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嘎嘣就死的第八天


    事情发生在景瑎阎济离开的第三日。


    宫中敲响了丧钟。


    ——皇后薨逝。


    彼时太子左意蕴正在早朝结束离宫的途中。


    皇后宫中的太监把鞋都给跑丢, 扶着帽子追上了宫门口的左意蕴,五体投地抓住太子衣角,哀恸道:“殿下, 娘娘薨了。”


    左意蕴手中的笏板坠地, 润白的玉摔成几块。


    他怔愣了许久。


    远处传来宫中丧钟悠远的嗡鸣。


    能启动宫中丧钟的, 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后三人。


    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左意蕴吞下声音中的艰涩:“带我过去。”


    可临走之前, 沉痛满面的太子回头给门口的小厮递了一个眼神,小厮心领神会,脚底抹油跑了。


    左意蕴跟着太监,绕过重重曲折的宫墙,天上的乌云一朵朵地飘过, 将宫墙圈起来的四方天空逐渐填充、染黑。


    分明是正午,天色就浑沌污浊到难以辩物的程度。


    下朝的大臣离去, 有一部分近臣得到消息后留在了紫金殿。


    皇帝也来了坤宁宫。


    与此同时,还有震天撼地的哀嚎。


    左意蕴被搀扶着进入坤宁宫, 看到的就正好是这样的一幕。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痛苦嘶吼, 声音刺耳尖锐。


    “是丽嫔!”


    皇帝黑沉下了脸, 一个眼神, 身边的近侍上前拉起了老嬷嬷,沉声道:“你有何证据。”


    左意蕴似乎是没有想到皇帝是这个反应, 他愣神了片刻,看向顺安帝的眼神冰凉无比, 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冲入寝殿,才亲眼看到了已然逝世的皇后。


    面色青黑, 吐血而亡,是……暴毙。


    跟着进来的皇帝也看到了这一幕, 脸色显然难看到了极致。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事情不是这个走向。


    见血封喉的毒药,是给太后的。


    坤宁宫乱成了一团。


    有太子在场,老嬷嬷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地呐喊哀嚎:


    “殿下!陛下!娘娘是服用了丽嫔请安时送来的安神药啊,请殿下,请陛下明鉴!娘娘喝下那药后不久,就吐血,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没有等到太医来,就薨了啊!!!”


    顺安帝一个眼神,那两个带刀侍卫将人的嘴给捂住。


    一旁的左意蕴淡淡出声:


    “父皇,是在袒护丽嫔吗?”


    中宫暴毙,是皇家天大的丑闻,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将事态闹大。


    然而,然而被指控的人是丽嫔,是皇帝当下最受宠、连晋两阶的丽嫔,就显得这是袒护。


    太子正当年,母妃被嫔妃所害,皇帝却在袒护。


    顺安帝愣了一下,他侧头正好对上太子愤恨的眸子。


    那双眼中充斥着太多怨愤,多到他恍惚了一下,他竟然不知向来乖顺的太子,也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目光。


    属于皇帝的威仪盖过了作为父亲的惭愧,高位者感到心虚后,爆发出的第一种情绪往往是愤怒。


    “太子,你在对朕说什么你知道吗?”


    左意蕴收回目光,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


    他的语气沉痛而悲凉,重新做回了那个端方温和,恪守礼教的太子。


    “儿臣恳请父皇,还母后一个清白。”


    “还,大宸的皇后一个清白。”


    字字铿锵。


    顺安帝被噎地说不出话,气血逆流,瘫软到了福泉的身上,他指着太子语无伦次,挑不出来错处,却满心愤怒,然而看向暴毙的发妻,却又两眼一黑。


    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


    但是不能乱。


    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顺安帝在福泉的搀扶下站稳,带着一重不敢面对的心情转过身去,不打算此时此刻和太子计较,继续下令。


    “严禁宫中走漏风声,坤宁宫和宜安宫中的所有人扣押,这件事朕亲自查。”


    闻讯而来的带刀侍卫将后宫围了起来,顺安帝坐在坤宁宫的院子中,整个人的肩膀已然颓靡下去,散发着年老者的荒凉。


    他如今已经有了白发,实在算不上年轻了,妄自以为自己正当年,资质平庸为人昏聩,临到头来,事情一旦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他就成了一个茫然又无助的老翁。


    连回头看一眼自己长子的勇气都不敢。


    为什么呢?


    大概他内心最深处也清楚是自己为父为夫都是有愧的吧……


    太子跪地,久久未起。


    太医和侍卫连轴转了一整夜,终于查找出了真凶。


    丽嫔宫中出去的剧毒黄粱梦,经手几人送到了皇后的坤宁宫中,人证物证具在,实在是辩物可辩。


    被扔在坤宁宫院子里的丽嫔已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彻底失了智。她嘴里喃喃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词句,一会儿看到顺安帝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磕头哀求,一会儿又宛如看到了地狱罗刹,哀嚎后退。


    整个人已经不正常了。


    就连为首的带刀侍卫问话,她也全然听不进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和外界断开联系。


    太医诊脉后抖着腿道:“陛下,丽嫔疯了。”


    顺安帝怒其不争地闭了目。


    “丽嫔,谋害皇后,胆大包天,赐——”


    “等等。”


    身后殿中一道声音打断了顺安帝的话。


    是太子。


    胆敢打断陛下说话,在场的所有人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匍匐不敢抬头。


    左意蕴从地上踉跄地爬起,他扶着殿内的陈设一点点地挪动步子,额头上的红印清晰可见,双膝麻木没了知觉,却仍然在一步步地蹒跚向前。


    他抬起一双锐利忿然的眼,直视天子。


    “父皇就这样赐她死罪吗?”


    顺安帝怒火攻心,反而说不出话。


    左意蕴平静到了极致。


    “这样的人,赐死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你,你……你在质疑我?”


    顺安帝整个人猛烈地抖。


    “儿臣不敢,孩儿不敢。”


    左意蕴重复两遍,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向前走了两步,摔倒在地,四肢并用地缓慢爬到顺安帝的膝前,牢牢搂住了父皇的双腿,既是俯首称臣之姿,又有稚子悲怆的凄然。


    他将自己的神色低垂,侧脸轻轻贴向皇帝,悲痛出声。


    “父皇,父亲……我没有母亲了!”


    一国太子,丧失了母亲。


    顺安帝,也失去了发妻,失去了他草莽时就恩爱不移的妻子。


    那个时候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冷门宗室的宗子没有那么多的妾室,他们夫妻携手,在不甚繁华的城池中治理一方百姓,然后生下很多个孩子。


    一幕幕在顺安帝的脑海中回放,他竟然有些恍惚,说不上来皇后是什么时候疾病缠身的,更说不上来他与皇后上次夜深私语是什么时候了。


    这皇帝,他当得甚么滋味。


    真的值当吗?


    这个问句几乎是在心中刚诞生,就把他的整个精气神抽走了,坚持了半生的信念开始有了裂纹,他宛如苍老了十岁,身躯砰然靠在了椅子后背上,一口鲜血爆发吐出,喷了太子满身。


    左意蕴的侧脸溅上了血迹,怔愣抬起的面庞上闪出一丝很诡异的神情,只有顺安帝能看到。


    有惊讶、有怨毒、有兴奋、有哀痛……


    最后综合成了一种复杂的难过。


    “父皇!”


    顺安帝直直地倒了下去,在一干太医和侍卫的包围中,闭着眼睛说了句:


    “……太子、监国。”


    随后晕死过去了。


    左意蕴泪流满面地低头,双手撺着顺安帝的衣袖,大口呼吸了良久,最终扶着身边的太监站起,嘴里喃喃道:


    “母后薨逝,父皇悲痛欲绝,着太医招抚,本宫侍疾左右,今日起,宫中大小事务,先传本宫。”


    说罢,他扭头,眼泪顺着年轻的脸颊划落,血红的眼眶中,一双寒眸冷漠地扫过院中的疯魔女子。


    轻声道:


    “宜安宫所有宫人,杖毙。”


    “丽嫔,诛九族。”


    ——天空上方一道惊雷劈过,照亮太子俊美无铸的脸。此后瞬间,大雨磅礴倾泻,短短几息之下砸向了皇宫大地。


    徒留院子中一个已然疯魔的女子,仍在满口胡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雨了。”


    “下雨啦!”


    ——————


    “下雨了?”


    景瑎悄悄伸手探出窗外,豆大的雨水刚在手中滴了几滴,就被阎济伸过长臂提溜了进来。


    阎济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揽着怀中的景瑎,不赞同道:


    “小瑎听书不认真,要罚。”


    说完,抬手捏了捏景瑎的腮肉。


    然而景瑎没有趁着打趣逗阎济,他胸腔中的心脏在刚才一道雷鸣后就开始狂跳不止,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刹那间笼罩住他全身。


    他愣愣地回头委屈看向阎济:“阎济……”


    景瑎的面色不对。


    阎济注意到立马起身,将人抱住,手中的书早不知道被扔到何处,他温声开口道:“怎么了?”


    “被雷声吓着了?”


    马车外淅淅沥沥的雨势渐起,须臾间,已然变成了砰然之势,当当当地砸在马车顶,气势大得骇人。


    景瑎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他也说不出话,只闷着头一脑袋扑进了阎济怀中,紧紧地抱住了男人的腰。


    阎济顺势将少年整个包裹起来,一只手笼罩住景瑎的双手,一只手轻拍着景瑎的背,语速缓慢而温柔:“小瑎不怕,就是吓场雨,没事的。”


    景瑎不是怕雨。


    他说不上来。


    但是就是抖得厉害,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分明从来不害怕打雷下雨的,但是这次……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很不对劲。


    景瑎瑟瑟开口:“阎济,还有多久到镇北关。”


    阎济只当是少年的例行询问,这几日小瑎就逮着到达镇北关的时间问,他一问为什么,就解释说是想看看诗词中常见的镇北关是何景色。


    “不远了,还差五六日,马上就能到小瑎,不怕。


    前面咱们就到广洱郡了,停下来换换马匹稍作休整,小瑎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嗯?”


    阎济的声音低沉温和,向来都很有说服力,但是景瑎不知道是怎的,抓住了阎济胸口的布料,抬眸慌忙:“不要。”


    “嗯?”


    “不要……不要停,我的意思是,我不怕下雨,咱们能不能快点走,再快点。”


    阎济眸中闪过一抹不解之色,但是他没有再问,而是把少年牢牢地圈进怀中。


    他的拥抱带上了力度,像一条巨蟒勒住了景瑎,然而少年在这样的怀抱中显得有安全感不少,死死地埋进阎济的怀中。


    专属于阎济身上的味道充斥鼻尖,令他心安。


    大雨拍打车檐,阎济边摇晃着景瑎,边沉声说着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没过一会儿,将少年安稳地哄睡着了。


    窗外传来低低的问询声。


    阎济低声道,带着些内力传出车厢。


    “进广洱郡,按计划,换车。”


    ==========作者有话说:==========


    奏乐,搞大事专用bgm


    第62章 嘎嘣就死的第九天


    雨天沉闷, 硕大的雨滴砸得路边土气飞溅,一股裹挟着潮湿的泥腥味进入鼻腔,让人湿哒哒的难受, 燕王随行车马从广洱郡南门进城, 稍作修整。


    广洱郡的郡守是个颇有些书生气的中年男子, 听闻燕王路过, 带着府衙里一干官员前来拜会。


    一个个蓑衣肩摩毂击,在城门楼前淋雨等候。


    队伍到了,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子,模样异常俊美冷冽,他在下人支起的红罗伞下落地, 朝着众人走来。


    那模样,定是燕王阎济没错了。


    广洱郡郡守孙无迹上前招呼道:“燕王殿下, 臣等——”


    被年轻男子抬手打断,他不咸不淡地扫视众人一圈, 沉声道:“不必寒暄, 本王只是借路小憩, 叨扰了。”


    “哪有哪有, 臣准备好了厢房……”


    然而还是没等孙无迹说完话,男人便自行朝里走去, 他身形高大,比在场的一干半百老头高出大半个脑袋, 此刻众人纷纷抬头打量男人的背影,然后才看见刚才冷漠如斯的燕王,轻轻掂了掂怀里, 温声低语了句:“再睡一会儿,马上到了。”


    这时, 众人才看明白,高大的男人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只是燕王将那人尽数包裹在了大氅之下,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孙无迹回头和自己的主簿对视无言,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就是传闻中昭衡长公主和昭信侯的独子小侯爷?


    京中传闻果然不假,这两位人物是……是“私奔”来的?


