走时姜刘氏阴沉着脸出声质问:“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婆子们支支吾吾一阵半晌说不出什么。


    兹事体大,这后果谁也不想担待。


    “这慌乱之下又如何弄得分明,不若祖母与我一同去看看。”姜芷微开口,她神情自若,面上倒未有担忧。


    姜刘氏眯了眯眼,也没心情回去吃那寡淡的寿面,她按下一口气,扫过姜芷微唇边若有似无的笑,冷笑道:“自然要去看看,我这寿宴不知最后是祝寿还是折寿。”


    说罢,便领着一群人朝着后院走去。


    火已燃了一段时间了,门窗被熏得焦黑,仆从们一桶一桶地泼着水,灼热的焰火燃着空气,模糊堂中的烛台。


    平日里荫凉肃穆的祠堂,从未有如此喧闹过。


    姜刘氏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攥紧了手杖。


    这必然不可能是小事,在京的姓姜的祖辈都供奉在此,那些宗族又齐齐在场,暂住在姜家,不赔出大把银子给个交代怕是不能善了。


    问题能压下最好,最不济过错不能出在她身上。


    姜刘氏看向姜芷微,却见她的孙女唇边勾起笑,叫她忽地汗毛惊得直立。


    只听姜芷微开口说:“祖母,我似是瞧见祖父的牌位了。”


    姜刘氏尚未有反应,便有人给姜芷微披上打湿的衣服,几个壮实的仆从开路,众目睽睽之下闯入着火的祠堂之中。


    “大小姐!使不得!”四处有人惊呼,成群的仆从要去拦她,却又阻不了,便见眼见着她冲入火里。


    姜芷微的丫鬟叫琼星的当即立在门口,掩着袖子开始哭,如同戏剧开场之前敲锣打鼓的声音一般,嘤嘤哭声叫姜刘氏气血上涌,她不由得上前一巴掌掴在婢子脸上。


    “这就开始哭了?你主子还没死呢。”姜刘氏胸口起伏,素日顶着的假面露出裂痕,眼睛透出阴狠来。


    兹事体大,叫她亦是慌了神。


    昔日太伯公断他们家务事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那若是毁了他祖宗根基,这些族老是否还会想着家族和睦为先呢?


    堂内的柱子烧了些,焦黑的颜色呈出来,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虽说先前有吩咐只说是厨房走水,但如今人却愈发多了。纸包不住火,有几个头发花白的族老也颤颤巍巍地往祠堂赶。


    姜刘氏闭了闭眼,这死丫头方才那般驳嘴,原是命都不要了要将她拉下水。


    是比请来的戏班子还要演的真切卖力。


    她复而睁眼,又恢复成老祖宗波澜不惊的模样。如此便斗上一斗,先前她能压得住,没理由如今就能被个小辈将天掀翻了去。


    站在身边的姜兰露先是怔怔地盯着姜芷微跑入火中的背影,继而举起帕子掩住唇边的笑。


    宗祠被烧,这样大的过错不知道她的好姐姐承不承受的住。


    姜芷微很快出来,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她怀中捧着不知道是谁的灵牌,琼星哭红了眼,也不管挡在身前的老太君,冲到小姐跟前不住的用淋湿的帕子替她擦着脸上的灰。


    姜刘氏慢慢的走近,下人们逐渐让出一条道来,只留姜芷微主仆二人。


    老太太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不过进去片刻,裙子被烫的卷了边,眼睛亦是被浓烟熏红了,发髻之中嵌着明珠的钗亦染了灰尘。这般形容狼狈,却见姜芷微竟还笑得出来:“方才烟太大了,我看得不分明,这是宗”


    未等她说完,姜刘氏陡然发作,她将手杖重重摔在姜芷微脚边,斥道:“姜芷微,你干的好事!”


    “我寿宴偏生祠堂起火,你居心何在,可是嫌老婆子我活得太长,要气死老身么?”姜刘氏气势汹汹,好似已然证据确凿。


    “祖母,何出此言?”姜芷微抱着灵牌,唇边的笑消失,面上带着惶惑与不安。


    “这寿宴是你一手操持,敢说这火与你无关?”姜刘氏目光沉沉的盯着她,“若是有人能在祠堂之中动手脚,你定然是主谋。”


    “我”姜芷微有一瞬的哑然,“我多年居于琅琊,就算回京也是住在另外的宅子里,如何有这么大的本事叫祠堂燃起火来?”


    她像是乱了分寸,有些急于辩白:“再说,我为何要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我知祖母心焦,可这几日祖母才发做过一次,如今亦要不问缘由问罪于我么?”


    她提到的是前些天与姜兰露在祠堂的争执。


    “你敢说你不是怀恨在心?!如今还攀扯起我来!”姜刘氏甩手一巴掌掴于姜芷微脸上。“便是你之前不敬的时候未有惩处,才叫你养肥了胆子!”


    女人头上的钗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芷微一双瞳瞬间盈满秋水:“怀恨?我素来感念祖母恩德,哪里来的仇怨?”她满目黯然,“这堂中物件年岁久,不小心走火了亦是有可能的,不知祖母为何为何这般言之凿凿。”


    她举着帕子拭了一遍泪,眼中有暗光流过:“不如祖母说清楚,是哪一桩?哪一件事?叫我能做出这般忤逆不孝的事。”


    姜刘氏自然不敢说,不论是祠堂中摆的罪妇牌匾,还是纵人残害原配子女的旧怨都不可见光,只冷笑道:“我倒是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教你这般忤逆长辈的,如此作态!“


    只需咬定“孝”之一字,便能将姜芷微背脊压弯。


    真是可笑,她们两人在火光冲天的屋子外争论,叫仆从也变得畏手畏脚,屋里的祖宗木牌都要被火舌舔舐烧成炭了。


    宾客在前,家丑外扬,一如当年。她们姜家的笑话不少,想来也不怕更多。


    “尽管血脉相连,亦能黑白不辨?偏颇至此么?”姜芷微声音微颤,双眸带泪,她声音嘶哑,却叫该听的人听的清楚。


    姜刘氏直想要再打,却被人捉住了手。


    谁敢在姜家阻她老祖宗的事?姜刘氏怒极反笑。


    “王峥?”


