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楚寒苍眸色未变, 但藏于袖中的手掌再次紧握,指尖泛白。


    他的唇线绷紧,连鼻翼处的气息都放得极轻, 生怕漏掉半点孟眠洲接下的回答。


    “CC!”


    短短两个字,不, 是两个英文字母,孟眠洲说的铿锵有力, 掷地有声。


    楚寒苍:……


    楚寒苍古怪地重复了一遍,“西西?”


    “不是西西,”孟眠洲认真地纠正,“是CC!”


    楚寒苍:“细细。”


    孟眠洲也有些恼了:“我说陛下, 您怎么连二十六个英……喔!”


    孟眠洲此时也猛地反应过来。


    ……这里并不是上辈子的现代社会。


    “二十六个英什么?”


    面对楚寒苍的发问, 孟眠洲只能打哈哈。


    毕竟, 这里也不是他那个世界的古代,有没有英文这种语言,都说不准呢。


    换成其他的君王, 单凭孟眠洲这一句古怪的发音, 和含糊其辞的解释态度, 就足够被定为奸细, 抓入大牢,严刑拷打。


    但好在,这暴君,就跟上次质问是谁告知孟眠洲与他的白月光有面容相似时一样, 不仅没刨根问底……甚至还贴心地主动开口,转移话题, 化解孟眠洲失言的难堪。


    “什么西西?细细?”


    楚寒苍心头失落酸涩至极,但面上, 却唇角微扬,轻笑出声道,“我看,不过是孟公子不想当宰相,所以故弄玄虚,杜撰出一个莫须有的假人,想搪塞寡人罢了。”


    “不不不!这人肯定是存在的!”


    见楚寒苍再未回话,只是微微摇头。


    孟眠洲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寒苍面前,拽住他的袖子,仰头大声道。


    “陛下!陛下!我真没骗你!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既满腹才学,却又不恃才傲物,而是诚实肯干!既颖悟绝伦,又不自命不凡,而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比老黄牛还老黄牛!”


    楚寒苍面无表情,竭力忍住按揉眉心的冲动。


    明明孟眠洲说的就是抬举他的话,但楚寒苍越听,就越……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陛下!若是有这人当宰相,天下必将长治久安,四海升平!到时候,陛下也不用每天鸡还没叫就起床,处理政务,熬到三更半夜,还在批阅各地的奏折!完全可以当一个甩手掌柜……然后就可以来后宫,和小臣一起躺平享受,顺带着,和小臣再造一对龙子龙女,这样神仙般逍遥自在,又名利双收,美人在怀,儿女双全的生活,岂不快哉!”


    楚寒苍面色淡淡的,看了孟眠洲半响,一直看到孟眠洲头皮发麻,嗫嚅着嘴唇,不再言语……


    楚寒苍才幽幽地叹息一声。


    “所以说,这人叫什么名字?”


    孟眠洲:“他就叫——额。”


    孟眠洲下意识的又想说“CC”,但话到嘴边,又紧急刹住。


    这个世界,都不一定有英文,又怎么有一个叫CC的人?


    “嗯?”楚寒苍微眯眼眸,目色逐渐危险,“孟公子果然是在哄骗寡人罢了。”


    “我……我……”孟眠洲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好像忘记他的名字了,不过他名字的读音,应该和C,哦不,是西西和细细很像!”


    楚寒苍抬头看那一轮残月,思绪飘向久远的曾经。


    他比孟眠洲的年纪大上五岁,但那时候,孟眠洲是主,他是奴,孟眠洲素来都是唤他“小苍”。


    小苍和西西,读音究竟有何相似之处?


    就算是厮杀多年,见惯了世事无常,早已心如止水,对许多事都看开放下的楚寒苍,此时胸口竟也有几分郁结难平,闷得发慌。


    孟眠洲也能感知到楚寒苍情绪不佳,但他还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讪讪地继续道:“陛下,我一定很快就能想起他的名字的!到时候这个宰相,这个寒门领袖,还是让他来当吧!这场文会,也再推迟几……”


    “几天?还是几个月?”


    楚寒苍少有地直接出声,打断孟眠洲的话,甚至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怨怼。


    “孟公子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啊,若是孟公子几年也记不起来,那寡人岂不是还得再等孟公子几年?”


    孟眠洲僵住,他看着楚寒苍蹙着的眉,冷着的脸。


    孟眠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嗫嚅着小声道,“我……我知道错了,陛下……”


    黯淡冷白的月光下,孟眠洲脑袋微微耸着,纤细的肩背轻轻打颤,一幅受了委屈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模样,楚寒苍喉头又发紧涩来,他想别开眼,强装冷硬,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孟眠洲身上。


    终于,楚寒苍缓和紧绷的神情,无声地吐出心头的那口憋闷的郁气,正要开口,向孟眠洲认错。


    但下一秒,他就又听见孟眠洲语气怯弱忐忑,却又坚定固执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可以先替那个人,当这段时间的宰相……但等我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陛下可一定要帮我把这人找到!让我能这宰相之位还归正主!”


    楚寒苍:……


    是他多虑了。


    孟眠洲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楚寒苍的回应。


    孟眠洲盯着脚下青灰色的平整青石板,盯着青石板上投射出的暴君的影子,犹豫着是再不要命地重复自己的诉求,现在就要这暴君给个承诺,还是等找到那人后,再撒泼打滚,把宰相的担子交出去时……


    忽然,青石板上,暴君的影子动了,逐渐向他逼近……最终笼罩了他半个身体。


    孟眠洲能感受到,暴君现在的胸膛挨得他极近。


    他能感受到暴君微微俯身,喷洒在他发梢上的温热吐息,在微凉的夜风中,有些烫人。


    夜深入静,院子里只偶然有几声竹叶相撞的细响。


    孟眠洲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月黑风高,孤男寡男”八个大字。


    “抬起头来。”


    孟眠洲耳尖泛红,但依言照做。


    只抬首的一瞬间,孟眠洲便脸色大变。


    残月的冷清光辉照在暴君的脸上,映衬得原本那张充斥着凛冽英气的脸上,此时惨白得像一张纸脸,纸人的纸脸,阴气森森。


    而原本那锋利深刻的五官轮廓,在此刻却仿佛化成了鬼差手上催命的镰刀,寒气刺骨。


    不过更令孟眠洲心惊的,还是那双漆黑深邃的墨瞳,平日里就像是深渊,幽深得看不见底,而此时,更是阴阴沉沉的,来回翻腾着各种汹涌复杂的情绪,似怒还痴,似贪还恨,似爱还憎,偏执阴鸷,怨气滔天。


    ……不像白日里的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帝王,反而像是一只怨念极深极重,死不瞑目的冤灵厉鬼,想要将眼前之人拆皮剥骨,吞吃入腹一般,盯得孟寒洲毛骨悚然。


    孟寒洲脑海中那“月黑风高,孤男寡男”,迅速地接上了三个字——


    杀人夜。


    孟眠洲骇得下意识想后退一步。


    但退无可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孟寒洲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僵硬的和楚寒苍对视。


    “孟公子,将方才的话,从头到尾,都与寡人,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再说一遍。”


    楚寒苍的声音冰冷肃杀,一如既往地给了孟眠洲极大的压迫感,不过,与之前那几次不同的是,那几次,楚寒苍只要开口,孟眠洲就会不自觉地向他表现出臣服,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去做。


    而这一次,孟眠洲与楚寒苍四目相对,嘴唇却仿佛被冻住了,黏上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


    楚寒苍没有再追问,只是另一只手抚上了孟眠洲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描摹他的五官,那眼神,偏执而疯狂,像是在思量从哪里下口最好。


    孟眠洲浑身颤抖不止,只能无力地在心里呐喊。


    【系统!系统!怎么这暴君的二阶段还有两个形态……这这形态怎么之前几次还恐怖!他他他不会真的要吃人吧!我我我要招架不住了!】


    系统也被吓住了,比孟眠洲还不如,只发出“嗬嗬“的叫声。”


    孟眠洲急促的呼吸,终于在楚寒苍手指靠近他唇角的一刻,倏然张开,一溜通的把刚刚的那段话重新说了一遍。


    “我可以先替那个人当这段时间的宰相但等我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陛下可一定要帮我把这人找到让我能这宰相之位还归正主!”


    孟眠洲吓得连停顿喘息的功夫都不敢有。


    楚寒苍的目光依旧幽幽,嘴角上扬,却皮笑肉不笑,眸底依旧泛着森森的鬼气,煞意弥漫。


    “就这些?”


    孟眠洲心脏巨震,头脑发昏,冷汗涔涔……终于,他在楚寒苍的手压在他喉结动脉的时候,反应过来,将自己从走出屋子到方才的所有话都复述一遍。


    “就这些?”


    楚寒苍将手指伸进孟眠洲的嘴唇,挑逗那一片软嫩的舌肉。


    孟眠洲真的要崩溃了,这暴君到底要干嘛?


    咸鱼孟眠洲决定摆烂,直接大哭。


    不……这也不是摆烂,而是不再跟着暴君的节奏走,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上。


    现在咸鱼孟眠洲反过来给暴君两个选择——来哄他,或者不哄。


    不哄他就继续哭,哭得泪眼朦胧,看不到暴君现在是什么样。


    几乎是瞬间,孟眠洲眼眶就红了,泪水夺眶,一颗颗豆大的泪珠,簌簌地顺着脸颊留下。


    不少都流到了唇瓣上,流到了暴君的手指上。


    大哭对这种状态的暴君,果然很有效,几乎在泪水流到暴君手指头的刹那,他就收回了手,然后定定地看着孟眠洲。


    孟眠洲哭的更起劲了:“呜哇,陛下就知道欺负我,就知道吓我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下一瞬,孟眠洲就感觉自己肩头被一双大手抱住了,头被按入了某人的胸膛。


    孟眠洲哭声小了点,但没停,等着暴君说软话哄他。


    但暴君只是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喉结哽出几声低低的笑,像是冬天的冷风擦过腐朽的枯木,满是阴寒气息,听得孟眠洲后颈发凉。


    孟眠洲感觉自己真像是被厉鬼缠上了,哭声停了一瞬,但很快,哭声又大了一度。


    “别哭了,寡人不吓你了。”


    声音依旧低低的,却与之前的鬼气森森不同,又轻又柔,透着一股哄小孩的温柔意味。


    孟眠洲的哭依旧没有停止,抽抽噎噎的,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仔细听,能听到“混蛋”“禽兽”之类骂人的字眼。


    楚寒苍长长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孟眠洲的头,“是寡人错了,是寡人错了,孟公子别气了,乖?”


    孟眠洲又抽噎了好半天,才慢慢打住,他扬起头,一双哭红了的眸子怯怯的去看暴君。


    暴君面色平静,气质柔和,现在给他的感觉……和那会他扇了一巴掌脸也若无其事毫不动怒的暴君一般无二。


    但孟眠洲这会却不敢动作,虽然他已经找到应对之法……可那样的暴君还是很吓人啊!


    不过孟眠洲心中依然有所不忿,固执地抱怨道。


    “伴君如伴虎,陛下真是一头喜怒不定的大老虎。”


    楚寒苍只是用柔和的眸光注视着他,“明明知道寡人是头大老虎,还想当寡人的皇后吗?”


    孟眠洲心中微微一动,总感觉这次有机会!


    “只会哭红鼻子的小白兔可当不成寡人的虎后。”


    孟眠洲瘪了瘪嘴:“就能,就能,只要陛下喜欢。”


    “而且……”孟眠洲拉长的语调,认真纠正道,“我可不是小白兔,我明明是一只小懒猪!”


    楚寒苍怔住,片刻后,压抑不住的低笑从他的喉间蹦出。


    楚寒苍的胸膛一震一震,“孟公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楚寒苍又将孟眠洲揽进怀里,凑到他耳边,轻声笑道:“为表赔罪,寡人今晚就和孟公子打个赌。”


    孟眠洲眼睛倏然一亮,机会这就来了吗?


    “寡人就赌,就算孟公子寻到了那人,那人也无法取代孟公子,担任宰相。”


    “只有孟公子,才是寡人心中真正的、唯一的大洲宰相。”


    “如果寡人输了,寡人就赐予孟公子心心念念的后位。”


    “好啊好啊!”孟眠洲连连点头,自信满满,“那人真的特别优秀!比我适合当宰相一千倍一万倍!陛下你就等着输吧!”