    大雨瓢泼倾斜而下,势头没有丝毫减弱,俊美无铸的男人抱着怀中人走到屋檐下,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孙无迹一眼,淡淡道:“劳烦带路。”


    “噢噢噢——您这边请。”


    阎济带着景瑎来到屋中,德明人等守在外院,广洱郡的一干官员披着蓑衣雨中等候半晌,却只远远见了个人影,就被打发散场。


    当然,也不是全无所获,他们亲眼看到了燕王对小侯爷的呵护不似作伪,而是比流言还要真上几分的架势。


    景瑎浑身上下连个雨点子都没沾到,浑身干爽,就是空气中的水汽太大,他抱着阎济,只想往男人的衣服里钻。


    阎济的胸膛最是温暖干燥。


    景瑎用侧脸贴着,感觉舒服极了,又找好一个姿势睡了过去。


    连着三两日赶路,景瑎只能在摇晃吵闹的马车上睡觉,即使有阎济陪在身边,但也没有睡过一个安安稳稳的踏实觉。


    此刻阎济守在身边,外面大雨倾盆,他睡得深沉。


    阎济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给怀中的少年盖上,按照他身量定制的衣服足以完全盖住景瑎。


    雾一悄然出现在屏风后面。


    “主子。”


    阎济沉静地听着。


    “儋州军已经下达沧州了。”


    京都以北便是沧州。


    阎济眸色微黯,看向左意蕴要比他想的还要急不可耐。


    雾一:“主子,咱们是否要加快进程,或者,就在此处和小侯爷分……”


    “不可。”


    他不把小瑎送出关,就不会放心地离开。现在顺安帝的人还跟着,时时刻刻准备下手。


    阎济颔首。他不能不做这个准备。


    “吩咐的马车套好了吗?”


    雾一:“……已经妥帖。”


    阎济:“一刻后出发,从枞城关进冀。”


    原先的队伍径直按照原定的路线从镇北关进入冀州,只是队伍中的车成了空的。


    景瑎被男人呵护备至,阎济趁他睡熟给他换了身外衣,同时自己也穿上了一件很低调的玄色长衫,他抱着人还有些心疼,景瑎细嫩的皮肉在略显粗糙的布料下是受委屈了。景瑎像一块被打包的糕点,还迷迷糊糊的时候被塞进马车,阎济还带着零星行装。


    外表破败的马车是从广洱郡的商会租赁来的,如此一来在官道上行走便会被当成行走赶路的商人。


    以顺安帝的疑心,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出京之后广洱郡往外,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阎济不是赌,是确信。


    他已经飞鸽传信命一队人马从枞城关接应,他们的脚程快,只要两日之后他把小瑎送出枞城关,就可骑马直接东行,在广洱郡回合冀州军,杀回京都。


    届时,他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等到所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亲自去冀州接回小瑎。


    阎济暗自计划着,手被睡梦中被噩梦惊扰的景瑎猛地一抓,他回神,轻拍少年的脊背,温声重复道:“不怕,不怕。”


    “阎济保证和小瑎分别不会超过半月。”


    半月的时间……足够了。


    ///


    “回禀殿下。四皇子……”


    左意蕴抬眸,放下手中的茶盏,孝衣抹额趁着青年的面庞带了一丝病气,唯有眼角带着不正常的血色。


    他轻轻启唇:“哦?”


    “四弟如何?”


    柴津此刻已经彻底明白眼前的太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和顺安帝是如出一辙的血脉,但是他未敢表露出一丝疑虑。


    太子已然从上次燕王和陛下谈话之后,就不再信任他了,反而身边多了一些,奇怪的人。


    “四皇子年幼,丽嫔九族,四皇子也……”


    柴津斟酌着用词,何止是四皇子,真要算起来,丽嫔九族也能把陛下包含进去啊。


    他本意是想问旨意需不需要上报通过陛下的批准,但是话从口出就拐了个弯。


    “哦——”左意蕴拖长音调,似乎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样的事情,还带着一丝笑意,自嘲说道,语气还有些轻松:“你看,本宫都有些糊涂了,竟然忘记了丽嫔是皇子的生母,如此说来,她也算是为我大宸江山做出了一份贡献。”


    “爱卿,你觉得该怎么办?”


    柴津的双腿打颤。


    他绝对不能逆着太子来。


    “臣以为丽嫔罪该万死,四皇子,生母乃是此等罪妇,禀明陛下后应由殿下您来处置,臣不敢妄言。”


    禀明陛下。


    左意蕴冷漠的瞳孔凝视了柴津一秒,随后转移开来。


    “你说得对。”


    “只是父皇如今在病中,只怕听到贼妇相关的一切都会加重病情。”


    他抬手撑腮,思索状:“我记得四弟如今不在宫中居住?”


    四皇子被赏了皇子府,人早就搬出去了,只不过顺安帝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宣旨。


    这些时日,这一切左意蕴都看在眼底。


    柴津没明白:“是。那……”


    “宫中的消息怕是还没有传到宫外的四弟那里,唉,本宫便亲自去一趟吧。”


    左意蕴懒洋洋地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手臂搭上柴津的肩,借了借力松开擦肩而过,他稍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皇祖母也病了不少时日了,儋州的人参都没能治好么……”


    这句话的尾音轻飘飘地弥散在潮湿的水汽中,像自言自语的一句呢喃,落在聪明人耳中便成了滔天骇浪。


    柴津看着有几分孱弱的青年太子走出门去,甚至还要扶一下门框才能站稳连日来积累下的支离躯壳,门框四方楞正的,框住人影,除人之外,背景便是乌压压的黑云遍天。


    柴津震撼,没有从那道背影上看出一丝畏意。


    太后、儋州、四皇子……


    柴津咬牙闭目。


    太子要清算了,权柄将在这个雨季,于灰蒙蒙的皇宫中完成交接和过渡。


    他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出了宫,赶往四皇子所在的府邸。


    不知道那儋州世家人马是否已然全数改头换面。


    ///


    沧州。


    一日,不知从何而来的十万兵马突然集结,直逼京都。


    结果还没有出沧州的大门,就被打散,一路上碎成了渣渣,乱七八糟、稀稀拉拉地南下,妄图震动宫门。


    结果就是连京都的城门都没有攻破,已然尽数被伏。


    贼首被俘,正是世家中太后的母家一脉,尊的是立四皇子为帝的名。


    一时之间,朝野震荡。


    没人想得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造反,小侯爷跟着燕王到达冀州了吗?还是说……燕王不会带着小侯爷直接绕路,投奔儋州吧?


    不对啊。


    燕王要是去儋州,那这么简单就败了?


    朝中没有人能说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走势,都看傻了眼,在此之余,就是感慨幸好没有掺和到其中。


    因为任谁也知道,当今是多事之秋。


    顺安帝重病,下旨太子监国。


    在四皇子造反的同时,丽嫔在宫中谋害皇后被抓了现行,母子俩擦肩而过地押送到诏狱中。


    丽嫔哭得尖锐又笑得凄凉,对面的四皇子左意泰却完全吓破了胆。


    他害怕地唤着“娘,娘!你怎么了娘!”,又回头哀求着大哥“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左意蕴坐在那里,俯视一切,宛如一座悲悯的神。


    “柴大人。”


    柴津汗颜:“是。”


    左意蕴抬抬手,身边出来一个史官背诵大宸法纪。


    “谋逆者,斩。”


    太子监国不足十日,就沾了半个后宫。


    血气和雾气蔓延升腾,将皇宫变成乌烟瘴气的牢笼。


    左意蕴眉目哀怜,轻呼道:


    “本宫担忧这消息父皇会承受不住,还是你去吧。”


    “记得,缓些说……”


    ……


    寿安宫灭了一半的宫灯,老太监提灯静默在角落,为太后递去燃香的烛火。


    太后高举香烛,禀额叩首,昏暗的视线看不到殿中大佛的眼,只朦朦胧胧照了半个身子。


    太后昂首看了一眼,没看到。


    算了。


    他伸出胳膊。


    老太监问:“大娘娘……”


    太后答:“哀家如今戴罪之身,但太子没禁哀家的足吧。”


    老太监抹了抹泪,“是。”


    “你个老东西,哭什么。”太后昂首,面色一如往昔,叫人看不出来衰败,只是殿中的灯光太暗,所以才衬得人萧索。


    背靠神佛出了大殿就好多了。


    她说:“走,去看看皇帝。”


    面对门口的侍卫,她笑了笑:“不行吗?”


    侍卫面面相觑,后退让路。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闭着眼睛码字很舒服


    第63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天


    顺安帝没死, 只是中风了。


    太子左意蕴宣了整个太医院的人全部守在皇帝的寝宫外,轮番招抚,他自己也时不时前去照看。


    满后宫的氛围乌泱泱的, 却没人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情况。


    没人敢说, 也没人敢外传。


    因为太子说:“万一父皇只是悲恸所致暂时的, 过段时间兴许好了呢?”


    太医们左顾右盼, 没有一个人敢点破真相。毕竟连他们也不知道下令斩首四皇子的圣旨究竟出自谁手。


    还没搞清楚这个,四皇子死讯就已经趁着东风来了,还是太后带来的。


    太后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朝众人挥手:“都退下吧,哀家和皇帝说两句话。”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去。


    顺安帝醒来之后屋子是灰扑扑的, 窗外的阴沉天儿让人看不出来时辰,他呜呜咽咽地出声, 想叫人来。


    然后就发现坐在床尾的是太后。


    “你, 你……”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太后笑了笑, 没有答话。


    她满头珠翠, 身穿了一身日常参加阖宫宴会才会穿的华服,浑身散发着说不上来的庄重。


    她见到顺安帝这个样子, 还贴心地为床榻上并不比自己小多少的“儿子”押了押被角。


    “太,太后, 你,想……”


    顺安帝边说话,嘴角边流口水, 口水糊了一下巴,没有人擦拭, 就继续流到脖颈里,黏黏糊糊的很恶心人。


    太后没给他擦。


    半路母子,情分都是外在的,两人早就恨不得弄死对方。


    太后正色:“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来看你,对吗?”


    顺安帝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畏惧。


    他从醒来无法说话的那一刻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此刻,他有些模糊了,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太子?还是早就恨死自己的太后?


    还是……别、人?


    太后从宽袍中拿出了一道很小巧的绢布,打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顺安帝目眦欲裂,想要说话,却呜呜咽咽半天,越急越说不出来。


    太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皇帝不要着急。”


    “这是当初先帝给哀家留下的,没用圣旨是因为一旦用了圣旨,它也留不到今天。


    不如现在,事到如今哀家还能有机会一睹先帝的笔迹。”


    “你想看看吗?”太后问。


    顺安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后笑:“你怕是没想到我还有。”


    这句话已有所值,太后迅速说道:“不过你别怕,先帝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为政虽手段狠辣,为人却仁厚宽和,对这天下没有你那么看重。”


    “先帝病榻前和我说,他恨给他的时间太短,他也恨自己想明白的时间太晚……他本来觉得女子不能承统,而且皇帝这个位置未必就愉快舒心,音儿性格洒脱,纵情一世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后来,他隐隐看出来了,你的野心——”


    “于是他又后悔,他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为人父母的想对孩子好,可对我们的音儿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好。”


    “是一味的保护,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


    太后垂眸死死地盯住了顺安帝。


    “还是将音儿推上高位,让她去斗、去争、去拿下最高的权柄。纵使辛苦,但赢得绝对。”


    顺安帝恍惚了一瞬,他好像想起来了——当时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喊出“顺安”两个字后流下的那行泪,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时,先帝是悔恨……


    太后继续说:


    “我当时什么都不明白,你装得那样好,我以为你会是仁君,善待主动远离京城的音儿,可是你永不知足!”


    “你想杀了景守,拖死音儿,现如今,还屡次三番想害我的瑎儿!”


    说到这里,太后的音色已然开始变得尖利,她一把抓住了顺安帝的衣领,声嘶力竭。


    “你断定了我会绞尽脑汁把瑎儿送上帝位,后来又揣测我只是贪图权力,随便把谁捧上位都好……哈哈哈哈——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看上四皇子那个蠢货?他是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的昏聩无能。”


    “你想看先帝的信?好啊,我给你看,先帝给我留了一队人马潜伏在京中的军营里,如有一日你敢赶尽杀绝,他们会拼死护送我离开这里。”


    “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太后低垂下脑袋,埋进顺安帝的耳颈处,压低了声音。


    “我不打算走,我打算和你一起死。”


    “你是不是以为你输了但是你还有个好儿子能赢?左意蕴?虽然弑父杀弟,但不失帝王的狠厉,能延续你的血脉,在皇位上永久地坐下去,从此大宸江山的皇家都会流有你的血脉。”


    太后每个字都说得又快又轻,把顺安帝内心最深层的想法说了出来。


    轻笑:“你真傻……”


    顺安帝的瞳孔瞪得溜圆,他的视线错过太后的发丝,空洞地看向帷帐。


    太后细密的声音在耳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么就让我们和太子互相算计。太子没有打算留我,也没有打算让你活,所以才让我来了。如果我要逃出宫去……太子会有疑心的,所以我只有和你一起死了,他才会觉得‘啊,江山是他的了’,


    你说对吗?”


