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无垠广阔的墨蓝深海,点点繁星缀在其间,这个时间点,富民小区里已经静下来,人声寥寥,只有花坛里的蛐蛐,一阵风来便叫几声。
傅司礼穿了件极浅蓝色的长袖衬衫,比天空蓝再浅几分,配上浅色长裤,收拾得很齐整,昏黄夜灯朦胧的光晕下,越发显得他俊逸潇洒,风姿如玉。
他长腿一迈,朝江挽玉他们走过来。一丝夏夜的凉风撩起江挽玉的长发,心跳随着傅司礼的走近越发急跃,如同失序的鼓点。
他站定在江挽玉、路征的对面,双手插进裤兜,袖口被挽上去几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隐约可见那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
傅司礼没有回答江挽玉的话,只是嘴边噙着一抹淡笑,让人如沐春风,只是眼神却异常冷峻,凌厉地扫过对面,直直定到路征身上。
“这位是?”
江挽玉还没来得及回答,身侧的路征对着傅司礼点了下头,“路征,小江的朋友。”
“朋友?”傅司礼抬眸,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江挽玉,玩味地吐出这两个字。
江挽玉看向他平静到面无表情的脸,慢慢皱起眉。要是到这里,江挽玉都还看不出来傅司礼是吃醋了,她就是死的了。
但很尴尬,江挽玉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尴尬的场面,路征就在旁边,有些话不能直接挑明,而且一旦挑明,说自己为了应付江挽瑾相亲去了,想必他听了会更生气吧。
江挽玉干巴巴地解释道:“傅司礼,你别误会,这是,是人事局的领导,今天有事来找我帮忙。”
“呵呵”,傅司礼轻笑一声,嘴里流泻的笑声低沉悦耳。
“误会?什么误会?”傅司礼撩起眼皮,平静地扫过站在一起的两人,江挽玉今天穿了一身白色波点衬衫裙,裙摆随风扬起,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亭亭玉立。
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那个白色波点蝴蝶结上,“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去见谁,打扮多精致,是你的自由。”
江挽玉咬住下唇,“不是你想的那样……”
路征看到这情形,哪还能不明白,他这是被误会插足人家情侣感情了,也忙挥手否认道:“真是误会,小江你们聊,我先走了。”
傅司礼垂下眼睫,走到江挽玉身旁时,他停了一下,周遭寂静,只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
低沉清朗的声音缓缓说道:“因为宋芙发了高烧,所以我们这几天没走,我顺道来看看……没想到……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走了,不会再打扰你。”
他回应了刚刚她问的话,江挽玉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可她从未被他说过那么重的话,即使到离婚的那一刻。
心上宛如被重重划了一刀,身体晃了一下,路征赶忙扶住她的手臂,傅司礼看到这一幕,自嘲地勾起唇,定定看向她:“江挽玉我也不是什么没自尊心的,自作多情这件事,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江挽玉想起十年前,她得知自己是傅司礼初恋的替身后,气愤和羞辱化成滚烫的血液,直冲涌上脑袋,她情难以堪,为了让傅司礼同意离婚,她骗了他,说自己从未喜欢过他,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催促,一切都是不得已。
当时,傅司礼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沉默得很安静。
如今,这些话隔了整整十年,在今天以回旋镖形式奉还给她,句句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所有话都说完,傅司礼便与江挽玉擦肩而过,一秒不停离开这里。
她知道傅司礼其实是特意来找她,并不是他说的顺道过来,而且他应该等了很久。
江挽玉啊江挽玉,你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江挽玉猛然转身,追了上去。
可一直跑到小区大门口,她四处张望,都没看见傅司礼的人影。
“傅司礼!”
“傅司礼!”
“傅司礼你等等我。”
江挽玉气喘吁吁,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阵阵回音传来,一些路人转身朝她看来,她一一看去,可都没有想见的人。
他不会回来,也不会回头了。
“这。”路征跟着跑上来,见状不对,忙道:“他是误会了吧,哎怪我,我去帮你追他回来。”
江挽玉怔怔看着小区对面的人行道,摇摇头,“不用了。”
她强忍住眼眶里摇摇欲坠的眼泪,勉强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路征,“路领导,你说的那个广播站的招考,能再和我详细说说吗?”
