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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郑怡姿给她倒了杯水:“你刚醒来, 喝点水吧。”


    杨随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郑怡姿见她表现与平常无异,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里是封市最好的私立医院的VIP套房, 你昏迷了好长时间了。”


    杨随有瞬间的怔忡:“我现在在封市?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不是在S市出差吗?什么时候回封市了?


    她想问些什么, 忽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郑怡姿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杨随摇了摇头。


    郑怡姿把手机上的时间翻给她看, 杨随猛地睁大眼睛:“六月十五号?”


    郑怡姿点了点头:“你昏迷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杨随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


    郑怡姿看她那迷糊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你忘记了?”


    她看着杨随苦恼的样子赶紧挥挥手:“算了算了,别想了, 你刚刚苏醒,之前祁遇说你摔到后脑了,估计有脑震荡,想不起来就算了。”免得一勉强又昏过去醒不来,那可遭罪了。


    杨随捂了一下脑袋平静了一下, 觉得脑子终于清醒了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祁遇呢?”


    郑怡姿翘着二郎腿:“祁遇把你送到医院来后就走了, 这些天都是我跟主任在守着你。”


    祁遇把她送到医院后就没来过了吗?


    杨随有些不解,下意识有点生气了, 他为什么不来?


    见杨随还有些呆呆愣愣的没有反应, 郑怡姿上下打量着她, 啧啧有声:“之前主任一直说你体质特殊,特别倒霉, 我还不怎么信, 但这段时间下来我还真是服了你了,怎么什么破事烂事都能碰上你呀?你都跟在祁遇身边了还半伤残地回来——”


    祁遇把杨随送到医院后马上就把她和卢连峰召了来,但行色匆匆,只交待了两人在医院里守好杨随后立刻就走了, 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而且杨随一昏迷就是半个月,把郑怡姿吓得不轻,跟医生都吵了好几架,还想把杨随转到更好的医院去。


    郑怡姿对祁遇意见很大,跟他去S市时好好的一个人,昏迷不醒地回来,半个月了一回都没来看过,就算他是神仙,未免也太过傲慢了。


    她跟卢连峰这些天都快闲出病来了,好想知道阴差凶杀案的进展,可又没处打听。


    好容易杨随醒来了,又一副神游太空越来越没力气的模样,脑子不会真的摔坏了吧?


    她刚想着要不要再叫医生进来给她检查一下,杨随就伸手捂住了肚子,叹息道:“我饿了,好想吃想吃炸鸡跟汉堡……”


    她就说怎么这么没力气?原来是饿的!


    郑怡姿一怔:“你饿了?哦,你昏迷了这么久一直没吃过东西,医院虽然一直给你输营养液,饿了也正常……”


    郑大小姐大手一挥:“吃!薯条炸鸡汉堡,全套餐给我上!”


    半个多小时后,值班的护士拎进来了一个大大的外卖保温袋:“郑小姐,你点的外卖到了。”


    郑怡姿谢过护士,把门关上:“放哪里吃?”


    杨随一把就把手上的针头拔掉了:“去客厅吃,我不在床上吃。”


    郑怡姿没想到她敢直接拨针,但她都醒来了,想必这些吊瓶应该也没什么用了,她也就不管了。


    两人刚刚把外卖盒子打开,病房的门就打开了,卢连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接到医生通知杨随已经清醒了的消息,他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本以为会看见杨随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说话的模样,谁知道人家炸鸡汉堡都已经吃上了。


    卢连峰:……


    郑怡姿眼睛一亮:“呀,主任,你来了,要不要来点?杨随想吃炸鸡跟汉堡,我点了好多!”


    卢连峰脸都黑了,站在桌前训两人:“杨随,你昏迷了这么久,醒来不是该吃点清淡的吗?郑怡姿,她醒过来这么大件事你怎么不先跟我说?还好医生通知了我,还有,她都半个月没进过食了你点这么多垃圾食品给她吃,是想让她食物中毒吗?”


    杨随忙道:“没事没事,医生已经跟我检查过了,我好了,随时都可以出院。”


    怕卢连峰不让她吃,她赶紧把手里的双层牛堡往嘴里塞,黄油芝士沾得一脸都是。


    她一边吃一边惊叹连连,给郑怡姿比手指,她觉得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汉堡。


    郑怡姿把一个鸡腿塞进卢连峰嘴里,一边得意洋洋道:“好吃吧?叫我点肯定没错的,这家新开的汉堡店叫刘森堡,可不是那些速食店随便夹块肉夹片菜能比的,这里面放满了料,想加什么加什么,我加了荷包蛋煎菠萝还有培根,再裹上浓浓的黄油酱,好吃得不得了!”


    现在的汉堡想在年轻人中杀出重围,再学那些老派的连锁店是没出路的,现在的消费者都喜欢漂亮饭,要想做菜做得好,色彩搭配得学好,色彩搭配得漂亮,光是卖颜值就够了,不愁没人吃。


    刘森堡的老板就很懂这个思维,焦黄的面包,煎至微褐色的牛肉,搭配绿色的生菜、红色的番茄圈、浅黄色的菠萝圈,挤上鲜黄色的黄油酱,中间插一根签子固定,光是看着就想流口水,更别说他的品质还做得很好,牛肉一口咬下去就很新鲜,一点异味都没有,杨随吃得停不下来。


    它的薯条做得也非常好,外酥里粉,而且有小手指般粗细,吃进嘴里有一股满足感,炸鸡的皮又酥又香,咬一口汁水浓郁,直接从嘴里流到下巴上,鲜美又多汁,好吃到让人停不下来。


    杨随这么小胃口的人都一口气干掉了一个双层牛肉堡,又啃了一个鸡腿一个鸡翅,最后吃了一袋子薯条,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郑怡姿只小尝了一点点,这可是热量炸弹,就算是饿死她也不敢多吃,生怕身材走样。


    外卖自然是不可能留到第二顿再吃的,为了不浪费这么好吃的食物,剩下的卢连峰全包了,一个人就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才后悔:“我得至少一个星期不吃晚饭才能减掉今晚的热量。”


    郑怡姿翻了个白眼,这种话就听一听好了,每一顿都是吃完了才后悔,下一顿饿了他立刻就忘记了,所以这几年才会在发福的路上越走越远。


    吃饱喝足,确定杨随的精神状态处于良好的状态,卢连峰也开始问起杨随昏迷前的事情来:“我已经发信息给祁组长,告诉他你醒过来的消息了,但他手机接不通,应该是还在酆都城里没出来,怎么样?你有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体补充了足够的热量后,杨随还真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了,但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卢连峰和郑怡姿,而且事关杨佑平一家和祁遇破戒的事,她下意识地觉得没经过祁遇的同意就告诉别人不太好。


    她不习惯跟自己最信任的伙伴撒谎,而是认真地告诉两人:“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要由祁组长回来后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们。”


    见郑怡姿有些扫兴,她不由安慰道:“其实最后跟我们都没有太大关系了,我应该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受害者,纯属路过被无辜击中的倒霉蛋……”


    虽然不明白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不妨碍两人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杨随苦笑了声,叹了口气。


    卢连峰道:“我只问一句,你的昏迷跟庞洁英他们有关吗?”


    既然是神仙打架的事,他们这些小阴差知道了也没用,他只问跟自己有关的事就好了。


    杨随可是祁遇一起去S市的,结果她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如果真的是庞洁英和王运维所为,那这个案子就太难办了。


    杨随斟酌着道:“他们不是直接关系人,但他们背后的人跟这事有没有关,我还真说不好。”


    卢连峰和郑怡姿心下一凛,这样说来,他们在S市也不算一无所获了,只是这背后的凶手藏得也太深了,能在祁遇身边把杨随伤成这样,手段得多厉害啊。


    吃饱喝足,身体又无恙,杨随就不想待在医院里了,她提出要出院回家。


    卢连峰一脸为难:“祁组长为了让你好好养病,临走前专门在这里设了结界保护你的安全,你如果出院了,万一又受伤怎么办?”


    他灵机一动,看了郑怡姿一眼:“不然你跟郑怡姿住几天?她家现在有祁组长留下的结界符,比你家安全多了。”


    杨随奇道:“我家也很安全啊,祁遇在我家也设了结界。”


    卢连峰和郑怡姿面面觑:“啊?什么时候的事?”


    祁遇竟然在杨随家也设了结界?他们怎么不知道?


    卢连峰道:“你怎么知道?你才刚醒来,又没见到他人,怎么知道他设了结界?”


    他觉得下属有点过于想当然了,苦口婆心劝道:“祁组长是阴司的长官,平时很忙的,这个案子虽然是他负责,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分出心来要时刻保护咱们这种小阴差,你还要特地麻烦他去你家里设一个结界,会让他觉得咱们虹口街道办的人没有分寸……”


    杨随愣了一下:“这是他顺手设下的结界,我没有特地找他。”


    卢连峰奇道:“为什么是顺手设下的结界?”


    杨随道:“他就住我隔壁呀,2802.”


    卢连峰跟郑怡姿当场石化,郑怡姿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噢,他什么时候住你隔壁了?”


    杨随奇道:“你们不知道吗?我刚买房的时候他就住在我隔壁了,我们是邻居呀。”


    她想了想:“那天我被庞洁英带走后又回来了,他不是从隔壁过来一起喝粥吗?我记得你们也一起吃了呀……”


    卢连峰跟郑怡姿当场就翻了个白眼,她跟祁遇从来都没提过两人就住隔壁的事,他们又如何得知?


    卢连峰没好气道:“难怪你一直吵吵着要回家呢,那没什么事就回吧,医院再豪华又哪里有家里舒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卢连峰和郑怡姿一起把杨随送回了家, 进入28楼的时候卢连峰拿着一个简化版的法器测量了一下,发现这里的确有结界,而且比医院的结界更牢固, 估计这里是他们的家的缘故吧。


    卢连峰看着法器上燃着的灼目亮光:“炽阳之力……咱们回吧, 有这个结界在, 什么鬼都不敢靠近的。”


    贸然靠近的鬼会被这炽阳之力烧化,就算附身的也不行, 杨随在家里果然比医院安全多了。


    杨随跟他们告别,目送他们下了电梯,这才开门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放松, 刚想在沙发上瘫着,结果手刚摸上沙发,发现上面竟然有一层细细的灰尘。


    她走的时候忘记关窗了,离家已经超过十天了,灰尘肯定飞得到处都是!


    她衣服都没换就开始搞卫生。


    打开音响放了点舒缓的轻音乐, 她一边搞卫生一边听, 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换了新的床单被套, 把用过的塞进洗衣机启动洗大件模式, 把自己折腾得出了一身汗, 又去卫生间从头到尾洗了个热水澡,这才全身放松地把自己扔进了被窝里。


    家里虽然小, 一通忙碌收拾下来也忙到了太阳下山, 华灯初上。


    杨随出院前刚吃过汉堡炸鸡,一点都不饿,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小视频,还是忍不住给祁遇发了条信息:“我回到家了。”


    其实在医院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她背着卢连峰和郑怡姿已经给他发过微信了, 告诉自己要出院的消息。


    结果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祁遇那头安安静静,什么回应都没有。


    杨随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有些挫败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手腕间有熟悉的滑落感。


    她不由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勾魂索安安静静地圈在她的手上。


    她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它是怎么回来的?