    “什,什么意……”


    “什么意思?”


    太后拿出袖子里的匕首,眼也没眨地刺进顺安帝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她的话都没有说完,血就被溅了一脸。


    顺安帝发嗬嗬声,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太后。


    “意思就是……”


    “我和你今日死在这里,太子就放心了。”


    放心了,就会马失前蹄……


    有那么一瞬,顺安帝从太后猩红脸庞的背后看到抹诡谲而又神圣的光。


    然后咽了气。


    眼睛都没有闭上。


    他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凉,可太后还是不放心啊,她抬手补了很多刀,直到完全力竭,然后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将先帝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放在了烛台上。


    火舌吞噬了细软的绢布,直到烧到一丝不剩。


    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抬手将匕首轻搭脖颈,决绝一挥。


    血泊升腾在水汽里,蔓延溢出大殿。


    闻见血腥气的宫女打翻了铜盆。


    “来,来人啊———”


    左意蕴收回视线。


    柴津双手沾着顺安帝的血迹,臣服在太子的脚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淡淡地说:“陛下驾崩了。”


    “……太后杀的。”


    左意蕴眼光流转,视线放在柴津双手暗红色的血水上,血滴从指尖一点点滴进地上的水渍里,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向来见多识广的绣衣使使正也有呆滞怔愣的一天。


    “柴大人受惊了。”


    左意蕴屁股都没有抬一下,更没有丝毫前去查看的意愿。


    仿佛昨日他还跪着求可怜的父皇,此刻已经成了陌生人,死了就死了,死了就埋了,没必要为此多付出心神。


    柴津打了个寒颤,但是不等他说话,左意蕴就像是已经忽视掉了他一样,抬手挥了挥后面,一个黑影从他的背后走出,踩着他的一片衣角而过,站立前方。


    “殿下。”


    “隋寂已经到了。”


    左意蕴,“办得好,如今,也只有他能找到瑎儿了。”


    “……去吧。”


    此令既下,黑影手指勾动,远处的一个影子面容平静,身形灵动,一身轻功出神入化,于屋顶翻飞之间,消失在天际。


    在场的柴津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屏住呼吸,朝黑影看去,才从那人的鞋底看见一个小指甲盖的记号。


    是……?


    他脸上浮现一抹空白,完全呆立当场。


    他一向知道太子身边有个人,但是是谁?


    想不起来。


    ……


    “轰隆——”


    天地间一道惊雷,劈得夜晚亮如白昼,景瑎是从阎济的怀里惊醒的。


    他愣了许久,直到马车窗外的闪电再度亮起,照得他瞳仁一亮,阎济才发现怀中的景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小瑎?”


    阎济怀疑景瑎被梦魇住了。


    景瑎被连着叫了好几声,他呆呆回神,视线平移到阎济脸上,怀中的温度滚烫炙热,但是马车中的温度却极低,然后才发现这不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


    景瑎呼吸一窒。


    “我们这是在?”


    阎济:“小瑎不怕,我们换条路走,这样就没人能知道我们在哪里,更安全……”


    景瑎一把抓住了阎济的手臂,他奋力从阎济怀里爬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掀窗帘。


    “我们这是去哪?”


    “小瑎做梦了还没有醒,”阎济捞回少年的手,防止景瑎干燥的身体被稍进来的雨水淋湿生病,“我们去冀州。”


    景瑎内心的不安放大到了极致,他又问了一遍:


    “我们这是去哪?”


    “去冀州。”阎济紧紧抱住景瑎。


    他生怕是景瑎会反悔。


    “……”


    景瑎沉默。


    很久过后,他的胸膛在阎济怀中起伏,渐渐平缓,才弱弱道:“阎济,我有些害怕。”


    “不怕。”


    阎济回答得那样干脆。


    但是景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马车窗外的大雨太大了,砸在车顶上的杂音能把他的声音盖过。


    景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京中是不是有事情发生啊。”


    但是阎济没有回答,系统也没有回答。


    景瑎在呢喃着不知道在问谁。


    最后他死死抓住阎济,小手从阎济的掌心钻进去,然后再插入阎济的五指指缝,和阎济十指相扣。


    “阎济,和我一起出镇北关。”


    阎济犹豫了一秒,答道:“好。”


    可是这早已经不是从镇北关出冀州的路了。


    突然,马车的窗外响起一声鸟哨,活灵活现宛如真的动物,景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但他头顶的男人听完眸色一紧。阎济同样死死回握住景瑎的手,内心思绪翻江倒海。


    出状况了。


    第64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一天


    “去了冀州, 我们一直在一起。”


    阎济:“好。”


    景瑎扣着阎济的手,靠在男人怀里从飘摇的马车车窗缝隙中望向外面黑压压的天空,景瑎有些想哭, 但是感觉好像没有什么理由……


    他虽然被阎济养得娇气了些, 但到底没有真情实感地流过泪, 到此刻, 他也觉得自己鼻尖酸酸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不怎么好意思哭。


    景瑎鼻尖和眼尾红红的,贴在阎济的脖子上,这样的角度阎济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悄悄吸了吸鼻子,说: “去了冀州之后,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到时候没有系统的限制,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阎济以为景瑎在畅想未来, 答道:“好,小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景瑎:“那你得陪着我。”


    阎济:“好。”


    时间在潮湿的空气中一点点溜走, 景瑎睡意全无, 却也想不到要说些什么, 他大脑放空, 就和阎济在封闭的环境下静默着,好像彼此就这样陪着已然足够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雨也渐渐停下,只剩下马车的车辕滚动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 是不是发出碾过水坑的声音。


    就在景瑎有些迷糊的时候。


    阎济再度问出了口。


    “小瑎,你要好好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没有前因后果, 景瑎只以为是随口的叮嘱。


    于是含糊答道:“我肯定会好好的啊。”


    景瑎要抬头去看,阎济露出一点笑意低眸轻声哄着:“睡吧, 小瑎肯定会好好的。”


    “嗯嗯……”


    熬了一个晚上,景瑎再度昏睡过去,等到阎济将人抱着睡熟之后,才抬手瞧了瞧马车的车框。


    “叩叩——”


    “主子。京中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太子左意蕴已然以四皇子谋逆为罪名斩杀了四皇子,丽嫔因谋害皇后被诛九族,皇帝……”


    阎济皱紧眉,“说。”


    “皇帝的消息不明,但据说是病倒了,晕倒前下令让太子监国。”


    “如果一旦太子能在京中完成和平的权力过渡,就不会逼宫了,待到一切……”


    阎济当然直到雾一是什么意思。


    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再率冀州军入京,就失去了正当名义,到那时,纵使人多,将左意蕴这个正派的皇帝推下来,也是难上加难。


    原本计划是以勤王的名义进宫正好拿下逼宫造反的左意蕴,但是事情发展得比他们想象中的快太多,如果再拖延下去,左意蕴登基上位,即使有弑父杀弟的恶名在,但那也是正统的皇帝。


    简而言之……


    他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现在就得回京!


    阎济现在折返,带领冀州军以雷霆之势杀进京中趁乱拿下,还来得及!


    阎济的眉头紧缩,他望着怀中少年无知无觉的沉睡面孔,心中升腾起浓烈的不安感。


    他要送小瑎进入枞城关,送到接应的冀州军手中,快马加鞭也至少得三日。


    雾一:“主子,来不及了。咱们伪装的那队人马至今还没有遭袭,小侯爷走的这条线路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不会追来的。”


    “如果再拖下去……”


    如果再拖下去,到时候他们陷入被动局面,只有被太子追杀的份儿!


    阎济焉能不知!


    “传我信,冀州军马一刻不停,直下镇北关,由沧州入京。我……”


    “我折返去沧州北,与大军回合。”


    雾一的眼中升腾起一丝希望。


    这样的话,大概五日以内,他们就能回合,七日以内,就能入京!


    “好!”


    “等等。”


    阎济叫住雾一。


    “我独自一人前去,你和雾二雾三,全部护送小瑎入关。”


    雾一愣住:“主子!”


    要知道景瑎身边已然有雾四到雾六看护,短短三天的路程,出状况的概率极小极小。


    阎济一个人去,那怎么行。


    “莫再多说,快去!”


    雾一:“……是!”


    景瑎在沉睡中被男人轻轻托起脑袋,阎济将药含化了,亲口衔住少年的唇齿,将令人昏沉的药丸送服景瑎口中。


    看着景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吞咽下去,他沉默了良久。


    最终消失在本来狭隘的车厢中。


    景瑎原本因为马车颠簸还有些微皱的眉心,彻底在药物的作用下舒展开来,窝在阎济铺了无数曾锦被软垫打造的团子里,沉沉睡去。


    一匹骏马的嘶鸣划破长空,与破旧的马车背道而驰,一步未歇载着男人狂奔百里,奔赴最后那道关卡。


    摐金伐鼓下北关。


    ///


    “三日了,怎么还没有见到人。”


    枞城关的城楼上,一名女子正焦灼地来回踱步,她一洗往日华贵的妆发,只穿着一件干练的中袍,头发也被随手挽起,清绝的眉眼在万里无云城楼上的缕缕清风中,水洗一般的坚毅。


    正是早就被太后“驱逐”出京的易安。


    不,应该叫许念。


    许念直到出京后的三百里才收到了太后给她的密信,嘱托她一定要把景瑎看顾好,她才得以窥见燕王计划的一角。


    于是几经波折,她终于联系到人,受命在枞城关等候。


    理应今日就该到了,她带着冀州军的令符,方才等到了冀州军的消息,却迟迟没见到景瑎的马车。


    冀州军分了一支精锐小队来接景瑎,足足有一千人,刚赶到枞城关吗,那领队的统领拜见了许念,便道:“许姑娘容我等继续赶路,前去接应。”


    许念愣了一瞬,正要答应,就看到远处奔来的一个小点,奔腾着黄沙渐渐放大,是一辆破败的马车。


    许念抬手:“这是不是?莫急,我们下去看看!”


    远处的马车终于奔赴到了眼前,许念脸上的惊喜逐渐放大,接到小侯爷之后,燕王在前线就能放心不少。


    “快快快——————”


    一队人冲也似的围了上去,许念站在前方,迫不及待地拉住缰绳踏上马车,不管不顾地掀开车帘,然后果不其然看到少年在车中酣睡,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小侯爷,小侯爷,到了!我们到了!”


    许念抬手去扒拉,脸上的笑容却一步步变得僵硬,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小侯爷?!—— ”


    “景瑎”被掀开,手脚瘫软得犹如没有骨头,两眼下是青黑一片,胸口露出了拇指大小的皮肤,和脸上有明显的色差。


    许念挥手去撕,结果一张人皮面具完整无误地被撕扯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


    …………


    大脑的嗡鸣声捅破耳膜。


    许念退出,扯过车夫就嘶吼着问:“怎么回事!?那是谁,小侯爷呢!!!我问你小侯爷呢!”


    排行雾八的暗卫此刻双眼才闪过一丝迷离之色,一口绵长且带着浓烈臭味的气从嗓子眼吐了出来,像是有虫子在体内发酵了一样令人作呕,顿时放倒了一片人。


    他茫然地指着车里,说:“不,不辱使命,将小侯爷,小侯爷送到枞城关。”


    “不辱使命……”


    说完,后仰一头栽下了车,再也没能起来。同时,双眼口鼻之中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朝四周逸散。


    像是得到号令一般,“景瑎”、连同后面几个暗卫都是同样的症状。


    几个冀州统领和许念崩溃在一俩幽灵车侧,恶臭无比的气味令所有人呕吐出声。


    那是一种催使灵魂深处感到恶心的气味。


    小侯爷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人呢。”


    左意蕴坐在紫金殿的后殿内,已然成了皇宫的主人,宫人将铜盆的水备好,供刚批完折子的储君濯手。


    他用绢布擦了擦手,随意扔进铜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隋寂双目无神。


    还是一旁的黑影解释道:“回殿下,就在太子府中。”


    左意蕴鼻尖轻哼:“你们脚程倒是快得很。”


    脚步却肉眼可见得加快许多,朝外走去。


    黑影没说什么,只当是得到了一句赞扬。


    燕王带着人还顾及着这个顾及着那个,害怕人吃不消逃命都不知道快点,隋寂这具体魄被他改造后,能轻功日行三百里,绑了人扛肩膀上就回来了,虽然是慢了点,但是来回五日也足够了。


    至于小侯爷能不能吃得消,这不是他管的东西。


    反正人我是带来了。


    左意蕴神色匆匆,不知道黑影心中所想,他只想快些回府见到那个少年。


    然后刚往殿外走了十余步,新晋太监首领就喊着尖锐的嗓音从紫金门一路长跑而来。


    跪在左意蕴脚前,扯住左意蕴作为太子蟒袍的一截衣角,大喊一声:


    “燕王,燕王他反啦!”


