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纸袋子的雪花酥落到飞机的桌板上,顾洵订机票值机一条龙服务,桑璇在窗边落座,身旁是柯佳,再外面是陈舒陶。
柯佳拿起纸袋仔细端详一番后,拆开包装吃了一颗,“诶,味道很好诶,你在那儿买的?”
桑璇似笑非笑地将纸袋又略过柯佳,递给陈舒陶,“你也尝尝?味道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朋友自己做的。”
“自己做还给你单独包装啊,很懂你啊。”柯佳又捞了一颗,“诶,你什么时候交的这朋友?”
“什么什么?什么好吃的东西,你怎么不给我吃啊!”
飞机还没起飞,陈亦辰安全带一解起身扒住柯佳的椅背,“桑璇,你太偏心了。”
“你要不要这么嘴馋啊,昨天不还说要减肥连晚饭都不吃吗?”坐在最外侧的陈亦阳摘下眼罩,睡眼惺忪地拽住陈亦辰的手,把人按回座位上。
桑璇眉头一抬,喜色尽显,解开安全带起身转头看向后排,牛皮纸袋在手中晃了晃,抛给陈亦阳一颗,又叫了声林贺,把手里的糖隔着个过道也丢了过去,“给孟涛一颗。”
分完糖,她胳膊肘架在椅背上,乐不可支,“你还减肥呢?你女神不喜欢你的体格?是嫌你胖还是嫌你细狗啊?”
“他?他女神是嫌他幼稚。”陈亦阳拆开包装,雪花酥塞进嘴里,“你别说,这个还真挺好吃的。”
“幼稚?”
她上下打量起陈亦辰,又看向不知道为什么被安排在社交圈之外的林贺,年纪相仿却完全是两种风格。
同行的里面,只有陈亦辰穿着套运动套装,还带个棒球帽,穿得跟小学生春游没两样。桑璇连连咂舌,“不是也是哈。就你那细胳膊细腿,一点肌肉都没有的小学生身材,也确实挺没性张力的——”
“桑璇。”
耳后突然传来一道较为慵懒的话音。
“啊?”
顾洵就坐在她身后,话题随着桑璇转过头去应话戛然而止。
说实话。
虽然是拿林贺与陈亦辰比,但桑璇挺不吃林贺那一套的。
比起什么西装革履眼镜男,她还是更喜欢介于男童和男人之间,穿着短袖撑着脑袋睨她的顾洵。最简单的穿搭最撩人,说得就是他这样的。
不过这人今天估计是没睡醒,从登机开始就一路迷糊,找到位置又直接倒头大睡,和陈亦阳两人跟做贼去了似的。
“你干嘛?喊我又不说话,没下文了?”
那看起来随时要耷拉下去的眼皮蓦地撩起,他伸出手到桑璇眼前,“我也想吃糖。”
第一天拿回家时,桑璇就吃掉大概十来颗,刚又被身边那俩瓜分一通,又分出去给陈亦阳一颗自己又没忍住吃了两颗
再伸手进牛皮纸袋里时才发现,雪花酥,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攥着纸袋的手收紧,挤出个笑,“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陈亦阳也不喜欢吃甜的,林贺也不喜欢吃甜的,怎么只给他们不给我?”顾洵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是你不记得他们不喜欢,还是只是不想给我?”
“这位女士,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系好安全带。”
桑璇正欲反驳,正在检查安全带的空姐打断了她未成型的话。她转回身坐好,又看到身旁两个人已经憋笑到脸都涨红了。
“有什么好笑的!他说我,你们也不帮我说两句。”
“诶,此言差矣。”柯佳挡住嘴巴,凑到桑璇的耳边,“小情侣的事,我们不敢掺和。”
桑璇红着耳朵往窗边靠了靠,听着机组广播提示,垂眸看向手里的袋子。犹豫再三,从里面拿出两颗,伸手穿过窗户与座位之间的缝隙。
“你也别灰心,桑璇这人就这样是吧。”陈亦辰拍拍顾洵的肩,“护食嘛,对死对头是这样的,你谅解一下。”
以一副娘家人的口吻,在顾洵听来跟炫耀似的。
视线顺着陈亦辰的后脑看向那个戴上眼罩继续休息的陈亦阳,又向过道那头的两人扫去。
这么远都要给林贺送糖,近在咫尺的人却连一颗都没讨到。
顾洵咬了咬牙,收回视线。
谅解你大爷。
七点的航班六点就要到机场,怕自己起不来,陈亦阳拉着他硬生生熬了个通宵,带身边这菜鸡上分,结果把把落地刚强,害得顾洵的账号倒退两级段位。
现在倒还被始作俑者给嘲讽了。
他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嗯,你也谅解一下你女神不接受你告白这件事,毕竟小学生身材是这样的。”
“呸呸呸!”陈亦辰瞪他一眼,“你这张嘴要能收敛点,你俩也做不了死对头。”
顾洵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要不要我给你去拿个麦克风?”
让陈亦辰当拖,或将成为他感情路上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暗恋八年的当事人都没急,这个协助者倒是藏不住了。
安全须知以及氧气罩使用方式介绍结束,除了机身自带的低鸣,就其他声音。早班机的好处就在于所有人都是不清醒的,倒头就睡无暇顾及旁人。
看着身旁双双带上眼罩睡觉的两人,顾洵手肘支在小桌板上,瞥向窗外,却被缝隙里探出来的那只手拽走注意力。软乎乎的毛衣袖口几乎盖住了她的拳头,但从夹缝里还能见到透明包装袋的影子。
或许是见后头没人接,前头那只手又往后伸了伸,还上下晃了晃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顾洵扬起眉,原本的困倦被驱散,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件毛衣上,察觉到那拳头一抖,他又倾身靠近那道缝隙。
“不是说不给我吗?”
“你要不要吃?不要吃真不给你了。”
被压低的凶巴巴的语气,顾洵都能想象出她龇牙咧嘴的样。
雪花酥落入他的手心。
两颗。
是桑璇主动给出的里面数量最多的。
顾洵把糖拢进手心看向窗外,飞机已经升到对流层顶部,远处橙色渐变的阳光正逐渐覆盖整片天空。两年前在坐上那架飞往伦敦的飞机上时,他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反悔跑回家去见她的场景,却都硬生生被忍下了。
只有出了国,他才是自由的。
而那年,孤苦伶仃一人过生日的顾洵大概也不会想到,两年后他的生日,会有她和一堆好友陪在身边。
“酸臭味,把你那不值钱的牙收收吧!”
顾洵眨眨眼,回头只看到一脸幽怨的,眼罩贴着脑门的陈亦辰。
他炫耀似的摊开手,“朗园的许愿池挺灵的。”
陈亦辰拽下眼罩,凑到他身旁,“所以你那晚到底投了几枚硬币进去?”
“十枚?十五枚?”
“不记得了,丢进一个两个总觉得心不诚,所以没忍住,在那儿站了一晚上。”
顾洵想起从愠色抓的那一把硬币也没想着去数清楚,投掷的时候又因为简思婕在耳边怂恿,说投得越多越灵。这才导致被同学拍到两个人同框的画面,甚至在他们所说般配的那张照片下,简思婕在跟顾洵比谁投得多。
“得。人家是去许愿的,你是去行贿的。”陈亦辰摇头晃脑地靠在椅背上,望向头顶的行李架,“我是不是得向你学习?回去也往那青蛙嘴里丢他个十几二十来个硬币?”
顾洵拆开包装,奶香味在嘴里炸开,跟小时候桑璇经常塞他口袋里的糖一样。
“就算行贿那也得排队,你前面还有两位愿望没实现呢。”
话赶话说到这儿,陈亦辰做贼似的坐直身子东张西望一番,确保几人都没醒着,才又看回身前那个沉浸在甜蜜里的男生。
“诶!别甜蜜了,那个谁呢?怎么去?”
“谁?”