    楚寒苍笑了:“孟公子不要急,寡人这还没说完。”


    “如果寡人赌赢了,孟公子就欠寡人一个承诺……不论寡人提了一个什么样的要求,孟公子都不能拒绝。”


    孟眠洲微微蹙眉,他以为暴君赌赢的要求是让他乖乖做宰相,却没想到……不过,这个承诺却是比当宰相范围更广。


    孟眠洲有种不妙的感觉,他总觉得……这暴君好像设了一个圈套,就等着自己往里面跳呢。


    孟眠洲思索片刻,“陛下,我有一个疑问,假设这个人我一直没记得名字,或者记得了名字,但陛下您一直没找到,或者找到了,发现他瞎了眼,聋了耳,或者缺胳膊少腿了,或者已经变成傻子,已经没有当宰相的身体条件……”


    孟眠洲说了一大串的假设,几乎把方方面面都说到了。


    楚寒苍都笑着点头:“如果发生了孟公子所说的种种情况,我们的赌约就都不作数。”


    孟眠洲虽然心头还是有股奇怪的感觉,但也暂时被他压了下去,因为……他实在是找不到自己赌输的理由!


    孟眠洲喜不自胜:“好,好,好,等陛下找着那人了,就会知道那人有多优秀……陛下就等着让我当皇后吧!”


    楚寒苍但笑不语。


    ……


    因为前几日的高强度工作,这距离文会的最后一天,孟眠洲到是有了清闲功夫。


    但咸鱼孟眠洲,却在这段时间以来唯一的休息之日,反常地起了个大早,然后就往他平日里最避之不及的御书房的正殿里钻。


    “姓赵,姓钱,还是姓王呢?”


    孟眠洲双手托腮,嘴里叼着毛笔,歪着头,自言自语。


    “别想了,”楚寒苍走到他面前,“该想到的时候自然会想到,刻意强求反而徒增烦恼困扰。”


    这本来是句安慰人的话,但孟眠洲却听着极为不顺耳,因为……


    楚寒苍捧了一大叠奏折,放到了他的案前。


    “孟公子闲着无事,不如帮寡人看看奏折,寡人相信,只需一个早日的功夫,孟公子就能……”


    “不不不,陛下!”孟眠洲急忙摆手,拿出之前文会的章程文书和寒门士子名单,“我感觉明天的文会,还有一些细节,可以过改得更完善!”


    楚寒苍挑眉,就静静地看着孟眠洲。


    孟眠洲装模作样地拿起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但演了良久,孟眠洲也没有见楚寒苍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趁孟眠洲一时不察,俯身,抢走了他手上的文书。


    “哦?寡人方才明明看见孟公子一直在这文书上勾勾画画,怎么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这文书还是原来的模样?”


    孟眠洲干笑。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在这文书上写写画画,要是画错了,到时候至少还得再腾抄一遍,多麻烦啊!


    见暴君挑眉看来,又要追问,孟眠洲先发制人,开口转移话题。


    “陛下……陛下暗地里派人寻访寒门学子,召集他们入京,是想要扶持寒门势力,取代世家豪族,和前朝的那些旧臣吗?”


    这段时日里,孟眠洲一直跟随楚寒苍左右,也对目前朝堂上的势力,有所了解。


    当前朝堂上,主要有两股势力。


    一是前朝旧臣,他们背后大都站着传承了近千年的世家豪族势力。


    二是跟随暴君起家,打天下的开国武将功勋。


    但开国武将功勋,大都只会打打杀杀,朝政主要还是被前朝的旧臣和站在他们身后的世家豪族所把持。


    但孟眠洲一问出口,就觉得不对劲。


    如果这暴君真的想让寒门世子取代世家旧臣?那为何之前又让他与温秉谦接触,还劝说他,有了世家豪族的背景,他在朝堂上,路会走得更加舒服?


    楚寒苍笑:“孟公子不防仔细想想,若是能想到其中关键,寡人今日绝对闭口,绝不再言让孟公子帮寡人看奏折一事。”


    孟眠洲来了精神,认真凝思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原来的世界——


    当科举推行,世家败亡,寒门崛起,把控朝堂后……世界也没有变得更好。


    那些口口声声为民为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寒门士人,最后一个个,都或主动,或被迫的成为了敛财、弄权谋私的贪官奸佞。


    嘴上说着体恤苍生,但只要一遇上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改革,就会疯狂反扑,绝不妥协。


    ……最后演变为庞大的官僚集团,照样是趴在社稷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


    ……


    孟眠洲眼睛微眯,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自信笑道:“我懂了!陛下是想搞平衡之术。”


    楚寒苍:“哦?”


    孟眠洲侃侃而谈:“陛下先让我接触世家大族,现在又让我主持寒门文会……我才不相信,是我选择哪派势力,陛下就会扶持哪派势力,偏废另一方,陛下才不是这样糊涂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就是这两派势力,陛下都想要……陛下不想看着任何一派的势力独大,希望它们彼此制衡,互相掣肘。权力分散,此消彼长,这样,陛下就能始终稳坐在那最高位的龙椅之上,握住那绝对的权柄。天下局势,四方秩序,都皆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楚寒苍:“嗯。”


    楚寒苍肯定了孟眠洲的答案,但这样平淡的语气,却让洋洋得意,炫耀才识的孟眠洲豁然愣住。


    孟眠洲只略微思考,便想清楚了楚寒苍这番反应的缘由所在。


    孟眠洲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然后站起身,搭住楚寒苍的肩膀,好哥儿俩似的,胆大包天。


    “陛下,这又有什么好在意的?陛下是帝王,玩弄人心权术,天经地义……只有陛下位置坐稳了,这天下才能太平安稳……已经战乱这么多年,百姓承受不了再一次动荡了。”


    “再说,派系间彼此制衡,无法势力一家独大,这在朝廷上,也就少了许多祸乱的源头……互相监督,官员们行事间会多有顾忌,贪腐枉法之事也会减少不少……陛下虽是暴君,却并非昏君,陛下只有大权在握,各项利民之策才能顺利推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楚寒苍叹息。


    他没想到孟眠洲在这方面,居然能将他看得这么透彻,不仅一语道破他心中忧虑之事,还能发表出这样一番深刻精辟的见解高论。


    楚寒苍轻笑:“还是孟公子懂寡人,但……”


    但楚寒苍无法释怀。


    他少年时家破人亡,不只是家中长辈正直清廉,触怒昏君,被奸人所害。


    更是他家效忠的那位以贤明仁慈闻名的太子殿下,玩弄权术,以牺牲他们全家上下为代价,与敌对派系进行交换。


    少年时的他和温秉谦修习,他看不清温秉谦的本质……同温秉谦学的,都是书卷上的圣人之言,仁义礼信,忠君爱民。


    那时候,他笃信君当仁,臣当忠,君臣同心,护百姓安宁。


    他心中最大的抱负是,长大后,和父兄一起,推举仁德宽厚的太子殿下上位,在其带领下,重整朝纲,拨乱反正,还天下以太平,还百姓以安康。


    却不想……太子还未能继位,就撕开了仁德的假装,让他们一家成为权力棋局中牺牲的弃子。


    自那以后,楚寒苍最恨口上仁义道德,实际却玩弄权术的虚伪之人。


    但一路走来,他也成为了精于权术的上位者……他逐渐理解了,当年那位仁明太子做下此举的苦衷与无奈。


    ……但他依旧无法接受。


    因此,他从不标榜自己是贤明仁君,反而放纵那些世家大族肆意往他头上泼污水,让他暴君的恶名远扬。


    楚寒苍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笑。


    “……终是有无辜之人,蒙冤受屈,枉死殒命。”


    孟眠洲闻言,整个人怔住,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相信暴君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


    紧接着,他抱紧了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肆意灿烂,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孟眠洲:“哈哈哈哈哈,我是真没有想到,陛下……陛下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楚寒苍:……


    孟眠洲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珠,憋笑道:“我一直以为陛下老谋深算,城府极重,深不可测……怎不想陛下居然还有如此幼稚天真的时候,这世上怎么能有十全十美之事?”


    “就像我陪伴在陛下左右,吃住衣食,无一不缺,都是顶尖。有陛下的宠爱庇佑,风光无限,就算是世家中声望极高的温秉谦也要对我隐忍礼让,毕恭毕敬……”


    “但我也不是事事顺心,我不也总是被陛下压着干活,还时不时要受陛下的恐吓和欺负吗?”


    “更不要说,我能有这样的待遇,还只是沾了陛下心中那位白月光。若是等那正主归来,陛下还会对我这般厚爱吗?我那会再在陛下面前撒泼打滚,陛下怕不是,赐我一杯毒酒,或是三尺白绫,要我自行了断吧。”


    “我不……”楚寒苍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又很快住口。


    他现在也很想知道,在没有认出他,心中又存着这样的忧虑和远患的情况了,孟眠洲这段日子里,是怎么过得这般潇洒自如,怡然自得的?


    孟眠洲走到窗边,目光放远,远望遥遥天际。


    他双手负在身后,凝视许久,然后直接坐在了窗台上,托腮道。


    “我以前吃过太多的大饼……我是说,我以前听过许多人的许诺。”


    “都让我现在先苦一苦,熬一熬,日后自然会苦尽甘来,会有一个美满的未来。”


    “但我把苦头吃到尽头,还是苦头……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果子却被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摘走了,而当我去质问当年那些许诺我的人,他们又说,是我还不够努力,苦头吃的不够,如果我真的足够努力,足够吃苦……那谁都摘不了我的果子。”


    “所以说,到底要吃多少苦,才能吃到真正的尽头?才能浇灌出谁也摘不走的果。”


    孟眠洲歪头看向楚寒苍,粲然一笑,明明嘴里说着沉重的话,但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明媚快乐。


    “更不要说,就算是不停吃苦,这一路上,也不是风平浪静,也会有各种意外,随时都可能跌入深渊。”


    “成功和意外,究竟在明天哪一个先来呢?”


    “所以……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明天太远,我只看今朝。”


    孟眠洲说这些话时,眼底盛满了自在的笑意,见不到半分不甘和纠结,就像是一缕豁达肆意的风,在天地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楚寒苍看着,怔怔出神,过了良久,嘴角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这些道理,寡人都懂,但……知者易,行者难,可否请孟公子再指点一二?”


    “这……”


    孟眠洲挑眉,他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是上辈子卷生卷死,却不得善终,重生后才幡然醒悟,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这要怎么教?


    这种有关三观的重塑,行为准则的根本改变,总是要经历一番人生的重大变故……


    “是寡人愚钝了,”楚寒苍突然低笑出声,“若是孟公子有良策,早就拿出来,叫嚷着要和寡人换皇后之位了。”


    孟眠洲瘪嘴:“陛下倒是懂我。”


    楚寒苍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坐在窗台上的孟眠洲,炽热狂烈,孟眠洲被看得心头狂跳,耳根发烫。


    “在这里吗?额……这样不好吧?不过第一次在御书房里,也别有一番滋味,陛下这样勤勉,若是日后那位正主出现了,把小臣扔到一边……但每次只要一进这御书房,又能回想起小臣的妙处了。”


    楚寒苍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孟眠洲话里的意思,无奈道,“你啊你啊。”


    孟眠洲无辜地眨眼:“我啊我啊。”


    楚寒苍把孟眠洲从窗台上拉下来,拉到自己旁边的坐席上。


    孟眠洲看着眼前的奏折,头大如斗:“陛下!你答应过我的!”


    楚寒苍笑道:“寡人也没有让孟公子看奏折,寡人是自己看……”


    孟眠洲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尽头,就又听楚寒苍说道。


    “顺带着教孟公子看。”


    孟公子:……


    玩文字游戏,无耻啊!


    ……


    “陪寡人看了这么久奏折,”楚寒苍施施然说道,“孟公子,可有心得?”


    正在神游天外,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的孟眠洲:“啊?”


    楚寒苍耐心地又重复了一边问题。


    孟眠洲看着楚寒苍含笑的眉眼,就知道楚寒苍是故意的,明明自己刚刚走神,他也看在眼里。


    “陛下,”孟眠洲咕囔道,“我还是更喜欢你方才纠结于一个幼稚的问题,脆弱茫然的……哎呀!”


    楚寒苍拿奏折敲了敲孟眠洲的额头:“认真答。”


    楚寒苍这话带上了威势,孟眠洲不敢再贫嘴。


    但他确实刚刚什么都没听。


    ……不过,上课被老师点名抽问,东拉西扯胡说八道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陛下,”孟眠洲拽住楚寒苍一只衣袖,用娇嗔的语气,抱怨道,“小臣听出来自己被陛下坑了。”


    “哦?”