    她记得在渡劫台的时候把它的完全体放了出来,它护着她渡过了两道天雷,结果她因为担心祁遇的伤势跑到了他身边,但勾魂索却被拦截在了外面,与她只有十公分不到的距离,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牢牢地挡住了。


    以至于后面她跟祁遇被偷梁换柱到了戮仙台,她完全没办法借力,只能提着重得要死的若虚剑抵挡那怎么都打不完的混沌神雷。


    她心念一动,勾魂索探出一支嫩绿的藤蔓,朝她伸展了一下枝桠。


    她喃喃道:“我记得我掉下去之前,你被隔绝在阵法之外,是怎么回到我手里的?”


    只可惜藤蔓没有意识,并不能传递信息。


    她只好遗憾地把它收了回去。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道比水桶还粗的雷电落在了若虚剑上,她再也没有力气抵抗,然后就从祁遇的身上摔了下来。


    祁遇四肢被锁,仙力被缚,他是怎么躲过那道雷劫的?


    想到他当时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她突然一阵心悸,忍不住坐了起来。


    只是从他身上摔下去,她就昏迷了整整半个月,那浑身是伤的祁遇呢?他是怎么扛过混沌神雷,还把她平平安安地从戳仙台里带出来的?


    他是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还好吗?


    郑怡姿说他把她送到医院后就消失了,半个月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真的受了很重的伤?


    想到这里,她觉得一刻都等不了了,她决定去酆都鬼城,找祁遇。


    家里只剩下一点纸钱,来不及出去买了,她索性烧了全带身上,一入鬼门,兜里的余灰马上就化作了阴间能用的钱。


    她一路紧赶慢赶走到了酆都城门口,前面依然排着大长龙,鬼差们用长长的勾魂索拘着魂排队登记入城,这次没有人行方便,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登记。


    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了,城门鬼卒看了她一眼:“阴差进鬼城干嘛?”


    杨随道:“我找人。”


    鬼卒一阵桀桀怪笑:“鬼城里只有鬼,找人的话你来错地方了吧?”


    杨随道:“我真找人,鬼差大哥行个方便吧,找到我就出来。”


    她把带来的纸钱塞给鬼卒。


    鬼卒收了钱,懒洋洋道:“找谁?爷爷说不定还可以给你指指路。”


    杨随道:“我找东陵少君祁遇。”


    两个鬼卒对视一眼,刚想问话,一道个戴着高帽身穿黑色长衫的鬼差突然上前来勾住了鬼卒的脖子:“干嘛呢?老祁的人也敢拦?”


    鬼卒连忙赔笑:“八爷说笑了,我们怎敢拦东陵少君的客人?好了小阴差,你可以进去了,记得鬼门关闭之前要出来。”


    杨随看了一眼戴着高帽的鬼差,手里拿着一柄阴森森的五爪铁钩,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登时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黑无常范无咎!


    竟然在城门口见到她的祖师爷了。


    她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一礼:“阴差杨随见过八爷。”


    阴差是外包临时工,按工作性质算起来,黑白无常还真算他们的祖师爷,而且他们使用的简易版法器勾魂索,听说就是从黑白无常的勾魂索本体中提取出来的化身,所以阴差们基本没人不崇拜黑白无常的。


    范无咎满脸堆笑:“原来是小阴差呀,你到酆都来找老祁什么事呀?”


    杨随恭敬道:“东陵少君已经有好些天未回人间,属下是担心他的安危,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范无咎一脸无语。


    这人类在说什么鬼话?他怎么听不懂?


    祁遇一个神仙,一万多岁的老怪物了,需要一个弱鸡人类担心他的安危?


    他眼珠子一转,捉弄之心顿起:“哎呀,原来是这样呀,我听说前些日子他受了些伤,也不知道起得了床没?你要去探望的话,东岳阴司离城门可远了,我给你指条近路吧。”


    杨随一喜:“多谢祖师爷指点。”


    范无咎道:“你进了城门往西,走个三里左右有条河,你坐船过去到对岸,然后会看到一座桥,上桥往东边走,拐个弯就到了。”


    两个鬼卒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不是,黑无常大人,你这样好吗?


    一无所知的杨随还以为范无咎真的给她行了方便,喜滋滋地谢过他便朝他指点的方向疾行。


    一路通行无阻拦,走了三里左右果然听见了流水声,一条大河出现在前方,有艄公停了一艘乌木旧船在岸边,杨随连忙招招手:“艄公,可以坐船吗?”


    艄公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异色,还没来得及回应,杨随就一脚踏入了船中:“可以送我到对岸吗?”


    艄公一愣,盯着她的脚看了几秒,见她一屁股在船头的位置坐下,才慢吞吞地问她:“你确定要坐船到对岸?”


    杨随道:“要呀,渡资多少?”她伸手入兜里准备把纸钱拿出来。


    艄公摇了摇头:“老叟从不收渡资。”


    杨随一愣,地府还有这种慈善机构?竟然不收渡资?这怎么好意思?


    正发愣间,艄公的青铜篙往岸边一撑,乌木旧船便晃悠悠地往江心驶去。


    初行时水极浅,走了不到五分钟,水忽然一下就变得暗黄混浊,其中泛着浓浓血色,阴森森的鬼气从水中传来,而且杨随似乎听到了数不清的呼痛声、哭声,锋利的指甲划过乌木旧船的声音,船沿竟然还有水鬼企图爬上来,哭叫道:“艄公,我后悔了,让我上岸吧,求你了。”


    艄公一言不发,手中的青铜篙只往水中轻轻一拨,水鬼便扑簌簌地掉落河中,啼哭声远远离开。


    杨随虽然不害怕,但却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违和,脑中忽然有一丝异样闪过,但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抓住。


    乌木旧船越来越靠近江心,各种鬼哭声越来越大,仔细一听,都是痛苦不堪的呻吟声,后悔声,求饶声,呼痛声,无数只鬼手想要抓住这艘乌木旧船,但艘公的桨只要轻轻一划拉,无论它们的鬼手抠得有多紧,全部都会像触电一样放开、重新滑落水中。


    杨随坐得离船舷远远的,眉头皱起,心中的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艄公沉默地撑着船,杨随无事盯着船桨发呆,渐渐地发现了一件怪事,这船其实根本就不用划,它会自己走,艄公的桨偶尔一动,只是为了敲落挂在船壁上的水鬼。


    但江中水急,乌木船并不是顺流而下,而是要横渡到对岸,水流会带来不少的阻力,但船行得稳稳的,就连速度都没有变慢半分。


    她心下一凛,无论是这艘旧船还是那只船桨,应该都是不得了的法器。


    乌木旧船缓缓前行,底下的水鬼越来越多,多到杨随疑惑,这里离酆都城门只有三里路,怎么水里会有这么多水鬼?


    因为很少来地府,她对地府的事情不是很了解,见河里这么多水鬼,她终于忍不住问艄公:“船家,水里怎么这么多水鬼啊?而且他们在哭什么?”


    艄公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杨随一愣:“知道什么?”她应该知道吗?


    艄公悠悠道:“这水里的鬼,多是从老叟的这艘船上跳下去的,只是下去容易上来难,后悔的鬼多了去,又没到出来的时间,所以只好哭一哭,想必是等着哪天老叟心一软,能渡他们上岸呢~”


    杨随奇道:“他们为什么要跳进水里?”


    艄公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跳下去的多是痴男怨女,不甘心被洗去前世记忆,自以为能捱住忘川的苦寒,殊不知一跳便要守上千年方得投胎的机会,所以很多人跳下去没多久就后悔了,痛哭流涕想上船,但黄泉哪来回头路,忘川不渡水中鬼,他们每日只能在水里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老叟一趟又一趟地驶过。”


    杨随如遭雷击,失声道:“你说什么?这是忘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艄公摇着桨, 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这是忘川?”


    杨随震惊地摇头,这明明是黑无常给她指的近道,怎么可能是忘川?!


    艄公抬起船桨往后一指:“你回头看看那界石上写着什么字?”


    杨随猛地回头, 果然看见岸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黄色石头, 上面写着血红色的两个大字——忘川。


    杨随只觉得这两个大字像是怪物的两只眼睛, 呼啸着要把她吞入腹中。


    她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可能被黑无常阴了。


    纵然她对地府的事情不太了解, 却也知道大名鼎鼎的忘川河。


    忘川是地府的界河,川上的艄公乃是灵魂摆渡人,接引可以投胎转世的鬼魂到彼岸, 彼岸有一座奈河桥,鬼魂排队上桥喝一碗孟婆汤,忘记前世今生后再入轮回,而她却莽莽撞撞地上了艄公的灵魂摆渡船,这可如何是好?


    她是生人, 如何能去排队轮回投胎?


    她急得额头满是冷汗, 战战兢兢道:“艄公,我上错船了, 可以送我回去吗?”


    艄公慢悠悠道:“忘川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老叟只能送你到对岸。”


    艄公是幽冥始开时便存在的界灵, 与忘川河同寿,把船上的鬼魂送到彼岸后会自动回到对岸的起点重新载客, 所以根本就没有回程一说。


    杨随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我是来东岳阴司找东陵少君的, 入城门的时候遇到了我们阴差的祖师爷黑无常范大人,是他让我来这里坐船过彼岸,上岸后过桥往东走便能找到东岳阴司,艄公, 他应该不会骗我吧?”


    艄公道:“上岸后过的桥就是奈何桥,奈何桥后六个方向,是六道轮回投生的所在,怎么可能找得到东岳阴司?他耍你了。”


    杨随跌坐在船舱之中,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为什么?她想不通,她明明没有得罪过黑无常,还把他奉为神明,他为什么要这样骗她?


    也怪她太蠢了,明明那么大一块界石竖在河边,写着“忘川”两个大字,她白长了一双大眼睛,竟然完全没留意!


    如果她看见了,她必然能识破黑无常的诡计,肯定不会傻呼呼地上船的!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倒霉到没边了!


    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这种困境之中?


    她到地府来是找祁遇的,结果祁遇没找到,却被黑无常戏耍送入了忘川河,而她要来地府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祁遇。


    地府无法用手机,她也没有联系祁遇的手段,她能活着出去吗?


    她心如死灰地看着艄公:“我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艄公不语,杨随深深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眼泪哗啦啦地流。


    为什么都要欺负她?


    杨佑平一家因为财产欺负她;祁遇帮她出头惩罚杨佑平,结果天道降雷劈他,连她一起劈;而被她视作神明的祖师爷黑无常竟然也欺负她,诓得她上了灵魂摆渡船,一上就没有回头路,这算不算三界都在欺负她?


    她难道是瘟神转世?为什么个个都要欺负她?


    想到这里,杨随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一出,与忘川底下的鬼哭声齐鸣,不多时,船身微微一晃,艄公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忍不住看向底下川流不息的河水。


    不知何时,忘川河水变急了,而且有越来越汹涌的态势。


    乌木船上水线的刻度也向下沉了寸许。


    艄公看了一眼哭泣中的杨随,终于开口道:“别哭了,回头哭得忘川决堤,地府该大乱了。”


    杨随的哭声一顿,忘川决堤?她大吃一惊,顾不得哭了,连忙扑到船边一看,发现忘川的水流急了,水位上涨了!


    她惊得魂飞魄散,忘川还会发大水?


    她急得不得了:“艄公,水涨上来了,船能走快点吗?”


    艄公看了她一眼,青铜篙往水中一拨,船行的速度果然快了些许,此时乌木旧船离江心已经越来越远。


    行了一段距离,发现江水没有再涨,杨随松了一口气,随即露出几分歉然来:“坐在船上是不是不能哭?”


    她哭的时候似乎与忘川河底的万鬼哭泣同频了,会不会是触发了什么禁忌,导致忘川发大水?