    她一双浑眼望去,失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是晚辈。”来人颔首,“老太君莫这般,寿辰可不要气坏了身子。”


    姜刘氏收敛了些怒态,她虽然觉得王峥实在多事,竟是跑到府中后院,但惩治家中小辈被位高权重的外人瞧见了总归是不好的,又瞧见对面的女郎有些错愕地抬眼,心中愈发不快。


    “家务事还请客人勿要插手!”姜刘氏收回手,沉着脸发话,她始终仗着自己是长辈,虽顾忌,但也未有如何收敛。


    “只是瞧着黑烟四起,想着有什么可以帮到忙的,毕竟我和家中员外郎是故交。”王峥只扫了跪于地上地女人一眼,转而双手抱胸盯着老太太。


    他一个外人竟是比家中主人来的还要及时,姜芷微垂着眼,指尖却下意识地捉紧衣袖。


    “怎知道老太君竟是发了这么大的火,可是有人白日纵火行凶?我随行有几个帮手,若是有歹徒敢在府上犯事,扭送官府便是。“


    虽然眼里看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但王峥想的却是方才克制的一瞥。


    女人的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红痕,一双眼含着泪,凄凄然像是受尽了委屈。姜芷微少有这样,却总是被王峥撞见。


    他自是知道有些逾矩,可是做不到冷眼旁观,如今亦是觉得不够,只恨不得能挡在她身前才好。


    姜刘氏未有回话,却见姜芷微敛目屈膝:“祖母莫要动气。”


    她又是这般示弱,与当年不尽相同的是周围有一众人向前将她围住。姜府的丫鬟婆子、已经赶来的宗亲女眷都想要上前宽慰。很多双手想要扶起她,亦有人替她挡住探究的目光。


    不再是孤立无援,只有他一人支撑的样子了。


    却是引得姜刘氏频频冷笑:“在外人面前你倒愈发乖顺了?方才伶牙俐齿,目无尊长的样子呢?”


    姜芷微只是怀中抱着牌位一言不发。


    周围的婶子却忍不住打圆场:“老祖宗,你看这丫头形容如此狼狈,听说方才竟是闯进火场里了,想必心里也不好受,不如先将将火了灭了,再算这些。”


    “哦?婶子,府中何时轮到你当家了?”姜兰露挑眉,姜刘氏瞟了说话人一眼。


    有些话不必老祖宗亲自说,总有人替她开口。


    那婶子脸色不好,抿着唇倒也不再说话了。


    “姊姊莫要逞强了,”姜兰露冷笑道,“不若早早跪下认错,求得祖母宽恕才是。”


    姜芷微只是冷冷地扫了姜兰露一眼,王峥再欲出声,却被抢了白。


    “姊姊。”有人匆匆跑来,带着喘意唤她。


    姜芷微捉着袖子的手一松,姜正均忍不住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仔细瞧了眼她红肿的脸颊。谢昕轻轻搀住姜芷微,带着香意的帕子遮住她红肿的脸颊。


    姜正均缓缓转身对向姜刘氏,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过几天前,他才乖顺地跪在祠堂门口的石砖上,如今在众人面前,却再未有屈膝,只高声直言:“祖母生辰,惹祖母不快是儿孙不孝。只是阿姊实在是为祖母尽心,就算有不足之处,她如今身有诰命,亦是仍任动辄打骂的么?”


    他气的微微发抖,昔年羽翼未丰,任人欺凌,如今有了官职,竟也是这般在人前被打骂,到底要如何才能护住一家人?


    姜正均有些厌倦这样的暗箭


    许是真要将恶人送入地狱才能彻底了结。


    “姜正均!你就是这般同老婆子我说话?你可是在威胁老身?”


    诰命!又是诰命!这长幼不分先给孙辈请封本来就是姜刘氏心里一根刺,如今竟是用来拿捏她,叫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我瞧着你如今真是好大一副官派头,可是要老身给你磕头行礼?”


    “孙儿无祖母无以至今日,就算祖母要削肉剔骨亦是应当,只是家中庙小,不该有不白之冤才是。”


    姜正均挺直地站着,再也不是昔年怯懦不敢言的少年了。


    “若祖母欲加罪责,要挑一个人出来认罪伏法,不若叫我来,无论是逐出族谱,又或是要血肉剔骨叫我受着,不必为难我阿姊。“


    他们从来都不是淇县姜,而是琅琊的姜氏姊弟。


    “正均!莫要说胡话!”姜芷微轻叱,她眼角微红,手背轻拭去脸颊的泪。


    这出戏角儿还未到齐,见阿弟这般,她忽地有些不忍心。


    “唉呀!”正巧又有新人到场,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瞧着宗祠冒出的黑烟,急得直拍大腿。


    几个族中人早就在门口议论纷纷,如今见到太伯公跟在他身后一齐进来。


    他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未有走的如此之快:“你们在做些什么?!这火势如此凶恶,不救火还在这争辩?”


    “伯公!他们要逼死我!”姜刘氏哀嚎一声,竟是捂着脸哭起来。她头发早已经斑白,如今又涕泪涟涟好不可怜。


    只是太伯公恍若未闻,直愣愣的盯着着火的祠堂,入魔一般走近,瞧着将要走入烈火之中一般。


    “老祖宗使不得!”有人出声,有人拉住他。


    王峥拉住了太伯公的衣袖,使了巧力将他转了个圈,正对着姜刘氏,便见到如今两边各之一词,两厢对峙的模样。


    老头子却是一副呆愣不可置信的模样,喃喃道:“弟妹,如今我姜家祠堂烟火未灭,可是要等世代祖宗烧个干净,才愿意救火?”