    “世家势大,积累已久,寒门根本比不上,”孟眠洲委屈巴巴道,“陛下让我当这个寒门领袖,让我这个寒门领袖当宰相,这是为难我啊!”


    “那怎么办?”楚寒苍故作惊讶,出主意道,“不然寡人现在带你去找温秉谦道歉……”


    “陛下!”孟眠洲急了,他就是随口说说,想混过眼前的难关,才不想向那老登低头,“虽然前路艰难,但为了陛下,小臣愿意一试!”


    楚寒苍只是对他微笑,在那个微笑那里,孟眠洲感觉自己的小心思早就无处遁形了。


    孟眠洲讪讪,楚寒苍却忽然盖住他的手背,轻声道。


    “放心,孟公子,寡人始终在你身后。”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孟眠洲心脏又漏跳一拍,但面上,却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样。


    “也是,陛下一人,可抵世家千千万万人……”


    “不,是千千万万人也比不上!哈哈哈!温秉谦以后看到我,指不得有多后悔呢!”


    “不过……”


    楚寒苍:“不过?”


    孟眠洲吟吟笑道,想要将手抽出来,“小臣有一事不解,陛下想要宰相良才,辅佐朝政,为陛下分忧,陛下想要平衡朝堂,不让一家独大……在这样的情况下,孤臣才不是更好让陛下使用吗?”


    楚寒苍垂下眼眸,过了半响,薄唇勾起,轻轻一笑,“是啊。”


    “但孟公子出现了,”楚寒苍又拽住了孟眠洲离去的手,“一切都不一样了,孟公子还记得寡人那日和你说的话吗……”


    “陛下竟肯让小臣当权相,陛下当真对小臣不一样,宠爱至极,”孟眠洲挑眉,没有再试图抽出手,反而是反过来去抓楚寒苍的手,“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不一样的,符合陛下对小臣宠爱的事?”


    “嗯?”


    孟眠洲笑嘻嘻地直接将楚寒苍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领口后,“来玩书房游戏吧!陛下!没有夫妻之名,先来点夫妻之实!”


    楚寒苍:……


    ……


    ……


    文会的地点就选在一周前楚寒苍赐给孟眠洲的皇城近宅。


    两人站在附近的一处二层阁楼上,能俯瞰宅门口的景象,更能看清楚陆陆续续赶来的寒门士子的模样。


    “孟公子,看了这许……”


    楚寒苍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孟眠洲的眼睛一直盯着宅子大门上的那写着“孟府”的匾额。


    乖乖,这要是换算在他前世的首都,这算是首都二环了吧?还这么大……天呐,想他上辈子到死还背负着巨额的房贷……


    “哎呀!”


    孟眠洲额头又被敲了敲,思绪被迫回到现实。


    “在看,在看……”孟眠洲自知理亏,揉了揉额头,“啊,来了!”


    在今天参与文会的寒门士子中,有三人,算得上是才华横溢,仅仅数日,就在这天下寒门士子云集的京都,闯下了不小的名声。


    其中两人善诗歌文章,另一人诗歌文章上差些,但极善历史礼法。


    但孟眠洲视线落及之处都不是这三人的任何一人,而是落在一个衣着异常朴素寒酸的男子身上。


    寒门虽然带了“寒”字,但从来不是真正的底层穷苦百姓。


    学识需要财力支撑。


    能读上书的人,家里最起码拿得出供一人几年不下地干活,专心读书的生活钱,求学银。


    更不要说这些有资格被暴君选中,来到京都的寒门士子了,尽管比不上世家,但在当地也算是富户。


    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个衣着寒酸男子就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孟眠洲忽然好奇,这暴君又在看谁?


    到底谁……才是这暴君先前看中的宰相之才?


    但当他偷偷观察暴君的视线,发现暴君看的人……竟然就是他在看的人!


    不对,不对,也许是暴君看我在看他,所以跟着看。


    孟眠洲换了一个人看。


    孟眠洲留心着楚寒苍的视线,发现楚寒苍的视线,确实跟着他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但只过了一会,便又移回到了原先那人的身上。


    孟眠洲心里有了猜测,冷哼一声,“陛下,你好生过分!我明明第一次猜的时候就猜对了!你却不说答案,就看着我一直猜猜猜猜猜猜!”


    楚寒苍只是笑,然后在孟眠洲气得想捶他的时候,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这个位置,下面的人也是能看清楚的。”


    孟眠洲只能磨了磨牙,给了楚寒苍这次面子。


    那衣着寒酸的男子名为陈书和,那位诗歌文章差些,但极通历史礼法的寒门士子名为周昌。


    这两人是同乡……但关系却不怎么好。


    陈书和前几年家境败落,为了糊口,他已投到当地的县衙做刑房书吏。


    吏没有品阶,难以升官,又算作“浊流”。在前朝就是参加科考,升迁也处处受限,基本无缘清流要职,正印主官,因此,向来为一般读书人所不屑。


    暴君派人寻访的寒门士子,一乡往往难出一人。


    周昌在乡里,本该风光无限,但偏生有一人要分他的风头,更不要说他熟读历史礼法,向来看不上自降读书人身份,去做刑房浊吏的陈书和……


    周昌虽然心中对陈书和极厌恶,但也不是不知分寸,他没有主动招惹,而是挑拨另一个看重礼法和读书人脸面的士子,上前去出言讥讽。


    “古礼有言,士吏两途,清浊两道,无可混淆。历朝历代,皆是如此。陈书和,你既已自甘堕落,放着读书人的体面不要,去做那卑贱的刑房书吏,今日究竟又有何颜面再入京都?与我等为伍,不觉得羞耻吗?”


    陈书和来入京城,虽然为大多数读书人所不屑,但也有少数人不在乎这古礼上的讲究规矩,与他交好。


    站在他身边的友人想为他说话,但陈书和却拦住他,对这士子拱手道。


    “阁下肯静下心来钻研古史典籍,精通历代礼法,在下实在佩服。”


    那士子哼了一声,依旧冷着脸,不想因此放过陈书和。


    陈书和眼睫微垂,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当今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陛下的大洲。今日的大洲,不是腐朽堕落的前朝华朝,也不是再往前的南朝、晋朝。陛下派人寻访我们入京,自然有他的用意。阁下一口一个古礼,一口一个前朝前代,莫不是……”


    陈书和到底还是留了点情面,没有明说。


    但那士子已然大惊失色,“你你你休得信口雌黄,污蔑于我!”


    “阁下莫非心中有鬼?我还没说什么呢,你……”


    “你住口!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你休要再胡说八道!”


    士子怒道,但见周围四方的人都向他看来,不禁慌了神,心虚地赶紧跑了。


    这不是小说前期,经典的炮灰挑衅,主角打脸反击的桥段吗?看来这陈书和,确实……是个可造之才啊!


    孟眠洲看向陈书和的眼神愈发明亮,笑容愈发慈善。


    楚寒苍一直分了一点心神留意孟眠洲的反应,此时见孟眠洲对陈书和露出这样表情……不禁唇线拧紧,眉心微蹙。


    而在此时,陈书和也感受到了孟眠洲炙热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楼旁边种的不是杏树,而是桃花,桃花开得如云似霞,只待春风一吹,便拂上二楼的栏杆。


    青年就慵懒地支着手肘,倚在栏杆上,桃花瓣落在他的乌黑发丝,落在他的肩头肘弯处,映衬的他的眉眼更加明媚多情,肌肤莹白如玉,好似那桃花仙子,美得令人心醉,雌雄难辨……


    陈书和心口猛地一跳,他耳根微红,想移开视线,但脖子却不听使唤,依旧直直地望着孟眠洲。


    孟眠洲自然看得出陈书和眼中的痴态,心中愈发愉悦得意,轻笑一声,想道。


    呀,我真好看。


    孟眠洲故意朝着陈书和抛了个媚眼,陈书和就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薄红。


    孟眠洲嘴角上扬,笑得更加灿烂,他正要对陈书和挥手。


    突然,腰间一紧……有一只大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腰身。


    而陈书和也感受到那一道阴沉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书和顺着视线望过去,终于发现那青年旁边还站着一人。


    那人气势凌厉强大,脸色冷冽肃杀,正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那眼神看得陈书和心惊肉跳,从家乡到京城,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光是一个目光,就让他双膝打颤,想要跪下请罪。


    突然,陈书和注意到这男子一身玄衣上的龙纹图案。


    陈书和:!


    陈书和大惊,隐约猜到了这男子的身份,冷汗直冒,不敢再抬头……无论是楚寒苍还是孟眠洲,他都不敢再看。


    腰间拽紧的那只手终于移开,孟眠洲撇了撇嘴,略有不满,但他眼光流转,忽然又计上心头。


    恰在此时,陈书和旁边的友人也注意到陈书和的异样,抬头看去。


    孟眠洲也不小气,朝他妩媚一笑。


    这友人比之陈书和还不如,当即涨红了脸,但某些方面,又比陈书和更大胆,结结巴巴地大声道:“你……你好……我……”


    孟眠洲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腕被紧紧拽住,下一秒身体重心失位,整个人都被蛮力拉入阁楼的房间里。


    等孟眠洲稳住神,阁楼的门已被重重哐上,而他被楚寒苍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楚寒苍的手掌掐住他的下颏,逼迫他仰头,与他四目相对。


    楚寒苍好似又变成了那夜月下的怨鬼,整个人阴森森的,漆黑的眼眸死寂而偏执,幽深而危险,看着孟眠洲的眼神翻涌着又怒又恼,又爱又怨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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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黑色的常服龙袍覆盖在孟眠洲的身上, 那丝丝缕缕的冷气好似也顺着袖袍的间隙,灌到孟眠洲的皮肤上。


    孟眠洲寒毛倒竖,心头发麻, 但他这次没有选择直接哭,而是忍着心头的惧意, 针锋相对地回视楚寒苍。


    楚寒苍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指尖抚摸着孟眠洲的脸颊。


    “孟公子就这么浪, 见到男人就……”


    楚寒苍到底是没有把话说下去,给孟眠洲留了几分颜面。


    但孟眠洲却笑了,抬手,主动勾住楚寒苍的脖子。


    “怎么?陛下是想说我见到男人就发骚发情, 想要扑过去求欢?”


    “你!”楚寒苍气极, 扣住孟眠洲下颌的力度又大了一分, “还敢同寡人顶嘴?”


    孟眠洲有些吃痛,眼角绯红,泪光闪闪, 但语气依旧分毫不让, 怨嗔道。


    “这还不都是怪陛下!明明日日夜夜让小臣陪侍左右, 却又不碰小臣……若是陛下满足了小臣, 小臣又何至于自甘下贱,勾引别的男人?”


    孟眠洲能感觉到,掐住自己下巴的手掌,松了松。


    孟眠洲乘胜追击, 腿也抬起,勾住了楚寒苍的腰身, 朝着他蹭了蹭。


    楚寒苍的脸色未变,呼吸未变, 但孟眠洲感受到方才还气势滔天,压制力十足的男人,突然身体僵硬了起来。


    孟眠洲得意地笑出声,挑眉道。


    “陛下,你刚才吃醋了?承认吧,陛下,你就是很喜欢我,喜欢到想把我关起来,独占我……让我的眼睛里只看得见陛下你一人。”


    孟眠洲静静感受,听到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呼吸也有一瞬间的紊乱,心里愈发骄傲。


    孟眠洲反客为主,抽出一只手,描摹楚寒苍的眉眼,眸光中也满含依恋和柔情。


    “陛下~”孟眠洲的声音又娇又媚,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陛下是九五之尊,有什么人是陛下得不到的?有什么心愿是陛下满足不了的?只要陛下一道圣旨,让小臣,入宫为……嗯,妃,以后天下皆知,小臣是陛下的人,就算小臣再不安分,想要红杏出墙,其他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九族,见到小臣就绕着小臣绕着走。”


    楚寒苍眯起眼眸,“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孟眠洲勾唇:“我当然知道,若是陛下愿意纳了小臣,那小臣的九族只有陛下一人,就陛下不愿,小臣一条贱命……”


    孟眠洲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喉咙被楚寒苍掐住,些微的窒息感袭来,让他说不出话。


    孟眠洲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艳丽得让人心颤,他挑衅地对楚寒苍挑了挑眉,就好像在说。


    来啊,有胆子就掐死我啊?你舍得吗?