    艄公摇着桨,慢悠悠道:“别人哭不哭不要紧,你不哭就行了。”


    杨随一愣,什么意思?


    但艄公却不再说话,不多时,彼岸已近在眼前,岸边开着如火如荼的浓烈红花,整整铺了一路,不知伸向何方,是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


    乌木旧船靠岸,艄公让她下船。


    杨随只觉得双腿仿佛有千斤重,上岸之后她又该去向何方?她一个生人上了奈何桥,要如何回到人间?


    但不下船是不行的,艄公说了,时间一到,这艘船便会自动消失,回到对岸的起点重新迎接投胎转世的魂魄,她不下去只能掉进忘川里。


    迈着沉重的步子,她跳下船,走上了岸。


    回头不舍地看着艄公,希望他能给她提点一下,给她指条生路。


    艄公静静地看着她,在消失的前一刻果然开口了:“普通人是无法登上灵魂摆渡船的,你的绝路不在这里。”


    话刚说完,他跟船便一起消失在杨随的眼前。


    杨随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普通人无法登上灵魂摆渡船?是说她吗?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思索,可她是阴差,当然不是普通人了,普通人连酆都城门都进不来吧?


    不懂艄公是什么意思,但他后面的一句话让她生出了几分信心,他说她绝路不在这里,是说她会有机会离开吧?她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的。


    她的脚步欢快了不少,沿着眼前的路一直往前走,地狱里开满了彼岸花的传说她还没当阴差的时候就早早听说了,初中高中的年纪,青春少女们对地狱传说可不要太迷恋!


    可她当了五年的阴差,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彼岸花,枝头满簇的红花,杆子却空荡荡的,果然一片叶子都没有。


    她还记得关于彼岸花的花语,花开叶未生,叶生花已落,花叶两不见,仿佛是对一对恋人的诅咒,生生世世不得相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可惜她现在没有心情欣赏这沿途的美景,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艄公已经回去了,她唯一能求助的只剩下奈何桥上的孟婆了,艄公说她的绝路不在这里,那孟婆会不会就是那个能帮她离开这里的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夜店乐枫的前老板,华姐。


    她听祁遇提起过,他把她送到了孟婆所在的部门当了一个鬼差。


    她眼睛亮了,如果华姐能帮她联系上祁遇,那她不就能出去了?


    她提着的心放了大半,果然无论在哪里都要有熟人才好啊!


    她沿着岸边一直往前走,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看见前方有了动静。


    那是一队鬼魂,正排着队等着踏上前方的一座桥,桥边一块大青石,写着“奈何桥”三个大字。


    杨随松了一口气,到了。


    她走了过去,排到了队伍的最后。


    奈何桥跟她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它更像是某些古城里留下来的遗迹,青砖当桥身,石板做桥面,上面布满了或绿若褐色的青苔,斑驳剥落的灰浆裸露,这里缺一块那里缺一块的,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桥中央放着一口大锅,蒸腾的水蒸气直冲上空,一个肥胖的老妇人坐在小竹凳上,拿着一个大大的长勺,不时舀一勺放入一旁的粗瓷碗中,给排队上前的鬼魂递上一碗汤。


    喝完汤的鬼魂继续向前走,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杨随极尽目力也看不清桥的另一端通向什么地方。


    估计是受到最近出生人口锐减的影响,排队投胎的鬼魂并不是很多,很快就轮到了杨随。


    杨随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


    孟婆没有留意排队的人是谁,见端起的碗没有人接,抬起头看了杨随一眼,只看了一眼神情就变了:“生人?”


    杨随忙道:“孟婆你好,我是阴差杨随,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是否有一个叫做华姐的鬼差……”


    直到华姐站在了她的面前,杨随头上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眼睛都红了:“华姐。”


    华姐一脸莫名,但还是跟孟婆告了个假,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孟婆跟我说有人找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想说我都一百多岁了,人间早就没了熟识的人了,没想到竟然是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杨随把前因后果跟她一一叙述,不敢说祁遇受伤的事,只说已经很久没能联系到他了,特地过来找一找,华姐震惊:“你是说,你从忘川上坐船来的?”


    杨随点了点头:“听艄公说忘川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还好最后他提点了一句,说我命不该绝,我才想到了你。华姐,你能帮我联系一下祁遇吗?我来酆都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在这里待太久,他们会着急的……”


    华姐道:“没问题,我找人帮忙去东岳阴司跑一趟,看祁遇在不在……不过地府里最近不是很太平,我也不敢保证能不能找到他。”


    杨随心下一凛:“是出了什么事吗?”


    华姐一笑:“放心,出了事也有三座大山在那里挡着,轮不到我们这等小鬼差操心。我现在倒是对你比较好奇……”


    杨随一怔:“对我比较好奇?”


    华姐道:“当然,你一个生人竟然能横渡忘川,船也没沉,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见她不语,华姐道:“艄公的船上只能接往生的鬼魂,活人是绝对无法上船的,就算你是阴差也不能,但你不但上船了,你还摸上了奈何桥……杨随,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见杨随一脸迷茫, 华姐道:“阴差跟普通人的区别,一是开了天眼,二是有一个简化版的勾魂索可以使用, 日常做的也就是收魂入册的工作, 不足以让你能无视冥府的规则, 横渡忘川走到奈何桥上来。而且黑无常给你指路,也只是戏弄你罢了, 他肯定想不到你的生人之躯能过忘川……”


    杨随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想起了自己每次的“侥幸”,侥幸抓住厉鬼,侥幸脱离庞洁英的催眠, 意外进入天界与祁遇一起遭受天道的惩罚,再来就是被黑无常的一句戏言骗上了乌木旧船,横渡了忘川……


    这么多的侥幸和意外,会不会说明这一切其实根本就不是意外呢?


    还有她的勾魂索,断了能重生, 有治愈的能力, 而且体积巨大,一看就不是凡品,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这么一个霉运连连的人身上?


    她每一次陷入生关死劫, 都能神奇地逃脱, 虽然没少受罪,但好歹小命保住了。


    看来她身上藏着秘密, 只是她本人不知道。


    华姐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清楚, 不过她已经当了鬼差,自然知道三界中总是会有一些超脱自然的存在,这是别人的福分和机遇,她也不嫉妒就是了。


    看着杨随苦恼的样子, 华姐微微一笑:“算了,你肯定什么都不懂……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这就帮你托人去东岳阴司一趟。”


    杨随谢过华姐,华姐挥挥手,出去了一阵又倒了回来,还给杨随端进来一盘果子:“这是地母果,阴间少数不需要阳光就能结的果子,也是凡人也能吃的果子,尝尝看。”


    杨随惊讶地看着盘里的果子,一串串黄褐色的小果,看着像葡萄,拿起一颗吃了,味道却有点像龙眼,她啧啧称奇:“没想到冥界竟然还有我能吃的东西。”


    华姐一笑:“冥界也是一方世界,虽然凡人可吃的东西很少,也不至于一样也没有,毕竟冥府还有几个神仙呢,他们偶尔也吃。”


    杨随吃了几颗果子,悄悄地打量了华姐一眼,只见她魂体凝实,倒比她们初见的时候更沉稳了几分。


    见杨随在偷偷看她,华姐一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变化很大?”


    杨随连连点头:“我现在看着,你的实力好像上去了。”


    华姐淡淡一笑:“估计是因为多年心愿已了,把精力放在了修炼上,所以更进胜一筹罢了。”


    杨随心中一动:“心愿已了?华姐,您找到当初的爱人了?”


    华姐是痴鬼,自尽后囿于情之一字中,靠吸食恋枫楼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滋养自身,没想到当了鬼差没多久竟然就了了她多年的心愿?


    华姐点了点头:“已经查到了,那人已两世为人,我也查出了他当年舍我而去的真相。”


    她的神情无悲无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他的确想带我走,连船票都买好了,离开的那天准备冒险过来接我,但被他母亲以死相逼,还让仆人打晕了他,把他带上了船……”


    杨随同情地看着华姐,如果不是他母亲横加阻拦,华姐的悲剧也不会发生了。


    华姐淡淡一笑:“我的确挺欣慰当时的他没有辜负我,被带走是迫不得已的,去到南洋的前两年,他还想尽一切的办法想要回来把我带走,所以当时的他的确不算辜负了我……我那一跳也算是全了与他的情意。可是这份情意却经不住时间的考验,他去到那边的第三年,他母亲就给他娶回了一个漂亮的太太,娇纵、愚蠢却实在美丽,他与她成婚后生了四子二女,晚年儿孙满堂,在私人医院的豪华病房里逝世,直到死前也再没想起过我。”


    杨随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该不该为华姐不值,她轻声道:“你守了那座小楼上百年,他却转身就忘记了你娶了别人,你恨他吗?”


    华姐平静地看着她:“我也以为自己会恨,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或许我守着的从来都不是希望与他白头携老,而是怀念那一段山河破碎的背景下,一位巨富之子爱上了青楼花魁,因为地位悬殊门第观念最终爱而不得分隔千里,死生不复相见的执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美化它,靠着这个执念吸食着恋枫楼里百年来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不断壮大自身。但当我真的查明了真相,也找到了他,我却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了,就连知道他两世为人儿孙满堂,我也无动于衷,只是觉得他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


    她悟了!


    杨随惊讶:“您是因此得福了吗?”鬼魂的灵体凝实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但华姐当鬼差才多长时间,竟然有这么长足的进步,想必跟她参悟了有关。


    华姐微微一笑:“孟婆说,如果我只是放下了,那我仅有百年的魂体就要消散于天地之间了,但我悟了,是超越了这段情感的一种升华,正是鬼魂修行中最难得的感受。假以时日,我能修成鬼仙也不一定。”


    杨随又惊又喜,由衷地为华姐感到高兴:“难怪祁遇一力推举你到阴司当差,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华姐真心道:“说起来我还真是要感谢东陵少君的手下留情,若不是他当日留我一命,我可能已经被强迫洗去记忆轮回转世了,再没有修行的机会。”


    杨随道:“那也跟你天性良善,不曾害人性命有关,厉鬼想要压制内心的憎恶,保持生前的善良是很难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见的世面虽然不多,但也捉过几只厉鬼,他们的内心都是充满黑暗的,这种情绪会直接影响他们思考的方式,进而影响他们的行动,看见一切美好的秩序跟事物,他们不会想着如何去呵护,只想着去毁坏,就连至亲也没办法把他们的良知唤醒……”


    就如柳逢春,刘昌明,变成厉鬼后,完全变了一个人。


    所以华姐的存在才显得如些难得。


    祁遇也很有眼光,竟然给阴司找了一个有修成鬼仙资质的好苗子。


    华姐道:“说到这个,你抓过几只厉鬼?”


    杨随想了想,世纪之星的戏曲女鬼,袭击办公室的短发女鬼,柳家回魂夜的柳逢春和红姐,还有刚刚变成厉鬼就被她收服的汪庆莲:“应该是五只吧。”


    华姐啧啧称奇:“据我所知,没有阴差会是厉鬼的对手,但你一个人就捉了五只厉鬼,比普通的鬼差还要厉害,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杨随低下头不语。


    华姐道:“我只能说,你能捉厉鬼,能渡忘川,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普通阴差能做到的事……”


    杨随默默地加了一句,她还渡了雷劫,刚刚才苏醒。


    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她跟华姐毕竟是萍水相逢,交情还没深到这种程度。


    她只能苦笑了笑:“祁遇没有跟我说过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清楚。”


    华姐喃喃道:“这倒是奇怪了,竟然连他也不知道吗?”