    姜刘氏老眼含泪:“我不过是一时情急,慌了手脚,自然是要先灭火,救了祖宗才是。”


    两位祖宗一个楞一个苦,惊得小辈不敢多言,偏生有个外人在,王峥似是好心提醒:“哎,姜府上小姐怀中好像有个什么。”


    姜正均忙将牌位递给怔愣的老头。


    那描金的牌位边角都烧焦了,是他父亲的牌位,他中年时便回了淇县老家,父亲葬在燕京郊外,平日里想念,要祭祀还需的赶到燕京来。檀木制的牌子如今受了热,香气愈发浓郁起来。


    太伯公瞧着那带着黑灰的牌子失态地又哭又笑,之前院子里的动静不小,他一边走一遍听了个大概,如今回过神来,握着灵牌眼中尽是激愤的泪:“好!好!好!好一个一时情急,我便来做个见证,瞧一瞧我姜家好好的祠堂,如何燃起火来!”


    这阴森祠堂中摆着的灵牌,于他们许是只是木头做的死物。


    可是却是太伯公的父母兄弟。


    第68章


    太伯公辈分最长, 又与本家人亲近,如今他生了大气,一时间无人再敢口口。


    姜刘氏扶着孙女有一搭没一搭的哭着, 姜芷微与阿弟对视一口, 姜正均躬身作揖:“太伯公莫要动怒,不若先去厢房喝杯茶顺一顺气, 喝完茶火停了也更好处理。”


    “我不去!我就站着看?口把火灭了!”老头口摆了摆手。


    他虽这么说了,但府中的女主人未有发话, 仆从亦是觑着主人家的颜色, 也不敢随意行动。


    琼星再忍不了跪?地上:“老祖宗,我家小姐豁出一条命闯入火场之中, 又怎会做出大逆不?的口?!小姐都未有住进府中, 如何筹谋祸口?府中豪奴众多,从来是指使不动的, ?为了寿宴出银钱又出力, 如今空口无凭的竟是要被逼认罪,哪里有什么?理!还请老祖宗做主!”


    这番话未说完便被喝住。


    姜芷微的声音里还带着哽咽,只强撑着制约着手下人:“谁叫?这般胡说!”


    姜刘氏可以不慈, 但?不可以不孝。


    “正均兄,我瞧着?倒是也指挥不动这府中的仆妇, 我倒是有几个人力气大的很,能帮上一二。”冷不防?场的还有个口人,王峥说起话来不似姜家人一般要拐上几个弯, “灭火我倒是也有几分经验?的。”


    姜正均脸色不好, 太阳高悬,他环视四周,面容相近皆是亲朋, 却仍旧觉得形单影只,只觉得殿中的火焰亦是?烧身。


    “家务口叫王将军见笑,还请给我留些体面”他苦笑口口,原是要拒的,可王峥?经挽起袖口提起水桶,倒叫姜正均有些语塞,秀才与兵却是不好拉扯的。


    王将军有不知从哪里唤出来几个彪形大汉,一手能大抵能挂住三个水桶,衬得姜家小斯如同鸡仔一般,倒也不敢不听话。


    姜芷微理了理仪容,跟着王将军的人将府中人手分了几波,运水的速度一时快了许多。却见这几人确实知?些门?,不只是扑灭明火,还将周遭的木头浸湿免得火势扩大,又遣人取来沙石打湿了往火上盖。


    叫人手忙脚乱的大火很快有了颓势,恹恹地直冒黑烟。


    口见火情得了控制,姜芷微转身望向姜刘氏,?的目光复杂难懂。明明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却如同仇敌一般,只可叹,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琼星,将我口带来的人都传过来?话,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一一交代清楚,寻个懂笔墨的记录下来。”


    ?屈膝行礼,出声示意姜刘氏身边的管口婆口:“还请嬷嬷将今日里祠堂当值的挑出来?话,?清楚这火具体是何时发现的,清点今日是否可有擅离职守的,再将负责祠堂口务采买的管口一同叫出来询?一番。”


    姜芷微又转向王峥:“多谢王将军相助,即是参与其中了,便想再劳烦将军一些。”


    这便是今日头一回对他说话,王峥压了压嘴角,摆出正经模?:“请说。”


    “待到火熄灭,还请将军看一看,许是能辨出哪一处的火势最盛、又是哪一处最先燃起火来。”


    “自然。”王峥应下。


    “祖母,如?安排不知是否有遗漏?”姜芷微抬口看向身后的老太太。


    “将?口带入府内的东西一一清点,亦是要搜身,免不得可能将火引藏匿?身上。”姜刘氏口口。


    姜芷微未有应下,只望向太伯公。这般话叫人静默一瞬,实?有些欺人。?的人自然是可靠的,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有心栽赃,怕是说不清的。


    老头摩挲着怀中的木牌,口口:“刘氏,?如?可算是给他口定罪了?”


    人群愤愤,定然是要有个交代的。闹成如今这?,颇有些不死不休的意思。他也不爱做什么和口佬,这么多年调解下来反倒与小辈失了心。


    作为小辈之中最出挑的,姜正均对本家多有帮衬,年纪轻就颇有建树,封侯拜相也是大有可能的。


    “伯公何出?言?”姜刘氏笑?,“只不过仔细些,若是叫那些犯了口的逃脱才是真的不好。”


    “我忽地有些好奇若是因为天干物燥?起火,又该怪罪于谁?”口人又口口了,王峥似是?严肃地思考,“怎么府上老太君似是?然知?了?因后果?定然是有人心怀不轨纵火行凶么?毁人宗祠也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不如说出来叫我这个一头雾水的人弄个明白。”


    他一?便?到了府中秘辛,当年的口情旁支的亲戚总是有听闻的,如今亲临现场,自然是竖起耳朵听。


    “王峥,老身敬?一声将军,但且不明白,为何?频频插手我的家务口,?庭尚有热菜,不知?王将军饱食否?”姜刘氏不甚客气。


    王峥挑了挑眉,对着姜正均顽笑:“我瞧着?家的宅院,竟是比战场上还要凶险的多。”


    “救火的时候叫人家将军,论到府中的阴私纠葛,我?老太太口中就是不知礼数的竖口了。”他扫了姜芷微一口,“可是这灰烬之中有什么怕被我瞧见了?”


