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今越第一次遇见“今天也不早睡”，是在一月底，他最不想玩游戏的那段时间。
那天下午的训练赛又输了。
最后一波团战，他的位置往前多压了半个身位，对面的控制瞬间接上来，他连闪现都没按出来。
屏幕灰掉，整场比赛也跟着结束。
复盘时，教练把画面往回拖，停在他死亡前。
“这里为什么往前？”
贺今越盯着屏幕，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不该往前。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烦躁。
这种以前几乎不会犯的失误，最近越来越多。对线处理慢半拍，团战判断开始犹豫，越想把状态打回来，越容易在最简单的地方出问题。
最开始只是训练赛。
后来正式比赛也开始失误，再后来，tg的首发名单里没了veyn。
网上每天都有人讨论他。
有人替他辩解只是版本不适合，有人说他心态出了问题，也有人已经开始替tg物色下一个adc。
贺今越偶尔会看，但更多时候懒得看。
因为不管外面的人说得多难听，都没有这个事实更让他难受——
他最近确实打得不好。
复盘结束以后，训练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显示器还停在最后那波团战上，他操纵的英雄站在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位置，看得人心里发堵。
贺今越直接关掉了画面。
有那么几天，他是真的想过算了。
十六七岁刚进入职业体系的时候，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会一直打下去。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也不觉得有什么，输了继续开下一把，坐替补席的时候也想着，只要自己够强，总有一天能重新回去。
可真正连续几周坐在替补席，发现努力和结果根本不是一回事以后，人很难一直靠一句“再坚持”撑下去。
最明显的时候，他连训练结束以后都不想再碰游戏。
偏偏那天也不想回房间。
一闭眼，下午那几波失误就会重新在脑子里打转。
最后贺今越还是把私人笔记本拿出来，登上了一个没人知道是谁的小号。
【再开最后一把】
名字是很久以前随手取的。
那时候每天晚上都说最后再打一局，结果没有几次真的只打一把。
贺今越点进普通匹配。
没准备练什么英雄，也没想证明什么，只是想让脑子暂时别再围着首发名单打转。
匹配很快成功。
他习惯性把鼠标移到ad位置。
下一秒，有人比他更快。
【今天也不早睡】直接锁了ad。
贺今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情顿时更差。
今天已经够烦了，连打个普通匹配都拿不到想玩的位置。
倒计时快结束时，他才把鼠标挪开，最后补了辅助。
游戏进去不到三分钟，他就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没直接退出。
刚才那个抢ad的人补刀能漏，走位也乱，对面辅助的控制还捏在手里，她已经敢越过兵线往前换血，第一波兵都没吃完，血量先掉了三分之一。
贺今越连点两次撤退信号。
没用。
温弥当时还开着直播。
看到脚下接连亮起的撤退信号，她只觉得这个辅助管得实在有点多。
“他一直点我干嘛，我又没死。”
弹幕已经开始替陌生辅助说话。
【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姐，你第一次玩ad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信。】
【你不是说要学veyn吗？veyn没教你三级送头吧？】
温弥不服。
她就是前两天偶然刷到veyn的比赛切片，觉得那种残血拉扯特别好玩，才突然想试试ad。
平时看比赛的时候，好像无非就是补兵、走位、找位置输出。
真正轮到自己，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可这才三分钟，现在认输也太早了。
“别慌，我再试一波。”
她操纵英雄往前走，对面ad只剩半血，看起来十分诱人。
撤退信号几乎同时落在她脚下。
温弥没管。
十秒以后，屏幕瞬间灰掉。
第一条击杀提示跳出来，直播间立刻刷满了“哈哈哈哈”。
温弥沉默两秒，依旧嘴硬：“刚才差一点。”
队伍聊天里很快弹出一行字。
【再开最后一把：差一点也是死。】
温弥：“……”
她刚才明明没开队伍语音。
这人怎么连她说什么都能猜中？
直播间更乐了。
【我不行了，对面把主播说什么都预判了。】
【姐，你别试了，你可能真的不适合ad。】
【这节目效果真不是剧本吗？】
温弥扫了一眼弹幕，莫名觉得这个辅助怎么比对面的人还烦。
【今天也不早睡：第一次玩ad。】
隔了一会儿，对面才回。
【再开最后一把：看出来了。】
直播间笑得更厉害。
温弥深吸一口气：“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可她又菜又爱玩。
五分钟，对面打野第一次来下。
七分钟，又来。
九分钟，温弥刚把兵线推出去，对面打野第三次从河道冒出来。