    楚寒苍的手还是缓缓松开,他眸子猩红如血,眸色幽深而复杂。


    “孟公子这样风流浪荡,就算明知是颗吃了会死的催命毒花,也怕是会有不怕死的人飞蛾扑火地来摘……”


    “那陛下还不抓紧了,”孟眠洲笑得妖冶,“再晚上一步,小臣只能躺在其他人的怀里,撒娇卖乖,伏在其他人身下,扭腰承欢了……”


    孟眠洲描述得极致旖旎详实,听得楚寒苍胸口发疼,他的呼吸终于乱了,他闭上眼睛,面色不复平静,而满是痛苦挣扎。


    大获全胜!


    想起先前那日夜里被阴气森森的楚寒苍压制的情形,孟眠洲只觉此刻心情无比畅快。


    孟眠洲看着楚寒苍紧闭的眼眸,眼睛微眯,忽然扬起下颚。


    双唇相贴的一刻,楚寒苍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大,紧盯着孟眠洲。


    孟眠洲像只要偷心的小狐狸,对他狡黠的笑了笑,然后楚寒苍便感觉到,有一节柔软的舌尖在他的唇缝处逡巡,想要探入其中。


    那次马车意外相吻后,楚寒苍时常能看到孟眠洲红润柔软的唇瓣,他不是没有想入非非过……但都被他忍住了。


    楚寒苍掌心握紧,起身要离,孟眠洲却拉住他,不让他离去。


    “陛下?”孟眠洲的声音娇憨,带着微哑的尾音,“陛下不是暴君吗?怎么连与小臣接个吻都不敢?”


    “想激将寡人?”楚寒苍冷笑,“孟公子未免小瞧了寡人。”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哐哐哐的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是陈书和那个友人的声音。


    “唉,柳兄,快和我走!”


    是陈书和的声音。


    然后便是暗卫“请”两人离开的声音。


    孟眠洲眸光潋滟,眼尾一挑,高声道,“不——”许走!


    但后面两字,孟眠洲发不出来,因为楚寒苍突然俯身,吻住了他。


    楚寒苍直接撬开了他的唇缝。


    楚寒苍吻得又凶又急,孟眠洲很快就因为缺氧而脑子晕乎乎的,身体更是软成了一滩水。


    直到门外再无声音,楚寒苍才终于慢慢抬起身,放过身下不住颤抖的孟眠洲。


    孟眠洲像是濒死的鱼,大口大口的地喘着气,但面上的表情却依旧骄傲恣意,笑嘻嘻地问:“我小瞧了陛下?”


    楚寒苍脸色沉沉,未作答语。


    “陛下,亲都亲了,”孟眠洲现如今的反应与上回在马车时的青涩懵懂截然不同,好似真成了只吸人精魄的妖精,他的腿抬起,暗示性地蹭了蹭楚寒苍,“就继续做下去,又有何妨?”


    楚寒苍只是用那双幽深的黑眸盯着他,孟眠洲纵使被盯得心里发毛,也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


    “我是谁?”楚寒苍哑声道。


    怎么又是这个倒霉催的问题?


    孟眠洲嘴角狠狠抽了抽,真的掐死楚寒苍的心都有了。


    但好在,楚寒苍很快就又换了个问题。


    “寡人问你,是不是这龙位上坐的,不管是谁?你都会这样不知廉耻地贴上去?”


    这个问题也令孟眠洲分外耳熟,他稍作思考……回忆便逐渐复苏。


    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来圆。孟眠洲是条咸鱼,讨厌麻烦,于是那时,他便直接说了实话。


    但结果……


    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孟眠洲这次学聪明了,他情意绵绵地望着楚寒苍,眸色柔软如水,深情款款道。


    “没有人比陛下对小臣更好了,只是让小臣对着快死的刺客补了个刀,便对小臣,赐官职,赐黄金,赐良田,赐宅邸,赐商铺……”


    “陛下难道没发现,小臣比先前主动了不少吗?爱让人盲目,自然是小臣心悦陛下,才会如此放浪,如此不知廉耻……只为求得陛下垂怜一二。”


    楚寒苍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片刻后,淡淡开口。


    “你撒谎。”


    孟眠洲:……


    孟眠洲还想再狡辩,但楚寒苍忽然将他翻了个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孟眠洲便觉臀尖一凉,楚寒苍脱了他的裤子。


    孟眠洲紧张起来,他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蜂蜜,“陛陛……陛下先用这个!”


    但楚寒苍接过蜂蜜,只是淡淡看了一声,便随手把它扔到地上。


    地面上传来一声脆响,是蜂蜜罐子碎了的声音。


    “寡人不需要。”


    你不需要,我需要啊啊啊!


    孟眠洲在心中疯狂呐喊。


    孟眠洲听到了楚寒苍解开腰带的声音,心脏怦怦地跳……都是紧张的。


    没有蜂蜜,孟眠洲胸腔里的那颗畏惧和想要跑路之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


    不不不……不能跑,难道你还想继续上班吗?


    上班多苦啊!!!


    孟眠洲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这一周以来朝五晚十二的苦命日子,鼻子猛地一酸,差点哭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他不要再上班了!!!!!


    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


    “啪!”


    这这这……这死暴君竟然敢打他屁股!


    尽管楚寒苍控制了力道,并不觉得疼,孟眠洲还是羞愤得浑身颤抖,涨红了脸。


    “报数。”


    楚寒苍的声音冷冷淡淡。


    孟眠洲快速向后看去,楚寒苍眸色平平静静,波澜不惊,但却又给人不寒而栗的威势,让人下意识地俯首臣服。


    是暴君第二阶段的第一形态。


    “嗯?”楚寒苍蹙眉,冷冷看他。


    “我……”孟眠洲当初定下的应对之策,就是放弃抵抗,乖乖听话……当然,也由不得他不乖乖听话。


    孟眠洲顺从地垂下头,软着声音道,“我知道了。”


    楚寒苍眸色微眯。


    “啪!”


    孟眠洲咬着唇瓣,颤声道,“……一。”


    “啪!”


    “……二。”


    第三下,风声至,但腰带却迟迟未落下。


    孟眠洲忐忑不安地想回头望,却又不敢。


    下一秒,孟眠洲感觉自己被捞起,被楚寒苍抱在怀里。


    “数错了。”感受到怀里身躯的颤抖,楚寒苍的嗓音柔缓下来,“已经有三次了。”


    孟眠洲抬眼,看见楚寒苍又变成那副从容温和模样,他委屈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疼,好疼,”他拽着楚寒苍的袖子,哽咽道,“陛下打得小臣好疼。”


    楚寒苍无奈叹息:“好了,寡人都没有用力,怎么会疼?”


    “这是心疼,陛下竟然打小臣,”孟眠洲把楚寒苍的手置于自己的左胸口处,“小臣的心脏受不了,好疼好疼。”


    楚寒苍顺着孟眠洲的意,揉了揉孟眠洲的胸口,柔声道:“现在好点了吗?”


    孟眠洲哼哼唧唧,还想再作妖,楚寒苍眸色一沉,声音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威势。


    “乖。”


    孟眠洲噤声,不敢再闹了。


    楚寒苍又忍不住叹息一声,他握住孟眠洲的手腕,“现在也就罢了,但等下在文会上,可不许再胡闹了。”


    “今日的文会,不只是寒门士子,全天下的目光都聚集在这,无论是世家,还是武将勋贵……这是你在天下人面前的第一次登台亮相,不许掉链子,知道吗?”


    孟眠洲瘪嘴,不想回话。


    “若是敢掉链子,”楚寒苍的手抚上不久前腰带落下的位置,微微用力,似是警告道,“今天晚上,可就不是方才这么简单了。”


    见孟眠洲沉默,楚寒苍又加了一道砝码,“可还记得那群姑娘?”


    “我……我知道了,不会掉链子的……”


    见孟眠洲唯唯诺诺,情绪不高的样子,楚寒苍轻笑一声,抚上他的脸颊,安慰道。


    “孟公子也无需太过紧张,就算出了差错……只要不是孟公子故意为之,天塌了,也有寡人顶着。”


    孟眠洲避开楚寒苍的视线,不轻不重的“哦”了一声。


    “今晚回宫,寡人要御膳房准备你最爱吃的烤鸭。”


    楚寒苍清晰的捕捉到,孟眠洲的嘴角快速的上扬了一瞬,但马上又被他压下来。


    “可小臣还是很紧张,”孟眠洲绞着衣袖,怯声道,“陛下能否给小臣一个护身符?”


    “护身符?”楚寒苍拧紧眉头,“寡人身上未有此物,此时派掠影去寻也来不及。”


    “不,不是那种护身符……是陛下能做的这种……”


    孟眠洲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楚寒苍不解。


    孟眠洲只能直说,“陛下能不能亲吻小臣的脖子,留下印记。”


    楚寒苍怔住。


    孟眠洲却凑了过来,仰着白皙的脸,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眸欲语还休,楚楚动人。


    “不可以吗?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求求陛下了,若是有陛下赐的护身符,就算是天大的事,小臣也不怕了。”


    楚寒苍的喉咙干涩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按住孟眠洲的肩膀。


    “孟公子怕不是想在文会的时候……故意露出脖子上寡人的吻痕,然后昭告天下,寡人已经宠爱过你,要封你为妃?”


    孟眠洲:……


    “怎么会呢?”孟眠洲眼神清澈,无辜极了,“小臣怎么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陛下请相信小臣。”


    楚寒苍抓住孟眠洲的手,恳切道,“孟公子真的有‘信誉’二字可言吗?”


    孟眠洲回忆了一番,自己在这暴君面前,做过的种种不着调的行为。


    也亏是这暴君看在这张与白月光有几分相似的脸的面子上,一直宠着他,要换成其他皇帝……他早就已经被赐死了不知多少遍了。


    孟眠洲略有心虚,但面上还是嘴硬道,“陛下不想给就不想给,何必要这样搪塞小臣,小臣……”


    孟眠洲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暴君忽然俯身,紧接着,他感觉自己锁骨的位置,传来一丝刺痛。


    “好了。”


    孟眠洲低头看不见,但抬手摸……能摸到锁骨处有一道深深的吻痕。


    楚寒苍微笑,慢条斯理地为孟眠洲重新整理凌乱的衣领和发丝,“就算孟公子毫无信誉可言,寡人也信你。”


    孟眠洲低下头,只将手抚上了左胸口,感受着里面跳动的心脏,他轻轻地应了一句。


    “……嗯。”


    ……


    ……


    文会即将开始,所有接到了请柬的寒门士子都已入座。


    在楚寒苍的授意下,孟眠洲那日斥责温秉谦的话,在短短几日内,便传遍了整个大洲,天下人都为之哗然。


    最无法忍受的,是被撕了遮羞布的世家豪族,他们嫉恨上了孟眠洲,想像之前对付楚寒苍那般,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泼脏水,把他的名声搞脏弄臭。


    但,楚寒苍会被世家们传成暴君,不是他不能管,而是他不愿管。


    楚寒苍能够容忍世人说他残暴疯狂,没有容人之量,是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暴君。


    但他无法接受……旁人说孟眠洲的半分不是!


    于是,在楚寒苍的操控下,世家们那些对孟眠洲的指控都是被揭露真面目后的狗急跳墙,陷害中伤……天下人对世家的印象愈发坏,而对孟眠洲的印象愈发好。


    在楚寒苍的造势中,孟眠洲虽然还未真正在天下人面前真正登场,但名望已然风头无两,特别是在寒门士子中,备受崇敬,已经隐隐有了成为寒门士子之首,清流领袖的势头。


    “你说这孟公子究竟是何等的神仙人物?竟然能说出那般振聋发聩的一番话,就连那欺瞒了天下人足足数十年之久的所谓大儒,也被他一语道破真正面目,羞愤得不敢再露面见人……真乃我辈之楷模啊!”


    陈书和的赵姓友人坐在他身侧,满怀憧憬地感慨道。


    陈书和还未来得及回答,坐在他旁边的吴姓友人,也就是那时,慌慌忙忙跑上阁楼二楼,敲门的那位友人,


    “陈兄,那位公子真的会无事吗?他那时身旁站着的人,可不是善茬……”


    吴姓友人在入座后,已经问了不止一次这个问题,那赵姓友人也大概知晓了来龙去脉,面露不屑道,“本就是以色侍人之辈,那男人大概是他的主人……你又担忧他做甚?”