    “请将军不要为难我祖母了,”姜正均出来打圆场,“人证物证俱有才好断案,亦要又机会才能酿成祸口,府中夜里当值的、点灯的又或者是要走夜路的身上带着火折口、打火石也不稀奇。”


    “如?,便只需探明谁??期间进到宗祠便能知谁有嫌疑。”瞧着是为姜刘氏辩言,却又转了话头,“宴席倒也邀了大理寺的同僚,若祖母实?想搜身不若叫刘寺正过来做个见证?”


    “好了!”太伯公听得有些头疼,这衣香鬓影、满头珠翠地站?带着焦味的院口里着实突兀,


    他对姜刘氏实?是有些怨怼,口情不压下处理反?愈发闹大了,家祠烧了难?光彩吗?


    “退一步说,若是府中人做错口,掌家的总是有些责任的。”他这是?提点这个弟妹,?不必想着脱干系,也必然脱不口去。


    “叔公这是何意?可是要将这火烛怪罪与我?”姜刘氏有些不敢置信,瞪大了口叫口角的褶口撑平了几分。


    未曾想?丝毫不领情,太伯公失了脾气,他瞧着满手的炭灰,缓声?:“烧的是姜氏的宗祠,与?刘姓有何干系?”


    他实?是年纪大了又踉跄地走?几步捉着姜芷微的手,略略扫了一口。瞧着?烧焦的裙角,眉头紧皱。


    “?!!”姜刘氏声音尖利,似又有几分喘不过气,“叔公何处?口诛心之言?我为姜家衍嗣绵延,侍奉长辈四?年有余,何须受?这般羞辱?”


    说起过往来这般凄厉恳切,又见?老泪纵横的模?倒是叫人不忍苛责。姜刘氏自然是觉得委屈的,人人皆知是?寿辰,这些人本应是与?贺寿的,如今竟还被出言指责。


    “这家中隐私我倒是不好听了,不过”王峥似乎这一刻才察觉,他挑眉看向姜兰露,“若是没认错,府上这位夫人与当年获罪的齐氏颇有几分相似。”


    府上的二小姐本就是存了炫耀的心思,衣着打扮皆是上乘。


    “姜老太君竟是还如当年一?,金尊玉贵的养着,想必是早忘了当时的诏令。”王峥低声?,不张扬,却恰能听的清楚。


    太伯公倏尔变白,王峥到底是有些狭促的,也不顾人家老身口骨受不受得住。


    “竖口!”姜刘氏终是被王峥说得破了功,脸上还带着泪呢,口神却凶恶如鬼魅,枯树般的长指甲就要刮?他脸上。


    王峥侧身一步,便叫姜刘氏扑了空,却又是好心地伸手相扶,他与老太太对视,口中是不掩饰的戏谑:“老太君可要仔细着,莫要摔着了。我可是要上朝的,若是官家?起来,我若是答寻常的、被猫儿挠之类的回答,倒是不太尊敬。”


    这一下口着实惊了众人。青年人脸上的指甲印容易叫人遐想,只会觉得是桩风流韵口,怕是说真话,是个老婆口挠的也不会有人信。


    “?几次三番挑拨,到底是受了何人恩惠?”姜刘氏甩口王峥的手,扶住身后的丫鬟,盯着他口口:“?别人家中大放厥词,家中长辈不曾管教过吗!”


    王峥闻言倒是缓缓笑口了,无他,只是稀奇,燕京城中人人与他笑脸相迎,与他最亲近的怕是高堂上坐着的景元帝了罢。


    姜家这口门庭,竟是有个想“够了!刘氏!”太伯公扫过?身后的姜兰露,胸膛起伏,“?也不瞧瞧?这副失德模?,如何为人长辈!”


    交情,又怜他有家不能回,,”王峥适时冷了脸,他最是知?点到何处为止是最佳的,“的家风,如今倒真是领教了。”


    他本就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军,自带肃杀的气场,面上带笑的时候还好,板着脸就有些怵人了。


    燕京之中关于姜家,自打姜齐氏入狱就未有过什么好传闻,继室苛待原配口女,府上老太君亦是老口昏花,不分轻重,?经叫小辈的嫁娶有些艰难。


    从?因着朝中当差的姜正均忍着?,如今瞧着这祖孙也不甚亲厚。


    “伯公如今竟是因一个口姓小辈训斥于我么?原是身份贵重些便可以不尊孝?、大放厥词搅得他人府邸不得安宁么?”


    “他说的有错吗!满京城人人皆知的口实。”太伯公再忍不住,“刘氏,这些年?享着姓姜的挣来的荣华,却又磋磨着姜家姊弟,如今还要当朝将军与?卑躬屈膝不成?我亦是要??一句,如今到底是谁借?的势?”


    姜刘氏不可置信地望向抖着胡口的老头,环顾四周才发现族人口亦是冷口看着?。


    ?一人惹得祸便是全族人承担,聘了齐家妇不知约束,带累全族之后仍旧气焰嚣张,口口皆经于姜刘氏之手,却好似件件都与?无关。若是再任其发展怕是不只是烧了死人牌位,活着的人不知如何因?获罪才是。


    王峥挑了挑眉,口神扫过垂眸不语的姜芷微。


    “正均兄,我瞧着?口也不是真要探究原因,要是因着我这个口人伤了和气便不好了,”他朝姜芷微拱手,“我这便告辞,还请姜夫人体谅。”


    姜正均上?挡?姜芷微身?:“实?是失礼,今次真要多谢将军相助,改日必将登门拜谢。”


    一番客套下来,王峥招手,他带着的大汉涌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


    王峥正跨过门槛,不巧撞见姜修玉。


    “世伯。”他自是有礼地打了招呼,只是唇边带着有些莫名,直到进峙,他心下一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来得巧啊, 侄儿,可是要等到祖宗都烧成灰了再来?”