陈亦辰不敢说得太大声,只敢做出个口型。
简思婕的地位在陈亦辰心里能和伏地魔媲美,倒也是顾洵没想到的。
视线落到眼前的椅背上,“晚上到。”
刚出机场就被与夏天别无二样的热浪袭卷全身,外套就算拿在手里都显得累赘,只一会儿便在手臂上捂出汗渍。桑璇把毛衣从左手换到右手,最后又被从身后伸出的手给夺走。
“诶!”
“走吧,跟不上了。”
杏黄色开衫被搭在精装的手臂上略显突兀,又看着顾洵冲前头扬扬下巴,那群人早已经推着行李箱往出口去了,连陈舒陶和柯佳都只给她留了个后脑勺。
这两个没义气的!
桑璇暗自腹诽两句,木着脸推着箱子往外走,跟上大部队。
十来点的日头正盛,车牌都暴露在太阳下,反射的光直晃眼。
桑璇伸手挡去阳光,看着来来往往却没一辆是为他们停留的车,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车呢?”
“在路上了。”
顾洵拖着他那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行李箱走到她身边,那副被夹在领口的墨镜适时地戴上脸,随后伸手拽过桑璇,和她换了个位置,“还困?”
“有点。”
她放下手点点头。明明是这群人里睡眠最充足的人,前一晚的四个小时加之飞机起飞就开始昏睡,任凭身边那俩怎么聊天中途都不带醒的睡眠质量,可现在脑袋依旧晕乎乎。倒是通宵的这几个,精力比她还旺盛。
她转头看向扎堆聊天的六个人。
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也不知道林贺和陈舒陶是怎么熟悉起来的。
“我跟你说,要是今晚有斗地主项目,千万别和孟涛打!他坑得要命!”
“陈舒陶我不是聋子!”
“有柯佳作证!”陈舒陶不服气地拽了拽坐在行李箱上出神的人,“你说是吧!做地主的时候精明,做农民的时候坑队友。你玩儿啥都是独狼吧?”
“诶,这点我作证。”陈亦辰双手高举过头顶,“吃鸡要么他死,要么队友亡。”
桑璇默默移开视线。
陈舒陶的这点喜欢就算没有简思婕,应该也得黄。
“哼,也不知道林贺在感同身受什么。明明自己也是这种坑货。”
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桑璇回过头,顾洵那张脸倏地在眼前放大,墨镜里还能看见她的身影。
她有自知之明,牌技不好也从不上桌,为数不多的牌局大概也是高中那会儿停电,在操场上被迫打的那几次小猫钓鱼,所以也不太清楚林贺的牌技究竟如何。
但能让顾洵抓狂的,估计也比孟涛好不到哪儿去。
“还好你没跟我打,不然坑货两个字就得轮到我了。”
“那不会。”顾洵双手插兜,手肘支在了行李箱手柄上,他默了默继续道,“小猫钓鱼这种玩法,应该坑不到我。”
听到前半句还渴望顾洵能说出什么好话,等下文一出,桑璇扬起的嘴角瞬间扯平,斜刺他一眼,坐到行李箱上一声不吭,半晌才幽幽吐出几个字。
“上一个嘲笑我的人,欢乐豆都已经是负数了。”
小猫钓鱼坑不到他,斗地主难道还坑不到他吗!
顾洵正在发消息的手一顿,“给你坑,不够的话,老婆本顶上。”
“”桑璇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真不能算她多想。老婆本这三个字,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才看到一辆被车流从入口以龟速行驶到眼前的巨型黑色商务车。
“车来了。”
顾洵冲着那扎堆的几人喊了一声,随即转身上车。桑璇第二个进,为了其他几个行走方便,就和顾洵一起呆在了后座。在外头呆这么一会儿,她的困意已经被高温消磨殆尽。待人员到齐,商务车启动,窗帘紧闭的车厢里陷入一片昏暗。
那精力旺盛的几人像事先说好了似的,一上车就全体关机。甚至连顾洵都在给她塞了片晕车贴后,靠在头枕上沉沉睡去。
头顶的冷风不算足,吹到手臂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给羿天德报了平安后,桑璇关掉手机,车厢内唯一明亮的光源也消失。她的视线随着手机落到还未拆封的蓝白色包装上。耳后的晕机贴还在发挥余力,它暂时用不上。
桑璇抿着唇半晌,她抬头环视一周,确保最爱看热闹的那两位已经熟睡,又看了眼坐在最右侧的陈亦阳,最后光明正大地在昏暗的车厢里观察起身旁的人。
他睡得安分,从侧边看不到正脸,却能凭借着前头透进来的光看清他圆领T恤之上凸起的喉结,以及他的下颌,还有被她轻轻触碰过的脸颊。
桑璇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在几乎快要落到唇角时停下。
大概是在这里,或者还要再过去一些。
具体位置她记不太清了。
那次偷吻已经过去两年,再加上那晚确实也算不得清醒。
紧接着,她的手指挪向右侧一点点。
如果有下一次,如果能落在这里的话
突然,商务车遭遇减速带攻击,桑璇的身体跟着车厢晃动了一下,指尖擦着他的下唇过去。
她虎躯一震,急忙慌地收回手坐正,清清嗓子看向别处。
她是变态吧!
怎么能一天到晚对异性想入非非?
蹭着他的嘴巴过去了!
桑璇懊恼地握住那根作案手指,心里一连暗骂自己八百句猥琐都不够,但在她拧着眉心骂到第八百零一句时,肩上蓦地一沉。
脖颈处被绵软的碎发占据,她愣怔片刻脊背僵直,一动不敢动。
半晌,就在她以为顾洵只是不小心靠到她肩上正想用手推开那个脑袋时,那脑袋忽然又蹭了一下她的颈侧。密密麻麻的痒意犹如触电般涌向四肢。
“想亲我吗?”
第62章 62!
桑璇一惊,垂眸望过去时,发现顾洵还闭着眼睛。
但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只是后面她轻唤的两声都没有回应,才慢慢放下心来。
这小子,也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呢。
汽车在十一点前到达了酒店,师傅对于刚才途中的颠簸表示歉意后,驾车离开。在车上又大睡一通的几人刚被叫醒还迷糊着,接过顾洵递过来的房卡,就推着箱子凭直觉往电梯口走。
开的是标间,两两一组。
恰好是一层楼面对面的五个房间。
“我去补觉,吃晚饭前叫我。”陈亦辰等着陈亦阳刷开房卡,一步挤进房间,冲着门外几人挥手,“我先睡一步。”
“”陈亦阳被挤到一边,箱子都滑出老远,生无可恋地接过被桑璇截胡的行李箱,“谢了,有事群里喊。”
陈舒陶也率先冲入房间收拾行李,柯佳紧随其后。林贺和孟涛更是别提,困得一路打着哈欠上来,都没撑到说两句客套话的环节就已经刷卡进房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三扇房门一关,走廊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攥着手机的桑璇和顾洵面面相觑。
顾洵的房间就在陈亦辰他们隔壁,反手刷开房门将行李箱推进去,才把搭在手臂上的针织衫还给了桑璇。
长时间的行程加上通宵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倦怠地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要是不困,就在这附近逛逛?有几家餐厅很好吃,不过要预约。还有你喜欢逛的店我也标出来了——”
看着那逐渐泛红的眼尾都要快溢出泪珠,桑璇掂了掂房卡打断他的嘱咐,“你不是给我做攻略了?赶紧睡觉去吧顾妈妈,您那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
“怪丑的。”
通宵伤脸还伤身,纵使顾洵皮相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那眼下乌青都给他增添了几分忧郁气质。!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洵站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让自己尽量看起来精神些。
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还能入桑璇的眼。
桑璇看着他的动作,轻笑出声,勾起针织衫,冲他挥了挥手,“走了,你一会儿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
她的在男生组三间房的对面,五间都是双床房。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独自睡一间房,有些怵得慌。
酒店靠海,房门一打开就是整面框住海景的落地窗。椰林沙滩,从窗户钻进室内的空气都夹杂着独属于海的咸湿气味。
桑璇双手支在窗台上,面朝大海感受不超过三秒,反手就把窗户给合上了。
三十度的天气,享受一下就行。
那紫外线大得都能跟京市的盛夏一较高下。
行李箱收拾好没多会儿,房间门就被敲响,那俩半路离队的堪比神速,趁着她跟顾洵聊闲天那么会儿功夫,已经连衣服都换好了。
“你这房间空调打得好冷。”柯佳搓搓光溜溜的手臂,坐进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怎么着,他们全睡了,一会儿我们去附近逛逛?”