    “可,可……”


    “你不是最崇拜孟公子吗?早就心心念念,想要一睹孟公子真颜,”那赵姓友人不满道,“怎么临到尽头,却又不知道被哪里来的骚狐狸给勾了魂?”


    “才不是骚狐狸!明明是宛若谪仙人的清白公子!”吴姓友人怒道,“你休要玷污他的名声!”


    赵姓友人“呵呵”了两声,“正经人家的公子,又怎么会那样浪荡的朝男人抛媚眼,仿若风尘妓子……若那人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怎么会不出现在此地?我看啊,他多半是那群狼子野心’世家派出来的,为的就是坏你我的清誉,站在那人身边的男人,便是……”


    陈书和满脑子都是在那男人衣袖处看到的龙纹,此时听到赵姓友人这么一说,顿时慌了,急忙拦住他,口无遮拦地继续说下去。


    “赵兄!慎言!”


    赵姓友人还想再说,整个文会骤然安静下来,连原本小声的议论也没有了。


    赵姓友人便再顾不上和陈书和他们争辩,欣喜抬头,看到了抬步走上高台的孟眠洲。


    这传闻中的孟公子不止才华横溢,样貌也是一等一的绝佳。


    他一袭素白色的细布长衫,只腰间懒懒地系了条浅绿色的玉扣长带,衬得整个身段愈发纤瘦而笔挺。一头乌发简单地挽成了低髻,只插了一只未经雕琢的竹木发簪,随意却又清雅脱俗,不染纤尘,恍若谪仙。


    那张脸生得并不张扬艳丽,但偏偏叫人一看就想到了三月杨柳,六月荷莲,九月明月,隆冬白雪……清润干净,雅致高洁,各种美好的辞藻都不足以将其描绘,只是看了一眼,便叫人心旷神怡,再难移开眼,再难将其忘却。


    满座的文人,喝茶的,茶盏半斜,水流衣襟而不自知,写字的,笔落纸上,墨污宣纸而不自觉,就连谈话的,剩下半截话语也尽数卡在了喉中……只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


    赵姓友人不禁喃喃自语:“孟公子真不是神仙下凡?”


    吴姓友人睁大了眼睛,盯着孟眠洲半晌,然后惊喜道,“是……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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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陈书和眼疾手快, 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吴弟,慎言!”


    吴姓友人反应过来, 将到了嗓子眼的话语咽了回去。


    赵姓友人得意洋洋:“孟公子果然是命定的清流领袖,不仅才华冠绝天下, 容貌也无可比拟,瞧你这看呆了的模样……那世家的算盘可是要落空了, 派来的骚狐狸大概连给孟公子提鞋都不配。”


    吴姓友人嗫嚅了一下嘴唇,在陈书和目光的再三提醒下,还是没有多言。


    当然,尽管满座大都是看到美好事物的钦慕赞叹之色, 但也有极少数人, 垂下的眼眸里, 露出嫉妒不屑之光。


    就比如那位挑拨他人去讥讽陈书和的周昌。


    这位孟公子小小年纪,又能懂得什么道理?凭什么陛下要暗中造势,推举他做寒门领袖?他配吗?


    难道就是靠这张脸?


    以色侍人之辈, 真让人不齿!


    孟眠洲所站的高台, 比其他人的位席都要高上一截, 下面所有人的反应表情, 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少数人眼里的嫉恨怀疑,他自然也看在眼里,不过,与那些人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他倒巴不得更多的人觉得他是靠美色,靠爬暴君的床上位!


    孟眠洲当然也看到了那时被他当着暴君的面, 故意勾引的陈书和,和他的朋友。


    看着那人惊讶得能吞下一颗鸡蛋的嘴巴, 孟眠洲挑了挑眉,玩心又起,下意识的又想抛个媚眼。


    但在他动作的前一瞬,他忽然感觉藏在衣领后,锁骨处的那抹吻痕烫了起来,那些要做的出格之事的冲动,突然就被压了下去。


    孟眠洲心中古怪。


    明明是为了报复暴君,让暴君在他主持文会期间,疑神疑鬼,坐立难安才要来的吻痕,但眼下……却更像在他想做浪荡之事时,提醒阻拦他的贞洁锁了。


    孟眠洲没有再作出不符合“孟公子”清雅高洁形象的放浪之事,只清清浅浅地笑着,给在场所有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简单的说了几句文会开场时的场面话,便直入主题。


    “我知晓诸位,既擅长圣人经典,又擅长诗词歌赋,往日文会,也多是围绕着这两样比试。”


    “但眼下四海初平,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相比通晓圣人之言的说客,擅长诗词歌赋的文人,陛下更需要的,是有见识,有谋略的,有能力,正直却不迂腐,守矩却知变通,可直接为他解决各类民生实事的治国之才。”


    “因此,本场文会,不考经典,不考诗赋,只考策论。”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科举之制,前朝已有,不过,考的内容都是圣人经典,诗词歌赋二项,这也是文会中多见此两项比试的真正缘由。


    有人欢喜有人忧,大部分人都或是面露抵触之色,或是垂眸叹气,暗自苦恼,但也有不少人眼前一亮,露出喜色。


    周昌是前者,陈书和和他的友人是后者。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看孟眠洲的神情都不一样,场面似乎马上要控制不住了。


    孟眠洲,轻咳一声,便出了今日的第一道题目。


    “请诸位谈谈,当今天下,豪强世家存在之弊端。”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但只一秒的时间,全场再度哗然,人声鼎沸,仿若炸开了锅,热闹非凡,比方才还要再上了三个等次。


    孟眠洲瞧着这底下的寒门士子,几乎个个都亢奋得胀红了脸,恨不得把那横亘在他们仕途面前的豪族世家给贬到尘埃里。


    不是说世家党同伐异,败坏朝纲,就是世家说把控朝堂,根本不知民间疾苦,又或者说世家横行霸道,随意鱼肉百姓……总归就是一个要旨,这世家之弊,无穷无尽,大过于天,如果让他们继续盘踞在大洲的土地上,后患无穷。


    孟眠洲微弯唇角,台下众寒门士子群情激奋,慷慨激昂,众口一词,滔滔不绝的模样,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孟眠洲又轻咳了一声。


    与方才不同,提出了这个问题的孟眠洲,在寒门士子心中的地位又拔高了一个档次,于是,他只是轻咳一声,这些还在慷慨陈词的寒门士子们,便自发地安静下来,都纷纷仰头,目光都集中在他发身上,等着他开口下文。


    孟眠洲微笑:“看来诸位对这个问题,都见解颇深。”


    “那我们先继续第二道题——”


    孟眠洲稍稍卖了个关子,而不是马上揭晓问题。


    他的目光扫视了全场一圈,发现大部分人身侧的手掌都握紧成拳,身体微微颤抖,一幅激动的恨不得抢答的雀跃之态。


    “第二道题,便是请诸位谈谈,当今天下,陛下重用寒门士子的弊端。”


    ……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热闹沸腾,仿若菜市场的文会,这一刻,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许多寒门士子看向孟眠洲,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孟眠洲心里知道,这些人大概是听了第一个问题后,便以为第二个问题,大概是“如何破除世家之弊”,或诸如此类,刀向世家的问题。


    却从没有想过……这刀原是对着他们来的。


    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压力视线,孟眠洲依旧从容平静,波澜不惊。


    笑话,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暴君,既气势压人,又真的手握大权,能逼得他低头。


    孟眠洲保持微笑,坐在高台的主位上,悠悠闲闲地喝了一盏清茶,眼瞧着过去这么久时间,下面的寒门士子还是迟迟无人作答,只少数人,对着身旁的同伴,小声议论,低语几句。


    孟眠洲合上茶盏,唇角勾起,终于继续开口。


    “既然这道题目,对诸位如此为难,那我们先行跳过,继续下一题。”


    在场的寒门士子,纷纷松了一口气,但望向孟眠洲的目光,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激动期待,隐隐透着不安。


    而孟眠洲果然也没让他们失望,一出口,就是王炸。


    “第三题,陛下有重启科举制的打算,众所周知,科举的第一考乡试,若是考中,便为秀才,秀才可享受免徭役免纳粮税的优待……若是废除这一优待,诸位以为如何?”


    如果上一个问题,还只是钝刀子慢磨,那这个问题……就是直击在场诸位寒门士子的命门了。


    几乎在孟眠洲话音落下的一瞬,就有几位性情冲动直接的寒门士子站起来,厉声急呼道,“不可!”


    而在场的其他寒门士子,虽然没有出声,但看向孟眠洲的表情已经全然变了,哪怕是部分在文会前就对孟眠洲仰慕崇敬之人,此时也带上了些许不满和质疑。


    “哦?不可?为何不可?”


    孟眠洲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脸上笑容更是依旧和煦,仿佛全然没有看到眼前几乎要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


    “因为……”


    那几个性情冲动的寒门士子中,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但只开口两个字,后续便噎住了。


    这种问题,他们先前从未想过,可若是直叙他们此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岂不是要承认自己是一个贪慕铜臭的俗人?


    “怎么不继续说了?因为什么?”


    孟眠洲噙着笑,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们。


    明明孟眠洲笑得温和,语气也十分轻柔,但这几位寒门士子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几乎是在瞬间,便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


    而藏匿在暗处,观察着孟眠洲一言一举的楚寒苍,见他这番姿态,心中微动,也忍不住唇角微扬。


    “掠影,贺冲,你可觉得,他这幅模样,和寡人很像?”


    掠影陷入沉思:“不像吧……陛下威严赫赫,但孟公子总爱嬉皮笑脸,这完全不……”


    贺冲打断掠影的话,沉声道:“像,十足十足的像!虽然陛下不苟言笑,孟公子却总是笑容满面,但透过表象,孟公子和陛下一般,都有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一眼便能识破他人心思,但旁人难以窥测半分心思的气势……这何止像,简直和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陛下和孟公子果然是天作……的一对君臣。”


    掠影:……


    楚寒苍眸里笑意更浓,道:“贺冲所言极是,掠影,你平日里要向他多加学习。”


    掠影:“……知道了,陛下。”


    ……


    孟眠洲就这样,用这般如沐春风的眸光,望着这几人,一直望到他们双腿打颤,发软倒在桌案。


    孟眠洲这才收回目光,拿起茶盅,轻抿一口,轻轻笑道,“就这么难答吗?”


    孟眠洲又缓缓地将目光扫视在场所有寒门士子一圈,先前那些对孟眠洲怒目而视的寒门士子,此时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直视。


    孟眠洲指尖捏着茶盏,一下一下,斜斜地,轻磕着茶碗的边缘,声声清越,孟眠洲又看了众人片刻,眼见着场面气氛愈发压抑,众寒门士子无意不屏息凝神,他才缓缓笑道。


    “既然如此,那这道题,就由我来替你们答了。”


    “若是能够取缔秀才免役免税之优待,一来,便再无富商豪绅为避税,钻空子,将田产挂靠在秀才门上,此举可减少国库税银流失。而唯有国库充盈,朝廷才能有所作为,在灾年,战时,才有足够的钱粮支撑,保境安民。”


    “二来,因为有此优待,不少读书人寒窗苦读,并不为治国安民,而只为躲开徭役赋税,过于功利。若是取消此优待后,依旧能够勤学不辍之人,那才是真正能够做到勤学实干,为国为民的读书人。”


    “三来,在前朝,便有不少品行低劣的秀才,借着这免役免徭的优待,不只大肆盘剥底层农户,强占其土地,更有与地方胥吏串通一气,瞒报田产,而后愈作愈大,到最后,竟不少成了盘踞在当地的‘小世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若不是战乱爆发,恐怕假以时日,‘小世家’也会逐渐坐大,积累为大世家……”


    ……


    孟眠洲将这一条条“取消秀才免役免徭优待”的好处,一一道来。


    在场众人无一不心生绝望,尤其是那些心中丘壑还未被浑浊官场污染,依旧怀揣着为国为民抱负的书生,越听越觉得,取消秀才特权,乃是利国利民,势在必行,功在千秋。


    但他们……


    不少真正有志气的读书人,已经被孟眠洲说服,决心有舍小利而为大义。


    在场诸位的反应表情,孟眠洲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


    这其实……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不然,他也不会像前世公司开大会一般,早早就命人做好类似会牌的东西,将各位寒门士子的名字摆在桌案之上。


    孟眠洲欣赏了一番众人各异的表情,然后让下人,再送上一壶热茶,笑道。


    “好了,‘取消秀才免役免徭优待’的利处说完了,这会该说弊端了。”


    孟眠洲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再次在场内掀起千层惊涛骇浪。


    “孟……孟公子,你所提问题,不是,不是让我们……”


    孟眠洲等着这人将话说完,但他等了半天,却只听到这人磕磕绊绊地“我们,我们”了半天,却也没有下文。


    孟眠洲摇头笑笑:“我只是问问诸位的看法,并没有让诸位一定要支持‘取消秀才优待’的意思啊。”


    “莫不是……”孟眠洲故作惊讶,“因为我上一题问的是重用寒门的弊端,诸位便先入为主了?以为这一题也是在针对批驳寒门士子?”