    两人正说着话,华姐托去找祁遇的小杂役回来了:“华姐,东陵少君不在。”


    杨随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华姐刚想让小杂役退下,小杂役道:“不知为什么,我一路走过去都没看见什么人,整个东岳阴司都空荡荡的,好像谁都不在……”


    华姐奇道:“都不在?他们干什么去了?”


    小杂役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们平时也很少往那边去。”


    华姐点头道:“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杂役退下了,杨随道:“华姐,最近东岳阴司那边有发生什么大事吗?你有没有听说祁遇的消息?”


    华姐微微沉吟,摇了摇头:“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孟府在忘川之西,几乎与冥界所有的部门都分隔开来,如果不是刻意去打听,东岸的消息是不太能传到我们这边的。”


    她看了一眼杨随:“你专门到这里来找祁遇,应该有别的原因吧?只是因为联系不上他吗?”


    祁遇可是东陵少君,东岳阴司的二把手,虽然他接了人间谋杀阴差一事,但冥界显然有更多的事需要他处理,杨随得多着急才会亲自到冥界来找他?


    除非她有非找到他不可的理由。


    杨随见瞒不下去了,只好透露了一点:“祁遇前些天跟我在S市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受了伤,我就是想来看看他好点没有……”


    华姐惊讶:“他可是仙君,怎么会受伤?”


    杨随模糊道:“应该是着了道,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华姐沉吟:“如果你是担心他的伤势,那大可不必,神仙自有灵丹妙药可以疗伤,更何况他上面还有一个东岳大帝,东岳大帝最是护短,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见杨随一脸失望的表情,华姐心中微微一动,惊讶道:“你,你难道?”她是痴鬼,大悟之前以爱恨情仇为食,对情之一事最为敏感,这一刻她分明从杨随的脸上看到了超越了普通同事的关心之色。


    杨随一怔:“怎么了?”


    华姐细细地打量着她,心底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随再怎么特别,她也是人,人有生老病死,但仙君的寿命几乎是永恒的,她怎么能对一个仙君产生这种情感?


    但她身上的气息不强,应该还没有深陷进去,若能及时抽离,对她来说是大幸。


    华姐不忍杨随受这种苦,忍不住要帮她一把,她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杨随一愣,她还没有找到祁遇呢!


    华姐道:“他们神仙的事很多,而且经常会跨界到各处去办事,行踪很难定的,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她目含深意地看着杨随:“神仙参加一个法会可以论年算,若是闭关,一关可以坐几十上百年,但普通人的寿命才几许?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杨随听得云里雾里的,华姐的意思是说祁遇闭关了吗?还要一闭上百年?完犊子了,上百年后她估计胎都投两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虽然没懂华姐的暗示, 但她要把她送回人间的意图杨随是很清楚了。


    既然找不到他,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冥界,也只能回去了。


    只是没能亲眼见到祁遇, 她心里是很失望的。


    祁遇吐血的样子不停地在她脑中回闪, 她很担心, 很想亲自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痊愈了。


    那天她晕过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怎么离开的戳仙台, 是有人发现了他们被偷梁换柱把他们放了出来?还是祁遇牺牲了什么,才把她安然无恙地带了出来?


    只可惜她来冥界这一趟不但没能见到他人,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还好遇见了华姐。


    她这倒霉的体质……


    罢了,还是乖乖地回家待着吧,如果祁遇无恙,他会来找她的吧?


    两人毕竟同生共死了一回,她都出院了, 他不来看一眼, 是不是太无情了呢?


    好歹她也曾举着若虚剑为他挡过雷。


    杨随一边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一边随着华姐往外走, 直到她们走到了一座桥上她才回过神来:“咦, 这是什么桥?”


    不会又是奈何桥吧?


    华姐一笑:“这不是奈何桥, 这是座连接冥府东西两岸的桥,我们平时出入就是走的这里。”


    杨随恍然, 原来如此, 孟府还有其他鬼差,总不能个个都要坐艄公的船出入吧。


    华姐道:“走过这座桥往前走十里左右就是酆都城门了,我们走快点,得赶在凌晨五点之前出城, 否则你今天只能被困在城里了。”


    赶路杨随有经验,她上次跟郑怡姿到城东廖记修勾魂索的时候就赶过,当时也差点出不去了。


    走到河中央,华姐忽然道:“奇怪了,我怎么感觉忘川的水流好像急了一些?”


    杨随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她方才在船中哭泣的时候,艄公也说过一样的话,这水不会是她哭涨的吧?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她哪有这种能力能让忘川的水涨起来?


    她不由地接了一句:“我坐船过来的时候,艄公也说过,水位好像高了。”


    华姐皱眉,蹲下来细细地观察了一下水面:“竟然是真的,忘川水怎么会涨?”


    她站直身体,忽然对杨随道:“剩下的路你可以自己走吗?过了这座桥你向右边一直往前走,逢路口就往左拐,就能找到城门的位置。”


    华姐有些不安:“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要去跟孟婆汇报一下。”


    忘川水是不会无缘无故地上涨的,如果出现异常,那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杨随刚想答话,忽然听见一声悠扬的钟声远远传来,抚过忘川湍急的水面,下一刻,水流似乎更急了。


    杨随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华姐:“你听见钟声响了吗?”


    话音刚落,又一声钟响。


    华姐当然也听见了,而且不知为何,这钟声她听在耳朵里,竟然有一种微微头晕目眩的感觉。


    她登时觉得不好,忍着头上的不适仔细观察着脚下的忘川水,忽然变色道:“你看水的颜色是不是变了?”


    杨随连忙凑上前看,惊呼:“真的变了,好像血色更浓了。”


    此时,又一声钟响远远地传来,仿佛有看不见的音波抚过水面,河水中血色越发浓郁,几乎可以闻见腥臭味了。


    华姐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一秒钟后又苏醒过来,到底是能开领域的大鬼,她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马上就拉着杨随的手往回跑:“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两人已走到了桥中间,想要返回去,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钟的时间,华姐牵着杨随的手往回跑,越跑越是心惊。


    下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仿佛有什么压在河底的东西随着钟声的响起苏醒过来了。


    钟声一声又一声响起,华姐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第九声,她突然停了下来。


    杨随一怔:“怎么停了?”


    华姐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忘川水面,突然一个跳起,纵身跃了下去。


    杨随大吃一惊,勾魂索下意识地伸出,藤蔓的枝条在千钧一发之际牢牢地圈住了华姐的魂体,把她从水面上拉了回来。


    华姐跌倒在桥上,杨随跑上前:“华姐,你怎么了?”


    等她看清华姐的脸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华姐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傀儡般木然的神色。


    华姐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又挣扎着往水里跳,杨随的藤蔓紧紧地缠着她的腰,不让她动弹。


    此时一直以相似频率传来的钟声突然停了。


    杨随听得清楚,钟声敲了九下。


    钟声一停,华姐的挣扎也停了下来,杨随刚松了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华姐的领域突然张开,缠在她腰间的藤蔓断成数截,杨随直接被弹飞了。


    杨随飞在半空的时候暗叫完了,小命休矣,结果她落入了一个宽厚柔软的胸膛里,一双肥厚的手紧紧地把她接住了,像拎只小鸡仔似地稳稳落到了地面上。


    杨随看着眼前这个还戴着围裙、头发花白、一脸肃穆的老妇,失声惊呼:“孟婆!”


    孟婆看了一眼地上断成数截的藤蔓,又打量了一下杨随的神色,微微变色:“小阴差,你的勾魂索断了?你还好吧?”


    杨随尴尬地笑了笑:“呃,没断,还好。”


    孟婆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现在没时间分神管杨随的事,沉声道:“冥王钟敲响,地府要大乱了,小阴差,你身上可有神行符?”


    杨随道:“有。”


    孟婆道:“马上离开这里,地府的门马上就要关闭,再不出去就离不开了。”


    杨随心下一凛,却又不放心地看着三米开外如傀儡一般的华姐,着急道:“那华姐怎么办?”


    孟婆表情凝重:“她这是被冥王钟催眠了,除非有人为她破障,否则她要么会为冥王钟的控制者奋战至死,要么被直接吞噬用于提升实力。”


    杨随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华姐可是能开领域的大鬼!”


    孟婆看了她一眼:“鬼差之下,就连阴兵在内,听到冥王钟响都会被催眠。”


    杨随不解道:“可华姐不是鬼差吗?”


    孟婆叹息:“一是她成为鬼差的时间尚短,修为不够,二是冥王钟声主要是针对忘川河下的鬼魂发动的,你们两个正好在河中央,她没有任何准备之下首当其冲,所以一个不慎就中了术法。”


    孟婆的话音刚落,杨随就听见桥下的动静更大了,河水颜色变得更红更深了,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浮起。


    孟婆脸色一变:“水鬼要上岸了,你赶紧离开。”


    忘川河是冥界之河,自冥界存在起便被后土娘娘亲自布下法阵,河水长流不衰,水中封印着鬼魂千万。


    这些鬼魂大部分沉于河底深处昏睡,如今被冥王钟叫醒,水位上升越过法阵的警戒线,法阵的力量被破坏,鬼魂便可上岸作乱。


    这些被压在法阵下的鬼魂都是经年老鬼,身上都有罪孽才被封印在忘川之中,实力或许不怎么强大,但数量繁多,如果让它们离开忘川上岸作乱,地府将无宁日。


    孟婆的职责就是阻止这些水鬼上岸。


    她手中一晃,一个长柄汤勺登时出现在手心里,她拿着勺子往江心一搅,拿出腰间的一个黄色葫芦,把勺里的水倒进了葫芦之中,杨随惊讶地发现忘川的水位好像下降了一点。


    孟婆的额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


    她动作没停,继续又往江心舀了一勺水,再度灌进了葫芦里,忘川河的水又下降了一格。


    两勺水下去,孟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杨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她扶住,结果一扶之下,才发现孟婆全身都湿透了。


    只是舀了两勺江水就把她累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杨随大感震惊,孟婆喘了一口气,解释道:“老身这两勺下去,就是一勺长江、一勺黄河的水量,如此忘川水量下降,可暂时拖住水鬼上岸的脚步。”


    杨随还是第一次见识到鬼仙的神通,惊讶得合不拢嘴。


    孟婆擦了擦汗:“我使出这神通也是耗了很大的精力的,今日之内不可再用,所以忘川的平静也只是一时的,水鬼上岸是迟早的事,你还不走?”


    可知道了华姐的下场,杨随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咬牙道:“孟婆,我想问一下你要怎么样才能唤醒华姐?”


    孟婆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在领域内一动不动的华姐,知道她没有接到冥王钟控制人进一步的指令是不会动的。


    她叹息一声:“一千多年前地藏王菩萨一卷清心咒唤醒了被催眠的十万鬼魂和阴兵,如果地府这次劫难有他出手帮忙,或许不足为患。可不巧的是地藏王菩萨于半月之前已前往闭关之地修炼大乘佛法,十年内不会出关,要想小华苏醒,得重新封印冥王钟才行。”


    杨随忙道:“地府里可有人能重新封印冥王钟?”


    孟婆看了她一眼,沉声道:“难,冥王钟乃是鬼王桃山老君的法宝,如今突然现世作乱,想必是桃山老君已经从堕头崖逃了出来,想要重新封印冥王钟,得把鬼王抓住。如今地藏王菩萨不在,地府里无人能吟诵法力强大的清心咒,就连他门下子弟也不行,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目前第一紧要之事便是守住堕头崖的封印,第二要事便是要抓住鬼王,维持住地府的秩序,别的事都要放到一边了。”


    大能都有大事要办,谁又能抽出身来关注一个小小鬼差?