    还未站定便听到族中德高望重的叔伯这般嘲讽,姜修玉一愣, 手亦被老母亲握住了。


    姜刘氏竟也眼泛泪光落泪, 哭诉道:“玉儿!你的一双出息的好儿女怕是容不下我,逼我至此。”


    老妇垂泪, 端的是可怜。


    只是周遭人皆面色不善,地上也跪着几个婢子, 姜刘氏的话未有几分可信。


    他方才在前庭招呼客人, 只隐约知道后院出事了,却又脱不开身, 总不好主人家全不在场, 由得宾客干吃酒罢。


    鼻尖是木头烧焦的味道,姜修玉蹙眉, 望向姜芷微, 见她面上还有焦灰:“如何弄成这般样子?”


    姜芷微未答,姜刘氏却是开口了:“不知你女儿是如何想的,她操持我的寿宴, 如今祠堂起火,我不过多问了几句, 竟是推阻起来。”


    “母亲莫急,”他看了看一双儿女,又见着气得将胡子吹起的伯公, 开口问姜正均, “怎么回事?”


    “父亲,家祠起火了,祖母正要寻凶。”他与阿姊站在一处与他们母子对峙一般。


    “若与你无关, 为何推三阻四?便是害怕发现你有着天大的疏漏导致这人祸!”姜刘氏一边说一遍被气得后退了两步,靠在姜修玉胸前,抚着心口直喘气,她一双眼却死盯着姜芷微。


    “寿宴出了这般事,祖母如何对我都是应受的,只是我没有做过,便是无法认下的。”姜芷微终是开了口,她声音带着微微哑意。


    姜刘氏早被激起了怒意,在族人面前不仅丢了面子,又想到姜芷微方才的挑衅,只到:”你多年不愿回京,不就是觉得我家苛待了你?如今回来不是寻仇是什么?人前一副柔弱模样,背地里忤逆之事做的还少吗!“


    “血脉至亲,哪里能有仇怨呢?”姜正均眼神冷了下来,“我阿姊最是温婉贤淑,她做了什么祖母不妨明说出来,叫众位长辈与你做主才是。”


    姜修玉只是扶着姜刘氏的肩,未有说话,亦是不敢看向姜芷微。姜兰露方才被王峥点破身份便再不敢插嘴,她是知道的,本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早就恨不得捉了她去沉塘。


    “姜正均,谁教你这般与长辈说话的!你幼时风寒,是老婆子我一口一口给你灌药的,如今出息了,昔日的恩情可全忘了!”


    本就是捕风捉影未有证据,如何明说?


    “祖母此言差矣,就是桩桩件件记得清楚,所以今日才这般样子。”初时的愤怒一过,便只剩下漠然,不过这般沉淀后的情感就再无转圜。


    若说从前尚有一丝与姜刘氏和平相处的妄想,如今也全然清醒了,他们只能存其一。


    眼见着要重提旧事,两人皆气头上也不知会不会口不择言。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出声打断,人多眼杂的他可不想再现对簿公堂的笑话。


    “不知轻重,”他长叹了一声,继而转向姜修玉,“好在今日族人都在,免得你母亲到时候与你父亲哭诉,说我老头子欺负你们孤儿寡母,我现下便与你明说了,你母亲年纪大了,怕是有些糊涂,姜修玉,为人子,须得看顾。孝字为先,你莫要你母亲在人前失仪才是。”


    如同被判下了刑罚,姜刘氏瞬间白了脸,颤声问道:“你这是何意?”


    “伯公!”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姜修玉与母亲亲厚,闻言便要下拜,却叫太伯公截住,递给他一截焦木。


    是他太爷爷的牌位,姜字被火灼了,只隐约分辨的出。


    “这是你女儿差点烧成火人取出来的,你可知你母亲在她脸上的灰都未有擦干净便要治她的罪?为长者不能亲泽小辈,却老而不死,与家贼无异!”


    “伯公!你现在偏袒地这么明目张胆了么?”姜刘氏尖声道,“她本就心里有怨!怨她母亲早死,怨她继母不慈,怨我当初未有认她!分明就是回来报仇的。哪里做不出这种事?”


    她终是太伯公的一席话吓得乱了分寸,假面之下,姜刘氏亦是会害怕的。比起吃穿用度,更难掌握的是权柄,她家中老祖宗称惯了,万不可能适应低位的。


    “祖母,我回姜家之后可曾做过一件有损家族名声的事?听闻走水的时候,我都是与祖母一道的,哪里又有时间放火行凶?”姜芷微定定地看着姜刘氏,她的眼神如刃一般锐利,“不过是你心中有愧,总是惊疑不定罢了。”


    “你聪慧的很,如何会亲自动手?”姜刘氏冷笑,转身对着身后仆从怒吼,“查啊!给我审问!一个都不要放过,看看我的好孙儿如何给她祖母下套的!”


    就凭着姜芷微方才挑衅的笑,姜刘氏笃定此事与她脱不开干系,只要找到证据,定然要将她扒下一层皮来才是。


    姜正均冷眼看着姜刘氏指挥仆从,轻握著姜芷微的手:“阿姊,去梳洗一番罢。”


    像是困兽最后狰狞的挣扎,这对姊弟愈冷静越显得姜刘氏的疯狂。


    “太伯公,我阿姊受了惊,还请见谅。”他拉着阿姊与昕娘便要走。


    只是路过姜修玉身前,停一瞬,浅淡说了一句:“父亲,我们亦是你的亲生骨肉。”


    是割不断的血脉亲缘,只是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着长的,但在众目睽睽之前,利益纠葛之下,这位常年不理事的好父亲要如何抉择呢?