    左意蕴身形愣了片刻,他身后的黑影问道:“你说什么?好好答话!”


    太监扯着一路跑步撕破的嗓子,勉强出声:“燕王带领了四十万冀州军,从镇北关入关,一路上但凡是路过的城池,杀狗官,囚好官,以至于消息现在才传到京都……燕王,燕王他已经带着四十万兵马攻破沧州了啊!!!”


    左意蕴眼前一黑,腿软朝后倒去。


    站在他背后的黑影连忙搀扶住了这刚风光不久的储君,挑了挑眉。


    眼底是一抹谁也没有发觉的笑意。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太监看着尚未弱冠就随地大小晕的储君,又嘶鸣道:“传太医呐!”


    左意蕴撑起身子,他脸色变得惨白,带上一抹决绝之色,先转头看向黑影。


    低声说道:“来不及了……你下令儋州军援京,燕王绝对不能入京。”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对,还有他,景瑎,将他带上……”


    黑影内心讥讽嗤笑,表面上却恭顺无比:


    “是。”


    ==========作者有话说:==========


    写到某个地方我记得我得作话里交代一下,然后写完……就水灵灵地忘掉了


    扶额皱眉撑腮沉思中……


    觉睡得太少就这样


    第65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二天


    北风凄寒, 从边境带来一股干燥的冷气,远处城关的上方泛起鱼肚白,荒凉泛黄的草地很快积累起一层厚厚的雪色。


    下雪了。


    几天前因下雨而积攒下来的浓郁湿气□□燥的北风一吹就散了, 下的雪肉眼可见的颗粒硕大, 落在手心, 能看见规则的对称雪花。


    马背上的男人任由雪落满了肩头, 面色苍白,眉间间有连日来都不曾卸下的忧心,他低头看向落在指节的雪,神情有些凝重。


    第一场雪和小瑎错过了。


    小瑎会委屈。


    脑海中雪白如玉的少年还没有消散,身后的声音先行一步打碎此刻的宁静。


    “报——”


    阎济回眸:“说。”


    “收到康将军密信, 儋州军果不其然蛰伏在沧州的无锋崖,随时听京中调遣。”


    太子本想逼宫, 如今计划却有变通,一旦能和平地登基, 沧州军的影子就自然不能暴露, 所以停在了沧州。


    阎济轻蔑冷嗤了声, “左意蕴和咱们走的是一个路数。”


    只是, 现在的阎济不需要装了,但是左意蕴, 他还得装。


    要么等死,要么带着儋州军于沧州开战。


    到时候, 他得好好解释解释这三十万军从何而来。


    阎济道:“召诸将前来听令吧。”


    闻言,周遭近身的军士皆是眼前一亮。


    终于要开战了!


    “是!!!”


    他们只要攻下无锋崖,京都的城门就近在眼前了。只要他们掌握主动权, 届时太子必须将儋州驻扎军空降沧州的事情说清楚,不然就是谋逆, 而燕王,正是太子被陛下识破诡计而派出的障眼法。


    他们此举,乃是勤王救驾。


    这一切的时间点卡得刚刚好,阎济三日前孤身一人在沧州北与冀州大军成功会师,稍作修整的期间,就收到了京中的密信。


    皇后被丽嫔毒杀,太后杀了皇帝后自刎。


    当时城楼上风声呼啸,阎济手指下意识地用力,将纸条揉皱。


    他的本意并非是要太后死。但是……太后显然有了她自己认为更好的路。


    小瑎知道后,会伤心的。


    阎济沉默许久,他知道小瑎从始至终心里还是惦记着祖母的。


    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子左意蕴还未将顺安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他们就率兵打到了沧州,此时此刻他们已然抢占先机。


    幸亏阎济来得早,但凡晚两天,就不是这个局势了。


    阎济带着兵,想打异常速战速决的仗。冀州军也是,现在军中士气高涨,攻下京都,区区五万也足够了。更何况,他们有四十万。


    这场仗没人能打输。


    周遭副将眉飞色舞,满面春光。


    唯独众人之中的阎济神色倦怠,眉头紧缩。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王爷,岑小神医到了。”


    阎济抬眸,就见岑郡一袭“丰收”的冬装,琳琅满目地朝他挥手走来。


    阎济:“……”


    “王爷!”


    “你来这里做什么?”


    阎济记得他嘱咐过岑郡,如果要走的意愿没有那么强烈,就在京中再待月余。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想去哪都行。


    可岑郡骑着马,还带了一堆……来到了沧州,几乎把全副身家带了过来,衬得他一个人两个大,浑身的大小口袋鼓鼓囊囊全是好货。


    “我来看看你。”岑郡打眼一瞧就已然知道是什么情况,拍这胸脯:“我果然没猜错,你啊你……”


    你小子要造反。


    “我不是让你在京中待一段时日吗?”


    岑郡悄悄翻白眼:“我又不傻,你这边一造反,京中那是皇帝的地盘,焉能有我的活路?”


    阎济沉默,只当岑郡这话是放屁,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谁能奈何了他。


    “那你这……”


    岑郡:“你没见过人家行走江湖吧,就是要带上这么多的东西才行,万一你要是败了,我好收拾收拾行李跟你回冀州。”


    他没说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呸呸呸,不要乌鸦嘴,你怎么会败嘛哈哈哈,我看叶修延那小子肯定早就知道,已经好久没见他人影了。——欸,对了,小侯爷呢?他可吃得消……”


    阎济向来把景瑎当身体挂件一样,恨不得走到哪带到哪,这行军如此受罪的路程,却没见景瑎的身影。


    岑郡一路走来,也没见什么像样、一看就是给金尊玉贵小侯爷使用的行装。


    人呢?


    阎济的面色阴沉如水。


    岑郡与他对视几秒,终于品出来不对劲。


    “你舍得把人丢下?丢哪了?”


    “闭嘴。”


    阎济的表情很不好,态度也带上了些许不耐。


    他胸口闷得厉害。


    岑郡皱了皱眉,他不跟阎济一般计较,是因为发现了阎济眼尾有一抹猩红之色。


    “我给你配的药你遵医嘱吃了么?”


    边说,他边掰开阎济的手腕,作势就要把脉。


    阎济闭目:“有吃。”


    有吃,但是没说有没有按时按点吃。


    行军路上舟车劳顿,他心中时刻忧心,那药吃得并不仔细。


    阎济对这种小节不怎么在意,除了景瑎是唯一的例外。


    “你心中担心得要死了吧。”岑郡啧了一声,无奈地看了一眼阎济,“归空无本来就靠啃噬你的念为生,你对小侯爷的念几乎没有一刻消停,这才给了归空无可趁之机让他得以发展到今天的态势。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将人送走之后更应该按时按点吃药。”


    “幸亏我来了。”


    岑郡瘪了瘪嘴,想到什么又说道:“你这样子,归空无怕是无法拔除了,后半辈子都得靠着小侯爷活。”


    小侯爷要是出什么事儿,阎济估计能毁天灭地。


    当然,岑郡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阎济瞪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焦躁,想让人少说几句。岑郡看他烦心,连忙将药丸递出,最后唠叨了几句。


    “多的我不说了,反正你自己操点心吧,我这段时间就先跟着你。”


    阎济吞下药丸,顿了顿:“好。”


    ///


    儋州军驻守在无锋崖,一直在等候京中太子的调遣。


    康玉泉表面看似是领兵,实则和被押送差不多,潘遮以他重伤不便骑马为由,一路上让他坐着马车,马车外时时刻刻由两三将士看护,康玉泉是好不容易才趁着如厕的空挡将消息传了出去,但也只成功了那么一次。


    然后,儋州军就在沧州停下了。


    康玉泉接收不到外面的消息,很是莫名。


    太子如果要反,为何会让军队停下,不应该是抓紧南下入京吗?


    他一个人诞生了无数个猜想,日日夜夜观察着这附近的地形,想推测出这是什么位置。


    无锋崖说是个悬崖,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多陡峭,比起理应是高耸入云的悬崖来说,用“光秃秃的土坡”来形容更为准确,其余的就是比土坡稍微高了点,崖下是一片广袤平整的沙地。


    儋州军总计有三十万,但是朱芫府带着剩下的一小半留在儋州装样子,他们此行,撑死也就十余万。


    康玉泉左思右想都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决定要再探一探虚实。


    结果点背儿得很,这么一探就被发现了。


    潘遮提着替康玉泉传话的小将头颅一把扔在了康玉泉面前,面色阴沉:“看来康将军还真是愚忠啊。”


    “事到如今还在想着怎么传递消息。让我猜猜,你还能给谁传?”


    潘遮半耷拉着眼皮,一双下三白显得阴狠狡诈。


    “不会是叶老将军吧。”


    “你的老师?朝廷的花架子罢了!”


    康玉泉咬牙:“你!”


    “事到如今,已然到了决胜前夕,我想你的作用也到此为止了。这个时候杀了你,我照样能和太子殿下交差。”


    潘遮长剑出鞘,身边几人将康玉泉绑得死紧。康玉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泛着寒光的刀,真以为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人跑来报信。


    “潘将军不好了,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从无锋崖的西边朝咱们赶来,气势汹汹看样子是要包围我们!”


    “什么?”


    潘遮将剑插入鞘中,就要前去查看,然后下一道消息又由另一人奔来,塞进了他手中。


    潘遮脸色大变,转身下令。


    “太子殿下亲临,带领弟兄们拿下燕王叛军!”


    “将此人绑了先。”


    “是!”


    康玉泉被套上麻袋随处丢到了一个角落,而潘遮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什么情况?


    什么是太子亲临,拿下叛军……燕王?


    ——————


    景瑎睡了很沉很长的一觉。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虚脱了,还没有力气睁开眼,嘴里先被灌了一口水。


    阎济呢……


    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是马车的声音,但是周遭的环境好像都变了,他睁不开眼睛,但是能闻见气味,感受得到身下的触感。


    他没有在阎济的怀里,身边也不是熟悉的熏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有些许熟悉的陌生味道,还有他这个姿势,被捆住了手脚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很难受……


    几乎都没有知觉了。


    “……阎济。”


    景瑎嘴唇干裂,弱弱地喊着人的名字。


    左意蕴将人抱了起来。


    他并不习惯抱人,因此手脚十分生疏,也没有给景瑎揭开绳子,因此更像是把人给拖了过去。


    “瑎儿,睁开眼瞧瞧,是我啊。”


    他眼中闪烁着疲惫和癫狂,有些满足的笑意,但更多的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因此这两种冲突的感情在他脸上综合得诡异无比。


    他想抱抱人,却发现景瑎身上灰头土脸,手腕脚腕都被绳子磨破了皮,嘴唇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听人说,景瑎是中了药。


    不过不要紧,只要今天的事情结束,他会将人带回宫中,好好给如玉一般的人儿梳洗打扮干净。


    “瑎儿。”


    他轻声地唤着,景瑎才皱着眉,满心疑惑地抬起眼皮,结果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太,太子?”


    景瑎太过于吃惊,以至于脸上闪过一抹可爱的茫然。


    是左意蕴喜欢的样子。


    左意蕴笑了笑:“是太子哥哥。”


    脑子已经转不过来,呆立当场。


    心中一直以来的那个信念让他不死心地继续问道:“这,这是哪?”


    “瑎儿,这是沧州啊。”


    景瑎脑子中的那跟弦忽地崩断了。


    这不是冀州,他又回来了……


    “你放开我!”