    水鬼即将上岸,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杨随听懂了, 孟婆的言下之意是没有人会为华姐这一个小小的鬼差而专程过来唤醒她。


    可她刚知道了华姐天赋异禀,修成鬼仙指日可待,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华姐被鬼王吞噬,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咬牙:“孟婆, 我想带着华姐离开, 只要离开了地府,她就算被冥王钟催眠了也能保住她的魂体。”


    孟婆惊讶地看了一眼杨随, 随即叹息道:“小华只有一百多岁就能开领域,还有修成鬼仙的潜质,对鬼王来说是大补之物, 他不会放她离开的。”


    不仅不会放她离开,还会驱使她为他拼尽全力抵抗地府的鬼差,直到毫无利用价值后再一口把她吞噬掉。


    杨随皱眉:“这桃山老君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把地府搅成这个样子?”


    孟婆叹息一声:“你只需知道桃山老君是恶鬼之首,无恶不作,所以当年酆都大帝才会和其他二殿之首合体把他封印在堕头崖底, 永世不得解封。这堕头崖底封印的都是些无恶不作、不能入轮回、连术法都无法把它们彻底抹灭的恶灵, 一旦让它们脱逃,必将为祸三界。”


    杨随不解:“既然已经把他封印了, 他又是如何逃脱出来的?”


    酆都大帝、东岳大帝与地藏王菩萨三殿首联首封印, 术法何其强大?这桃山老君竟然还能从堕头崖逃脱启动冥王钟造反, 这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办到?


    孟婆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冥王钟声只响了九下就停了, 想必是被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拦下来了, 他未必就能离开堕头崖,两位帝君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不让鬼王再敲钟。”


    杨随好奇:“钟声要响几下才算他逃离了?”


    孟婆道:“十二响,一天十二个时辰,正是一轮回。”


    冥王钟敲响十二下, 忘川必决堤,她的术法也没办法阻止水鬼上岸了。


    杨随吊起了一口气,十二响,那岂不是只差三下?


    她紧张道:“那咱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孟婆沉声道:“等,等两位帝君把鬼王拦住,重新封印起来,如果两位帝君也拦不住,那就是一场恶战。”


    但三缺一,而鬼王的这次脱逃也不知道谋划了多长时间,只有两位帝君联手,能把他拦住吗?


    鬼王又岂会一个帮手都没有?


    孟婆的心情沉甸甸的,从她听到钟声赶过来阻止水鬼上岸已经起码过去了一刻钟以上,除了最开始奉酆都大帝之命过来让她守住忘川、阻拦水鬼上岸的一个小鬼差,一个前来帮手的人都没有。


    地府十殿阎罗、黑白无常、各部门鬼差呢?都去了哪里?


    这种危及整个地府安危的时刻,孟婆不认为他们在偷懒,而是必定也遇到了非常棘手的事情,被拖住了手脚,所以只留着她一人镇守忘川。


    应该是顾不上了。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坚决起来,喝道:“趁现在还能逃,你赶紧离开,这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阴差能参与的战斗,快走!”


    杨随也想走,但她想带着华姐走。


    听了孟婆的解释,她明白华姐如今的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没有听到要进攻的指令,等鬼王十二声冥王钟敲响,她只怕就要在完全被催眠的情况下与孟婆他们兵戎相见了,她必须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孟婆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小阴差,我知道你想救小华,可你不叫醒她,等她听到了鬼王令,只会对你痛下杀手,快走吧,别不小心误了性命。”


    杨随一脸凝重,前行几步,站到了华姐的领域界线之外,凝声道:“我知道,但我要试一试,能不能用我的办法把她唤醒。”


    孟婆一怔:“用你的办法把她唤醒?你有什么办法?”


    华姐在人间是厉鬼,进了冥府是鬼差,级别比杨随不知道高出多少倍,杨随一个小小的阴差能对她做什么?


    杨随的手一伸,一根藤蔓从手腕里伸了出来,被她握在了手里,她沉声道:“华姐的确很厉害,但她再厉害,也是一个鬼魂,而勾魂索天生就克鬼魂,我要用我手上这根勾魂索把她打醒。”


    孟婆一愣,随即一声叹息:“如果是黑白无常说这句话,老身还能信几分,但你手里的勾魂索只能吓吓新魂罢了,小华是过了百岁的厉鬼,这点子法子对她没用的。”


    杨随道:“有没有用,要打过才知道。”


    话音刚落,她已经朝华姐冲了过去。


    孟婆大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阴差,她真的不要命了吗?


    一进入华姐的领域,一直默不做声的华姐动了。


    就算她此刻没了意识,但进入到她的攻击范围,她也会下意识地朝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人身安全的存在发动攻击。


    她反手拔下头上的钗子,迎风一晃,化作一根悬铃锡杖,朝着杨随就打了过去。


    藤蔓一往无前地缠了上去。


    锡杖一个甩动,藤蔓断成了数截,但断掉的藤蔓一分为二,迅速长出了新的藤蔓继续朝华姐缠了上去。


    华姐一边闪躲一边挥动着锡杖斩断缠上来的藤蔓,藤蔓的断口处不停地分裂出新的藤蔓,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很快,藤蔓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朝华姐扑了上去。


    华姐手中的锡杖重重一顿,一股凛冽的气息从她周身猛地荡了开来,几乎已经把她缠成了一个球的藤蔓纷纷碎裂,化成断枝洒落在桥上。


    看着缠在自己身上、散发着令自己厌恶气息的藤蔓断落一地,华姐木然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身体与锡杖化作一道流光,直冲着罪魁祸首杨随杀去。


    孟婆的长勺已经扬起,刚要帮杨随挡住华姐的一击,结果那道迅若疾电的身影突然顿在了半空之中,霸道的领域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婆一惊,定睛一看,一道粗壮的藤蔓不知何时竟从华姐后背穿入,自她琵琶骨处穿了出来,牢牢地在上面打了个结。


    琵琶骨被穿透,华姐的法力迅速清零,领域消失,悬铃锡杖落地,铛的一声掉到了桥上,华姐双目紧闭,像是晕了过去。


    杨随伸手,地上断裂的藤蔓纷纷收回,重新化作木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之上,只留出一截,牢牢地牵着昏迷不醒的华姐。


    孟婆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脱口而出:“你身上这个是什么法宝?”


    杨随道:“这是我的勾魂索。”


    孟婆不加思索地否认:“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勾魂索!”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手腕,神色复杂:“你这法宝,可不比黑白无常的勾魂索差。”


    这怎么可能是阴差能使用的东西?


    杨随眼睛一亮:“您觉得我可以跟黑无常一战?”


    孟婆道:“断掉能重生,还能出其不意制服像小华一样实力的鬼魂,当然不比真正的勾魂索差了。”


    杨随满意了:“如此甚好,有机会我肯定要找黑无常打上一架的。”


    孟婆奇道:“找黑无常打一架?他怎么惹你了?”


    杨随气愤道:“我尊他为祖师爷,结果他却诓我渡忘川,登奈何桥,若不是有华姐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如此戏弄我,我当然要跟他打一架!”


    孟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由,啧啧称奇:“难怪我会在奈何桥上遇见你,原来你竟是被黑无常耍了,是该揍他一顿,免得他不知大小王。”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被锁住的华姐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杨随连忙看过去,只见华姐眉头紧锁,睫毛动了动,下一秒便睁开了眼:“我,我这是怎么了?”


    杨随又惊又喜:“华姐,你醒过来了吗?”


    华姐抬头看她,眼神一片清明,再也不复方才被催眠里傀儡般的模样,她觉得浑身无力,低下头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琵琶骨上的勾魂索,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杨随道:“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华姐蹙眉:“我只记得我要送你去城门,然后就听见了钟声响——”她猛地抬起头:“我是被控制住了吗?”


    杨随点了点头,手一松,勾魂索从华姐的琵琶骨上松开,收回了木镯之中。


    华姐登时觉得全身被压制住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惊讶地看了杨随一眼,还没来得及思考她是怎么被杨随抓住的,一眼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孟婆,她惊讶道:“孟婆,您也过来了?”


    孟婆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杨随,缓缓道:“你还真应该谢谢这个小阴差,她说可以让你恢复神智,我还不相信……现在好了,有你们两个在,我也算添了两个帮手。”


    她也不提让杨随离开的事了,开玩笑,虽然她不清楚她的勾魂索是怎么回事,但杨随刚刚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不逊于黑白无常,已经有资格留在这里与她一同应付接下来的难关。


    华姐刚刚苏醒,并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杨随细细地给她解释了一遍,她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虽不杀生,但自认同阶之内鲜有对手,可冥王钟只响了九下便把我控制住了,若真敲响十二下,那整个地府过半以上的鬼魂岂非要听令于鬼王?”


    孟婆沉声道:“正是如此。”


    她的目光穿过忘川茫茫的江水,看向了东岸的方向,喃喃道:“只希望两位帝君能拦住鬼王,把他重新封印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可惜上天没有听见孟婆的心声, 三人在桥上站了不到半个小时,第十声冥王钟声响起。


    华姐身体晃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 把自己的五识闭上了。


    杨随目带担忧地看着她, 但华姐脸色虽然有点苍白, 却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


    这次有了准备,她不会再轻易地让冥王钟控制。


    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果然没能把鬼王拦住, 冥王钟钟声敲响了最后三下。


    整个地府地动山摇般晃了两下,杨随差点摔倒在桥上,战战兢兢地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脚下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忘川河水如同煮沸了的浓汤,在急速的流动中翻滚着,咆哮着,仿佛里面深埋着的巨兽正在苏醒。


    被孟婆两勺江水强制降下的水位再次涨高, 迅猛地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上涨, 不断地冲刷着岸边的警戒线,护河阵法发出阵阵耀眼的警示, 看起来独木难支。


    忘川快决堤了。


    孟婆眉头紧皱, 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回头看着杨随和华姐,沉声道:“忘川河的阵法是当年冥界之主后土娘娘亲自布下的, 已经护了冥府不知几万年, 如今却因为缺少后土娘娘法力的加持一年比一年虚弱。如果再让河水这样冲刷下去,护河阵法应该撑不了多久了。一旦全面冲垮河堤,水中沉睡的水鬼将会全部上岸,想要把它们重新封印回去, 除非后土娘娘亲临,否则地府无人再有这等神通。”


    后土娘娘?是那个“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后土娘娘吗?又一个没听过传说人物出现了!


    杨随不解道:“后土娘娘既然是冥界之主,冥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为何不把请出来?”难道她也跟地藏王菩萨一样在闭关修炼吗?


    孟婆一声叹息:“后土娘娘一万多年前就芳踪成谜,不知去向了,就连当年鬼王作乱,地府生灵涂炭,死魂横行为祸人间也不见她出来主持公道,坊间早有传闻,娘娘已经坐化了。如今冥界势力一分为三,就算三殿之首联手,也难再施展当年后土娘娘的大神通。”


    杨随震惊,这么厉害的大佬竟然已经失踪了一万多年没回来了?难怪鬼王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作乱了,看来是没人管得住他了。


    孟婆沉声:“正因为冥府已经没有了后土娘娘坐镇,所以忘川河绝对不能决堤,阵法更是不可以破掉。这种大事本来轮不到我一个老婆子来做决定,但忘川这么重要的所在竟然没有其他鬼差前来支援,也没人传达两位帝君的旨意,想必各处都遇到了难题。小华,还有这位小阴差,我决定在忘川边上打开一个阵法的缺口,把水引上岸以减轻护河阵法的压力,但河中厉鬼无数,谁也没办法预测上来的水鬼会是什么实力,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战。”


    她神色凝重地看着两人:“你们可有信心陪老婆子一战?”