    在场的不少寒门士子纷纷低下头来。


    孟眠洲笑道:“先入为主,可不是好习惯,不说别的,就是说断案,你作为判官,若是早就先入为主,判断了此人有罪,又如何公正处理?那岂不是会造成一出又一出的冤假错案?”


    这些低下头的寒门士子,不少又露出羞愧之色。


    但也有心急的,催促道:“孟公子,这‘取消秀才优待’的弊端究竟为何?还望孟公子细细道来,为我等解惑。”


    孟眠洲轻笑,“好,那我就先继续说。”


    “一来,寒门士子家中大多贫寒,虽然不至于饭都吃不起,但也往往仅有几亩薄田,不像是那些富家子弟,衣食无忧,不管有无这份秀才优待,都可以安心读书,钻研学问。寒门士子若是没了这份优待,便须得分心务农,应付徭役。凡人之精力有限,怎可兼顾三全?想来若是取消了这份优待,大多出身贫寒,却多有智慧之辈,都只能无奈放弃读书之路……这就让朝廷流失不少真正的栋梁之才,实在可惜。”


    孟眠洲此话,可谓算是说到了不少寒门士子的心坎里,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二来,若是取消秀才优待,寒门士子们无力读书,那么,只怕不出十年,朝野上下,而都皆是世家之人,富庶子弟,如此一来,朝堂上便再也没有来自民间,深谙民间疾苦,体恤百姓民情的大臣了……再者当今世家势大,已然垄断朝堂,若取消该优待,垄断之势只会愈演愈烈,于君于民于国皆是不利。”


    众寒门士子闻言,头点如捣蒜,深以为然。


    “三来,读书人,既有大才,也有小才。有大才者匡扶社稷,秀才只是他报效治国的起点。有小才者,读书求仕,只能止步秀才,但这并非意味着他们是无用之人。这些秀才小才,在自知仕途无望后,往往会回乡开书堂授徒,培育良才,又因读过书有功名,在乡里颇有声望,能为百姓调解纠纷,主持公道,而当朝廷有政令下来,他们又能及时为百姓解读宣讲,劝说其接受,他们是朝廷治理乡野百姓的帮手。也可以说,正是这无数安于乡野的秀才小才,在各地兴学,教化一方,又奔走四方,稳定乡野民心,才能让这个天下,真正实现大治。”


    “四来,真正胸有乾坤之人,怎可甘心一辈子真的默默无闻,碌碌无为呢?那为了向上,为了实现心中抱负,他们必然会去主动依附世家豪强,为其所用,建功立业。那在这样的人眼中,他们心中所念的主上,究竟是陛下?还是世家?”


    ……


    孟眠洲又将这“取消秀才优待”的弊端一条条、一句句列出,条例清晰,字字珠玑,引得满堂喝彩。


    不少人寒门士子脸都激动得脸颊通红,拱手拜道,“孟公子大才,我等今日,均是心服口服。”


    孟眠洲只笑不语。


    但也有人接着发问:“既然有弊有利,那究竟是取缔好,还是不取缔为佳?”


    这一问,就又将原本缓和下来的氛围再次点燃,推向风口浪尖。


    众人议论纷纷,各抒己见,不过终究是说弊大于利的人居多。


    孟眠洲看着众人争论不休,只微笑着,又举起一个茶盅,假装喝茶,实际偷吃早就藏在袖子里的绿豆糕。


    等到“吃饱喝足”,他才悠悠然然地放下茶盅,站起身,缓缓开口道。


    “除了方才三道题,在下还准备了十二道,共是十五道题,给与诸位考较。”


    什么?这样难为人的题目还有十五道?


    众人惊了,哗然之声渐渐消去,都难以置信地望着孟眠洲。


    孟眠洲见状,心中不由畅快,有一种大家都要考试,只有他在旁边看戏的畅快感,但很快,他就又想到,他为了出卷,可是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一周有余,每天都朝五晚十二……


    朝五晚十二啊,这可比007还要可恶!


    毕竟007大多时候都只是个玩笑话,人的身体无法支撑没日没夜,不眠不休地的24小时连轴高强度工作……但朝五晚十二就不同了,这是真能做到的啊!


    这狗暴君……自己卷就算了,居然还逼着他这个咸鱼跟着卷!真是可恶!


    孟眠洲握紧了拳,压下心头的怒意,面色依旧温和道。


    “然,一道道考较,未免太过浪费时间。再者,在场士子甚多,难免有所疏漏,有些同道,或许对问题亦有所看法,但因为有人先行开口,说出心中所想,便失去了展现出胸中韬略的机会……这不免太过可惜。”


    众位士子频频点头,觉得孟眠洲说得句句在理。


    “因此,在下决定,不再现场与诸位同道一一论道,而是将题目誊录于纸上,为诸位发放答纸与草纸,待到日下西山,月华初上之时,再统一收取诸位答卷。”


    孟眠洲说着,便有下人向诸位寒门士子发放早已誊录好的题卷,和空白的答卷草纸。


    “诸位尽可以放开手脚,在此畅所欲言,”孟眠洲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收上来的答卷,不只在下会看……那位,也会进行审阅。”


    孟眠洲没有明说,但场下众人都心知肚明,孟眠洲口中的那位是谁,纷纷精神一振,争分夺秒地拿起纸笔,欲要做题。


    这十五道题里,前三道是最难的,直指在座各位寒门士子的立场跟脚,相比之下,后面的十二道题难度就小了许多。


    不过,也并不容易,大多是一些情景实务题,并且,是困于进退两难之境,无法两全其美的为官实务题。


    比方说,明知手下的官吏有贪墨之实,但其却有能力,在处理事务上是一把好手,你作为他的上峰,要如何处置他。又比方说,灾年来临,有粮商哄抬粮价,牟利无数,但只有其有稳定的粮源渠道,若是打压,城内将出现断粮绝境,饥民更甚,乃至民变,此时,你作为地方父母官,又该如何处理……


    如果只是会重复圣人言,或者写诗词歌赋,这样的题,必然会难住。


    孟眠洲在高台的主座上,看着下面奋笔疾书的“考生”……看久了,心里只剩下无聊。


    他很想趴在桌案上,闭上眼睛,睡上一觉。


    但昨天,在完善文会章程的最后时候,那狗暴君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许在文会上打瞌睡,做出不符合名士“孟公子”形象的失仪之事。


    ……真是烦死了!


    孟眠洲强撑着眼皮,但忽然,他感受到,有一道熟悉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


    孟眠洲瞌睡泡破碎,当即清醒,他转头,顺着视线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身玄色锦袍的楚寒苍。


    孟眠洲恨得牙痒痒,本来他在这里干坐着,又不能睡觉,已经够烦了,这狗暴君还要来监工,弄得他更不自在!


    而这狗暴君竟然还对他微笑。


    笑个屁!


    孟眠洲也是累了,他扫视下方一圈,见众人此时皆低头俯首,眼睛黏在纸卷上……便偷偷给楚寒城翻了个大白眼。


    孟眠洲远远望见,楚寒苍脸上的笑容不只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明显了,楚寒城朝着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莫名其妙。


    孟眠洲在心中暗骂,但不久后,就有府上的下人来他耳边传话,说陛下请他去后院书房一聚。


    ……


    “好了,陛下,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维持住‘孟公子’的体面,你现在又有什么话要说?”


    孟眠洲人还未走进书房,夹枪带棒的抱怨之言就先一步,传了进来。


    书房里,只有楚寒苍一人,坐于书案前,见到孟眠洲,便笑道。


    “孟公子,若是枯坐高台主位,太过无聊,不防走下抬去,提前看看各位寒门士子答卷上的风采。”


    孟眠洲眼睛睁得溜圆,他指着楚寒苍的鼻子,“陛下!你够了!用得着这么……这么……这么欺负人吗!”


    孟眠洲忍了又忍,才没有将腹中的那些脏话骂出来。


    看着孟眠洲气鼓鼓却敢怒不敢言的憋闷表情,又想到孟眠洲在高台上,在众多寒门士子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清贵出尘,唯独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一个顽劣的小孩……


    楚寒苍哈哈大笑,忽然起身,大步,拉着孟眠洲走过书房的屏风。


    屏风后有一张床榻,极尽柔软舒适,和在宫中,孟眠洲常睡的那张床榻一般无二。


    孟眠洲惊讶,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声,楚寒苍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放置在床榻之上。


    楚寒苍身子微微压下,他的玄色衣袖,倾覆在孟眠洲的胸口之上,长发随之垂落,发尾拂过孟眠洲的脸颊,微痒,酥麻,最后落在他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宝宝们


    ,明天的更新延迟到23点过1分钟,但是有9600字,四舍入日也是万更了,大家来看看吧。


    第20章


    风从窗外吹入, 带来了几瓣桃花,落在楚寒苍的发梢肩头。


    孟眠洲仰头,看着正朝他笑意吟吟的英俊帝王, 心脏又跳了起来。


    但……孟眠洲是条记仇的咸鱼!


    他很快就想起了,今日清晨, 楚寒苍的打屁股之仇!


    还有这一周以来,朝五晚十二的工作折磨!


    “怎么?”孟眠洲挑眉, 牵起楚寒苍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手中把玩,柔声道 “陛下可是改变主意了,又想与小臣共赴巫山云雨?”


    楚寒苍只是笑看他, 未作应答。


    “哼!”孟眠洲扳着脸, 抱着胸膛, 闷闷道,“陛下早上才那样欺负过小臣!小臣可不是什么吃了亏还往肚子里咽的软柿子,陛下现在要是再想睡小臣, 必须给小臣一个名分!不然小臣可不依!”


    楚寒苍轻笑一声, 缓缓起身, 与孟眠洲拉开距离。


    “孟公子多虑了, 寡人并无此心。”


    孟眠洲咬紧后槽牙,狗暴君这话,分明就是说他自作多情。


    “莫气,莫气, 孟公子,”楚寒苍笑, “若是困了,就先在此地歇息吧, 寡人已经叫御膳房的厨子来此处,等你一觉醒来,寡人便会将你心心念念的佳肴双手奉上。”


    “哦,那好吧。”


    孟眠洲闭上眼,但快要入睡之际,他又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陛下,你不是说,今日白天不许我打瞌睡吗?”


    楚寒苍就坐在他的床案边,此时正在阅览暗卫送来的密报,此时见孟眠洲如此质问,不禁失笑。


    “孟公子啊孟公子,寡人是说了,不许在那文会高台上,当着众多寒门士子的面,趴在桌案上,公然打瞌睡,坏了‘孟公子’的清名,但寡人可没说,这文会,你要从头到尾,都坐那台上,不许下来。”


    “啊?”


    楚寒苍目含笑意,戳了戳孟眠洲张得老大,能装下一个鸡蛋的嘴巴。


    孟眠洲难以置信,他难以置信的不是这卷王狗暴君竟然允许他休息,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么明显的一个能让他偷奸耍滑的漏洞,他居然没有注意到!还要这狗暴君提醒!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孟眠洲拧紧眉头,冥思苦想,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如何双手握拳,狠狠地捶打在楚寒苍的胸膛上。


    “都怪陛下!”孟眠洲委屈巴巴地控诉道,“如果不是陛下,这一周以来,欺压小臣,欺压得太狠,小臣又怎么会忽略如此重要的一个细节?”


    “好好好,”楚寒苍笑着颔首,他抓住孟眠洲的手腕,低声温柔道,“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为了向孟公子赔罪,今日的午膳,晚膳,都不劳孟公子再动手了,由寡人亲自喂你,如何?”