桑璇找了件无袖和短裙往卫生间走,“顾洵给我做了份攻略,一会儿我们能按照上面的路线挑着逛。”新衣服领口有点小,撑开还费了点劲儿,过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手机在桌上,顾洵那个聊天记录里有张照片,你们看看是先吃饭还是先逛街?”
正在欣赏风景的陈舒陶视线微滞,回头看向桌上那部手机时和柯佳的视线碰巧对上。
暧昧对象的聊天记录,照理来说内容应该是不太好被人看见的。
“哦。”柯佳迟疑片刻,没输密码,“你和他聊天记录里应该没有不能看的东西吧?”
“没有!”桑璇在卫生间吼出声。
“你俩能不能把没用的黄色废料倒一倒!”
陈舒陶嘿嘿一下,闪身坐到了柯佳所在的沙发扶手上,两人头靠头,翻找着桑璇所说的那张图,顺便抽空应付了她一句,“那怎么会是废料呢,那都是以后的实操经验。”
翻了半晌,图片没见着,倒是对面新发来了一条消息。
柯佳手欠,没忍住点了一下提示。
一条黄澄澄像是红包的长方形方框出现在对话框里。
两人对视一眼关掉手机,装作安然无事的模样,几乎同时起身走到窗边。
“那个…我没找到,你自己出来看一眼吧,顾洵还给你发消息了。”
“我们的计划要不加大火力吧。”
“我觉得他俩快了,你觉得呢?”
“嗯。”柯佳眺望远方,老神在在地点点头,“大冒险对他俩来说有点小儿科了。”
再者,如果只是对视的话,貌似已经不够她俩磕糖了。
“那图就昨天晚上刚发的呀”桑璇收拾好拿起换下的衣服走出卫生间,刚抬眼就被站在窗前说悄悄话的两人吓得后退一步,“你俩杵那儿干嘛呢?做门神那儿没有门啊。”
陈舒陶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说了两遍“你不懂”,转过身看向她,“你不懂我们磕糖有多快乐,也不知道海鸟和鱼相爱,不是意外。”
桑璇扫了她俩一眼,最后拿起手机,刚解锁顾洵的亲属卡消息就闯入视线。
得。
她算是知道这俩发什么病了。
“这卡是他请客吃饭用的!”
“我懂,我懂。”柯佳拍拍她的肩,“他不在,你就代表他。你俩啥关系啊,是不是?正常。”紧接着,没等桑璇反驳,又自顾自抬头对陈舒陶说,“桃子,咱去吃饭吧?”
“不是,我和他就是普通的——”
“死对头嘛,我知道的。”陈舒陶笑着走到她身边,“今晚就让你们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桑璇一人敌不过俩嘴,红着耳尖就此作罢。等手臂上的防晒彻底成膜,她打开图片,羞赧地睖她俩一眼,“酒店往前几百米就有一家餐厅,去不去?”
“去,当然去了。”陈舒陶挽上桑璇的手,“顺便去给顾洵买个礼物,我跟他都不熟,也不知道买什么给他比较合适。”
桑璇努了努嘴,“这事儿你得问柯佳。”
“她?问她我不如问ai。”
话音刚落,陈舒陶就脱离开她的手臂,跑出房间,落后一步的柯佳也略过桑璇身边,追了上去。
“你敢质疑礼物大王的实力?”
“本来就是!你送我那个鼻孔出水器本来就!啊!桑桑救命!”
房间门自动合上,隔绝了两人的吵闹。
精力真够旺盛的。
桑璇慢吞吞拎起包,把随身物品都放进去,打算离开房间时,手机忽然震了震。
「X:房卡」
……
男妈妈。
三人到达餐厅时已经人满为患,在外头的街边还有不少正在等位的客人。柯佳一问,现在排队前面至少还有三十来桌才轮得到她们。等到那时,午餐都变下午茶了。为了肚子考虑,三人直接放弃漂亮饭,转身投入下一站。
南城有条小吃街,这地儿没被顾洵写在攻略里,但简思婕没少和她提起。这儿是她老家,如果不是她父亲先后选择在海市和京市发展,简思婕应该会在南城长大。
这里的一切都不疾不徐地进行着,撇去炎热之外,桑璇很钟爱这种慢下来的感受。三人步行在林荫大道上,远离周末和节假日,路上连车都没几辆。
说是小吃街,实际像个大型的露天购物中心。不少外卖员穿梭在楼宇之间,现在正值饭点,每家餐厅几乎都是人挤人的状态。桑璇带人晃悠两圈,最后吃了份炒年糕敷衍了事。
眼下最着急的,应该是在今晚生日聚会上要送出去的礼物。
刚从小吃店出来,桑璇就扫到了那家黑粉配色的门头。品牌是近两年崛起的潮牌,主营挂件毛绒公仔,顺带卖几件贵上天的印花T恤。她在种草平台上刷到过不少,甚至还有每个城市的限定玩偶。
店内黑粉格纹的装潢很吸引人,但应该没有适合送给顾洵的东西。陈舒陶挑挑拣拣半晌,礼物没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毛绒挂件倒是拿了不少,“诶,礼物大王,你到底给顾洵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个杯子。桑桑亲眼看着我挑的,寓意很好,比我之前准备的所有礼物都好。”柯佳拿起一只兔子,“诶,桑桑,你看。”
桑璇正站在城市限定的那排货架前挑选玩偶,南城的城市限定是只穿泳裤的泰迪熊,大概三十厘米高,头上还戴着副墨镜,长得和顾洵倒有几分神似。
听到柯佳的叫唤,她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的手,已经伸出去拿下那只泰迪熊放进购物篮里了。她转过身,看到被柯佳举起的那只兔子。
“你觉不觉得它像某个人?”
灰色兔子穿着条纹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不知道是制作时脸上的毛没有修剪好,还是它的表情本来就这样。丧丧的,看起来一副倒霉样,要说跟谁像。
桑璇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远在京市的施小雨。
苦哈哈的样子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说起来,雪花酥的回礼还没有给她。
“不像。”
桑璇走到另外一边,长桌上展示的是只笑得裂开嘴的米黄色兔子,叫太妃,名字和雪花酥般配。而且比起它,刚才的灰色兔子像是图层褪了色,有种单调又冷清的感觉。
“你要买两只啊?”柯佳捞起标价签,“就这做工,699不值吧?买个一只当个纪念品得了。”
“雪花酥的回礼,我总不能白吃人家的吧。”
她伸手挑了只脸最正的,塞进购物篮里。
送礼,就该要送点寓意好的。
听到雪花酥,还在苦恼二选一的陈舒陶也凑了过来,“所以那个雪花酥到底是谁做的?能不能卖我点?我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施小雨送的,你要我让她做点卖给你?”
桑璇又给那兔子选了两件衣服放进框里,以确保它不用像未来主人那样惨兮兮的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身边两人听到这名字都明显愣了一下。
陈舒陶讪笑两声,“她…还有这手艺呢。”
紧接着,桑璇瞥见两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把玩偶衣服塞进购物篮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她们。
“有偏见了不是?”