    华姐不假思索道:“若不是东陵少君饶我一命,孟婆您又收留了我当鬼差,我只怕早已被洗去记忆重入轮回,如今冥府有难,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小女誓必追随孟婆,与河中上岸的恶鬼一战。”


    孟婆的目光又看向了杨随。


    杨随咬牙道:“我到冥府来就是为了找祁遇的,如今人还没找到,我也不能走!忘川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定会想办法过来支援的,我就在这里等他。”


    孟婆点了点头:“好,都是好孩子。你们仔细听我说,我必须以自身作为支点才能撑开阵法一角,一旦离开阵法必破,所以没办法与你们一同战斗。孟府的众鬼差已被我护了起来,我会把他们召唤过来,与你们一起对付河中出来的鬼魂。”


    华姐听了心下一松,她还以为只有她跟杨随呢。


    她捏了捏杨随的手掌:“别担心,我们孟府有鬼差二十多人,已经算是不小的战斗力了。”


    孟婆严肃道:“你们别太乐观了,我们必须撑到其他各部的鬼差来援,最坏的情况是要撑到两位帝君重新把鬼王封印,任重而道远,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华姐和杨随肃然:“我们一定会多加小心的,请孟婆放心。”


    孟婆点了点头,肥胖的双手飞快地结印,最后掌心一合一击,杨随只觉耳边一阵风声吹过,眼前刷刷刷地已经站了二十几鬼差。


    这些鬼差无一例外,身上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围裙,可见都是帮孟婆烧火的差役。


    孟婆把前因后果与这二十几位鬼差说了,鬼差们肃穆立誓:“请孟婆放心,我等誓必全力以赴,不放任何一只鬼魂上岸。”


    孟婆松了一口气,又勉励了众人几句,身体登时像一只敏捷的老鹰一般翩然扑向了忘川河边。


    众鬼差紧跟在她身后落地。


    杨随和华姐是最后到的,因为她不会飞……


    她跟华姐到达的时候,孟婆已经施展法术掀开了护河阵法的一角,河水登时从阵法的缺口冲刷出来,瞬间又退回了忘川之中,原地留下几只淡青色的小鬼。


    杨随还没看清楚,孟府的鬼差几下就把这几只小鬼解决了。


    杨随信心大振,这么容易吗?


    江水一波一波地冲上来,水鬼一个又一个地被消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可渐渐地,她的神情凝重了,因为冲上来的水鬼一次比一次多,而且实力正在慢慢地变强。


    她几乎马上就意识到了:“它们在消耗我们的力气!”


    把这些几乎没有战斗力的鬼魂先驱赶上岸,消耗掉鬼差们的力气,等真正厉害的鬼魂上岸,他们的实力被耗掉了,那它们逃脱的可能性就变大了。


    鬼差们一惊,也瞬间反应过来,但当家作主的孟婆正在全力支撑阵法,他们只好下意识地看向了开口的杨随,仿佛在等着她拿主意。


    杨随也没有推诿,马上道:“我们也要保存实力,从现在开始,三人一组,杀完一波鬼魂就下去休息,轮到下一组上场清理,这样我们也有喘息的空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散沙,每个人都在消耗力气。


    鬼差们迅速反应过来,就近凑够三人一组,一共分出了八组,杨随跟华姐这一组少了一人,但华姐很强大,杨随也不弱,两人一组杀起鬼来的速度也不比别组的慢。


    华姐的悬铃锡杖威风凛凛,几乎是一杖就能击散一只鬼魂,但用起来却没有杨随的藤蔓凑手,杨随的藤蔓控制在手臂粗细,直接抽在水鬼身上,水鬼来不及发生惨叫就被打散了。


    杨随越打越过瘾,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勾魂索打起鬼来居然这么好用。


    她这边打得过瘾,落在众鬼差眼里却有些战战兢兢,她身上不知何时竟散发出一丝令他们恐惧的气息,连他们的魂魄都要忍不住开始战栗。


    跟她并肩战斗的华姐也发现了,杨随身上的勾魂索不但对河中冲出来的鬼魂有克制的作用,甚至连自己这边的鬼差都威胁到了……


    华姐不禁想起方才被冥王钟催魂而失去意识的一幕,醒过来的时候杨随的勾魂索洞穿了她的琵琶骨,令她毫无反抗之力,她也因祸得福清醒过来。


    她知道就算自己被催眠,也不可能乖乖被俘虏的,想必在无意识间已经与杨随交过手了,但结果就是杨随穿轻易地把她俘虏了。


    她可是能开领域的大鬼,竟然这么容易被杨随制服,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勾魂索真的天生与鬼魂相生相克,还好自己与她是一边的,若是与她为敌,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鬼差们就算是车轮战,时间一长也都累得不行,而且冲上来的水鬼一批比一批实力强盛,跟第一次被冲上来的水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大家心里都清楚,忘川河中必定有厉害的大鬼在背后操纵,它可以源源不断地派出实力低微的水鬼消耗鬼差们的力气,但他们却没办法进入河中直接找出发号施令者结束这场战争,因此鬼差们越来越疲惫是必然的。


    孟婆身处阵法之内,需要用自身的法力支撑住缺口,虽然不能战斗,但对场中的局势却看得一清二楚。


    从第一批水鬼上岸已经过去了至少两个时辰,鬼差们都打累了,可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那边竟然还不见来人支援,再耗下去她门下这些小鬼差就要支撑不住了。


    情况不妙的还有这个非常厉害的小阴差杨随,她的勾魂索对鬼魂天生的克制令她无往不利,但这毕竟是法器,要靠消耗她的精神为代价的,而她本人身体纤瘦,身子骨一看就很差,爆发力或许有,但绝对撑不起这场消耗战。


    她的脸色看起来比那些鬼差还白。


    孟婆的担忧没有错,杨随是真的很累了。


    她从来没用这样高强度地使用过勾魂索,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打碎了多少个鬼魂,她的太阳穴已经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


    但她不能倒下。


    这些水鬼仿佛无穷无尽,如果没有大能前来支援,光是靠她跟二十几个鬼差是绝对不够的。


    最新上来的一波鬼魂已经有了鬼将的实力,鬼差们对付起来已经很吃力了。


    他们不得不取消了三人一组的轮战,改成了六人一组,一起发动攻击才能勉强牵制住送上来的鬼将。


    结果一个不慎,还让其中一个鬼将逃脱了他们的攻击范围。


    鬼将瞬间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忘川河边,一个术法就朝护河阵法上攻击过去。


    而作为支点的孟婆分明感觉到在鬼将的正下方,河里正有水鬼正朝着同样的位置发动术法攻击。


    孟婆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们这是要里应外合,打算直接把护城法阵打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孟婆大惊, 刚想让人上去阻止鬼将,华姐的领域适时放开,隔绝了鬼将的攻击, 杨随的勾魂索随之而来, 牢牢地圈住鬼将往后拖。


    鬼将的攻击落空, 发出一声锐鸣,瞬间就把目标对准了圈住自己的杨随。


    杨随强撑着脑门的剧痛, 一鞭把鬼将的魂魄抽散,却忍不住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起不来了。


    她扶着膝盖喘息不已, 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发软虚脱,竟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华姐比她稍微强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感觉自己有八成的力气都已经消耗殆尽, 余下的又能发挥出多少余力?


    她们两个都是这样的情况, 那其他二十几个小鬼差呢?


    华姐回头,发现其他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忍不住朝孟婆看去。


    孟婆凭借一己之力撑着阵法的缺口, 虽然身体没有动, 但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她的法力, 她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浸透了,脸色也没比别人好多少。


    华姐一把将杨随拉了起来, 神色凝重:“我感觉咱们支撑不了多久了。”


    杨随喘息着:“我知道……我觉得我现在也撑不住了。”


    仿佛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一般, 处在阵法中的孟婆突然道:“小华,小阴差,还有孟府的差役,你们都过来。”


    众人听见孟婆号令, 都吃了一惊,连忙朝她奔了过去。


    孟婆汗如雨下,喘息道:“老身以一己之力给护河阵法释压,你们二十几个人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拖住忘川决堤的时间了,拖了两个多时辰,已经对得起地府了……外援没到,以我们二十几人的实力是没办法阻止忘川决堤的。所以,你们都散了吧,找地方逃,逃得远远的,千万不要让人忘川河中上岸的厉鬼抓到,你们身上有修行之力,对这些厉鬼来说是大补之物,它们会不顾一切地吞噬你们的魂魄,切记,要藏好。”


    差役们多是年岁尚轻的鬼魂,听到孟婆如散伙般的命令,好些人直接吓得哭了起来。


    华姐更是道:“孟婆,你让我们离开,那你怎么办?”


    她看起来状态也不好。


    孟婆道:“等你们都离开了,我也只能把阵法关闭,但我无法预知它还能支撑多久。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好歹也是个鬼仙,这些水鬼奈何不了我的,我自有办法脱身。”


    华姐不敢想象,如果忘川真的决堤,地府将会乱成什么样子。


    要知道忘川的另一边就是奈何桥,奈何桥上通六道轮回之所,如果水鬼们上岸乱闯不小心入了六道轮回,那就不止是冥界动乱,那是整个三界都要大乱了。


    她把自己的担忧跟孟婆说了,孟婆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已经是这种时候了,也就华姐还想得起奈何桥和六道轮回之所,她欣慰道:“你放心,我从这里脱身后会立即赶回奈何桥边,把轮回通道关闭。”


    她叹息一声,没有提关闭轮回通道的后果。


    把通道关上只会消耗她一些法力罢了,生死攸关的关头,这都不算什么,但一旦通道关闭,想要重新打开,就要等十二年之后了。


    这是轮回法则所限。


    也就是十二年之内,除了能自体繁殖的生物,三界不会再有新生儿,包括猪猫狗,更别提人了。


    可若让忘川里的恶鬼们顺利进入了轮回通道,这些恶鬼又没饮她的汤,会带着记忆轮回重生,无论它们降生在哪里,都会成为一大害,所以孟婆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要把轮回通道关闭。


    这也是她为了守住三界能做的最后一件有用的事了。


    孟婆喝道:“事不宜迟,你们马上离开这里,保住自己的命!”


    只有把命留下了,才是把火种留下了,其他的都是虚的。


    小差役们一边抹泪一边后退,片刻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己找地方躲藏去了。


    华姐和杨随没有离开。


    孟婆也没有把她们赶走,如果要关闭轮回通道,她需要时间恢复法力,而且在过程中也需要人给她护法不被打搅,眼下华姐和杨随是最合适的。


    江水再次退回,孟婆从阵法中抽身离开,把方才撕开的那一角重新补上,忘川河水失去了流通的出口,登时开始冲击岸边,孟婆仿佛能听见阵法在一次又一次凶猛的冲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之声。


    她叹了口气,目光渐渐坚毅起来:“走吧,趁阵法还能撑一阵,我们回奈何桥。”


    三人刚上桥往回走,孟婆突然凝神前方:“有动静!”


    话音刚落,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三人的身边,停顿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把华姐吞了进去,快得华姐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孟婆脸色大变,手中长勺朝黑影挥了过去,但长勺虚无地穿过黑影,只听得耳边响起阴测测的笑声,却并未对其造成任何的伤害。


    一听到这个声音,孟婆失声道:“桃山老君?!你竟然逃出来了?”


