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确定离婚?”
男人语气柔和,似乎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而不是离婚这样的大事。
女人杏眼瞪得圆圆的,意识到这可能是梦,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其实我……”
话没说完,就看到男人面色不变,目光温和,“好,我尊重你所有决定。”
“我们虽然分开,但你有难事,别怕来找我。”
男人深深地凝望着她,温和英俊的面容被那突然出现漫开的白雾一点点覆盖,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女人急得跑出几步,伸手去拉,触碰到的只有一丝清凉的微风,握紧的拳头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见了。
所以,现实发生过的事,梦里也改变不了吗?
……
“起床了挽铭!再不起你上学要迟到的!”
房门外女人大声催促的叫声,让江挽玉缓缓睁开双眼,眼角留下的泪痕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刚从梦里醒来,她的表情有些恍惚。江挽玉躺在床上,她呆呆地看向天花板开裂的一条裂缝。
又梦到他了。
这几天,她老是做过去的梦,梦到过去的人。
又用手试探着掐了下自己,疼,没有做梦,她还留在这里的。
这几天,每天清早吴秀梅就会扯着嗓子叫小弟江挽铭起床,而她也在那急呼呼的催促声清醒。
外头叮叮铛铛,水流哗啦啦地响,江挽铭在洗漱收拾的声音,透过没什么隔音作用的房门清晰传来。
江挽玉左手撑在床上,右手扶住腰,缓慢地从坐起身,目光慢慢扫过房间里的摆设,上辈子她狼狈逃走,逃离家乡,那十年里都没回来过,有陌生感也是正常的。
她起身下身,走到对面的书桌边,从书桌上的铁盒子里拿出木梳和镜子。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映着一张莹润饱满,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粉扑扑的脸颊上嵌着一双莹莹若水,欲语还休的湿润眼眸。
透着一股鲜活,年轻的劲儿。
这几天,江挽玉每天起床都会照10分钟的镜子,再把头发从头梳到尾,头顶,头侧,头心,每个方位,梳100遍。
上辈子一个独身女人生活处处不容易,35岁的人就已经掉发掉得只剩细细的一小搓。
江挽玉小心翼翼地握着木梳,轻轻顺着头顶往后梳,把乌黑浓密的长发一点点梳顺。江挽玉捧着那把如云似瀑的漂亮长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是她自己重生后,第一件比较满意的事。
她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套黑白配色的工服,江挽玉脱下睡衣,玻璃窗外的阳光透进屋里,朦胧的光线下,女人不着一物,肌肤越发白嫩莹润,像鹅脂一般触手柔滑,细腻无暇。
除了那微微凸起的小腹,称得上窈窕优美,曲线曼妙,江挽玉手指迟疑地滑过自己的身体,最后落在小腹上。
她也没懂,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回到了1994年莲城莲云企业汽水厂家属院。
回到了还差两个月,江挽玉就满25岁,才刚刚离婚,肚子里的孩子即将三个月的时候。
江挽玉扣上白衬衫的扣子,对着衣柜上的长条镜照了照,衬衫是m码的,离婚后,江挽玉又瘦了几斤,不到90斤,她穿上这宽大的衬衫,有种人在衣中晃,弱不胜衣的效果
上辈子,江挽玉青春最美好的那几年就耗在了这份工作中,这辈子能再来一次,她不准备再委屈勉强自己。
江挽玉用皮筋正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挽玉起来了吗?你上班要迟到了。”
门被敲了几下,江挽玉回过神,打开门,吴秀梅系了条粗布围裙,站在门外,她刚送走上学的江挽铭,又开始催上班的江挽玉。
“起了的。”
走出房间,江挽玉眼睛瞥到大门上挂着的半面美人日历,今天是1994年8月25号。
她走进门对着的厕所,里头的洗手池是用白瓷砖围砌的一个洗手台。
江挽玉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牙洗脸。
他们家现在住的是85年汽水厂专门给厂里职工修的家属楼,房子两室一厨一厅一卫,比70年代的筒子楼,做饭上厕所都要去外面,和其他人一起共用来说,还是方便得多。
上辈子就是这个时间点,吴秀梅拉着她去了小诊所,她是永远都忘不了了。
江挽玉闭上眼睛,用毛巾擦拭完脸颊上的水珠,原本不错的心情,变得苦涩闷闷的。
离婚后,她什么都没要,搬回了母亲在的家属院。回家的这几个月里,江挽玉身上一直没来,但她经期一直不准,自然没放心上。
等到吴秀梅发现江挽玉开始嗜睡,吃饭还特意挑辣椒拌饭吃,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慌忙拉着江挽玉去了医院。
做完检查,医生还笑着,说恭喜,江挽玉你已经怀孕8周。
吴秀梅看看医生,又看向江挽玉,纠结道:有孩子了,要不然你和小傅商量一下,还是复婚吧?
江挽玉只是摇头,没说话,离婚的事已经覆水难收了。
可孩子来了,到底要不要?
如果要,又不复婚,江挽玉不就成单亲妈妈了?如果不要,孩子爸爸的意见要不要问一下?