    景瑎突然奋力地挣扎起来,可他已经脱了力,在他看来使出全部力气的挣扎也不过是搁浅的鱼儿在扑腾。


    左意蕴丝毫没有将这样的动作放在眼里,反而是有点像看待宠物那样,慢悠悠说道:“瑎儿,看你都虚弱成这样了,来,吃点东西。”


    说完,将一块绿豆冰近乎是强硬地塞进了景瑎嘴里。


    是宫中的好点心,但是不是景瑎喜欢的,也根本没有考虑空腹虚脱已久的人能不能吃得下。


    景瑎当场就被噎得脸色涨红。


    左意蕴察觉不对,才赶紧喂了口水给他。


    不由得皱紧了眉。


    他没伺候过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娇贵的人,不过也好。


    “没事,瑎儿现在吃不下就不吃,等事情结束后回宫慢慢吃。”


    “咳咳——你,你要带我去哪?什,什么事情!”


    左意蕴被问道了关键,视线从疾驰的马车前方一点点转移到景瑎的脸上,他的笑带上了些许癫狂和决绝。


    “当然是……拿下叛军燕王项上人头的事情啊。”


    “瑎儿不是很期待我当一个好皇帝吗?那就帮帮太子哥哥,好不好?燕王是不会看着你去死的……”


    叛军、燕王……


    信息量太大了。


    某一刻,景瑎怀疑自己得了耳鸣。


    第66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三天


    阎济为什么会成为叛军?


    而他, 为什么会到这里?


    这一切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只有他又麻又痛的身体。


    大概是事情糟糕到了极点,反倒给了他一些勇气。


    景瑎眼眶没有一滴泪,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匀给眼睛了, 于是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


    眼前的左意蕴俨然像疯了一样,从前的端方再也看不见半点,他紧紧撺着景瑎的手,将他扯得很痛。


    “你……你真是疯了。”


    景瑎的嗓音像被石子磨过一样沙哑。


    左意蕴笑了。


    “瑎儿,我没有疯, 是想清楚了。”


    “这个世界一直在亏欠我。”


    景瑎不可思议地看着来人,脑子里无声地尖叫:可是你是主角受啊!


    想到这里, 他忽地又沉默了。


    主角受是主角,拥有小世界中的一切, 包括主角攻, 难道……是因为他吗?


    景瑎咽了咽口水, 他突然意识到:左意蕴的黑化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因为自己抢走了主角攻, 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主角受的一切,所以才导致一切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


    他看向左意蕴的眼神突然带上了一重悲悯和愧疚。


    然而左意蕴没有意识到景瑎态度的转变,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开始倾诉。


    在他看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皇位,还有身边的少年。


    景瑎当时还救下他了, 还说自己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不是吗?


    那为什么还会和阎济走的那么近呢, 难道不是应该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吗?


    毕竟,当了帝王就能拥有一切。


    从小到大这一点刻进了脑海深处。


    “瑎儿你别怕,我安排好一切了,不会真的伤害你的,你不是渴望让我当上皇帝吗?只要阎济死了,我就能无虞地登上帝位,那个时候,你也再也不需要受到他的禁锢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我有,什么都能给你。”


    “所以瑎儿帮帮太子哥哥,好么?”


    左意蕴抓紧了景瑎的手,神情恳切,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商量的口吻。


    景瑎沉默了。


    他声音发涩,却也看明白此时此刻激怒左意蕴完全没有好处,于是抓住刚才左意蕴口中的话柄,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放心,到时候瑎儿听我的就好。”


    左意蕴没有透露,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还轻轻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归拢到耳后。


    景瑎暗骂可恶。


    窗外的马车飞驰,不知道走了多久,景瑎被颠簸得厉害,他能熬到现在,完全是这段时间一点罪没吃积累下来的好基础撑着,可是这也让他有些难受了。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也出现了。


    “啊啊啊啊————”


    尖锐爆鸣声响彻耳膜,景瑎被震得一晕。


    【宿主!你怎么没走成???】


    景瑎:“……”


    系统迟钝成这样真的是正常的吗?


    这都几日了?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想想怎么办吧。】


    系统:【……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就是全盲视角,这个剧本歪到今天这个样子。嗯。】


    景瑎又问:【所以谁会赢?】


    系统:【……】


    主角攻和主角受对冲吗?有点意思。


    【难讲。】


    景瑎被气得有些头晕。


    他很想大骂三句,但是好像谁也怪罪不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他和系统没有一个能说清楚。


    最终还是景瑎有些沉默地开口道:【系统,我会死吗?】


    系统这次沉默了更久。


    景瑎等着等着,慢慢的眼眶红了。他突然抬起手,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块绿豆糕。


    喂进嘴里,努力地咀嚼、吞咽。


    【宿主……】


    左意蕴只是看了景瑎一眼,并没有阻止。


    景瑎吃得很费力,但是费力也要吃,绿豆糕噎人,他就努力地去抓握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喂水。


    总之,他一定要吃点东西。


    左意蕴想拿自己威胁阎济,自己既然已经落到了左意蕴手上,就得想办法自救,绝对不能因为自己,而导致阎济被掣肘。


    他得有点力气。


    于是,蹲在地上的少年分明浑身狼狈不堪,一改往日的娇贵模样,却并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垂眸盯着手中的绿豆糕,一言不发地撕咬。


    倒是很稀罕。


    左意蕴瞧着努力给自己填肚子的少年,眉毛稍微挑了挑,似乎是没有想到人会这样,眼底是浓浓的新鲜感。


    【宿主……其实……】


    系统像是看不下去了,默默开口道。


    景瑎不是很想理他,继续吃着,他味同嚼蜡,只是吃了两块就实在恶心得想吐,于是便停住动作,缓慢地等待身体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进食。


    系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就算死了也不一定就……】


    景瑎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眼神看向虚无,只有系统知道,那是在看他。


    系统咳咳出声:【我最近也有一直在研究这个条款,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看着任务面板上的“完成必死结局”的灯光还没有灭,只犹豫了那么一瞬。


    【宿主还记得当时我和你说的,完成任务的终极奖励吗?】


    景瑎面上闪过一丝茫然。


    【可以……可以任意选择书库中的爽文剧本重开人生?】


    【对!所以这个任意选择的剧本也包含这本书。我已经查过空间条款了,没有任何一个条款说宿主不可以穿回自己的任务世界……】


    【理论上来讲,你,还可以回来。】


    景瑎听到这个楞了很久。


    他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突然被截停,马儿带起的力度将景瑎狠狠摔到了车厢后面,还不等他睁眼,他就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死死抓住。


    耳边传来左意蕴阴险的声音。


    “瑎儿最好听太子哥哥的话,好么?”


    景瑎咽了口口水。


    然后看到了漫天的黄沙。


    这是……


    这是一处悬崖。


    等他的视线扫过那嘈杂一片的模糊色块时,随着眼睛的聚焦,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阎济!


    景瑎喊不出来。


    他的手脚被绳子紧紧地缠绕住,嘴里也被塞上了东西,他们下手是真的很凶,景瑎本来就浑身都疼,还被捆得一丝动弹的余地都没留。


    他死死瞪了一眼那人,却压根没人搭理他。


    就连刚才还有那么一丝丝温柔的左意蕴此刻也变得阴沉无比。


    景瑎知道,今日自己就是用来威胁阎济的工具。可是,刚才吃下去的一丁点东西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力气,他还是手脚发软,只能被人提溜着向前。


    阎济就在崖底,率领着四十万大军全数包围了整个无锋崖,却听闻左意蕴亲自来了。


    他觉得有些奇怪。


    与此同时,他还在等枞城关的信。


    一切都在僵持之中。


    可他不需要等信了,因为人出现在了面前。


    只见并没有多远的山崖上,北风猎猎,将两道人影勾勒了出来。一个是左意蕴,另一个……是阎济没敢认的人。


    原本被他养得白净如玉的人那么狼狈,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他站都站不住了,身后的人却一点都不顾及他的感受将人强硬得提溜起来,绳索捆紧了少年的躯干,因此衬得人愈发瘦小孱弱,发丝都被糊成了一团。


    阎济在那一刻,心中生出了无尽的荒谬感。


    他甚至怀疑左意蕴去专门找了人假扮。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小瑎此刻应该安稳地坐在冀州军营中,受到绝对安宁舒适的照拂。


    “王爷,太子活腻了吧,提溜个人就敢来?”


    身边的副将出声,却发现身前马背上的男人浑身僵硬,保持着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不到阎济的表情,有些疑惑地想周遭的副将投去眼色。


    众人小幅度地摇头,都没看明白眼前这一幕。


    过了很久,所有人听见崖上的左意蕴说:


    “阎济,我要你一个人过来。”


    那话多的副将嗤笑已经到了嘴边,正打算说些讥讽的话,然而话还没有出口,他就看到为首的阎济手中握着的剑毫无征兆地落了地。


    ……


    一种冰凉从脚底蔓延到天灵盖,只用了一瞬。


    阎济没有说出口一个字,他像是一尊木匠做的机器一样,沉默着将身上所有的武器扔在了地上。


    但眼神,分毫没有从少年身上挪开。


    他不敢赌。


    即使那可能只是个赝品,他仍旧不敢赌。


    更何况……他心底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真的。


    他永远不会认错他的小瑎。


    寒风似刀,一刀刀割得人生疼,无锋崖委实算不上一处值得称名道姓的地点,阎济想走到那人身边的距离并不遥远。


    但是他平生最害怕的事情就在那一端了。


    是他挚爱,也是他的噩梦。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或者说,他的噩梦成真了。


    阎济的瞳孔下暗藏的深红色再也藏不住,像被打翻的油墨在漆黑的瞳仁中激荡开来,可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全身心都放在那抹模糊的影子上了。


    “唔唔唔——”


    艹你大爷的!


    景瑎看着阎济将手中的剑果断扔在地上,人也下了马,挥手制止住保护他的将领,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就浑身气得不行。


    但是他被绑得太紧了。


    竭尽全力的反抗也只是弱小地扭动。


    “……安该!”


    阎济!


    身后的左意蕴察觉到了景瑎迫切想要说话的欲望,挑了挑眉,伸手将塞在景瑎嘴里的东西扯掉。


    然后就听见景瑎撕心裂肺地喊:


    “阎济!我没事!!!”


    这句话刚结束,一道冰凉的触感贴住了他的脖颈。


    景瑎屏住了呼吸,他并不是很想白白送命。


    可这一声无异是证实了他的身份。


    已经走近的阎济心中的那丝希冀彻底灭了。


    左意蕴:“阎济你看,是货真价实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阎济变成男鬼之后可能会有点阴间……


    抱头预警


    另外,卡剧情致歉


    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追更的读者宝宝,是我日更的动力来源!接下来三章每章20个红包,宝宝们评论就能领


    第67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四天


    无锋崖分明不是个多高的土坡, 但是这句话却被风声吹得很散,散到阎济不是很能听真切。


    眼睛也不是很能看清楚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全部意识。


    这一切、这些人、这个世界……


    都是在捉弄他的一场戏。


    那么一瞬间,阎济听到声巨大的嗡鸣。


    景瑎努力地挣扎, 倒映在他瞳孔下浓稠的暗红色中。


    左意蕴将手把匕首撺得死紧, 他将刀驾在景瑎的脖间, 并没有手下留情, 开过刃的一面紧密接触在景瑎细嫩的皮肉上,因为他的挣扎很容易就留下了几道血痕。


    一滴滴血珠吻着刀刃滚落……只是堪堪割不破喉管而已。


    景瑎浑身的激素调动到巅峰,反倒感觉不到痛,这边他心里把左意蕴的祖宗十八代骂了无数遍,另一边也逐渐揣摩出来了脖子上匕首的力道, 更加努力地挣扎起来。


    左意蕴这个时候还不敢真的杀了他。


    “阎济!我没事!”


    可那滴滴刺眼的血珠刺痛着阎济的心,他浑身已经僵硬到了极致, 仅靠存下的一丝意志说道:“不要动。”


    带着一丝恳求。


    景瑎愣了楞,他在这一刻察觉到了阎济的脆弱, 心脏像是被一个大手捏住了一样痛。


    左意蕴高兴了。


    “阎济。”


    阎济:“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坦然, 其中的颤抖被呼啸的风声吹散。


    左意蕴嘴角勾起, 露出一个癫狂的笑。


    “简单。”


    “我要你死。”


    阎济面不改色。


    “好。”


    “我可以死, 但是你得放了他。”


    风声好大,左意蕴肆虐地哈哈大笑着。


    “阎济, 燕王。我真的不太明白你。”


    “堂堂的摄政王,在最风光无量的时候突然甘愿将手中的全部实权都交出。”


    “连皇帝那个老儿都真的信了你的鬼话。肯让你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意蕴痴狂地笑着, “你猜我信不信?”


    阎济沉默。


    “你……怎么找到小瑎的?”