“她其实挺好相处的,只是性子比较软。你们看,虽然救她的时候,我并没有出力,但她仍然送了我一份雪花酥,甚至是自己做的。”
“如果换做是我,大概率会买个什么来作为答谢礼物,就像现在这样。”
“她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
“我还挺想和她玩的。”
桑璇委屈的时候,有不止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给她撑腰壮胆,可施小雨没有。在那个柔软的笑容里,她再次萌生出了施小雨需要有人站在她身后想法,以及和她成为朋友的决心。
预感柯佳可能会说不出啥好话,她也早有心理准备。
那两人默了半晌,再次对视一眼,脸上多了几分复杂的神情。
柯佳撇撇嘴,“行,你想清楚就行。到时候被别人攻击了,你别哭鼻子。”
“哼,能让你主动提出想和她做朋友,也真是难得。”陈舒陶酸溜溜的,木着脸不去看她,“那时候我跟你交朋友都用了好久。”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桑璇先是一愣,随即便嬉皮笑脸地挽上两人的手,“诶呀,那不就是因为有你们嘛。是你们才让我觉得,有朋友的世界原来这么美妙!”
“你少来。”
“真的真的。”
柯佳睨她一眼,“你要是在爱情上也能这么迎难而上就好了。”
“谁说不上的!今晚就上!”
“就算他不愿意,我也上!”
“那雪花酥还买吗?”
陈舒陶仍旧不爽,“这就急着替你新朋友来招揽生意了?”
“那不要了?”
“我要!谁说不要的。”
第63章 63
陪着陈舒陶买到没那么满意但也算是目前最适合顾洵的礼物后,三人才回酒店。
距离晚上海边的露营还有两三个小时,看着对门三个房间也没有要打开的意思,桑璇便跟着去了柯佳她们的房间,七歪八倒地躺在被拼在一起的床上。
窗帘被拉上,房间内只剩两盏射灯,斜照在她们脸上。这一下午走了不少路,回来三人都已经是筋疲力尽,不消片刻就能昏睡过去的程度。
柯佳紧闭着双眼,嗓音倦怠却还有聊天的欲望,“说真的,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顾洵的?”
事到如今,倒也没有不好说出口的事了。
“高中吧。”桑璇清清嗓子,“或者是初三毕业的暑假。”
“我去!”陈舒陶眼睛蓦地睁大,“你早恋啊!”
“没恋!”桑璇不大乐意地皱眉反驳,“我喜欢他都没人知道。”
柯佳忽然来了兴趣,撑着脑袋起身,干脆觉也不睡了,“我说你高中同学都是瞎子吧?一个都没看出来?”
“是我不想被他们知道。”桑璇缓缓睁眼,盯着天花板半晌,“而且,顾洵藏简思婕照片那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就算他对我好,一样照顾我,也没人会朝那种方向上想。”
“那他自己呢?也没察觉?”陈舒陶皱了皱眉,也撑起脑袋,一人一边,“不应该啊,是不是你做得太不明显了?”
桑璇视线在两人脸上徘徊好一阵,想起那封情书心里又有些不爽,“我都送情书了,还要做得多明显才叫明显?”
“我啊?你还敢给情书?”
“那你胆子也不小啊,怎么现在怂成这样?他直接拒绝你了?”
桑璇摇摇头。
“情书没收?”
桑璇又摇头。
“那是怎么了?为什么你俩没在一起啊?”一连两个摇头给柯佳都给整懵了,“我看他对你的感情也不浅啊。”
桑璇望着天花板,撇下嘴角,“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情书,在他们班的垃圾桶里。”
陈舒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丢你情书?”
柯佳冲着一咕噜坐起来的陈舒陶招招手,“诶,你先别激动。按照他对你的态度,就算不喜欢,也不可能直接丢掉的吧?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桑璇盯着光晕许久,细细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当时情绪上头,眼里只有那封被丢掉的情书,至于其他人的反应,她似乎一点都没注意。
她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吧,我不知道。”
这下就是连柯佳都有些不大理解了,“那你上次在凉湖那晚,为什么说觉得顾洵不喜欢简思婕?他跟你说啥了?”
“他跟我澄清了书里藏简思婕照片的事,然后还对我说——”
——“主要,不想让你误会。”
桑璇自顾自红了耳尖。
“说什么?”
“不想让我误会。”搂着的抱枕被她狠狠闷在自己的脸上。
太羞耻了。
这种台词,怎么听顾洵说的时候,没觉得羞耻,反而还心动呢。
“啧”柯佳砸了咂舌,倒回床上,“陈舒陶,咱俩赌不赌?”
“赌什么?”
“赌他俩今晚能成。”
“我跟你一边的,有什么好赌的。”陈舒陶也倒下去,“跟那几个男的赌,他们那几个眼瞎的,你稳赢。”
“你这话不对了啊。”
“能不能赢,得看我们桑桑怎么说,是吧?”
这两人话题拐弯都不带刹车的,桑璇过了几秒才摇摇头。
“你们要放赛场上这属于贿赂评委,我才不告诉你们。”她哼哼两下,闭上眼,“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他喜欢我不是你们的错觉。”
“我…那今晚就让你看看是不是错觉,你可不能像打牌那样耍赖逃惩罚。”
“对。”陈舒陶接上柯佳的话茬,“今晚的惩罚都是为你和他量身定制的。”
“我谢谢你们。”
“不客气。”
经过这么一聊,桑璇再合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似乎大脑和身体都知道了今晚是个特殊的节点,完全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
但容易乐极生悲,事态往往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听着身旁那两道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起身回到房间。
属于顾洵的礼物被塑封好,用信封包裹起来,薄薄的一张。
今年这张书签会混进大家的礼物堆里,包装时又想到今晚可能会成为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像是为了弥补某些缺憾,她在信封的右下角落了款,和当初那封情书的格式一样。
柯佳所说的游戏还有什么惩罚,桑璇一概不知。但她仍旧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被拒绝,所以也一早就想好了托辞。
只要把所有的尴尬都推给游戏惩罚,他们的关系就还能回到她没被拒绝之前。
暗恋不太需要勇气,所以她一直消费着自己的情绪,试图通过只要不挑明,就永远可以用朋友的身份无条件地呆在他的身边。
不见面的日子里,暗恋是最容易的。
她的喜欢不会太明显,不会被人发现。几乎被学习填满的大学生活也只能抽空才能想起他,也只有在大家都提起心上人的时候,脑子里才会浮现出他的那张脸。
偶尔能从共友的口中得知他的生活动向,已经是出乎意料的事。
但见了面,说了话,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对她的好不论是家长的嘱咐还是他的习惯,桑璇都无法装作视而不见,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朋友间的正常相处。
而那份脱离了“早恋”枷锁的感情,甚至掺杂进了专属于成年人的欲望。
甚至在学校里那则令人发笑的声明也不完全是假的,她对自己足够了解。大概在意识到喜欢上顾洵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除了顾洵,她未必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信封在手里翻了个面,手指在落款处戳了戳。
暗暗下定决心。
凡事都说事不过三,但感情在桑璇这里,两次尝试还没成功就足以让她彻底放弃。
桑璇为了给自己找事情做,特地去室内用泳池呆了快一个小时。等耗尽那点胡思乱想的精力,回到房间重新收拾好自己,那几个通宵的才将将醒来。
陈亦辰最夸张,刚醒就顶着个鸡窝窜出门,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一眼,把其余四扇门都敲了个遍,试图找到食物来拯救他一个人的饥荒。
“我这儿还有点吃的,你要不要?”桑璇折回房间拿了袋饼干,“就一半了。”
陈亦辰抓了一块往嘴里塞,“你们中午没出去吃饭啊?”