吴秀梅自己就是中年丧夫,那死鬼当时为了保护国家财产,被歹徒砍了一刀,去世那会儿,江挽玉才10岁,她大姐挽瑾14岁,小弟才3岁,吴秀梅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各种酸甜苦辣,自己最清楚,所以她是坚决不同意江挽玉做单亲妈妈的。
可没想到,几个儿女里面最乖最省心的那个,现在不但离婚还揣了个娃,真差点没把她气死。
后面再和傅司礼单位的同事一打听,离婚后傅司礼心情一直很坏,他又是技术骨干,为照顾他的情绪,单位让他跑沿海一带出差学习了。
吴秀梅不信,傅司礼的女人缘一向好,也许是别人帮着骗她,于是吴秀梅带着江挽玉满单位找人,闹得风风火火。
最后,还是他们领导亲自告知:对方已经调职了,对方原本就是京市邮电总局派到莲城邮电分局帮扶技术的,去留都不经他们人事管理。
领导还好心留了总局的联系号码,吴秀梅借汽水厂的电话拨过去,号码一直占线中,从来没接通。
她又让江挽玉给傅司机的传呼bb机留言,有大事,让他速归。
结果一等就是两个月,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似的。
眼看江挽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江挽玉性格没主见拿不定主意,吴秀梅直接替她作决定:不能拖了,赶紧拿掉孩子。
江挽玉也很茫然无措。
好歹是一条小生命呀。
可当时的她已经慌了神,她以为傅司礼会回来,偏偏他迟迟不出现,江挽玉从小就是家里的乖乖女,性格内向安静,和傅司礼离婚,已经算是她人生里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了,现在吴秀梅反复劝说,她已经有些动摇。
再加上,她自己也算是单亲家庭里长大,能体会其中的艰难辛苦,最后自然而然听了吴秀梅的话:决定动手术不要孩子。
谁想,要做手术也不容易,超过三个月,大医院就要有单位开证明才能动手术,吴秀梅爱面子怕人议论,想偷偷把孩子做掉。
最后情急之下,她托朋友找了小诊所的医生,在那个狭窄昏暗的手术室里,江挽玉手术中途大出血,情况危急,后面又被救护车拉回莲市人民医院,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吴秀梅又想和医生打官司,但被人劝住了:这几次折腾,已经让挽玉的事在莲城传得风风雨雨,还是别再闹了,私下解决吧。
怎么解决的,江挽玉最后也不知道,那时她都不敢出门,最怕的就是有人问起她的事。
谣言传得人云亦云,有好多个版本,最离谱的说:江挽玉不安分,被男人抛弃离婚,又找不到人接盘,只能把孩子打掉。
小城市太小了,人的名声有了污损,背后就会被传得风风雨雨,江挽玉被单位劝退,连家人都信了谣言厌弃她。
最后,她只能像只被淋过雨的灰毛老鼠灰溜溜地离开莲城,找一个别人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江挽玉叹了一口气,当年的自己太拧巴被动,遇到大事就慌得六神无主,其实不至于,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这次,就不要再重蹈覆辙了吧。
“挽玉你今天下班还是去问问,人民医院哪个医生做手术比较好的。”吴秀梅把桌上的咸菜和酸笋夹到稀饭里,递给江挽玉,开始收桌子。
吴秀梅很瘦,脸上几乎没有肉,额头纹路又深,和那些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女人一样,面相有些苦。
此刻,面无表情时,显得有点凶。
江挽玉已经不爱用咸菜下白粥了,但她还是老实接过吴秀梅递来的碗,吃了一口。
吴秀梅见她没回,又问了一遍。
“呃,”江挽玉含糊地应了一声。
“呃是什么意思?好好说话,哪里学的怪声怪气”,吴秀梅皱起眉,像往常一样指出女儿的毛病。
那十年里,江挽玉都没怎么联系吴秀梅,但对方在她这里的威势还是很厉害,她悄悄觑了她一眼,手上的勺子一顿,她低声道:“妈,我不做手术了。”
吴秀梅抹桌的动作一停,她撩起眼皮,不解:“傅司礼回来了?”
这次,江挽玉手直接没握紧,勺子猛然落进碗里,把里面的粥溅得到处都是。
“你手滑啊?干嘛呢?吃饭就好好吃,走什么神。”
吴秀梅虽不满,但又拿着帕子把桌上洒出的粥汤,擦了一遍。
江挽玉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手滑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将左手放到肚子上,隔着衬衫摸了摸,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别怕。”
她接过吴秀梅的帕子,把剩下的一圈擦了擦,表情淡淡的:“没有,妈,即使我一个人,也会把孩子好好抚养长大的。”
“你鬼迷心窍了吧?”吴秀梅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会引来多大的非议,养大一个孩子,要耗费多少精力和心血,有多辛苦,你知道吗?”
吴秀梅脸拉得长,语气很重道:
“你年纪轻轻懂什么?你以为,养孩子是关起门过日子就行?我告诉你,那些爱嚼舌的人,随便一点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不止是你,连孩子也要受连累!”
江挽玉想起那些杀人戳心的谣言非议,点了点头,吴秀梅以为她改主意了,心里刚一松,就听到她说:“但我还是决定了,我不做手术,我要生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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