    仿佛是千万只飞虫幻化成的一团看不清五官的黑影出现在桥上,桃山老君冰冷的声音响起:“一千三百多年不见,没想到地府人才已经调零到连孟婆都要出来战斗了,如此无能之人怎配成为冥界之主?孟婆不如随本君回去,也能分得一方山头,总比天天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煮汤强。”


    孟婆怒道:“胡言乱语!桃山老君,你赶紧把老身门人放出来,这里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否则别怪老身不客气了。”


    桃山老君冷冷道:“不知天高地厚,本君虽一千多年未出世,可也不是你这种小鬼仙能对付的。”


    身影化作万千飞虫,猛地朝孟婆扑了过去。


    孟婆不得不打起精神,跟桃山老君在桥上缠斗起来。


    杨随紧紧地贴在桥身上,看着眼前两人缠斗,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就是鬼王桃山老君?他怎么是一团马蜂的样子?这是他的真身吗?


    他怎么逃出来的?为什么身后没有追兵?两位帝君呢?还有,祁遇呢?


    桃山老君逃出来后不是应该马上找机会离开地府吗?为什么要往忘川来?


    她的心骤然沉底,对了,忘川里有大量的鬼魂,桃山老君又敲响了十二声冥王钟,这些正在撞击着护城阵法的鬼魂全都听他的号令,他到这里是来找帮手来了!


    再加上他被封印了一千多年,刚刚逃出来肯定需要吞噬大量的鬼魂来壮大实力,所以他刚刚才会第一个攻击华姐。


    孟婆是鬼仙,她是生人,前者不易对付,后者对他无益,所以他才会把目标放在了华姐的身上。


    坏了,孟婆因为护河阵法的原因,实力大不如前,根本就不是桃山老君的对手,现在可怎么办?她们甚至连轮回通道都没来得及关闭。


    这可如何是好?


    杨随焦急地看向四周,怎么会一个援兵都没有?难道这桃山老君真的把这些鬼差们一锅端了吗?!


    杨随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战斗的孟婆却发出一声痛呼,杨随连忙回神一看,孟婆的一条手臂已经被桃山老君咬了下来。


    在杨随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捡起孟婆的手臂,嚼吧嚼吧吃了进去。


    孟婆脸色苍白,捂着断臂退到了一丈之外。


    桃山老君吃下了孟婆的断臂,仿佛是吃进了大补之物,黑色虫子的颜色更加鲜亮了,黑影的五官也渐渐有了轮廓。


    桃山老君像是找到了新目标,兴奋地舔了嘴:“吃鬼仙一条手臂,竟然比吞十只厉鬼都强,孟婆,你这身体不如都给我吞了吧——”


    话音刚落,他化作一团黑雾,直接朝受伤的孟婆罩了上去。


    华姐生死不明,如果连孟婆也被这只鬼王吞噬了,那下一个就是轮到自己了!


    杨随完全没有犹豫,勾魂索出手,铺天盖地的藤蔓化作千千万万条鞭子,朝桃山老君抽了过去。


    她咬牙说服自己,再怎么凶狠凌厉的鬼王,他也是一只鬼,是鬼,就受勾魂索的克制。


    他既然能化作一只只的小虫子吃人,那她也把勾魂魂化成细如发丝的鞭子,总有一根能真正地抽中他的魂魄。


    桃山老君已经把受伤的孟婆叼在了口中,结果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焊熟的烙铁烫了一下,他一惊松口,孟婆登时滚落在地。


    桃山老君震惊,刚想看一看是哪里来的攻击,结果脑中一抽,又被烫了一下。


    这一下抽得特别狠,就连他暂时吞入了腹中的华姐也被迫吐了出来。


    桃山老君大惊回头,终于发现了面前千千万万根细如发丝的藤蔓,而操纵着这些藤蔓的人,竟然是——一个生人?


    他脑中闪过一丝不解,地府之中为何会有生人?


    他已经被封印了一千三百多年,自然不知道如今冥界会外包工作给人间,除了鬼差之外,还多了阴差这种职位。


    一个生人,甚至不是生魂,竟然能活生生地出现在地府里,还能操纵如此精细的法器攻击到他的本体神魂,必定是有通天的本事。


    而他刚刚逃离堕头崖,实力未稳,如果再被这个法器多抽几下,说不定连修为都要倒退。


    面对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都未曾皱过眉头的桃山老君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惧意,随即决定逃跑。


    忘川中的鬼魂虽然大补,那也得有命吃,而且他已经感觉到冥王钟本体已经快碎裂了,一旦钟被打破,会直接反噬到他本体之上,到时就困不住那些被他圈进去的神仙和鬼差了。


    桃山老君恨恨地回头看了一眼杨随,记住了她的脸。


    多少年的精心谋划就等着收割成果,谁知半路竟然杀出一个程咬金,今日的仇他记住了,这个人,等他日后恢复了实力再来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却说桃山老君被杨随化作发丝的勾魂索打了两记, 不清楚对方实力的他大为忌惮,又担心冥王钟破碎后众神仙与鬼差追来,登时连忘川的鬼魂都来不及收割了, 急急忙忙地化作一道流光逃走了。


    殊不知杨随早已是强弩之末, 方才的那次进攻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一屁股坐在桥上,头痛欲裂, 眼前阵阵黑雾,几乎要晕过去。


    离她几步远的是昏迷不醒的华姐,还有断了一臂脸色苍白的孟婆。


    孟婆真以为自己要折在桃山老君手上了, 没想到他竟然突然跑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气喘吁吁、无力地靠在桥上的杨随,孟婆的目中闪过一丝怀疑,难道是她的原因?


    但随即就否认了。


    杨随的法器虽然强,但她本人实力不济,桃山老君若真想对付她, 一个照面就能把她脑袋都拧下来, 怎么可能会吓跑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令他非常忌惮的事……


    正在这时,她猛地抬起头, 看向了堕头崖的方向。


    身下的桥猛地摇晃了一下, 耳边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浓郁的鬼气中混杂着仙气直冲天际,有人急速地朝着忘川的方向赶来。


    孟婆捂着断臂, 深吸了一口气。


    好, 好得很,真的让人一锅端了,现在才放出来!


    她就说怎么自己这边挺了半天没个来支援的人,原来真的被关起来了。


    孟婆挺着肚子发出一声怒吼:“你们怎么不等老娘死了再来?!”


    奔在最前面一个白衣长衫头戴青玉观的美男子正是祁遇, 后面跟着十殿阎罗、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等地府最重要的鬼仙。


    祁遇一个急刹顿住了身形,有点怕这个发飙的大妈。


    他马上吩咐廖非凡和申屠:“现场还有鬼王留下来的气息,非凡,你跟申屠一起去追鬼王,冥王钟是他的本命法宝,被我们打碎了,他必受到反噬。”


    廖非凡和申屠领命,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也站了出来,拱手道:“回少君,我们也一起去,如果能找到鬼王踪迹,我们的法器对他也有克制的作用。”


    他们可不想留在现场看孟婆发飙骂人。


    祁遇点点头,六个鬼差登时化作六道流光朝着鬼王留下气息的方向追了过去。


    祁遇看了一眼十殿阎罗:“咱们一起去见孟婆?”


    结果十殿阎罗一个比一个鬼精:


    “既然孟婆没事,我还是赶紧回去瞧瞧殿中可有异样,留下来的差役都是不顶事的。”


    “冥王钟已碎,催眠术失效,作乱的鬼魂都等着我去收呢,我就先行一步了。”


    “忘川水位也降了,护河阵法看来也没破,孟婆好本事!我也要回去看看家里那些小鬼可都保下来了。”


    “此番打碎冥王钟,东陵少君居功至伟,没想到孟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竟然也守住了忘川,两位肯定有许多心得要交流,我们就不凑热闹了,得回去维持秩序了,少君不送。”


    还没等祁遇反应过来,跟着一起来的人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祁遇:……


    这些奸诈狡猾的老鬼!五分钟之前还是难兄难弟,一见孟婆发怒竟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竟然一个留下来的人都没有。


    祁遇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没办法,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还在修补堕头崖的封印,暂时不能脱身,追查鬼王的重担只能落在他的身上。


    孟婆远远便看见祁遇一马当先在前,身后跟着几十名鬼差,结果她只骂了一句,那些鬼差全散了,只剩下祁遇一人过来,登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全跑了,看来是她昔日行事太温和,骂少了。


    她叉着腰往前一站,刚好把杨随牢牢地挡到了身后,对着祁遇就发飙了,直接开骂:“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吃席都去不了这么全,这是赶着给桃山老君奔丧吗?你们再晚出来一点,直接给老娘收尸得了。”


    不,或许不用收尸,孟婆脸上的横肉一阵抽动,那老鬼竟然连她的仙体也吃,只怕地府的鬼差连她的尸首都见不着。


    祁遇的注意力被孟婆的断臂吸引了,并没有发现杨随也在现场。


    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祁遇一眼就看出断臂竟然损伤的是孟婆本体,他面带惊讶:“您的手臂……是桃山老君干的吗?”


    孟婆冷哼:“除了他还有谁?”


    祁遇歉然:“对不起,都是我们太大意了。桃山老君假传两位大帝的口令,把我们骗到了钟塔,用冥王钟把我们困住了,我们费尽了千辛万苦才从内部打破冥王钟,这才逃了出来……”


    说完,他目带钦佩地看着孟婆:“被困钟里的时候,两位帝君十分担心忘川这边的情况,也知道护河阵法撑不了多久,我们本以为出来后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您竟然把忘川守住了。”


    冥王钟已敲响,催眠术已完成,桃山老君肯定要来收割忘川的果实的,他们破钟而出已做好了跟鬼王决战的准备,却没想到奇迹发生,孟婆竟然凭一己之力守住了忘川没让水鬼上岸。


    虽说最后断了一臂,但祁遇却开始正视孟婆的实力,地府果然藏龙卧虎,没想到平日里最与世无争的孟婆竟然也有这么高强的术法,能与鬼王对战不说,还把他打跑了。


    祁遇深深给孟婆行了一礼:“孟婆大义,请受晚辈一拜。”


    孟婆脸色好看了许多:“东陵少君不必行此大礼,老身虽不好斗,但这次也算尽职尽责,挽救了地府一场灾难了。”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底下的流水,因为冥王钟破,忘川水位下降,河水退出警戒线,护河阵法又重新发挥强大的作用,把河中仍在冲击阵法的水鬼牢牢地压制在河下,再也成不了气候。


    孟婆叹道:“这护河阵法还是当年后土娘娘布下的,若是被冲破,地府已无人能再布如此强大的阵法了。”


    祁遇佩服道:“的确如此,等两位帝君归来,一定会感念孟婆所作的贡献的。”


    孟婆冷哼一声:“算了,你也不必拍老身的马屁了,老身这次能立下大功,也少不了身边差使的帮助,尤其是这两位——”


    她侧了一下身,华姐和杨随的身影登时露了出来。


    祁遇也一眼就看见了背靠着栏杆、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杨随。


    他只觉得心跳停了一拍,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上前把她扶了起来,震惊道:“杨随?杨随!”


    杨随身体软软的,双目紧闭,没有回应。


    孟婆道:“放心,她应该只是力竭了,睡过去了,她跟小华帮了我很大忙。”


    祁遇扶着杨随,一脸震惊:“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封市的医院里好好养伤的吗?