“饭点出去全是人,我们随便买了点小吃逛了逛就回来了。”桑璇看了眼手表,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大敞的房门,“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嗯,顾洵说要找个人一起去超市买点露营用的食材。”
“买食材?”两人讨论恰好碰上柯佳出门,“那正好啊,让桑桑跟他去买呗,我们过去搭帐篷。”
这个藏不住事儿的柯佳大概是不知道,她就差把目的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桑璇咬了咬牙,冲着柯佳扯出个牵强的笑,“我又拎不动东西,买食材肯定是让两个男生去比较好。”
“可搭帐篷也需要男生。”柯佳挑挑眉,突然举起手,“诶,顾洵,桑桑跟你去采购,我和他们就先走了啊!”
“诶!”
柯佳拽着还在啃饼干的陈亦辰闪身迈入电梯间,临走还冲她抛了个媚眼。
第二次了。
丝毫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和心上人的单独相处在任何时候都会令桑璇心动,但绝对不是在告白前夕!
“要不要多穿一件?晚上海边会冷。”
顾洵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桑璇背脊一僵,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还只能攥着包带摇摇头。
现在就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到时状况只会加剧,冷是不可能冷的。
桑璇舔舔唇,犹豫再三,转过身推辞,“我想了一下,你去超市还是得要个能拎东西的,要不还是换林贺去。”
房门被带上,顾洵顺势接过她手里的包,把房卡丢了进去,“林贺他要等人。”
手心一空,桑璇心跳愈发急促 ,“人还没到齐?”
“还差一个。”
“那我可以替他。”
顾洵掠过她身边,按了电梯下行键又转身双手插兜紧盯着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出去逛了一圈,桑璇看起反倒不那么开心了,但他找不到病症。
“我不要他。你就这么不想和我逛超市?”
“上次是有事,那这次呢?”
“难道要指导他们搭帐篷吗?”
“我,我怕让你一个人拎,把你给累死。”桑璇撇过脸,刻意不去看他,“到时候林贺就要找我算账了。”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顾洵轻哼一声。
他算是知道了,开口闭口都是林贺,估计又是那货口出狂言,惹得这祖宗炸毛了。
“那我给你签张免责书,就说不管顾洵以什么方式离世,都与桑璇小姐都没有任何关”
“系”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桑璇警告的视线就已经先一步落进了顾洵的眼底,他瞬间哑声,转而挪开视线继续嘴硬。
“干什么?这不是你要的吗?”
“怎么还生气了?”
“内容不喜欢?”
耳边他的话像个蚊子一样,嗡嗡嗡叫个没完。一直到顾洵找到那台租车公司开过来的车,他还在絮絮叨叨,先后已经不知道诅咒自己多少回了。
“说真的,你要是不喜欢,我还能再想一条。”
紧张的情绪被他无理取闹给搅乱,桑璇坐上副驾关了门才忍不住打断他,“顾洵,今天是你生日。”
“哦,我生日啊。”驾驶座车门被猛地合上,男生带着腕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点两下,侧眸望她,“我还以为今天过是林贺生日呢,句句不离他。”
桑璇抓着安全带的手愣了两秒,“那不然呢?我叫他什么?那个男的?还是你弟?”
“就,那个男的吧,听起来顺耳一点。”
果然跟顾洵在一起,斗嘴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紧张暧昧,自打顾洵一开口,就被抛到脑后了。
桑璇斜睨他一眼,骂了句“有病”。
“快开车,我还等着回去搭帐篷呢。”
“你真做帐篷大师了?”
“你管得真多。”
眼看汽车起步,顾洵又莫名其妙转过头,“桑大师,你搭的帐篷稳吗?”
桑璇横他一眼,气得发笑,“稳!你在里面到处乱滚都不会塌,可以了吗?”
到了超市,他俩直奔鲜肉区,几乎是把肉类都扫荡一遍。临走路过零食区,顾洵又拿了几包薯片,抱了两箱迷你罐饮料才推着车结了帐,慢悠悠往地下停车场走。
顾洵是个挑地方的好手。
街景一路倒退,直到离开市区半小时后才看到他精心挑选的地方。
车被停在了离目的地最近的临时停车场里,提前打了招呼,等车停稳,陈亦阳也恰好走到车边。
他钻进后备箱捧起一箱,又拎了袋食材,“今天看来是酒水不愁了。”
背面靠山,正面看海,两顶帐篷旁都有椰树作伴,还足够远离闹市区。眼前是即将沉入海面的太阳,余晖洒在海面上泛着金黄。
而此情此景,那几人却围坐在三角天幕下斗地主,大老远都能看到陈亦辰脸上被贴的好几根便签条。
“怎么又我输啊!”陈亦辰丢了牌,撂挑子不干,“我不要跟孟涛一组了!”
孟涛瞠目结舌,伸出手指在脸上兜了一圈,“这都是你的杰作!”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农民内讧,我申请停赛!”陈亦辰刚转身就看到身后拎着两大袋零食的人,一路小跑过去,“诶!桑姐!你可算来了!”
“我都快被他们欺负惨了!还是跟你玩小猫钓鱼有意思。”
柯佳手里还捏着牌,头也不回地大喊:“你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陈亦辰!是谁说小猫钓鱼这种低级游戏只有桑桑这样的青铜玩家才钟爱的?”
“柯佳!你!”
桑璇扬起下巴,轻扫他一眼,“好了,小猫钓鱼也不欢迎你了。”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猫钓鱼是多好玩的游戏啊是不是!都怪他们诱惑我!”陈亦辰满脸堆笑地接过桑璇手里的零食,“我来我来,我哥他们呢?”
“后面呢。”双手得到解放,桑璇指了指桌边垒起来的几箱啤酒,“你们刚去买的?”
“没,林贺刚搬来的。快快快,那副牌我们单开一桌小猫钓鱼。”
桑璇被半推半拽地带到桌边,远处烧烤架刚生起火,烟雾缭绕地,也分不清是谁。仔细看一圈,“林贺在生火啊?你们也不怕他搞砸了。”
桌上孟涛看人来,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往里头倒上酒推到她眼前,“没事儿,有人陪他一起。”
烟雾大倒也没大到分不清男女,桑璇只草草撇了两眼就被陈亦辰塞进来一沓牌。还真是给她单开了一桌,最上头放着一张红桃A。
“你真跟我玩这个啊?无不无聊,几岁了都。”正说着,又压上去一张方块十。
“我这是信心大增法”陈亦辰最顶上的牌翻开,又是一张尖,“嘿嘿,你看看,这都是我的自信!”
桑璇看他跟看傻子没两样,“你在我这儿信心大增,然后过去被孟涛坑惨了,又来信心大增。我这儿是补给站怎么的?”
手刚掀了张牌盖上去,往前倾斜的椅子忽然实打实被按到地上,肩膀上又多了件宽大的冲锋衣外套。她抬头,是那个因为说话而小幅度滚动的喉结。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
“陈亦辰,她小猫钓鱼很厉害的,你小心被她虐杀。”
“你被杀过?”陈亦辰说话不过脑子,下一秒就喜提来自桑璇的一巴掌,“嘶,你打我干嘛?”
“会不会说话?他过生日呢,什么杀不杀的。”
陈亦辰揉着手臂,“他都没急,你急什么?”
折叠椅摊开被顾洵摆到桑璇身边,盯着那用不着研究的牌局看,俨然一副二对一的架势,“有人替我急,我自然是不急了。”
第64章 64
陈亦辰愤愤地瞪两人一眼,手里的牌还变得越来越薄。
都还不是一家呢,就已经是妇唱夫随的架势了。这食物链第一和第二的在一起了,惨的不就只有食物链底端的他了?
“诶,你们谁来跟我一起烤个串呗!”林贺咳嗽几声,扇了扇眼前的烟,“咳,我去,这烟大得快把我埋了。”
恰好听到林贺的呼唤,他冲那头回应了一声,干脆起身把手里的牌往顾洵手里一塞,“你俩打去吧!看得我牙疼。”
“你不找自信啦?”桑璇笑着冲那背影又喊一声,“回头被孟涛坑,别又哭鼻子了!”