路征有些错愕,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问这个,倒是升起了几分对江挽玉的欣赏。他把能说的关键信息,挑了一些重点告诉给她。
等路征说完,江挽玉真诚道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觉自己闯了祸,“嗐今天这事怪我,算我欠你们一次,以后有事要帮忙的就说。”
“怎么能怪你呢,你是好心送我回来,只是……”
只是她和傅司礼之间误会太多,江挽玉适时停住,没再往下说。
他们之间太多阴差阳错,还有那无法言说的自尊心阻碍了他们,缘分的红绳没有把他们绑紧,绳结只是微微松散,两人就散开了。
送走路征,江挽玉精疲力尽,慢慢走回小区里的家。
她走到刚才傅司礼停靠的花坛前,一眼看到刚刚在他身后的那个很像鞋盒的纸盒子。
刚刚,傅司礼没有把鞋带走。
江挽玉拆开盒子一看,是一双精致小巧,米白色的小羊皮皮鞋,摸上去质地柔软,做工精良。
36码。
刚好,是她的尺码。
~
傅司礼彻底离开她的世界,可江挽玉没有难过太久,她还要生活。
因为路征透露出来的消息,江挽玉这两周都忙得不可开交,忙碌让她根本顾不上那些沉底在心上的情绪。路征是莲城市人事局副局长,他说莲城广播站要招聘,那一定是十拿九稳。
所以为了莲城广播站要招聘的事,江挽玉临时抱佛脚,跑到书店买了《广播播音基础知识》,《华国广播电视历史》,《广播播音常见的问题和应对技巧》,又跑去莲城大学,花了20块和广电新闻系准大四的学生买了几本他们以前用过的专业书。
虽然不一定能全部看到,至少江挽玉的态度很虔诚了。
莲城广播站就在莲城政府大楼过去两条街,也就是广播电视大楼,江挽玉每天吃完饭散步都会绕到那里,在广播电视大楼看大门的唐大爷都认识她了。
她有礼貌嘴又甜,每次来都绝不空手,有时候是一把瓜子花生,有时候是5、6颗牛轧糖,走心极了,唐大爷很喜欢她。
一看到她又来了,大爷也眯着眼,笑得很亲切:“来了?今天门口贴了招聘的红纸,你去看看?”
“嗳!”江挽玉激动地应了一声,终于等到了!她把揣在兜里的水果糖抓了一把,放到唐大爷的桌子上。
唐大爷摆摆手推辞,“每次都带,我牙都要掉光咯。”
可他明明很开心,笑得都见牙不见眼了。
江挽玉没有多想,她最近老是容易饿,嘴巴老是想嚼点什么,所以总会在衣兜里装点零食,自己有得吃,还可以分享给别人。
这两周,江挽玉也渐渐从上次傅司礼的阴影里走出,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就是怎么也养不胖,江挽玉有些发愁。
大门上的招聘红纸刚贴出来,又是傍晚,前面围凑的没几个人,江挽玉很轻松就挤到最前面去。
“9月16日上午9点考试,招1个人。”江挽玉点点头,幸好路哥提前和自己透露了招聘,她多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来复习准备。
“除了笔试,居然还要考面试和口试?怎么这次那么严啊?这是莲城广播站在招人啊,不知道的我还以为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招聘呢。”
“就是啊,而且星期五就考,搞什么啊!其他单位都选在周末考。”
“这明明就是给他们单位关系户准备的萝卜坑吧,考试太严苛了点。”
“哎……”
江挽玉旁边的人看完招聘告示,纷纷抱怨不满,江挽玉没在意他们的风凉话,她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她是个十分有韧性的人,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绝不允许自己退缩,更何况这次她已经抢占了先机。
和唐大爷打了个招呼,江挽玉又谢过唐大爷的提醒,就准备走。
刚一转身,江挽玉就被唐大爷喊住了。
他往窗户外看了看,又往四周瞅了瞅,小眼睛里精光四射,他压低声音道:“记得准备一首你会唱的歌。”
“啊?”江挽玉惊呆了,这……这……这个算不算泄题。
说完,唐大爷挥挥手,故意做挥赶动作,把江挽玉赶出了传达室。
这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看着越来越多人围在那写着招聘通知的红纸前,江挽玉强忍住喜悦,装作面无表情地从广播电视大楼前离开。
回到家,江挽玉打开摊在桌子上的《华国广播电视历史》,今天是星期二距离星期五还有三天,她还可以再准备一下。
她把傅司礼的枕头拿到客厅的沙发上,托在她的背后和沙发中间,这样一来,一能保持身体稳定,不至于晚上她一犯困,坐着坐着就歪到一边去。
华国广播电视历史应该不会考太多,1994年对很多单位部门来说,正是求贤若渴,力图革新的时候,更加务实敢试,重实操看创新。
所以这部分知识,应该会算作考察考生对广播电视历史的了解,作为基础常识题来考,这本书江挽玉已经看了一大半,只当作扩展知识面的读物。
她毕竟不是真正广播电视新闻系的毕业生,看书是为了能顺利通过笔试。
傍晚一看到那招聘的通知,江挽玉就想清楚了,她的优势在哪里,所以她愿意赌一赌。
虽然她重生了,知道未来十年时代的发展走势,但江挽玉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她不想成为房地产时代的弄潮儿,股市风云的操盘手,当然主要是她没有这个实力和资金,运气倒是可以,所以只要有一份能按时发得起工资,旱涝保收,不会担心下岗的稳定工作就不错。
上辈子那十年,江挽玉至少换了6次工作,做得最长的一次就是客服,从普通的客服接线员,到金牌客服,最后成为客服培训组长。
客服这份工作,她干了6年,而在她眼里,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其实和客服的工作性质差不多,只不过客服是对着一个人说,播音员是面向广播电台所有的听众。
“哗啦哗啦。”
外面的雨声渐渐收拢,江挽玉合上书,她合衣来到玄关旁边的窗户边。
雨丝风片,薄雾浓云,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注1)
在她仰望夜空浮云时,有人也在抬头,静静凝望着天边那似圆还未圆的明月,云影如纱笼在它的周围。
“司礼,你真申请了要回莲城?这才回京市多久啊,而且你不准备出国了?”
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嘎嘎嘎,吵闹得像只横空而过的乌鸦,划破了傅司礼心里刚升起来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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