    可她不但没躺在病床上养伤,她还出现在忘川之上,跟孟婆一起经历了一场大战。


    孟婆道:“她是来找你的,不过阴差阳错之间竟然登上了奈何桥,小华本来要送她出城,结果正好遇上鬼王作乱……”


    祁遇只觉胸口闷闷地疼,她是来找他的……


    从渡劫台离开后,他把她送回了人间养病,却因琐事缠身根本抽不出空去看她,所以她找来了,却刚好遇见了地府大乱。


    孟婆的目光落在杨随手腕上的木镯上,沉思道:“这位小阴差的法器有点意思,你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


    祁遇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您跟桃山老君交手的时候,杨随有出手吗?”


    孟婆一愣,瞬间就想起了那一根根细如发丝的藤蔓:“有,桃山老君化成了一团黑色虫子,根本无法辨别他的本体,老身一时不慎,被他咬下一截手臂,他竟一口口吃掉了。杨随见我遇险,连续两次出手,可惜也没能抓住那老鬼。幸好你们适时破钟而出,他的本命法官碎裂,估计是受到了反噬,所以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她大感可惜,那老鬼被反噬,若她能多个帮手,必定能把他留下来,他这一逃,想要把他抓回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祁遇看了一眼脚下的忘川,又看了一眼孟婆的断臂,原来如此。


    他之前还对孟婆意外展现出来的实力颇为惊讶,但看到杨随在这里,他忽然就明白了。


    孟婆之所以能守住忘川,还把鬼王吓跑了,是因为杨随出手了。


    杨随看着柔柔弱弱,但从来没有一个厉鬼能从她手里逃脱,除了这次的桃山老君。


    但桃山老君又岂是普通的厉鬼?这次她虽然没能把他抓住,却也把他惊走了。


    但这种话他没办法跟孟婆解释。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散落在鬓边的乱发夹回脑后,猿臂轻舒,把她横抱了起来。


    杨随柔顺地伏在了他的怀里,连一丝挣扎也无。


    伊人入怀,却轻得仿佛没有任何的份量。


    祁遇的心揪得紧紧的,这个多灾多难的女孩,命运似乎一直在给她设置各种各样的障碍,好像恨不得把她弄死。


    但她每一次都坚强地活下来了,只是她的躯体却越发孱弱。


    半个月不见,她好像又瘦了。


    是他的错,没能保护好她,每一次都要让她跟着受罪。


    祁遇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以后还是带在身边亲自盯着吧,过了今日,桃山老君只怕已经记住了她。


    孟婆惊讶地看着祁遇小心翼翼地把杨随抱在了怀里,那姿势……不太像对待普通同事的态度。


    她目中闪过一丝疑惑,祁遇已转身对她道:“东岳阴司遭遇桃山老君帮手的袭击,已经乱成了一团,我得赶紧回去处置,孟婆,人我带走了,你那边若有急事,可随时叫我。”


    作者有话说:


    这周也是随榜更,明天不更新,后天更


    第90章


    祁遇赶来的时候, 其实杨随还有一点意识,只是她的精神太疲倦了,连睁开眼睛看一看他都做不到。


    不过, 她终于找到他了。


    心中最牵挂的人出现在身边, 她一放松, 任由自己陷入了昏睡之中。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沉稳的心跳声, 误入忘川后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睡得更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看, 她躺在了一张比云朵还柔软的床上。


    她翻身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室内的环境,这是一间极简装修的房间,白色的床,浅色的地毯, 黑色的家具, 线条简单流畅,像是装修杂志的样版间。


    看是挺好看的, 只一样, 没有人气。


    就像祁遇2802的屋子。


    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杨随下床, 裙摆流畅地滑落到脚踝处,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裙子, 真丝的质地, 穿在身上恍若无物。


    她这是在哪里?又是谁给她换的衣服?


    正在四处打量着,房门突然开了,一个女侍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盘中放着一些食物。


    看见杨随起来了,女侍轻声道:“小姐醒了?少君还在办公,请小姐先用餐。”


    杨随心下一松,看来她还在地府:“这是什么地方?东岳阴司的客房?”


    女侍恭敬道:“这是少君住处,东岳阴司没有准备客房的惯例。”


    这里竟然是祁遇的住处?!难道这是他的房间?


    杨随惊讶不已,不是吧,偌大一个东岳阴司,竟然连间客房都找不到吗?祁遇要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卧室里,就……挺尴尬的。


    杨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不知为何又有一丝小小的欢喜,她强迫自己压下这种怪异的心情,轻咳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侍道:“今日冥府大乱,少君还在处理公务,很快就会回来,请小姐先用餐。”


    杨随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忍不住道:“我睡了多久?”


    女侍道:“三个小时左右,您身上的衣服是少君吩咐我帮您换的,少君吩咐了,小姐醒来后在屋里等一会儿,他会尽快赶回来的。”


    杨随道了一声谢,女侍就礼貌地退出去了。


    杨随还是昨天出院前在医院吃了一顿炸鸡汉堡,到地府这么久滴水未进,早就饥肠辘辘,女侍准备的食物非常丰盛,她吃了个精光。


    吃完后,她觉得有些撑了,悄悄打开了房门,朝外看了一眼。


    客厅没有人,整栋屋子都静悄悄地。


    她从屋里走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客厅,如果不是此处面积足足比2802大了一倍以上,她还真以为回到了世纪之星。


    祁遇装饰2802不但照搬了这里的装修风格,就连家具和摆放的位置都跟这里一模一样。


    空间、线条感十足,就是没有人气。


    方才给她送饭的女侍不见了,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杨随想了想,回房间把餐盘拿出来,到厨房里洗漱干净,放进了消毒柜中。


    洗完碗,祁遇还是没有回来,她走出客厅,下了几级阶梯,便进入了外面的花园之中。


    花园的面积不大,应该只有百平左右,种满了绿色的青草,几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镶嵌其中,直通向花园边上的花圃。花园靠墙的一圈种着造型优美的花木,一团团如绣球般的鲜花紧紧地簇拥在一起,颜色艳丽,或浓或浅,热烈非凡。


    杨随顺着鹅卵石小道走到花丛中,伸出手摸了摸开得正烈的鲜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美不胜收,摸在手里的质感也是细腻柔软,只有一点遗憾,没有香味。


    或许是因为没有阳光的原因,这里盛开的鲜花都没有香味。


    但没有阳光却能打理出这么美丽的花园,想必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杨随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你回来了?”


    眼前的祁遇又是她熟悉的装扮,白衬衫西装裤,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身姿笔挺地站在一盏廊灯之下含笑看着她。


    杨随脑中瞬间闪过戮仙台他那惊鸿一瞥的法衣装扮,真真是让人见了忍不住惊叹的古装美男子一个。


    与此时现代的装扮感觉非常不一样。


    但实际上如果不是要动用到仙力术法,他已经很少穿法衣了,毕竟都这个时代了,穿着那一身衣服不但不方便,还会引来别人异样的目光,即使现在穿汉服已经成了一种流行的趋势,但到底还是属于小众文化,真正把它穿上街到处走的人还是少数。


    祁遇看着急步向他走来的杨随,白色的裙子如云朵一般轻柔地绽开在她的脚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女侍说你醒了,我回来看看。”


    他很自然地顺手牵住她,把她带回客厅里。


    杨随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有瞬间的怔忡。


    但祁遇很快就放开了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盆水果和一瓶饮料:“地府里的东西怕你吃喝不惯,这些都是我吩咐人从人间买回来的。”


    他这么忙竟然还要关心这些小事……


    杨随瞬间就把刚刚有点小暧昧的氛围忘记了,觉得很过意不去:“我刚吃完饭,现在还不饿,你吃了吗?”


    话刚说出口,她就讪然,他跟她又不一样,又哪里真的需要吃东西?


    祁遇微微一笑,打开一瓶水喝了几口:“我没吃呢,一起吃点水果吧。”


    杨随就陪他一起把那盆水果吃完了。


    吃水果对祁遇来说就算是一种放松了,只是寒暄完毕,要开始进入正题了,他看着她:“你什么时候醒的?”


    杨随知道他问的不是刚刚,而是她之前昏迷的事:“昨天,醒来我就出院了。”


    祁遇满脸的不认可:“才刚刚醒,为什么不在家好好养着?非要跑地府里来?”


    杨随道:“我给你发信息了,你没有回……”


    祁遇叹息一声:“地府里接不到人间的信号。”而最近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忙得根本就抽不开身回去看她。


    杨随道:“你一直不回信息,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祁遇一怔,目光紧紧地锁住她,声音带了一丝暗哑:“觉得我会出什么事?”


    杨随不知为何有些委屈,眼里泛起一丝水光:“怕你死了。”


    她还记得那天他大口大口吐血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昏迷过去之后是谁救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被告知已经昏迷了半个月。


    虽然郑怡姿跟卢连峰都说她是他送回来的,他性命肯定无虞了,可谁知道他又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保住了两人的小命?


    如果不是伤重动不了身,又怎么会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祁遇伸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卢连峰没有告诉过你是我把你送进医院的吗?都能把你送回去了,我又怎么可能死?”


    关心则乱,杨随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睛,小声道:“那么久你都没去看我一眼,也不捎个信,谁知道呢?”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我们那天到底是怎么脱险的?是咱们被偷梁换柱的事被人发现了吗?”


    祁遇看着她的目光恍若一汪深潭:“你不记得了?”


    杨随茫然:“记得什么?”


    祁遇道:“你从我身上摔下去之后的事。”


    杨随摇了摇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是后脑着地,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没死于混沌神雷,自己把自己摔死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她全须全尾地在医院里醒来了,浑身一丝不适都没有。


    杨随抬起左手:“我连它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按说咱们被转到了戮仙台,它应该还留在南海渡劫台才是,可我一醒来它就回到我手上了,难道是咱们被转移的时候连它一起转了?可是它不是被隔绝开了吗?”


    这又是一件她无法解释的事,她目带疑惑:“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祁遇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杨随,可以告诉我,你是为什么会当阴差的吗?”


    她几岁就开天眼的事他已经从杨笙的口中知道了,包括她十六岁以前在杨家受到的虐待,他都一清二楚,但他对杨随十六岁之后的事一无所知。


    那一年她双亲同时身亡,与此同时,父母的死亡赔偿金又被爷爷奶奶全部霸占,霸占了就算了,还往她头上扣克星的帽子,把她双亲的死如数怪罪到了她头上。


    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还没成年不说,那一年还要面临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高考。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杨随没有被打倒,她如常参加了高考。


    祁遇虽然不知道杨随是怎么克服心理障碍参加高考的,但她读完了大学,母校还是S大,所以她不但高考了,她还考上了S大。


    S大虽然在全国来说并不算什么很厉害的大学,但在Z省,却也算得上是很优秀的本科院校了,而且Z省本省的企业很喜欢S大毕业出来的学生,按说杨随大学毕业后要留在S市找一份工作是很容易的事。


    但她一毕业就不远千里入职了虹口街道办,成为了一名阴差。


    而且一任完毕后,她接着续了长约,听她的打算,她好像是准备一辈子干下去了。


    祁遇下意识地觉得这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杨随决定一辈子当阴差的事。


    而且他隐约记得她好像欠了很多债务,她当阴差的这些年赚下来的钱全都拿来还债了,但直到意外拿到老家的土地征收款,她才还清了债务,并在封市买了房。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笔意外的收入,她估计现在还没有还清跟高利贷借的钱。


    但她这么巨额的债务是哪里来的?她失去双亲后孑然一身,吃穿住行都极差,身体还熬成了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那她借的钱用到了哪里?


    她的这段特殊的经历,或许就是她身体里隐藏的秘密有关。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的数据真的让我眼前一黑又一黑,每周的榜单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了,正在努力加速完结,下一本《上岸第一剑》求收藏,这本完结了马上就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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