陈亦辰脸拉得老长,“我没有哭鼻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那浓烟里去,桑璇看看手上的牌又看看顾洵,“你还要继续打吗?”
“打呀,等桑老师血虐我。”
话出口还没过几秒,那将近十来张牌的长龙就被顾洵终结,桑璇看着自己的牌逐渐变少,看着大小王也进到他的口袋里,率先破防。
小猫钓鱼就是风水轮流转的典型代表,看着自己的牌从一沓变成几张,比玩大富翁破产还让她难受。
“诶,你说那落日这么好看,怎么就没人欣赏呢,真是的。”说完自顾自起身,牌被摆在桌面上,抄起手机往海边走。
顾洵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黑色工装裤的飘带自然垂落在沙地上,“怕输了?”
桑璇不小心踩到,脚下一踉跄,差点栽沙子里,“我这是给寿星面子,血虐这俩词儿,你看它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吗?是不是?给你面子呢,别不知好歹的。”
“哦,那我——”
“你来顶什么用。”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叉着腰从烟里探出头的林贺。
陈亦辰还没走两步就被林贺退货,他嫌弃地挥挥手,“你去把顾洵喊来,我有点摸不准这肉是熟了还是糊了。”
“我看你是瞎了。”陈亦辰走到烧烤架前,凭直觉拿起一串,“这串肯定是熟的,你吃吃看。”
林贺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远处站在椰树下背对着他们打电话的女生,瞬间丢了包袱,“你才是瞎子吧,这是我刚放上去的。”
“那,那这个,肯定是熟的。”陈亦辰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一定是熟的。”
林贺凑近闻了闻,半信半疑地接过牛肉串,咬下一口。
“啊啊啊!!!陈亦阳!有人杀你亲弟了!”
“你想毒死我怎么不说!!还框我吃两个!”
“”顾洵收回视线,拎起被丢在椅子上的外套起身,“衣服穿上,一会儿帮我拍几张照片呗,我发给奶奶看看。”
桑璇突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初高中时期,在羿天德每日添衣的提醒下,她仍旧以穿得少为审美标准。那时,顾洵好像就已经揽下叮嘱她穿外套的任务。
“哦。”她不自然地接过,手伸到袖子里,距离袖口还有一大截距离,又把衣袖往胳膊肘捋了捋,冲顾洵摊开手。
顾洵不明所以地把手也搭了上去,“怎么了?”
“啧!你手机!”
“哦,没电了。”顾洵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用你的吧。”
时间刚过六点,太阳已经无影无踪,只留下远处那片被烧成粉色的天空。是拍剪影的好时候,桑璇指挥着顾洵去远离灯光的地方站定,对着固定姿势来了几张,又随机抓拍几张,心满意足地走顾洵身边,眼里满是对自己作品的欣赏。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桑璇一张张翻过去,“别人找我拍,那可都得花钱的。”
手臂隔着衣服相撞,女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得不到回应,还反手拍了拍他的胸膛。顾洵视线怔愣片刻,缓慢从屏幕,落到桑璇身上。
刘海被海风吹得凌乱,但没妨碍她炫技的兴致。屏幕的光洒在她脸上,长睫投射下一片阴影。他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看到握着手机的纤细手指在来回翻动她的得意之作。
“是你花钱吗?”
顾洵猛地收回视线,看向原本凑在一起的两人中间又钻出来的那个脑袋。
林贺追杀陈亦辰到一半就被这两个独自行动的人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生怕顾洵在自己生日当天还要受苦,他也赶忙跟了上去,结果一看,这不果然受苦了吗!
“你什么意思啊林贺。”桑璇皱起个眉头,“你不懂欣赏就不要乱评价。”
林贺表情古怪地指着那照片,“我乱评价?你这拍得还不如我爷拍狗呢,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两人的注视下逐渐变成干笑,最后连唇角都不敢上扬,他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哥我没骂你是狗。”
“也没说你是我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这脑袋还要用呢!”
被举到半空预备砸出的手机在林贺的滑跪中放回身边,桑璇一声不吭,却在与他擦肩而过时轻飘飘说了句话:“怪不得你追不到简思婕。”!
林贺再想回头去挣扎一番时,他那个不值钱的哥哥已经凑到她身边,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去夸奖优点了。
他就多余担心他!
狗咬吕洞宾!
那俩不熟的牛肉就该塞他俩嘴里!
林贺走到烧烤架前,有两根已经完全烤糊变成黑色,还有几根值得救一救。他又换了一波串,视线落到不远处的背影上。简思婕从刚才在车上就一直在回复工作上的事,现在又打电话二十分钟都不止。
他俩都没能好好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几个月前的乌龙,也没能跟她好好道歉。
看着桌上被刚端过来的烤串,陈亦辰持怀疑态度,“这能吃吗?怎么黑的?好像看起来吃完会中毒。”
“你先吃一个,试试毒呗。”陈舒陶头都没抬,她最近沉迷在消消乐中无法自拔,就连平时爱玩的扑克牌都懒得摸一下。
“”陈亦辰盯着那肉看了好一会儿,绕道桌子的另一边,“桑姐,吃肉吗?”
“我告你投毒信不信?”把挑选好的照片投送给顾洵,随后手机被放回桌面上,她起身拽下披肩。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烤串总比炒菜简单,再者她坚信,只要烤得久,就不可能有生的也不可能有这么糊的。
椅子才刚挪开半寸,顾洵就出声叫住她,“上哪儿去?”
两人拍完照回来,桑璇埋头p图,独自坐在一边的顾洵就被他们拽入斗地主的行列。但他位置仍然没变,只是转了个身朝向大桌,发牌洗牌理牌统统暴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烤串。”桑璇垂眼看了眼刚开的牌局,“你那好弟弟烤的,木乃伊吃了都得爬起来骂他两句混蛋。”
桑璇兀自离开座位,冲着林贺的方向走。
没一会儿,顾洵就看见林贺被赶出了临时餐厅,灰溜溜地走到他身边。
“怎么?挨骂了?”
“你以后千万别找这样的,太凶了。”
此话一出,桌上至少有四双眼睛是立马看向他的,“怎,怎么了?”
“没品的男人。”陈舒陶低低骂了一声,继续玩自己的消消乐,“崇德高中就是因为有太多像你这样眼瞎的,才会让这么多有情人散落天涯。”
“我我怎么眼瞎了。”
“我眼光很好啊。”
林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看他们一眼,悻悻坐回位置上。
也是奇了怪了,桑璇这样的脾气,居然有这么多人向着她。
桑璇嫌弃地处理掉竹签,又用湿巾把烤架上那层黑乎乎的东西给擦掉才把它放回原位。去超市里各式各样的肉买了一堆,她也分不清楚都是哪些部位,只得挑了几串不太肥的先摆上去。
五花肉的油滴到炭火中,冒出一阵浓烟,桑璇找了块纸板,边扇走烟气边往其他烤串上抹了层油,叉腰静候。
柯佳那头的牌局因为孟涛的加入早散了个干净,原本就无所事事在讨论八卦,刷论坛,这会儿看到桑璇的落单,她起身脱离组织,走过去接过那块硬纸板。
“桑桑,你知不知道林贺带过来的女生是谁?”
桑璇手上正忙着翻转烤串,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不知道啊,我都没见到她。人呢?”
“接电话去了。”
“什么电话接这么久?”她举起几串逐渐缩小变成灰白色的五花肉,又翻了个面,“这些应该可以了,你帮我拿个盘,端过去。”
话音刚落,她右手边就伸出来一只端着盘子的手。
“怎么自己来烤肉了?”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出现在耳畔,桑璇愣怔片刻,侧头看向手的主人,又见她扬了扬眉头,“怎么了?不是要放五花肉吗?”