    他要知道,他得知道。


    为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会出现变数。为什么在小瑎的事情上, 他总是,总是事与愿违。


    左意蕴笑了笑。


    “你想知道啊, 你去死,人死之后耳朵还是能听见的,那个时候我再告诉你。”


    “你以为你神机妙算吗?还专门留下一个那么大的目标给老头,我才不信,我才不信!”


    “今天你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


    景瑎的心凉了半截,他愣愣地看向远处距离自己不远的阎济。


    此刻他很有自知之明,以左意蕴现在的力度,他根本挣脱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脑海中警报滴滴作响,可越是着急他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刚才的挣扎也让他有些脱力,手腕传来细细密密被绳索捆得痛感。


    他被绑了一路,绳子早就陷进到肉里面了,这样他都没哭鼻子,已经很棒了。


    但是此刻看着面前被威胁的阎济,他有些想哭。


    一滴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划落,阎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却正好激怒了左意蕴。


    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愤而嘶吼道:“不许过来,要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他!阎济!”


    那匕首的刀刃真的陷入到景瑎的皮肉里,顿时血流如注。


    景瑎皱眉,被迫昂起了头。


    卧槽——他来真的!


    “别,别动……”


    阎济的声线颤抖,终于无法掩饰。


    “我可以去死。”


    左意蕴:“我不信!你诡计那么多……你,对,你你先挑断你的手筋!”


    靠。


    景瑎终于忍不住了,他脑子飞速运转,想先把左意蕴给稳住,但是脖子上的匕首太锋利,已经扎进肉里,紧紧帖着脖子上的跳动的血管。


    景瑎说话都在小心翼翼:“太,太子哥哥,我有些腿软,让,让我靠你一会儿好,不好……”


    左意蕴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带着景瑎朝后连着退了几步,逐渐拉开和阎济的距离。


    耳边的风声更加猖狂了。


    景瑎视线随处一瞥,这才看到了刚才一直都不清楚的崖底。


    左意蕴带着他看似是威胁阎济,实则左意蕴色厉内荏,已经被阎济步步逼退,此刻更是来到无锋崖的崖边,景瑎仔细估摸了一下高度,发现他脚下距离不到七步的底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


    这下面还是沙土……


    一个想法从脑子里诞生。


    于是当下的空挡,他皱着眉看向阎济,努力地传递着眼神。


    “我,我才没有多在乎阎济,他那么对我,把我当成一个禁脔一样,我早就恨透他了。我也对他并不重要,太子哥哥,我从始至终都支持你当皇帝,你不记得了吗——”


    少年头发乱糟糟的,全数不见在阎济手中呵护时的干净漂亮,只剩下一张脸还算是白的,虽然其中有被折腾得的缘故,但到底趁着那双眼睛黑得发亮。


    景瑎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到了极致,边说着,边竭尽全力想通过眼神传递着什么。


    但是阎济在听见他的话后面色茫然,仿佛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并没有看懂。


    无论少年的话是真是假,此刻也犹如一把钢刀直接插进了他的心脏。


    阎济是在没有能力去分辨了。


    他在左意蕴说下那句指令之后不久,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朝手腕刺去。


    挑断了左手,鲜血喷溅,他看着左意蕴,嘴唇血色尽失。


    不要!


    “唔唔唔——”


    景瑎急死了。


    阎济手腕的血在淅淅沥沥地掉落,显然比景瑎脖子上的伤口更重。


    左意蕴不满意也没办法,那只被割断手筋的手已经垂落下去,是个人就能看出来阎济下手足够狠,完全没有水分,此刻的左手已经提不起刀,想割右手也没有办法。


    他视线逡巡周遭,随便注目到一个侍卫身上。


    “你,去杀了他。”


    那侍卫呆愣了一瞬,表情石化在当地,似乎是在问:


    “我?”


    左意蕴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蠢货,快去!”


    男人此时此刻什么武器都没有,手也断了一只,把柄还在自己手上,左意蕴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容易取阎济的性命了。


    而阎济死了,一切就都好说了。


    他会平静地登上帝位。


    至于其他……再说吧。


    阎济面无表情,似乎对方讨论的根本就与自己无关,他只在乎那个少年。


    左意蕴的全部身心都放在了走姿颤颤巍巍的侍卫身上,那人是绣衣使柴津手下的人,按理来说算是绣衣使精锐中的精锐。


    但他似乎没有想到这辈子自己还有杀燕王的份儿,整个人先从自己的气势上就软了下去,纵使握着泛着寒光的剑一步步走向阎济,但是气势上好像他才是被宰的那一个,恐怕下一秒就要缴械求饶。


    废话,那可是燕王啊,谁人没听说过燕王的传说,就算近几年燕王再也没有冒尖出头过,但是这个名词已然被赋予了某种意义,代表着“杀器”。


    阎济苍白着一张脸,就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双眼睛像是淬了冰霜,连余光都没有分享给杀他的人半点。


    他全身心放在景瑎身上。


    思考着……如何能够救下他的小瑎。


    可对面的景瑎,心在看到那侍卫一步步靠近阎济后变得冰凉彻骨。


    终于,侍卫走到了阎济的面前,他颤抖地抬起手将剑高举,下一刻,剑锋就要直指阎济的咽喉。


    那瞬间,剑柄映出的寒光晃到了景瑎和左意蕴的脸上。


    来不及了。


    左意蕴激动到了极致,胜利就在面前,以致于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的阎济身上,没有注意到手下的少年已经将视线挪转到了自己身上。


    被血温热的匕首颤抖地和景瑎分离,给出些许缝隙。


    脖颈伤口被寒冷的北风吹得很疼。


    但也就只能是现在了——


    景瑎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推开左意蕴,就像那日在画舫上一样,他把左意蕴推到里面,趁着男人还没有回神的功夫,大步奔向悬崖。


    原本七步路的距离,在景瑎决绝而飞速的背影下,扑下去只用了两秒。


    这是景瑎想到的唯一方法。


    跳下去不一定死,但是不跳下去,在以自己为胁迫的情况下,阎济会死的。


    而阎济不能死。


    那么就赌一把……


    左意蕴甚至踉跄着还没有站稳,连人影都没看清楚。


    少年就跳下去了。


    熟悉的场景重演,他的脑子再次缓冲……


    然而阎济这边,即使噩梦重演的那一刻他意识再恍惚,身体却还是靠那一丝本能毫不犹豫地就跟着景瑎跳了下去。


    甚至他的速度,比景瑎还要快上几分。


    少年的衣袖被凛冽的风吹鼓,犹如断线的风筝——


    坠落的那一刻放慢了无数倍,画面一帧一帧地在面前闪过。


    而赶来的阎济像一只箭。


    他们的视线就在坠落间相接……


    阎济伸出了没有断的那只手。


    最后,终于紧紧地拽住景瑎的一截衣角。


    他拉住了。


    下坠带起的风刺得景瑎眼睛生痛,但是他舍不得闭上眼,竭尽全力地去握住阎济。


    无锋崖不高,所以停留在空中的时间并没有多久,滞空的时间短暂到只有那么几秒。


    还不足以景瑎好好看一眼阎济。


    可他终于还是松了口气。


    没事的,他只要和阎济在一起,就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可下一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分明他已经落了地,但是一点都不疼。


    只对上了阎济血色尽褪的脸。


    他正紧紧盯着景瑎的胸口,脸色比背景的天空还要白上几分……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卡退了一下。


    景瑎眼前黑了黑,没反应过是世界的问题还是看错了,他呆愣地看向已经搂住自己的阎济,没有读懂男人的神情。


    怎、怎么了?


    紧接着,他的眸子缓缓垂下,才看清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截寒冷雪白的剑尖,从他的心脏处直直穿透过去,带着湿热的猩红……染满了胸口的衣襟。


    胸前像一口喷泉,源源不断地汩汩流出红色的血。


    好多……好多血……


    为什么会这样……


    ……


    景瑎却感受不到一点痛。


    准确点来说,他现在完全无知无绝,就连先前手腕脚腕被绳索勒进皮肉的疼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跌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朝边上看去,是一脸茫然的隋寂。


    “寂……”哥哥?


    他一开口,血就从喉间喷涌而出,染满了整个下巴。


    他要死了。


    景瑎说不出来这一刻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被种空前的悲悯填满了。


    有那么一瞬,好像听见了梵音。


    原来……剧本设置好的剧情就是逃离不掉;


    原来,系统没骗他。


    死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痛。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更来不及怪罪谁了,他现在惦记的只有阎济。


    于是被血染透了半边脸的少年没有流泪,他强撑着抬起手臂,像是没有痛觉那样,双手努力地捧住男人的脸。


    阎济已然成了一尊雕像,他的灵魂仿佛出了窍,再也理解不了这一幕了。


    他分明接住小瑎了。


    景瑎咬着牙,想说些什么。


    他还能回来的,还能回来的,得告诉阎济。


    要不然,他的阎济会担心。自己明明答应好了的。


    “阎济,我……我会……hui”


    有一口鲜血从喉管喷出,把人呛得头昏脑胀,少年好像已经成了一个破了口的血包,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胸口和口中涌出,叫人再看不清容貌。


    可他皱着眉,下颌绷成一道直线,竭尽全力想要说着什么。


    但是“回来”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会回来。”


    是系统的秘密。


    景瑎尝试了好几次,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根本做不到违背世界的力量,苟且偷生是、现在为爱人带去希望也是。


    他急得流出了泪。


    两行晶莹的泪滴划过脸颊,融汇到脸颊的猩红中消失不见。


    口口鲜血不要命地涌。


    尝试到最后,他终于哑声说出了一句:


    “阎济,我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景瑎的誓言不会违背。


    阎济能听明白的……


    可男人不太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小瑎。”


    “我……”


    景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真的好累,眼前阵阵发昏,连阎济的脸都看不清了。


    一股冷意席卷身体,他看见天空中飘起了小雪……意识逐渐抽离,却还想再摸摸阎济的温度。可终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男人没听到后面的话。


    少年的瞳孔彻底散了。


    无缝崖的雪好大,逐渐笼罩住了整个山谷,想必这也是京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阎济愣愣地想:


    他和小瑎看上今冬的第一场雪了。


    一开始雪花碰到景瑎温热的血,瞬间就能被融化,但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少年躯体温度渐渐消失,血也跟着凉了。


    滔天的大雪就这样簌簌而下,盖住景瑎的身体。


    也落满男人的肩头。


    将血腥盖住,少年一张小脸还是那么白嫩干净,容貌比雪还要秾丽,睫毛一动不动地被雪花覆盖,安安静静躺在怀中。


    阎济面无表情,思考了许久,低头,轻轻替怀中人的眉眼吻去飘雪。


    小瑎说:景瑎要和阎济永远在一起。


    真的吗。


    或许是真的吧。


    阎济痴痴地想:真真假假重要么?


    这个世界不过就是一场捉弄他的游戏而已。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该知道的……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终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阎济的眼眸全数被暗红色吞没。


    人生似幻化,终当……


    归空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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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好迟


    虎摸一把


    第68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五天


    岑郡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早在燕王和景瑎坠崖的瞬间,隐藏在暗处的冀州军副将就已然将左意蕴和隋寂拿下,儋州军为首的潘遮被当着几十万将士的面, 砍头祭旗。


    康玉泉也被放了出来, 向儋州普通兵士说明这一切的真相。


    太子意欲逼宫谋反。


    ——他们应该入京勤王救驾!


    冀州来的将军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操着一口冀北口音指挥好一切, 扭头看见激情慷慨的康玉泉,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但转头看向远处的燕王时,更是无措。


    他拽了拽了身边的另一员大奖:“则是咋了么,那位是……?”


    那人也一脸懵, 对那位少年的来头一无所知。


    “不知道。”


    远处传来马鸣嘶吼,他们齐齐望去, 才发现是岑小神医。


    “您可来了,这……”


    岑郡远远下马, 在嘈杂的人群中才看见远处空地上的男人, 阎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肩膀塌了下去, 像是在搂着什么人。


    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尾椎攀升。


    他一步没停地跑了过去,等看见阎济怀里的时候, 整个人宕机,双腿一软。


    “小, 小侯爷……?”


    阎济一动不动。


    怀中的少年周身的鲜血此时已经被大学覆盖完全,此刻只露出一张比雪还要苍白的精致脸庞,睫毛浓密纤长, 静静地睡着了,手紧握阎济。


    乍一眼只会惊叹少年如精灵一般的容貌, 可岑郡是医者——他早就闻到那厚雪之下浓重的血腥味。


    小侯爷凉透了。


    死……死得不能再死了。


    怎么会这样?!