    孟眠洲瘪了瘪嘴,“好吧。”


    ……


    ……


    等到朦胧的月色,如同水雾般,缠绕上文会所在院落的屋檐,孟眠洲才姗姗走回文会的高台,吩咐下人们,开始收卷。


    大多数人交上答卷后,便离开,但仍旧有人心有不甘,走到高台下。


    这群人里,为首的那个白衣书生朝着孟眠洲拱手一拜。


    “孟公子,今日为何要这般考教?”


    孟眠洲知道他,这人便是这一周来,在京城风头最盛的三位寒门士子之一,也是在诗词歌赋文章上,最有天赋才华之人。


    “为何如此考教?我在文会开场时,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可……”那白衣书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可自科举制推行以来,考教的都是圣人之学,和诗词文章。”


    “假设你是一个升斗小民,你是愿意要一个只会舞文弄墨、吟诗作对的才子,还是要一个真正能够帮你解决吃饭穿衣,安居乐业的能人来做你的父母官?”


    “当然是……”白衣书生一张嘴,就明白了孟眠洲的言下之意,愈发失魂落魄了,但还是强颜欢笑,对孟眠洲拱手道,“孟公子说的得极是。”


    孟眠洲本来急着去吃晚膳,但看着眼前书生魂不守舍却故作坚强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还未失去少年志气,却四处碰壁,闷闷寡欢的自己。


    作为一条咸鱼,孟眠洲本来不愿多管闲事,但此时却忍不住,走到台下,和他多说几句。


    “这位沈公子,也不必如此灰心,诗歌并非无用。它虽无法填饱黎民百姓的肚子,让他们安居乐业,但却能娱乐人心,让他们获得精神上的满足……不只如此,一首好的诗歌,必定是化大道于无形,以小见大,润物无声,教化人心……好官多有,好诗难得,若是沈公子能做出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诗,你的名字,必定将会流芳百世。……”


    孟眠洲这一开口,就不免说的多了些,口又干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端起茶盅,润润嗓子,但手抬起,却发现空无一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高台上走下来。


    正当他想回去取茶之时,已经有一只手将茶杯奉上。


    孟眠洲一愣,抬头去看——竟是那狗暴君。


    楚寒苍面色淡淡,将茶杯递给孟眠洲,“该用晚膳了,孟公子。”


    “哦,好,”孟眠洲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对那白衣书生和他身后的众人笑道,“你们也莫要灰心,来日方长嘛,若是实在心有不甘,想要入朝为官,报效陛下,也是可以从现在,学着怎么去做实事,陛下如此圣明……”


    孟眠洲转头,看向楚寒苍,笑道,“必然不会叫有识之士,明珠蒙尘报国无门的,我说的对吗?”


    楚寒苍微微颔首。


    孟眠洲察觉到方才似有不悦的楚寒苍,现在心情似乎好上许多。


    楚寒苍转身,对着这一众寒门士子沉声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有理,你们若能放在心上,反复斟酌体会,必将受益无穷。”


    直到楚寒苍,拉着孟眠洲大步离开,许久之后。


    这群寒门士子才如梦初醒,面面相觑道。


    “那……那位是陛下!”


    “天呐!我刚才没有向陛下行礼?我是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哎,没事,你忘了孟公子之前所说吗?我们陛下根本不是暴君,而是真正爱民如子的好皇帝,陛下既然没说,自然不会怪罪我们!”


    “不过,我刚刚好像看见陛下拉孟公子手了……陛下对孟公子,可真是看重啊!”


    ……


    ……


    经过这场文会,孟眠洲的名声在天下人口中,又被抬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不过,他在文会中出的那些题目,也引起了不少非议。


    寒门士子中,大部分人因此更加拥护他,认为他是真名士,眼界高远,心怀天下苍生,值得追随。但也有小部分人开始对他表现不满,质疑他是哗众取宠之辈。


    而在那群旧臣世家之人,在这场文会后,对他的态度,也产生了分化。


    有的人依旧厌恶他,对他嗤之以鼻,有的人则将他视为大敌,忌惮不已,但也有部分人觉得……就凭文会的第二道题,论重用寒门之弊,孟眠洲并非是完全站在寒门士子的立场,完全有可能被他们拉拢、策反、收编,成为他们的代言人。


    不过,这些都与孟眠洲无关,孟眠洲现在已经要疯了,他真想把几天前的自己拉出来,打一顿。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为什么要出15道题?还都是主观问答题!


    若不是如此,他现在批阅答卷,又何至于累成一条狗?


    “呼……终,终于看完了,真是累死老子了。”


    当批阅完最后一张答卷,孟眠洲像是整个人都燃尽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神情更是疲惫不堪。


    “孟公子辛苦了。”楚寒苍放下手上的密报,笑着走上来,主动替他捏肩。


    手上力度恰到好处,孟眠洲舒服地闭上眼,享受得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直到那双温热的手离开他的肩头,孟眠洲才猛地意识到,给他捏肩的是那位狗暴君。


    孟眠洲转头,眼神诧异地看向楚寒苍。


    “怎么了?孟公子?”楚寒苍笑道,“寡人脸上是有花吗?”


    孟眠洲:“不……小臣只是意外,陛下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楚寒苍垂下眼眸,孟眠洲看不清他眸底的颜色。


    半晌后,孟眠洲才听到楚寒苍轻飘飘地说道。


    “孟公子,你忘了吗?寡人这皇位,可是抢来的。”


    “在起兵之前,寡人也不过一介草民,为了糊□□命,寡人可是什么苦差事……哪怕是为人奴仆的活计,都做过。”


    说这话时,楚寒苍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腕颤抖。


    他这话说的随意,但其实每一个字句,都仔细斟酌过,期盼着孟眠洲能够有所触动,能够想起些什么……


    但楚寒苍再次失望了。


    孟眠洲只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没想到,陛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孟眠洲笑道,“不过,陛下,再苦的日子也已经变成过去……您现在已经是高高至上的九五至尊,普天之下,唯您独尊,再也不用为了糊口,东奔西走,做苦力了。”


    但安慰到这,孟眠洲却又突然露出黯然神伤之色,语气幽幽道,“但我的苦日子,又什么时候结束呢?真是好羡慕陛下呀。”


    楚寒苍:……


    “你有什么苦日子?”楚寒苍收敛笑容,表情又恢复冷淡,平静道,“孟公子才华横溢,得寡人赏识,随时可以官拜宰相,位极人臣,从此风光无限,又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然后每日也要像陛下一般,过着朝五晚十二的牛马卷王生活,”孟眠洲闷闷地哼一声,“陛下啊陛下,你这是以己度人,把你认为好的,强加给小臣身上,根本不考虑小臣是不是心中愿意……诶?陛下,您这是在干嘛!”


    孟眠洲牢骚还没发完,楚寒苍突然又出手,将他打横抱起,孟眠洲无力挣扎,直接被他放于榻上。


    ……甚至还脱了外袍,翻了个面。


    经过清晨阁楼里发生的那件事,孟眠洲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更不要说他方才,还当着这狗暴君的面,埋怨这狗暴君。


    “哈哈,陛下,”孟眠洲尬笑两声,“陛下不会这么小气吧?小臣只不过是累着了,所以才……”


    楚寒苍伸出两根食指,堵在孟眠洲的唇上,笑道。


    “寡人瞧着孟公子今日文会台上,舌辩群才,侃侃而谈,指点江山,那模样,那风采,当真是意气风发,风华绝代,令寡人心折不已。”


    “能得到孟公子这样的贤才效忠,是寡人的荣幸,”楚寒苍道,“既然孟公子累了,那寡人再为孟公子捶捶背,捏捏腿……为孟公子解乏,孟公子你看可好?”


    孟眠洲怔怔地看着楚寒苍,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和黑色锦袍上的龙纹……


    孟眠洲点点头,没有再挣扎,而是乖乖趴在榻上。


    “不过……陛下绝对不能按摩屁股!”孟眠洲补充道,语气严肃,“就是今天早上那种,绝对不可以!”


    楚寒苍笑:“好。”


    孟眠洲被捏得浑身酥麻舒爽。


    一方面,是这狗暴君按摩手法确实一流。


    另一方面……


    给他按摩的可不是别人,而是这狗暴君!


    在别人面前高高在上,睥睨天下。就是在自己面前,也多有威严高冷,时不时就拿气势压自己,吓自己,甚至还打自己的屁股。


    但此时却……


    孟眠洲很难形容这心中的酸爽感,如果一定要概括的话,那大概是高冷霸总晚上回家竟然给我冷脸洗内裤。


    孟眠洲闭上眼睛,不止身体放松下来,精神也跟着松弛了不少,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


    “陛下啊,下次再按摩的时候,记得准备一些精油,就是按摩用的药油、香膏什么的,这样干捏,还是没那么得劲啊。”


    楚寒苍:“……好。”


    听到楚寒苍这句“好”,孟眠洲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对谁说话,说什么话,他心中一惊,但转眼想到,自己又不怕死,这狗暴君又奴役了他将近两个星期,他多累呀!


    于是便又半眯起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不过,这次,孟眠洲还没放松多久,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寒苍忽然开口道。


    “孟公子,你批阅了这么久的答卷,眼下总归是出来了一个结果……不妨现在就说与寡人听听,让寡人看看,孟公子是给寡人选出了怎样的,能为寡人治理天下的的栋梁之才?”


    孟眠洲:……


    休息的时候怎么可以聊工作?孟眠洲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狗暴君一定是在报复自己!


    但孟眠洲也深知,尽管这狗暴君这时候,看着是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做给自己按摩这样讨好的事情…但一朝翻脸,也是真的冷酷无情。


    孟眠洲咳嗽一声,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批阅的大概结果,说了一遍。


    那三位一进京,就展露风头的“风云人物”,除了周昌,孟眠洲都给了比较高的评价。


    “那沈元思,一收卷,就用那样天塌了一般,失魂落魄的表情来找小臣,我还以为他答得很差呢……但一看卷子,所答皆是要旨,条理清晰,见解深刻,实在难得。”


    “不过,表现最好的还是那位,陛下与小臣都尽皆看好的陈书和,这人当真是极其难得的聪明人。既心中怀有正义,重视法理规矩,但与此同时,行事作风又极为通人性,并不迂腐,反而变通圆融,处世手段成熟高明。不仅答卷上答得好,令人眼前一亮,他在会场上的表现也相当不错,我一直都注意着他,其他人情绪起伏,大喜大悲之时,他却始终能保持镇定自若,这份气度,这份定力,着实让我很是欣赏……哎呦!”


    孟眠洲吃痛道:“陛下,重了重了!”


    楚寒苍:“抱歉,寡人这就下手轻一点。”


    孟眠洲只当这是一个小插曲,并未多想,继续自顾自地分析道:“果然已经上过班的,和没上过班的,额……就是当过差和没当过差的,当真不一样,我真觉得,陛下再培养培养,几年后,换他做这个宰相,也未尝不可!”


    楚寒苍眼睑微垂,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对孟眠洲的背,再下重手,听着孟眠洲继续说话。


    “……那些我觉得不错的人,他们的答卷我都分出来了,就在桌上左边摆着,陛下可以再看看。”


    楚寒苍淡淡应了一声。


    “陛下,人我可给你已经选来了,接下来就是给他们封官了……我觉得,陛下想要人帮忙,协助您治理朝政,一个人,是不够的,最好还是一个秘书团……哦,我的意思是需要一群人做您的智囊团队,而宰相,也就是我,主要负责领导他们……”


    “我明白孟公子的意思,”此时按摩也到了尾声,楚寒苍边亲手为孟眠洲整理衣饰,边意味深长地笑道,“到时候,孟公子作为他们的领头人,只要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具体干活的事情都交给他们去操劳。”


    孟公子干笑,不过也没否认:“果然还是陛下懂我。”


    楚寒苍拿起孟眠洲整理出的优秀答卷,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孟眠洲这会很是积极:“陛下,如何?”


    楚寒苍微微颔首,“不错。”但过了会,他又摇头,“但封官之事,急不来。”


    “突然封这么多人的官,就算是寡人,总得寻一个由头,而且……”


    楚寒苍将目光又转向孟眠洲,轻笑道,“寒门底子薄,根基浅,要想和那些世家旧臣对抗,还是太过艰难,若是将那些开国的功勋武将也纳入阵营,才有抗衡之力。”


    “什么?”作为牛马圣体的孟眠洲,轻而易举的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陛下,你,你……”


    楚寒苍眸中笑意更甚,他走近孟眠洲,一步,两步。


    孟眠洲往后退,一步,两步,撞到了椅子腿,踉跄得差点摔倒。


    楚寒苍及时拉住他,俯身,凑到他耳边,笑得肆意暧昧。


    “再说,宰相乃百臣之首,这百臣自然也包括了那群前朝旧臣和他们身后站着的世家……孟公子,你觉得呢?”