“哦,是。”桑璇眨了眨眼,接过盘子摆上烤串,“原来林贺要等的是你啊。”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顾洵说的。”
“哦,就顺便来庆祝一下他生日。”简思婕撩起袖子,“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或许是她的错觉。
似乎在她说出的第二句话之后,简思婕的兴致就不高了。
“好啊,那个”桑璇叉着腰在身后的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拿出几根肉肠,“要不,烤这个吧。”
看着劈啪作响的炭火,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说什么顺便,简思婕合作的画廊都在京市,从京市到南城要坐四个小时的飞机。与其说是顺便,不如说是特地来给顾洵过生日的。
那她告白成功的概率岂不是更小了?原本的百分之五十里,还得分出去名叫“喜欢简思婕”的一半可能性。
也不知道林贺那傻子是怎么想的。
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了形象,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就不能又争又抢一下吗?
一大袋子的肉被桑璇边烤边吃,很快就解决个干净。
简思婕端着新鲜出炉的烤串走到桌边放下,双手抱胸垂眼睨着身在牌桌心在烤炉前的顾洵,“难得啊,你今天真是做大爷了。”
“电话怎么说?”
“没用,你自己加油吧。”简思婕合拢外套坐到顾洵身边,“流程凭我俩肯定撤不掉,所以要么,订婚的是你和桑桑,要么是我和林贺。不过现在来看,这两个都没多大可能吧。”
顾洵扫了眼桌上的牌,想都没想就拆牌硬压,开始乱打,“说不定,你今晚争取争取,没准能成。”
简思婕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恭喜的意思。”
至少林贺对她有意思,好歹是双向奔赴。哪像他,过个生日还得帮林贺收拾烂摊子,承受桑璇的火力。只怕是一会儿玩游戏,她还会更加不开心。
小王被打出,大王压上。农民手里没了炸弹,地主轻松胜利。
“怎么连你都开始乱打了!”陈亦辰苦哈哈地被陈舒陶贴了张便利贴在脸上,“你说你跟我闹什么内讧。”
顾洵仿佛没听见他的控诉,手里的牌摊到桌面上,“你们打,我过去看看。”
烟雾中,桑璇正独自站在烤架前盯住最后几串里脊,一会儿扇风,一会儿举起烤串看看,一会儿又塞了一串进嘴巴里。
或许是咸淡不对,她垂头在身旁的瓶瓶罐罐里拿起一瓶,往串上撒了些,直到味道满意才给铁网上的串又翻个面。
算了。
本来就打着她不开心,他趁虚而入的念头。
短痛,哄哄她就好了。
如果不能彻底断掉她对林贺的念想,恐怕他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桑璇瞪圆眼睛看着一头扎进烟里的顾洵,把手里的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粉渣,“你怎么过来了?”
“看看一日厨师长,有没有背着我偷吃。”他的视线落在码放整齐的铁网上,“你刚在吃什么?”
“没什么。”桑璇手动帮他转身离开,“你别在这里捣乱,赶紧回去,很快就好了。”
顾洵边笑着,边跟没骨头似的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诶诶诶,那我拿两串。”
“不行。我今天是厨师长,我要守护我的烤串。”
“不对。”顾洵死皮赖脸地又折回来,撑在折叠桌上,与正巧挑选小料的桑璇凑在一起,“今天的厨师长应该要守护我才对。”
瓶瓶罐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下一下荡回她的心里。桑璇伸手推了他一把,红着耳尖往后退了两步,“你吵死了,赶紧走!别影响我发挥。”
顾洵纹丝不动,转而嘴角扬起。
这反应不就让他更加确定,只要他趁虚而入,就一定会成功了吗?
甭管喜欢多少,反正心里有他一席之地,就够了。
“收收你那不值钱的笑吧。”陈亦阳横他一眼,“一会儿她不开心了,还以为你是幸灾乐祸呢。”
“……不泼冷水会死?”
“这是让你认清现实。”陈亦阳拿起一荤一素两根烤串,“现在你在她眼里,还没到能跟心上人平起平坐的地步吧?”
长桌被几碟烤串占满,正中央放着姗姗来迟的生日蛋糕。椅子围绕着长桌摆放,顾洵坐在正中央。等桑璇来的时候,位置已经几乎坐满。
留给她的只有简思婕和顾洵之间的位置。
简思婕笑着拍了拍座位,“今晚的大功臣得坐这儿。”
大可不必。
坐这个位置,她还吃不吃饭了?
第65章 65
事实证明,这个位置她不止吃得下,还吃得比平时都多。
看着面前餐盘里刚被解决又重新续上的肉串,桑璇第一次生出了吃不动的心。顾洵这是在把她当猪喂养吗?趁着孟涛举杯说祝酒词,桑璇偷摸把肉串塞回了顾洵的碗里。
清爽的果酒润了喉咙,才终于压下了想把食物吐出来的心。
一旦饿起来,桑璇吃东西总是不计后果,就像喝酒一样。等后劲真的起来,才是她受罪的开始。
今天这酒是简思婕带来的,特地调了款酒精浓度只有百分之三的,可抵不过混酒还量大。只几杯下肚,坐在身旁的桑璇就开始不大对劲了。
简思婕的担心在柯佳的眼里是最好的时机。毕竟桑璇醉酒的模样她见过,不知道细节,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还能安分坐在这里的样子。没完全醉,有不是绝对清醒的状态下,桑璇胆子最大。
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但又不会真的做出格的事,正是她俩想要的。
柯佳把手里的竹签丢进垃圾桶里,用腿碰了碰身旁的人,“把道具卡拿出来。”
“什么道具?”
男声传来,柯佳吓得一机灵,回头只见到陈亦辰那张餍足还欠扁的脸,“怎么是你啊?陈舒陶呢?”
“上厕所去了。”陈亦辰笑得鸡贼,“你俩偷偷搞什么小计划呢?”
柯佳往椅背上一靠,又拿了根牛肉串。本该等陈舒陶回来做她的托,但桑璇的状态是不等人的,再多喝两口,那头滴酒未沾的顾洵估计都要送她回酒店了。
她砸吧两下嘴,“诶陈亦辰,就这么干吃,你不觉得无聊吗?要不撺掇他们玩点什么游戏?”
刚把串送到嘴边打算开口的人忽然动作顿住,警觉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今天有游戏?”
弱智。
原来崇德不只有瞎子还有没啥心眼但会读书的傻子。
柯佳不知道他们男生组揣着什么心思,但如果将简思婕和顾洵的关系串联在一起,很难不往奇怪的方向上想。还好惩罚是由她们做的,只要把牌精准地发到某两人手上,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生日派对有游戏不是很正常吗?”柯佳用手肘怼了怼他,“赶紧的,再不玩要冷场了。”
陈亦辰像是被输入了某种特殊指令的机器人,烤串被放回盘子里,掏出手机来翻找半天,从后头的小凳子上顺手拿来一副刚理好的扑克牌,在木桌上磕出声音,打断众人的对话。
“朋友们,我们来玩点酒桌游戏呗?”
“玩儿什么?”孟涛椅子前倾,穿过人群看向他,“你别跟我说又玩斗地主啊,至少最近三天我都不会再碰这个了。”
“我去你的,酒桌游戏玩什么斗地主。”
陈亦辰起身,看向坐在正中央始终歪着脑袋看桑璇吃水果的顾洵,痴汉的样子真就差直接把“喜欢桑璇”刻在脑门上了。他抽了抽嘴角,“寿星,是抽鬼还是国王游戏?”
桑璇半醉不醉的时候,属于一字千金那类,还属于给什么就吃什么的那类。去超市采购时担心不好运输,顾洵也就没买水果,后面还是趁桑璇过主厨瘾的时候,叫外卖给他们送来的。
“芒果还吃不吃?”