    “阎济!”


    岑郡作势要冲上前,但人还没有靠近五步之内,就感受到了一股直击天灵盖的杀气,刻进身体的本能让他停住脚步,然后他就看见坐在面前的男人动了。


    坐在雪中的男人像是也死了,积雪盖住全身,包裹头发和睫毛,从整个人骨子里散发冰寒彻骨的冷意,仿佛没有半丝活人的温度。


    阎济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动了下与景瑎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抬起一根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好吵。”


    阎济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牵着小瑎站了起来,怀中的小瑎还是温热的,他们两个相拥着,一起冷静地看着外面这群人。


    可一有人吵闹,他的灵魂就被抓回到阎济身体里。小瑎进不去自己的身体,握着他的手急得要掉小珍珠。


    所以他们真的好吵。


    ……


    岑郡不可置信。


    一个可怕的认知出现在脑海中。


    归空无彻底不受控了。


    没有人知道归空无会发生什么,就算是见过归空无病人的岑郡,也并不清楚归空无的威力,尤其是在阎济这样的人身上,会有何等的威力。


    他那么一瞬间失了声,瘫软到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远处的几个副将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明白状况,岑小神医怎么也倒下了,那位是谁?岑小神医叫他小侯爷?


    难道是传说中当时昭衡长公主和昭信侯的独子?小侯爷怎么会在这?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所有人都处于踌躇之际,突然看见远处的人动了。


    燕王将怀中的人极其呵护地抱起,他四平八稳走向前,其间抬手将怀中的少年抱紧,还用额头贴了贴怀中人的脸颊。


    肩头的积雪抖落,簌簌而下。


    耳力很好的人才能听见,燕王说了一句:“小瑎乖,我们回家。”


    说完,他嘴角微勾,还带着一抹欣然的笑意,像是去赴什么约。


    可只有周遭清醒的人才知道这一幕有多恐怖。


    因为……男人抱起的少年胸口,还插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岑郡瞧着远去的男人,咬牙出声:“阎济!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北方顿起,裹挟着雪粒扑了人一脸,狠难睁开眼去看那抹影子。


    岑郡执着地呐喊。


    男人置若罔闻,没有回头。


    ……


    ……


    ……


    冀州军到京城的时候,叶老将军大开城门,朝中文官武将还没等看清楚这局势,一切就已然尘埃落定了。


    太子意图谋反,残害手足,弑父杀母。


    这条罪状被公之于众。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太子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如今的朝政完全由那位带兵入京的摄政王燕王把持。


    满京风雨飘摇。


    还发生了三件事情——


    冀州军斩杀太子幕僚百人,斩得干净利落,更没有巧立名目,连史官都啧啧称奇,称谋朝篡位也没有这样不加遮掩的行径。


    其次,血溅太子府后,冀州军留有二十万驻扎在城中,专杀有异议者。


    最后,众臣联名上书请燕王登基,也被拒了……燕王只住在王府中,甚至连面都再也没有露过一次。


    每日只能看见黑色披风的人神情肃穆进出燕王府,一时间,皇宫成了空城,燕王府的大门泛着黑气,成为了京城的权力中心。


    京中百姓无人胆敢路过邻街。


    甚至无人敢私下提及这场腥风血雨。


    而这,


    也仅仅过去月余。


    ——————


    无锋崖的雪下得太大了,连带沧州和京城,紫江以北的十五座城池全部裹上素白的银装。


    人们后知后觉穿起冬装,等冷了许久,才正式进入腊月。


    京中所有的风月地,全部取消了。一向民风开放没有宵禁,但如今,天黑之后就阒无一人。


    叶修延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燕王府的正门前,却被拒了出来。


    “你……你们!是我,我要见阎济,你去向阎子渡通传,阎子渡!”


    门口的“黑披风”们面无表情。


    这是这个月里叶修延来的第九次。


    他急得团团转,虽然知道阎济胜了,但不知道其中内情,冀州军的嘴严丝合缝,到现在外面私底下传成什么样的都有,但至今还没有一个定论。


    他只知道这不正常。


    还有,他很久没有看到小侯爷了。


    叶修延通透至此,其实早就清楚……但是他不敢猜,更不敢想,只能日复一日地来敲门。


    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门内终于来人了。


    是岑郡。


    岑郡丧着一张脸,轻声对门口的“黑披风”说:“让他进来吧。”


    “这……”


    岑郡见人犹豫,只得皱眉下令:“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无关。”


    叶修延被岑郡扯进了府中。


    一刻后,他就被告知了一切,而此刻,他也走到了之前景瑎的院子前。


    一路上他看得分明,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仆人都没有,整个燕王府从前只是比较朴素,而现在是……阴森。


    好像整个王府的上方都升腾出丝缕鬼气。


    叶修延:“……”


    岑郡看了他一眼,意思显然。


    他进不去。


    他要是有点功夫能进去,早就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砸晕治病了。但是他没那个本事,冀州军也无人敢听他差遣。


    所以叶修延砸开了门。


    彼时,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打扫,却很干净,落叶被打扫聚拢。


    一切都像原来一样,甚至保留下来了叶修延帮阎济搜罗来的那些小玩意儿:花灯、玩具……


    他还要往里走,却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的阎济。


    阎济很少穿白色,他骨架高大,身上的杀气又重,只适合穿玄色这些深沉的颜色才压得住他眉眼的煞气。


    可此刻,他着了一身白,还是那种雪白,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肉上,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件单衣,整个人有些行将就木的死感和贵气,细细看去,眼底泛着叶修延从未见过的暗红色。


    这样一瞧。


    雪白的单衣,像是丧服。


    他手中正握着一盏灯柄,像是准备去修什么东西,看见来人,愣了很久才认出,最后也只是皱了皱眉。


    语气可谓是温和平静。


    “你来做什么?”


    “别吵着他。”


    叶修延咽了口口水,“人呢……”


    阎济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带上一种被觊觎的不爽和凛冽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


    叶修延朝黑漆漆的房门里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想惹怒阎济,所以尝试着踱步到男人面前,边靠近边打量着阎济的神情。


    阎济面无表情,全程都很平静,像正常人一样握着那盏灯柄转过身来,这个时候叶修延才看清楚,那是景瑎和他在京中包下来的酒楼里做的琉璃灯。


    只是好像有些坏了。


    察觉到他冒犯的视线,阎济居高临下,瞳仁一动不动地紧盯:


    “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


    叶修延没说话,顺着灯柄朝人看去,又注意到了阎济手腕上狰狞的伤疤。那是手筋被挑断的伤口,却没有医治的痕迹。


    所以阎济也只是堪堪握得住灯柄。


    就在阎济的那股杀意越来越明显,让人发麻的时候,叶修延才努力开口。


    “……我来看看你。”


    ……


    “那你看过了,走吧。”阎济缓步站在屋子的门口,侧过半张脸,静声道:“不要来打扰我们。”


    他的另半张脸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朝外的那只眼睛闪着暗光,令人毛骨悚然。


    “……”叶修延声音艰涩,“小,小侯爷,小嫂子呢,我也看看他。”


    叶修延是试探,一是想看看阎济的精神有没有问题;二是想知道景瑎是不是,就在里面。


    过了很久很久,空气中落针可闻,才听到阎济淡淡的,还带有一丝不耐:


    “他在里面睡着了。”


    “你很吵。”


    “好,好。”叶修延后退半步,在用肢体语言告诉自己的善意,最后连连后退。


    阎济转回脑袋,一步一步走进屋子,远处的叶修延看着人一袭白衣彻底融入黑夜,就像步入了深渊。


    那间房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阴森可怖过。


    里面还停着具尸体。


    ==========作者有话说:==========


    阎济还得层次不同地“鬼”几章


    上章后面还会修改一下,感觉视角太乱了,修的话会标。


    虎摸一把,小瑎不痛不痛,等阎济鬼完了就出来,新的身体会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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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六天


    年关又下雪了, 老人们说是因为春夏的雨水太充沛,所以雪下得大。


    往年来人们还会讲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好兆头。


    可今年没有一个人敢说这个话。


    如今皇帝一位空悬, 先帝的祭礼也迟迟不见操办, 官府像死了一样沉寂。所有官办机构通通交手给了“黑披风”, 由他们来管理一切。


    没有人敢有异议, 因为有异议的人都死了。


    就这样,京城的年关是一片灰色。


    许念带着人回到京城。


    她在枞城关停留良久,只救下了雾一和雾三,剩下的全部没了,发到京中的消息没有一封来信, 回来才知道这发生的一切。


    大学纷飞,整个京城都披上了素缟。


    许念望着沉寂的城楼, 需要想起来了一件事。


    是照空大师。


    当时,照空大师给她一句话:


    “——救有执念的人。”


    彼时她还处于局中, 只当是照空大师开解她的安慰之语, 对, 当时还给了她一个锦囊, 说其中的东西只能她一个人看。


    许念当下将那枚锦囊翻找了出来,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的纸条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沉默, 直到再次听闻阎济的消息时,她才确定, 照空让她救的人是阎济。


    “小侯爷葬在何处了。”


    许念披着大氅,在风雪中登门求见。


    岑郡和叶修延沉默良久,道:“在阎济院中。”


    许念楞了一瞬, 然后在二人的护送下,再度踹开院门。


    阿墨和阿砚是跟着许念一行人回来的, 他们被放回燕王府后,阎济特批两人进院看护。


    众人再度乌泱泱挤进院子里,阿墨阿砚在最外院沉默地扫雪,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见到。


    屋子上被套上了一把沉重的枷锁。


    里面散发着寒意。


    “这屋子里怎么没有炭火?”许念皱眉问道。


    阿墨和阿砚摇了摇脑袋。


    王爷平时绝不允许他们靠近的。


    身后的叶修延和岑郡一言不发,许念才反应过来。


    冬天,尸体能保存很久,所以屋子里不能有丁点炭火。


    一身的汗毛竖起,许念却没有过多沉湎。


    她抬手敲门,大声喊道。


    “阎济!”


    ……


    ……


    ……


    屋中昏暗极了。


    早在半月前,他沉默着,将一切都打点得宜。他打了水,给小瑎擦得干干净净,又给人换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躺在床上的少年是很美的,头发乌黑靓丽,浓密眼睫如轻羽低垂,脸蛋白皙干净,像睡着了一样静谧而美好,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少年的嘴角又轻微的上扬。


    除了,个别的地方露出淡如蛛丝的青筋,在向外宣告着这人已经没了气息。


    但阎济通通视而不见。


    他平静着、忙碌着、


    先是修好了琉璃灯,后来,院子里的兔子不小心冻死了,阎济抱着一窝死掉的兔子坐在景瑎床头,沉默了一个下午。


    最后,阎济将兔子剖开,取出骨头,制作成了标本,那标本活灵活现,和生前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速度慢了些,毕竟阎济只有一只手。


    再到后来,这个院子里实在没有什么能修的东西了。


    阎济又沉默了一天,他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静静地靠在床边,淡淡地看着景瑎。


    一滴泪也没有,反而带着笑意。


    然后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似的,带来了琉璃灯,又从景瑎的香案上取来了少年最常使用的梨香,倒了进去。


    他倒了很多很多,几乎把全部都添了进去,琉璃灯的下面是微弱的火烛,能照明。


    于是他就把琉璃灯摆在了二人的床头,自己梳洗打扮好,躺在景瑎的里侧。


    梨香萦绕,像小瑎钻在他怀里。


    ……猩红从床间蔓延开来,弥散铺开整个地板,在琉璃灯昏黄的灯光下,成为屋子里唯一的色彩。


    但是一天后,他醒了。


    眼睛中还带着茫然,看到的场景分毫未改。


    侧头,少年的侧脸静静地闯入视线。


    失败了。


    梨香的剂量太多了,他甫一苏醒,闻到一大口,当即在床上咳了个半死不活,咳到最后呕出两口血。


    他想了想也好,擦干净下巴,重新握着少年的手躺下,准备静悄悄地陷入那片寂静。


    第二天,他又醒了。


    阎济不太明白,可他的思绪被一团混沌堵住,并不能理解这样的事情。


    他觉得是还不够,于是这次亲手握着匕首插进了心口,面无表情地握着小瑎的手躺下。


    次日,又在一片吵闹中苏醒。


    屋子外面嘈杂喧闹,有人边敲门,边大喊着什么。阎济茫然地睁眼,发现匕首还在手里握着,而他安然无虞。


    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应对外面的人,所以闭上眼,没打算应对。


    可是外面真的好吵,吵到他的思绪不断被打乱……


    阎济站了起来,犹如一道鬼影下床,拉开一道门缝。


    门刚被打开,所有人就像虫子一样挤了进来,令阎济反感,可他还没有说什么,就看见一个人影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个女子,神情狰狞,在不断地嘶吼着什么。


    但是说的内容阎济没听到,他的耳朵被嗡鸣声填满,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什么死啊活啊的话。


    聒噪。


    正当他打算处理面前这一切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人越过了他的身影,朝里面走去。


    源自身体本能的力量让他扑了上去,将所有人推开,但是他忘记了这具身体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进食,他整个人瘦成了一具骷髅,完全没有之前的武力。


    然后看见熟悉的那些人查看了床上的少年,侧目看向他,沉重而哀痛地重复着一些话。


    所有人的身体都有重影,阎济看着口型喃喃许久,才听懂了什么。


    岑郡说:“阎济,把小侯爷葬了吧。”


    许念流泪奋声道:“阎济你看清楚,这是尸斑。”


    叶修延沉默了许久,默默说道:“……子渡。”


    什么东西?