    姜修玉强撑着笑脸,匆匆结束了寿宴。


    老太太一心要抓住姜氏姊弟的把柄,不愿再出面,怕是晚一分叫他们寻到机会做手脚似的。先前姜正均不过是辩驳了句,姜刘氏便搜遍了从姜宅来的全部人,荷包、香囊就连鞋底子都不放过。


    只是他们带着的仆从皆是各司其职,又是姜刘氏身边的大嬷嬷安排的苦累差事,身上连个火折子都不曾有。


    看管宗祠从来是个清闲差事,采买与守祠都是姜家的家生子,不只是与他们住外边的无甚瓜葛,甚至大多是姜刘氏的心腹。


    日里当值的是姜修玉奶嬷嬷的儿子,只说寿宴高兴一时贪酒,饮了两杯,回来便发现走了水。可家祠门口一直守着人,进来外人不能不知的,多像是天干物燥,不慎起的火。


    姜刘氏看完证词,当着宗亲的面连摔了两只茶盏,已然是熬红了眼:“不可能!定是有人未有说真话!”


    她找不到证据,便叫嚷着是有妇仆被买通了。叫人打了当值的几板子,却仍旧未有听到想听的。便压下全部有关的、不论是采买、换值、甚至之前休整家祠的痛打了一番。


    这些人先前拿着姜宅供给的银子好生快活了一把,如今也算还了报偿。


    大半个姜府的下人躺在板子上,姜修玉面色不好,拦下了继续往下打的板子,他们家本就名声不好,若是再因这种事闹出人命,怕是整件事又要成为传遍燕京城的笑话了。


    太伯公倒是坐在堂上,看完整这场闹剧,他对着姜修玉开口:“侄儿,你是姓姜的,主族未有居于燕京,山高路远,若放任不管,有一天生出灭族之事,怕亦是全然不知,”他言辞犀利,“你母亲怕是不适合再在京城呆下去了,你父亲去得早,我这个做叔叔的便替你做这个恶人!”


    “伯公,我敬你是族中老人才未有言语,你如今当着我儿子的面,说要处置他老娘,未免太过可笑!”姜刘氏冷笑。


    “刘氏,”太伯公白色胡须下的唇微动,“我当真后悔当年聘你的时候未有阻拦。”


    这话说得诛心又决绝,姜刘氏去看她儿子。


    却见她素来重孝乖顺地儿子如今低头不语。


    她心下一惊。


    “我儿,你”


    “母亲,我已经与均儿,芷微生分了,”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淇县风景秀丽,家中也多人照拂”


    “逆子!”姜刘氏扬手打在姜修玉脸上,却又马上反应过来,心疼的摸着姜修玉的脸。她眼里溢出泪来,“均儿,可是打疼了,我只是太生气了一时失了分寸,为娘未曾离你那么远过,况且也未有几年好活了,淇县路远,怕是倒是最后一面也未必见着。”


    “若母亲担忧我与你一起回淇县便是。”姜修玉惨然一笑,他如今领着修书的闲职,儿子在上朝,老子在修书,未少因此受人议论。


    他少年得志,实在不甘心,才又在燕京熬了许多年,可再难有寸进,等到见到均儿在朝堂上的样子,他才终于认命,有了乞骸骨的心思。


    老太太忙着打板子的时候,几个族老便商量好了,实在容不得姜刘氏再折腾,若是他母亲想留在姜家善终,便是要去淇县老宅终了余生。


    家中宗祠也不必放在京城了,族人既是在淇县,祖宗应当也在,便是要拉一车烧焦的牌位回乡了。


    “你胡说什么!你是有官职在身的。”姜刘氏闻言焦急道。


    “父亲也葬在淇县,我总归是要回去的,”姜修玉轻声道,“燕京是非甚多,不若老家清净,母亲回去应当也会心情舒畅些。”


    他长在燕京,在此处相逢两任妻子,却未有能白头偕老的,儿女成家,几十载仍旧是孑然一身,不若安顿好高堂,再寻归处。


    姜刘氏闻言大恸,她不明白怎么会忽地变成如此。


    明明早晨的时候她还是一众亲戚簇拥着的老祖宗,夜晚便要被送去乡下当老妪。


    她枯瘦的手从姜修玉的衣袖上滑落,有些怔怔地盯着跳动的蜡烛。


    姜正均寻到了一件空置的厢房,沉着脸看昕娘替阿姊洗去脸上灰尘,又仔细瞧了瞧手脚,发现未有烧伤,只是被火灼了,有几处红肿,这才放下心来。


    昕娘拿着烫伤药替姜芷微敷,跟来的人都被姜刘氏叫去问话了,他们夫妇如今暂时顶了丫鬟小斯的空儿。


    姜正均冷着脸替阿姊斟茶:“不过是几个朽木牌子罢了,如何值得这般。”


    堂中两女子对视一眼便知道他这是在生气。


    如此姜芷微倒是软了语调:“只是瞧着凶险罢了,有人护着的,出不了事,”她垂着眼:“若不是这般,怎能叫祖母理亏些呢。”


    吸血的蛭虫,从来不会觉得愧疚,只有暴露在光下,才会知道躲藏,而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姜正均只双唇紧抿着,低声道:“阿姊,我不会让人欺了你去。”


    宗族那边看重姜正均,他这些年亦是特地照拂过家中子弟,无论是因着这一层,还是姜刘氏纵容罪臣之后,姜家都必然不会再容她了。


    方才一幕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机灵点的仆妇急忙献殷勤,审问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他们这厢房。


    左不过一场意外罢了,姜刘氏查不出什么,还想屈打成招。


    既是理清,姜正均不愿再陷入这闹剧之中,唤了车马便回宝祥街了。这焦黑、破败的屋子就留给他们住罢。


    姜正均在这祠堂之中敬过香,受过罚,也落过泪,如今一把火终是什么都不剩下。


    回家的路很顺畅,小夫妇先将姜芷微送回房内,又好说了一会儿话。宽慰她莫要放在心上,又问整日未有心情用膳是否肠胃饥饿,再问若是难免可是要闻安神香。


    絮絮叨叨的,听得夜里的野猫都烦了,时不时发出声响。


    “喵!喵!”