战绩很快变成0-4。
温弥彻底想不明白了：“上路没人吗？中路没人吗？他为什么只往下路跑？”
弹幕毫不客气。
【姐，因为你好抓啊！】
【打野发现提款机了。】
【主播别学veyn了，你俩可能不是一个物种。】
温弥看到最后一句，反而想起了前两天刷到的比赛视频。
她一边等复活，一边在队伍里打字。
【今天也不早睡：veyn也经常这样往前打。】
贺今越正在河道做视野，看到自己的职业id突然出现在聊天框里，目光一凝。
【再开最后一把：你学他？】
【今天也不早睡：怎么了？他ad玩得挺好的。】
隔了两秒，又来一句。
【今天也不早睡：而且长得也好看。】
贺今越今天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敲了两个字。
【再开最后一把：还行。】
温弥一下来了精神。
【今天也不早睡：这都只叫还行？】
【再开最后一把：嗯。】
【今天也不早睡：你要求还挺高。】
下一波兵线进塔，她又看见了机会，对面的ad血量已经不到一半。
温弥决定证明一下自己。
贺今越显然已经看懂她想干什么，撤退信号接连落在她脚下。
她没理。
三秒以后，对面打野从草里出来。
屏幕第五次灰掉。
队伍聊天里弹出一句。
【再开最后一把：还学吗？】
温弥咬着牙敲字。
【今天也不早睡：veyn那波能活。】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再开最后一把：他那边有人操作。】
温弥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
直播间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弹幕直接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你这边呢？】
【补充：veyn那边有人操作，你这边没人操作。】
【这辅助嘴也太损了吧！】
温弥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在骂我不是人？”
她气得敲下一行字。
【今天也不早睡：你礼貌吗？】
贺今越看到这四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从下午训练赛结束到现在，这是第一次，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她菜得有多好笑。
只是这个人已经0-5了，还能一本正经拿他本人举例，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更离谱的是，她后来还真一路死到了0-8。
每一次都有理由。
“这波辅助没跟上。”
“刚才打野又来了。”
“对面那个人是不是跟我有仇？”
到最后，直播间已经没人劝她回去玩辅助，全都在等她第九次阵亡。
偏偏最后几波团战，贺今越一直跟在她旁边。
她往前，他给盾；有人切她，他就把控制甩给对面。
温弥顶着0-8的战绩，硬是活到了游戏结束。
水晶爆炸以后，她盯着自己的战绩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给她收拾残局的辅助。
嘴确实讨厌，操作倒是真的不错。
温弥主动发了好友申请。
贺今越看到提示时有些意外，他盯着那个熟悉的id，鬼使神差地还是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下一秒就发来消息。
【今天也不早睡：再来。】
贺今越嘴角微微勾起。
【再开最后一把：还玩ad？】
【今天也不早睡：当然。】
贺今越：“……”
温弥已经主动把他拉进了房间。
【今天也不早睡：你辅助确实玩得不错。】
贺今越刚准备继续补辅助，下一句话又跟着跳出来。
【今天也不早睡：不过一个辅助玩得好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的手停住，鼠标直接移到了ad。
【再开最后一把：你辅助。】
温弥：“？”
【今天也不早睡：你会ad？】
【再开最后一把：会一点。】
温弥根本没往心里去，她对着直播间说：“一个辅助，能有多会？”
弹幕也跟着起哄。
【主播让他玩。】
【主播去辅助，我倒要看看这毒舌哥什么水平。】
【万一比你还菜呢？】
【刚才他嘴你的时候不是很狂吗，看看ad什么水平。】
温弥觉得很有道理，她痛快让出位置，选了自己最熟悉的辅助，进游戏前还不忘放话：“这局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游戏开始进入倒计时。
贺今越重新把手放回鼠标上。
——·——
早睡：
我们见面吧。
好不好?
其实有很多话，游戏里能说，电话里也能说。
可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
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听。
8月29日
——贺今越的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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