    阎济扑了上去,仔细地抬起少年洁白如玉的藕臂,只见那上面是苍白的,下面却泛起了一大块一大块的黑色印记。


    是尸斑……?


    他楞在了当场。


    许念在他耳边说道:“阎济你看清楚,给小侯爷一个安息吧,让他去陪娘娘……回天乏术的事情,你难道要小侯爷成为一具尸儡,死了都不得安息吗?!”


    “照空大师说你执念太重……”


    阎济突然抬起了头,他狠狠抓住了许念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捏断,眼眸中暗红翻涌,嘴里喃喃道:“对,照空。”


    照空能窥见天机。


    于是他扶着床边站了起来,瞳孔聚焦,一改方才茫然的模样。那重戾气细细密密地充斥满整个屋子,他轻轻道:


    “你们都看够了吗?”


    这句话一出,就将所有人都压得喘不上气。


    阎济满含杀意的眼神逡巡扫视过屋子里的不速之客。


    “滚。”


    他转变得足够迅速,将所有人撵了出去。


    和刚才进来时的茫然无神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几人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但好歹是现在的阎济好像有点人样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日,阎济第一次穿上外袍,出了府。


    去的是定国寺。


    但是当天就收到消息:照空大师两月前云游四海,无人知晓他此刻在何处。


    次日,照空大师的通缉令贴满了京城,且逐渐向外扩张,短短半月,大宸全国上下都知道了曾经的护国高僧变成了通缉逃犯,却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就这样,还是没找到,照空就像死了一样。


    然后元宵节到了。


    按照往年的习俗,元宵节会由官府领头大办一场。可惜今年什么也没有,京城乃至整个大宸,诡异地沉默。


    燕王府中,阎济开了院门,只允许黑披风上报京中相关事宜,处理完政务后,就坐在床边的地上陪着景瑎。


    琉璃灯温润清甜的梨香能暂缓头痛,可今日的梨香突然没了。


    阎济不安地醒来,才发现琉璃灯还亮着,里面的梨香没了。


    他爬起来翻箱倒柜半天,原来装着梨香的盒子空了,再找也没有发现丁点。


    梨香没了。


    阎济楞了很久,又突然想到,今天是元宵,是小瑎的生日。


    一轮圆月当空照,给所有东西渡上一层凛冽的寒光,像世人诉说着他的无情冷漠。


    他看着圆月,嗤笑了一声。


    随后寂静深夜,没了梨香的掩盖,一缕淡淡的腐臭弥散开来。


    阎济从此再也不能安然入睡。


    ……


    元宵后年就算过完了。


    京城中的死寂稍微减淡了些许,因为官府重复运转起来。关闭许久的酒楼客栈试探地重新开办,官府的“黑披风”们没有制止,而是挨家挨户地取了人口信息登记造册。


    市场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这次不再有官府沉重的苛捐杂税,百姓们才后知后觉这样的日子居然比原先好过一万倍。


    就是一点,大宸仍然没有新皇。


    ——只有一个杀名在外的摄政王。


    与此同时,官府下令征集奇门遁甲、身怀异术者。


    顷刻间,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人全部入京聚集,官府将人登记编码,安排食宿,俸禄丰厚。


    一开始不乏浑水摸鱼者,但听说进了燕王府后被砍头一尸两半地丢了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冒领。


    来的人也渐渐变少。


    彼时,燕王一袭雪色长衫,坐在院中。


    他眼窝深陷,仔细观察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江湖上有几分本事的这些人都集聚于此,他们中有的擅长制尸儡,有的擅长画阵招魂,还有的擅长通灵,经过半月的商讨,如今是画阵的日子,他们各自从忙着,都低着脑袋不敢说话,唯恐会不敬。


    终于,夕阳落幕时刻,阵画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阵起的瞬间,燕王府小院的格局陡然变得奇异起来,风水学的角度来讲,此地成为了会阴之地。


    周遭的亡魂都被吸来,但是不符合条件的会被阵法剿灭。


    阎济久居此地,身上也带上浓重的死气。


    他进屋看了看小瑎。


    少年的身体洁白如新,一点尸斑都看不见,腐烂的气味也消失了。


    栩栩如生,像马上就能睁开眼一样。


    就是那一模一样的梨香再也没能找到。


    但阎济正常起居,操持政务,从来没有发过疯,即使遇见骗子,他也是轻声下令将人拖出去砍了。燕王府变成了京中衙门,正常会客。


    他像回归到正常状态,早出晚归,兀自期待着。


    哪怕他自己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场幻梦。


    ……


    可来年开春后,京城的气候一天比一天,什么旁门左道的保鲜术法都失了效。


    尸体就是会腐烂的呀。


    燕王府最深处的那方小院,腐臭味包裹着男人,在阴气汇聚之处……


    ……发酵、纠缠、难解难分。


    ==========作者有话说:==========


    顶着锅盖蹑手蹑脚退场……


    第70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七天


    夜深人静。


    燕王府原先招募的所有神仙老道全数被聚集起来。


    他们恐惧地看向台上, 男人的脸在月色下显得瘆人无比。他悠悠抬起一条无力的手掌。


    “都砍了吧。”


    阎济淡淡地开口。


    在充斥着尸臭味的院中。


    几个黑披风上前,将地上匍匐着的老道拖了出去,任凭那老道怎么嘶吼, 都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阎济坐在屋子门口的正中间, 平静地说着这一切。


    因为尸体臭了。


    岑郡刚赶来, 和几个江湖骗子擦肩而过,就看见远处的阎济。


    阎济的确是疯了。


    但是连岑郡都不知道他疯到了什么程度。


    他根本近不了身。


    连日来的阴雨绵绵,京城又到了雨季,一开始下雨,空气中的湿度陡然攀升, 就开始滋生细菌和污秽。


    讲实话,这里实在不算好闻。


    不只是这处院子, 整个燕王府以此为中心的四方八方都能闻见这股令人恶寒的味道,并且持续了半个多月了。


    岑郡捏了一把汗, 他不敢想屋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王爷。”


    阎济看见他, 能认出来人, 但是不是很想理。


    因为这几个人不断地和他对着来。


    岑郡咽了口口水。


    “王爷。”


    “把小侯爷葬了吧。”


    “这样下去, 尸体腐烂滋生污秽,您会病倒的……”


    阎济只挑他想听的听。


    譬如现在, 他只听到了自己会病倒那几个字。


    他很希望能就这样去了,但是不能。


    对啊, 为什么他死不了呢?


    阎济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足足愣了一刻钟。


    岑郡站在台阶下方不敢说话,但是神情悲悯,源源不断的腐臭味道令他胆寒。人这种生物, 会本能地趋利避害,所以同类的尸臭味道会引起灵魂中的恐惧。


    没有人闻见尸体的味道能不动声色。


    可阎济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直待着, 无知无觉。


    岑郡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看见阎济动了。


    他恍然失笑:“我懂了。”


    “我明白了……”


    岑郡像见鬼了一样。


    ……


    阎济当天第一次去了皇宫。


    皇宫的地下早被他名人修缮,改成了诏狱。里面关押着很多人,包括太子左意蕴。


    幽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男人早就没有了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他顶着一头乌糟糟的头发,骨瘦嶙峋,蜷缩在角落,一个人总是痴痴地念叨着什么。


    同时,他双手虚怀成半圈,像搂着什么人一样。


    “……瑎儿……”


    “我是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瑎儿……看看太子哥哥,我是……皇帝。”


    诏狱突然传来罕见的声响。


    很多人走来,吓得左意蕴突然站了起来,扑向门口。


    “我在这里,登基,我会登基的……瑎儿!”


    一张苍白如同鬼魅的脸陡然出现。


    “啊啊啊啊啊!”


    他哐当被突然出现的脸吓倒,诏狱的门被打开,扬起灰尘扑了左意蕴一脸,他才认出来阎济。


    他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来人。


    一时之间,他痴痴地望着阎济,装疯卖傻瞬间被拆穿。


    同时,他敏锐地嗅见了阎济身上令人胆寒的气味。


    ……


    ……


    ……


    那天皇宫的地下冒出瘆人的嚎叫,等阎济出诏狱时,浑身的雪衣变成了红色,衬得男人像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他身上那股腥臭味和腐臭味交织,令靠近的人无不作呕,但没有一个人敢表现出来丝毫。


    所有人都知道燕王疯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燕王那天回去做了什么。


    只知道很快之后,府中那股腐臭味彻底散了。


    而燕王开始彻底像常人一样。


    他身着玄色冕服,腰佩铃铛,眉目俊逸,气势锐不可当,整个人像被火淬炼过一样,寒意令人不敢直视。


    他再没有找那些神仙老道,相反,将所有装神弄鬼的一律斩杀。


    从此坐阵燕王府,形同帝王。


    次年五月,京城恢复一片繁华盛景。


    ……


    又是一年冬季。


    曾经的易安郡主许念彻底归隐,拜燕王府恳请准许她前去为太后守灵。


    阎济同意了,她当天坐着马车前往了皇陵,没再提过一句要把景瑎葬下的话。


    照空大师还是没有找到。


    整个定国寺被看管起来,寺中的方丈说的是实话,他们没有发现半点照空的踪迹。


    叶修延抽空会来找阎济说说话,但是他心知肚明,他开解不了阎济丁点。


    男人表面一切如常,渐渐的也不太会避讳景瑎的死,看上去像是已经接受了。


    岑郡本该去游历四方的,但是他还是留了下来。


    阎济的伤始终没有让他医治,他断着一条手,日常行动受制,但也不甚在意,批红起居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所有的一切都再在向好发展。


    只是没有人知道诏狱的左意蕴到底是死是活,而景瑎的尸骨究竟去了何处。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问。


    ……


    又是一年元宵灯会。


    由于中间空了一年,官府领办好好大办一场。今年风调雨顺,在利民的政策下,大宸的经济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因此这元宵灯会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要热闹。


    天色一黑,整个京城就放起漫天的烟花。


    百姓安居乐业,街坊喜气洋洋。


    燕王下令,燕王府中的官员侍卫都休沐。整个府邸成了空荡荡的存在。


    院子里阎济还是一袭雪衣,他提着那盏琉璃灯推开房门,静静走进去。


    只是琉璃灯没有被点燃,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根烛火,但是窗外漫天的烟花足够亮,亮到能把整个屋子里都照明。


    青灰的大理石地板上,是暗红色物质歪歪扭扭画的符咒,符咒的正中央,有一张大床。


    帷幔层层叠叠的笼罩着,十分朦胧梦幻。


    阎济提着一盏不亮的灯,静悄悄地走近,掀开帷幔,坐在床头前。


    窗外烟花的光映照进来。


    雪白而纤细的一具骨架,正静静躺在床上。


    每一处关节都被仔细处理过,干净光滑,竟然称得上一句漂亮。而在那具骨架的四肢处,分别由一截带着铃铛的红绳系着,延伸下床,融入到阵法中。


    阎济抬手摸了摸骷髅上不存在的皮肉。


    他说:“小瑎我懂了……这不是你,对吗?”


    “你真的很不乖,在陪着他们一起逗我玩。”


    “……我有些生气了。”


    他的眸色中只剩暗红色的光在流转,表情中带有一丝诡异的平静、蚀骨的恨。


    是恨。


    他每个字仿佛都在滴血。


    “小瑎好狠……”


    “从来不舍得入梦看看我。”


    一在天之涯,


    一在地之角。


    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


    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


    ==========作者有话说:==========


    略显短小,但是在之前的章节补充了一千字,已经购买过的宝宝算是免费的。


    这是本卷的最后一章,下章小瑎就出现!


    狠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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