    姜芷微抬眼望向对着墙的窗户,她们住在街坊之中,有猫儿狗儿倒也不稀奇。她掩唇打了个哈欠,说是猫儿叫了人也乏了,将这对小夫妻赶出了门。


    他们两人在路上走着,月影将他们的银子叠在一处,走在前面的男人忽地停下来,灯笼随意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姜正均上前几步沉默地埋头在谢昕的颈间。


    昕娘有一瞬的无措,灯笼的烛火摇曳,她试着想哄家中小孩一般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


    “我”不过开头一个字,再难续说。


    “无事,已然过去了。”谢昕轻声宽慰。


    姜刘氏是他的祖母,曾经也抱过他,生病的时候照拂过他,许是有一瞬真心待过。姜正均定然是委屈的,只是一路荆棘容不得他停下来伤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夜里并不是全然安静的, 街坊之中房子砌得近,邻家孩子撒娇不愿睡的声音、树叶轻轻摇晃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姜芷微将正均昕娘劝走,却也未有睡意。


    不过推开窗, 便见到那叨扰的狸奴。


    “喵呜。”


    王峥蹲在墙上学着猫儿叫, 屋旁有一颗大树,夜里不细看看不出此处猫着个人。


    他许是等久了, 才急得喵喵叫。


    如今见到人,从墙上轻轻落下, 两三步跑道她身边。


    倒是一时未有说些什么, 只一双眼盯着姜芷微,凑到窗前近看她, 确实有几分像好奇的猫儿, 只是王峥早过了扮猫的年纪。


    姜芷微忍不住伸手抚过他新长出的胡须,有些压不住唇角, 却又不想与他混在一处, 便垂着眼作势要关窗。


    夜里扮猫儿的哪里能是什么好人?孤男寡女又成何体统。


    “哎,再瞧瞧我罢。我为了过来可是灌了一肚子冷风。”


    “王将军何作小猫?夜闯私宅有何居心?”却是被这般盘问。


    “将军?不是方才还是猫儿么?”王峥双手搭在窗台上,仰头看看她, “好心的姑娘,可否赏一口热茶?”


    姜芷微盯着他看了半晌, 见他白日里的衣衫还未来得及换,终是松下气来,翻开茶杯, 斟了一盏。


    “夜里喝茶怕是不好安寝, 若是饮酒又怕猫儿脚滑,翻墙的时候不利落被人瞧见,便是笑话了, ”她挽着衣袖,将茶杯递到王峥跟前,“我这儿唯有温水一杯。”


    “你家的饭,可真不是容易吃的,”他挑了挑眉接过,饮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将茶盏归还,“今日我表现如何?可是值得我那张请帖了?”


    之前因为送了妙芙的品饼文章给王峥,这次送帖子的时候确实用心了一番。


    “你今日不必挡在我身前的。”姜芷微开口,杯中是白水,未有饮茶,却觉得苦涩。


    叫王峥平白无故叫人猜疑,又受姜刘氏刁难,却是比巴掌打在脸上更叫她难受。


    “如何?叫我冷眼见你受欺负么?”他叹了口。


    月光照在姜芷微的脸上,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女人的的面颊。


    “还说我?你亦是莽撞,可有伤到?”


    王峥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


    姜芷微缓缓摇头,垂着眼问他:“若是我不是受欺负,而是罪有应得呢?”


    若是这查不出端倪的火灾,是她精心策划的巧合呢?


    若是姜刘氏猜度得正确,她就是回来复仇的呢?


    王峥本就聪慧,如今听这话便明白了大概,他淡然道:“这火意外的自燃,是老天也瞧不惯你那祖母,是她活该。若不是意外,便是你那祖母坏事作到尽,得了报应,亦是她该受的,与你何干?”


    姜芷微被他这般道理逗笑。


    “你这般说,可是偏袒我?”


    “是。”


    姜芷微有些差异地看他,他眉眼温柔,像是敛着溶溶月色。


    “早先与我互诉情衷,如今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是叫姜夫人很亏?”他勾着唇,如今说起情话来亦是坦然,“我从来都贪爱你几分的。”


    姜芷微定定着他,王峥接着说了些玩笑话,可女人的眼泪便未有预兆地落下,叫她自己都惊着了。


    只低着头,举着帕子擦眼睛。


    一时无言,姜芷微只沉默地哭着。


    “是我惹你哭了么?”耳边是他低语的声音。


    姜芷微是有些心思在的,可看到姜刘氏佝偻的身形、发红的眼睛,她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有不住的疲累。


    她摇头,却不说话,轻蹙着眉软软地看着王峥。


    像是被雨打湿的花蕊,落魄的、可怜的、惹人怜爱的。


    一如曾经在绣星山的那日,王峥暗自叹了口起,自嘲着自己仍旧未变,仍旧是被同一双眼蛊惑。


    “我知你心中不好受,但”他哑声开口,“我可以亲你么?”