    孟公子:……


    孟公子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


    大洲朝并没有每日召开朝会的习惯,一般是三日一次,不过,纵使如此,楚寒苍也称病,将近一月,未有上朝了。


    今日是他自那晚宴会刺杀之后,第一次上朝,也是第一次在群臣面前,再度现身。


    文官列左列,武将列右列。


    世家毕竟根基深厚,那些寒门士子在京中闹腾得再欢,孟眠洲的名声再过响亮显赫,他们也不会完全将其放在眼里。


    他们眼下,有更在意更关心更涉及其切身利益的事情要做。


    鸣鞭过后,几位代表世家利益的老臣率先出列,立于殿中,神情恳切道。


    “陛下,老臣等今日斗胆进言。如今陛下后宫空悬,中宫无主……膝下并无子嗣,更遑论储君太子,这实乃国之大患,社稷之危!”


    “臣等叩请陛下广纳名门贵女,充盈后宫,绵延子嗣,稳固国本,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刚落,文臣那列便跪倒了一片,异口同声道:“臣等叩请陛下广纳嫔妃,充盈后宫,诞下皇嗣,以安社稷!”


    其叩请声如雷如潮,滚滚响震朝殿。


    但居于高位的帝王却未发一言,整个朝殿一时间陷入死寂之中。


    有几位之前被楚寒苍打过板子的老臣已心生惧意,但更多的人,则是相信,楚寒苍法不责众,绝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于是叩请纳妃诞嗣之声,在殿内不绝于耳。


    可御座上之人,只是微微支着下颌,眼眸微垂,神色漠然如渊,见不到半分情绪,高深莫测,心思难以揣度窥测。


    直到一个时辰后,跪伏在地的文臣都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再说不出劝谏之声,只能抬头望着他,等着他一个答复。


    他才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墨眸扫过场上众人,淡淡开口。


    “说完了?”


    声音平淡冷静,听不出一丝被群臣逼婚的怒意和不悦。


    场下的文臣均是心头一沉,只觉自己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谏言,像是一拳打在了无底的深渊上,不仅得不到丝毫回应,反而还惹来一身尘土。


    但最先说话的那几位老臣还是心有不甘,“陛下!还请陛下重视臣等……”


    等他们将话说完,楚寒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寡人说话,尔等也要插嘴?”


    “目无君上,杖责二十。”


    说这话时,楚寒苍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见不到半分喜怒。


    “陛下!陛下!我等忠心为国!陛下……”


    紧接着是朝殿外杖打和老臣们的哀嚎声。


    还跪于朝殿内的文臣们心有戚戚,那些劝诫的话语堵在了喉咙,再说不出半分进谏之言。


    已经有不少胆小的世家文臣,知晓今日进谏纳妃一事,定然不成,又耐不住这压抑的氛围和长跪在地的酸痛,想要站起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但他方有动作,便有一道不带一丝温度的冷淡目光袭来。


    他心生惶恐,双腿发软,再难站起,哆嗦着低头,跪得更矮了一些。


    “既然这么爱跪,今日就不要起身了。”


    朝殿中,一时又陷入死寂的氛围。


    又过了一会,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是”的声音。


    文臣中,唯一逃过一劫的就是徐临了。


    徐临虽然明面上,是朝堂上这帮代表世家利益的文臣势力的领头人,但他并非世家之人,也未与世家结亲,平日里行事,不会事事都与世家共同进退。


    此刻,他正心中暗笑这群人不自量力,陛下可不是前朝那些要仰仗世家鼻息的庸君。


    什么法不责众?在陛下这里,只有一网打尽!


    “寡人今日上朝,是有要事,需要诸位相助分忧。”


    “如今朝内人手不足,往往一人身兼数职,做事颇有力不从心,误事误国。”


    说这话时,楚寒苍将目光落向了那群还在罚跪的文臣。


    眼下天下初平,战事初定,用得上武将的时候并不多,反而是文臣要做的事情,极多极杂。


    而这群文臣,前朝昏君杀了一批,楚寒苍上位后,又清洗了一批……


    楚寒苍话里说的身兼数职之人,说的便是这群跪伏在地的文臣。


    这群文臣听楚寒苍如此一说,顿时心生不妙,但他们抬起头,正要辩解,就对上楚寒苍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深黑瞳仁。


    想起那几个因为插嘴,被拖下去杖责的同僚……众文臣顿时都低下头,噤声不语。


    “征召英才,英才中却多有浪得虚名的庸才,开科取士,又多要耗费时日财力,远水难解近渴。”


    “寡人为此苦苦思索一月,终于在孟公子处,寻得一良策。”


    “那便是广招天下英才,却不直接录用,而是开设经世书院,建立‘官员速成班’,让他们先在此修习三月。”


    “三月后,进行考核,考核通过者,可试官一年,一年后,合格者转正,不合格者罢官遣返。”


    楚寒苍此话一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均皆躁动起来。


    但直待楚寒苍语毕,询问众臣意见,才有文臣高呼万岁。


    “陛下英明!陛下此举,当真是货真价实的利国利民之举啊!臣等拜服!”


    对于这群文臣的表态,楚寒苍早就心有所料,尽管他此举是为打压这般世家文臣,但这些文臣家中多有已到能入仕年龄的子弟,若是前朝,早已凭着家族荫庇入朝为官了,只不过是他一直压着,不许罢了。


    如今找到机会,自然会牢牢抓住,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过……


    楚寒苍目光一转,落在武将之列。


    自从尹元死后,一直以患病为由,不愿上朝的燕国公燕平安,今日终于出现了。


    楚寒苍望着这位年过四十,却已经白发苍苍的中年男人,心中哀叹一声,面上却平静无波道。


    “寡人观满朝文武,最适合操办此事之人,非燕国公莫属。”


    燕平安沉默,还未开口,那群文臣又激动起来:“陛下!不可!”


    楚寒苍眸光一凛,沉沉压去,威势骇人。


    那群文臣心中胆寒,大部分人都低下了头,只有一人硬着头皮,往前跪走一步,开口道:“就算陛下今日要杖责微臣,微臣也不得不说,燕国公虽乃开国功臣,战功赫赫,让臣等敬佩不已,但,培育选拔良才,与战场厮杀,完全不同,燕国公操办此事,实在不合适。”


    “哦?那依你之见,谁适合办此事呢?”


    这人很想举荐自己,但不管是为了让陛下同意,还是为了名声,也只能心里想想,不敢真的说出口。


    而在场的文臣,都跪了一片,这文臣心中暗道不好,要是知道陛下今日有此意,他们绝不会所有人都跪在这里,谏言陛下纳妃。


    ……这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徐临身上。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由徐御史来操办,最为合适。”


    徐临面色不变,但对于这文臣的举荐,早有预料。


    他心中喜悦……他清楚的知道,若是自己能操办好此事,那他日思夜想的宰相之位,就指日可待了!


    但当他抬头,对上楚寒苍没有一丝感情的黑色眼眸,心中却猛地一沉。


    ……陛下并不想他担任此职。


    可这么好的机会……


    徐临垂首抿唇,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挣扎,还是恭敬拱手道。


    “陛下,微臣也以为,由燕国公负责操办此事,最为合适,不过……”


    “燕国公擅长行军打仗,在选人、用人、教人上,或许确有欠缺,微臣斗胆自荐,愿从旁协助燕国公操办此间书院,为国育才,为民选官,为陛下分劳忧。”


    徐临字字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惹怒楚寒苍。


    徐临低着头,看不到楚寒苍的表情,但楚寒苍久久没有回应,再加上楚寒苍始终落在他身上那不带感情的幽深视线。


    徐临额头冷汗直冒,战战兢兢,腰又弯了一寸,大气不敢出。


    “呵,徐卿说话,果然一向漂亮。”


    等了许久,才等来楚寒苍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既没有斥责,也没有答应他的提议。


    徐临于心中惴惴,但也不敢再多言,只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不过在这僵持之时,燕平安忽然主动出列,朝楚寒苍拱手道,“承蒙陛下错爱,微臣惶恐,难以胜任此职。”


    楚寒苍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层层压下去。


    燕平安虽两鬓霜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沙场的一支长枪,面对楚寒苍的施压,神情恭敬,目光却坦荡无畏。


    楚寒苍身体懒散地向后一靠,单手搭在扶手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那扶手上凸起的盘龙纹饰浮雕。


    笃、笃、笃。


    没有斥责,没有震怒,却比任何的斥责与震怒都更加让人胆寒,令人窒息。


    等到场内的气氛僵凝到了极点,大多数人大气不敢出,燕平安依旧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楚寒苍才终于悠悠开道,语气依旧平淡。


    “寡人知晓燕卿有一儿郎,再过几日,便是二十有二。”


    “那儿郎,也算是寡人看着长大的,一表人才,聪慧过人,只可惜身体孱弱,无法习武,这连年的征战,竟都没有攒下半点战功……但寡人听闻,他爱读书,尤善策论,有着安民济世的抱负。”


    “要寡人所说,即使成不了将才,若是能以文入仕,为国效力,为黎民谋福祉……这也是极好的,燕卿,你以为如何?”


    随着楚寒苍话语的落下,燕国公坦荡的目光逐渐消失,脸色终究紧绷了起来。


    更遑论站在他身边的其他武将,尽皆躁动起来,恳求的目光看向他。


    纵使是武将出身,家里的子弟也不是人人习武,能以文入仕,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更不用说,眼下四海初平,战事稀少,以武立功的机会,越来越少,就算是他们自身,也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难以再进一步。


    有不少人已经后悔,因为尹元之死和陛下产生芥蒂,而在几个月前,赌气不肯前往西北剿杀与边境蛮族勾搭在一起的前朝余孽,让霍乐至这小子捡了便宜……明明未能剿匪成功,只是龟缩城池不出战,回来后居然都被陛下连升三级。


    见燕平安许久未动,站在燕平安身后,在武将队伍中,地位只比燕平安低上一头的柴国公柴宇蠢蠢欲动。


    燕平安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柴宇一愣,然后讪讪笑了笑,低头,不再动作。


    燕平安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神又恢复平静,对楚寒苍拱手:“微臣领命。”


    “但陛下,微臣终究只是一介武夫,在教书育人、选拔良才一事上,经验着实不足……”


    听到燕平安此话,剩下的武将都面色一变,但跪在地上的文臣,精神都重新振作起来。


    尤其是还站着的御史大夫徐临,心中狂喜,激动万分,他心中暗道。


    满朝文武,最有能力,也最得陛下信任,能够出任此职,与燕国公共事之人……非他徐临莫属!


    “寡人自然不会让燕卿如此为难,”楚寒苍缓缓道,“此间经世书院,采取双院长制,一人为掌教司业,负责教学选拔及相关事宜,另一人为监院主事,负责日常后勤及安保等诸多杂务。”


    “就由燕卿担任监院主事……”


    徐临低头听着,袖中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脸上的笑容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


    这间经世书院,表面上是为双院长制,两位院长权力平分,地位平等。但实际上,作为为国选拔人才之地,真正大权在握的,无疑是负责教学之务的掌教司业。


    而燕国公,虽然名头上是一个监院主事的院长,实际上不过是个打杂的,是陛下为了让真正的院长,能够专心培育英才选拔良才,不被琐事打扰,杂事缠身,而特地安排的副手。


    没想到他徐临也有今天,让燕国公给他打下手,给他铺路……


    哈哈哈哈!老天真是开眼了!


    “至于掌教司业的人选,寡人也心中早有成数,他就是……”


    徐临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连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他无比期待着,楚寒苍的下一句话,期待着,那个通向宰相之路的光明未来!


    “……孟公子孟眠洲。”


    “臣……”谢恩!


    “谢恩”两个字被徐临硬生生给咽了回去,他眼睛猛地睁大,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而与此同时,立于楚寒苍阶下的宫人,高声道:“宣,御前奏事舍人,孟眠洲入殿!”


    片刻后,轻快洒脱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


    紧接着,一道挺拔颀长的青色身影,沐浴着长廊的微光,大跨步进入朝会殿内,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这章9600字,四舍五入就是一万字啦!宝宝们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奖励我点营养液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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