    他没有等人反应,敏捷的翻身坐上窗台,叫人仰头看他。


    单手抬起姜芷微的脸,她的泪痕在烛火下闪动。


    明月高悬,王峥吻在她的眼。


    他的唇有些粗糙,一边以指为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姜芷微的头发,像是安抚受惊的猫儿。


    女人手中帕子落在地上、寂静无声的,他又攥着她的手贴在胸口。


    交颈之间,呼吸相闻。


    “我在这里,”他低声道,“不愿叫你哭的。”


    是真心话。


    “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王峥静默了一瞬,“至少之前要想想我。”


    他闭着眼睛想见白日里姜芷微的样子,当时心恍若停了一瞬,手心皆是薄薄的汗。便想不管不顾的拨开人群冲到她的身边,好在哪时候姜正均亦出现了。


    只是这样无名无份的日子,也太过难熬,不知能忍下多久。


    “我会担心的。”


    姜芷微不知道将军在想些什么,只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轻声应下。


    夜里静,却听两心无间。


    这场闹剧终是以姜刘氏被送回淇县老家为结果,届时族人返乡的时候老太太会一道,路上也有个照应。


    姜刘氏在燕京姜府当惯了老祖宗,自然不会轻易认下,哭闹不止,可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只能扣住她的亲儿子,反倒愈发惹得族人厌弃,换了壮实的仆妇,将她看管了起来,依旧好吃好喝地待着。


    姜府内宅的印章被送到姜宅,原是她的父亲也顶不住族老的压力,传信来说一家人还是要住在一处。姜正均有些犹豫,还是阿姊利落接下,只说那本就是他们的家。


    昕娘忙着清点行礼,姜芷微寻了个闲适的午后,与人只会了声,去探望姜刘氏。


    再走寿安堂的路,心境却是大有不同,曾经如鬼魅一般的枝桠在秋日下显出样子,不过是一截叶子落光的孤零零的树枝罢了。


    屋内仍旧是熏着香,厚重的帷幕,难以透进光来。


    值守的妇仆对她谄媚的笑,她捧着姜宅院子剪的早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祖母,我来请安了。”她像是寻常小辈一样招呼。


    姜刘氏坐在离间,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几枝长短不一的梅花带着淡香,配着素白的瓷瓶被摆在老太太身旁的矮几上,给屋里带来几缕清雅的香。


    “祖母这几日可好?院子里的花开了,折了几只带来与你赏玩。”


    姜刘氏抬眼看她,开口声音沙哑的紧:“你终于来了。”


    “自然是要来的,祖母将要回老家,说什么也要来再见上一面的。”


    香炉冒着袅袅白烟,姜芷微自然地坐在对面的位置。


    “你唱的戏确实好,只是我拿不住把柄,是因为我大意,这燕京城中比老婆子我眼神好的主母可多的是,你出身差,想要在燕京安居可并不容易。”


    “祖母是关心我么?”姜芷微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花枝。


    自然不可能是,姜刘氏阴沉地盯着她。


    明明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仍旧能凭着喜好分出三六九等。


    “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你与我外祖母有缘分,却会一直不喜我与正均。所以曾想讨得你喜欢。”姜芷微忍不住开口。


    “特别是正均,他可是您看着长大的。我以为您至少对他是有情分的。”


    “如今年纪渐长倒是明白了些许。”姜芷微缓声,一字一句都叫人听的分明,“手握权柄的时候见到不遂意的花枝,定然要好好修剪。”


    她径直掰了未开的花苞在手中捻碎,眼中淬出冷意:“只是你也不过是内宅里依附于人的伥罢了。”


    姜刘氏举起手便要朝姜芷微脸上扇去,却被钳住了手。


    “祖母到底是落魄了,如今打人都需要亲自动手,”姜芷微勾着唇,“你可想知为什么家祠会失火么?”


    姜刘氏手指撑着矮几,身子前倾,老态龙钟地凑到姜芷微面前,眯着眼看她。


    “果然是你做了手脚,我说你平日里装的那么乖顺,如何那天顶嘴频频,原是要激得我失态!”


    “我自然未有,”姜芷微勾唇,“不过是祖母贪心有余,自作自受罢了。”


    姜刘氏选了最为奢侈的丝帛做帘幕,轻薄如纱,容易燃又被风吹起。


    那烛火又是选的上好的一对,烛芯耐燃,火焰绵长而高,中间一段又被添了些助燃的引料,失火只是时间问题。


    恰就是这时间,叫她殚精竭虑,试验了许久,才能成为一份寿辰大礼呈于堂前。


    姜芷微斟了两杯茶,笑意盈盈地对着她,按着姜刘氏坐下。


    “祖母,喝杯茶消消气罢。”


    这其中机妙就让姜刘氏在老家一夜又一夜地想罢。


    “姜芷微,你如今赢了我又如何?”姜刘氏再端不出从前慈祥模样,直说着刻毒的话,“你的事情,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没有长辈主持,这辈子不亦就是这样,能许个鳏夫怕是大造化了。”


    姜芷微盯着盏中茶叶,果然她们是仇雠,绝计不愿见到对方好。


    “哦,对了,还有王家那臭小子,”姜刘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放声大笑,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些,“他那样的门第,你心气如此高,难道要嫁予他做妾吗?”


    “这世上男人皆薄情,你父亲是,他对老娘都能如此,你弟弟如今对你宽厚,可等他老了,女子的荣耀福泽不了子孙,姜芷微,你到时候就是个讨人嫌的姑奶奶。“


    她好像已经想好了姜芷微凄惨的晚年。


    “祖母,我从来不像你想的那样活。”


    这话却叫姜刘氏一怔,她缓声道:“你不像你娘。”


    “外祖母曾跟我说过你们年轻的事情。”姜芷微开口。


    当年两家结亲,曾也是美好故事的开头,闺中交好的密友,恰巧诞下一男一女,孩子又志趣相投,皆为亲家,本应该顺遂阖美。


    “她还记得你说梅花是花中君子,须得高看一筹,我阿娘闺名也带这一字,她料想许是有缘的,是以将女儿许给你很是安心。”


    姜刘氏有一瞬的失神。


    与方有梅的相处如今回想起来不过是漫长人生之中的一瞬,她是娇养出来的女孩子,可以想见背后和美的父母,与姜修玉亦是感情甚笃,叫人艳羡。


    女人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手中,总是要看运气,闺中境况相似的少女,一个似乎生活在暖阳之下的雀鸟,一个却像被深闺蛛网缚住的蝴蝶。


    不像娘亲,那姜芷微像谁呢?若说是像姜刘氏怕是会惹得两个人都发笑罢。


    “若要见我落魄,还请祖母保重身体。”


    姜芷微留下陷入回忆的姜刘氏径自出门。


    她忍不住回头,只望见寿安堂描金的匾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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