女孩视线下落,推开他的手,往声源处看。顾洵这才抬眼看过去,顺便把叉子上的芒果塞进自己嘴里,“国王游戏吧,去火堆那儿玩。”
晚上海风一吹,披肩不防寒。要让桑璇在这儿再干坐一个小时,明早保准得喜提偏头痛礼包。
几人把空餐盘和垃圾大概收拾了一下就搬着凳子围坐在篝火边,就连座位顺序,柯佳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但她没想到陈亦辰会提出国王游戏。
让一个人当十几局国王明显不对劲,总是指到特定的两人互动,也和打明牌没啥差别。
柯佳抿唇左顾右盼,期待另外一位军师赶紧回来和她商量对策,却等到陈亦辰洗好牌,陈舒陶都还没回来。
她像是住在了厕所里一样。
“诶!我是国王!”陈亦辰得意洋洋地高举牌面,“我想让3和8”
柯佳查看牌面的时候顺便瞥了眼隔壁桑璇的牌。
红桃三。
八是谁她不得而知。
一群男男女女,有朋友也好,有心上人在也罢,聚会总是不可避免地会闹出些暧昧的事情来。有心上人的趁此大胆袒露心意,有朋友的就大大方方玩,嘻嘻哈哈接着投入下一轮的游戏。
陈亦辰在众人面上看了一圈,几乎在看到桑璇表情的瞬间就确定了她的牌,但她身边的顾洵表情淡漠,不大好猜。第一轮人员没到齐只能算热身,他斟酌再三,故作神秘。
“3号请说出8号身上的一个优点!”
“什么啊,这也太简单了。”孟涛的幸灾乐祸瞬间兴致缺缺,“还以为至少能看到个对视十秒憋笑什么的。”
“你别急,下一个就让你对视。”陈亦辰呛他一声,又催促着,“快快,三号和八号,请务必要走心夸奖。”
牌面摊开。
火光冲天的热卷席全身后,桑璇的酒已经醒了大半。脑袋昏沉,也只能懒散地靠在座椅里。听到陈亦辰所说的惩罚时,她就已经几乎把场上所有人的优点都想了个遍。
什么好词好句只要符合印象,她都能给人套上去。
就算对面是招恨的陈亦辰她都能夸出两句来。
她刚要举手,指尖的牌忽然被抽离,动作被中断,她看向身旁支着脑袋垂眼看牌的人。夜幕笼罩了整片海滩,万籁俱寂下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紧接着——
她手里的牌被换成了方块二。
顾洵举起手里的牌,“我要夸谁?”
这让知道桑璇拿到什么牌的人都迟疑了半秒,这到底不是明牌游戏,照理来说,这两个号码是任何人都有可能。但陈亦辰不理解他的意图。
只是夸两句而已也要作弊,顾洵这人是一点醋都不舍得给自己吃的。
“我哥夸我啊?”林贺也举手,“那我可得好好听听了。”
顾洵把牌在手中拍了拍,说出个笼统的答案,“专一、不滥情、从一而终。”
声音在空中消散半晌,林贺期待的下文并没有出现,他挠挠脸,“就这样啊?我就没别的可夸了?”
“得了,夸你两句当听个响。”陈亦阳抽走他的手里的牌,“要他正儿八经夸你,敢听吗?”
林贺把拽着牌的手松开。
那也是不敢的。
这三个词能夸出口就算是自家人给予他的认可了,想来应该能在简思婕心里多加上几分好印象。
孟涛把所有牌都收进手里,几张牌翻来覆去洗了三遍,等着陈舒陶回来才开始发牌。
“这把来点互动呗,觉得不合适就真心话大冒险选一个?”
误打误撞的,居然还是绕回了柯佳准备的游戏上。
很好。
只要提出一个桑璇抗拒的互动,这样甚至不用特意做牌就能让一切顺理成章。
“行啊行啊。”陈亦辰接过牌,“但说好,不许耍赖不许换牌。”
被特地点出的顾洵神情倦怠,没有表示。反倒是一旁的桑璇看起来不太自在,欲要反驳却只是让柯佳帮她递来那瓶用来醒酒的酸奶。
“咳咳,这次的国王是我。”孟涛装腔作势起身,“陈亦辰,你是几号?”
“我凭什么告诉你?要坑我还提前预告啊?”
“你告诉我,我就不选你。”
“我是六号。”
在仰头的一刹那,顾洵的牌面撞进桑璇眼里,她瞳孔微怔。
红桃六!
因为分神而滑入气管的酸奶害得她差点咳走半条命,她面红耳赤,埋怨地瞪了眼还在装模作样求放过的陈亦辰。
“行,顾洵,你呢?”
男生淡定地给她拍着背顺气,“六号。”
孟涛不大好去指女生,问了一圈重复的数字就出现俩,他环视一周,“那就六号背着四号绕着海边跑一圈。”
众人神色各异,但当接受惩罚的人起立,在场所有人表情都是一僵。面上还留着笑容的,只有孟涛一人。
“诶,是你俩啊!没想到我和你俩还挺有默契,背上跑一段吧?”
陈舒陶眼观鼻鼻观心,这不管什么说,这俩人都不该凑到一起去啊!
顾洵站着没说话,海风拂过他的发丝只能看到他从始至终都没撩起的眼,半晌,还没等陈亦辰想出解围的话,简思婕就率先坐下,“我不乐意,我选真心话。”
“啊?那,我,我搜一下,你等等。”没想到第一对就拒绝配合,孟涛压根儿就没准备好真心话和大冒险的惩罚,临时在手机一搜还全是没法问出口的冒昧话。
“诶!孟涛!”柯佳晃了晃手里的铁盒,“从这儿抽吧,道具里刚好有。”
放下手机,孟涛屁颠颠跑到柯佳身后,也没打乱,随手拿了张最上面标着真心话的卡,“在我们这群人里,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一张真心话是需要两个人分别回答的,而两道斩钉截铁的“有”一出口。女生组齐刷刷看向顾洵,男生组则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简思婕。
暴风中心的两人则像没事人一般,一个喝着酒,一个又在剥手里的水果。
简思婕到底喜欢谁,桑璇不得而知。顾洵喜欢谁,她也摸不清楚。
但这两人互相喜欢的概率似乎因为在这次抗拒的互动降到了负数。
反正如果是桑璇,她可巴不得跟顾洵有点什么互动。
对视也好,牵手也好,背着跑也行。
这些放在平时不可能有的接触,只能靠游戏才敢做。
身旁递过来个刚剥好的橙子,桑璇抬手接过。
所以,顾洵喜欢的
难道是她?
视线从橙子落到了男生的身上。
“怎么了?”顾洵轻声问。
她摇了摇头。
或许这次的告白,不会再落到地上了。
“我擦!谁啊 ?”孟涛还在状况外,“你喜欢谁啊???”
“你瞎了就去配副眼镜吧。”
在陈亦辰的吐槽声中,国王游戏又进行了几轮立马玩不下去了。一来女生男生确实增加不了互动性,二来,拒绝惩罚的人越来越多,碰到和陈亦辰对视的惩罚,桑璇都直接弃牌自己去抽惩罚了。
还不如单玩真心话大冒险来得实在。
而在几次的真心话里,柯佳也逐渐发现陈亦辰似乎是友军。
撮合林贺和简思婕的心比她俩撮合桑璇还明显。
众人又挪回帐篷前,约定好结束这轮游戏就回酒店。
桑璇屁股都还没落回凳子上,那黑洞洞的瓶口就转了一圈又一圈,慢悠悠停在她面前。
“我们这回玩个刺激的吧!”
“桑姐你来抽,抽到哪个不许说,让大家猜出你抽到的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才算成功。怎么样?”
瓶底对着孟涛,他今晚对于游戏的热情比有计划的柯佳几人还高。桑璇不好在聚会上扫了大家的兴,听完他的介绍,只得起身绕到他身边,从铁盒里抽出张纸。
等在灯光下看清纸条上的文字时,想塞回去换一张,已经来不及了。
她下意识看向坐在人群中央切蛋糕的顾洵。
纸条跟个烫手山芋似的,既不能放下,又讲不出口。
“那个我”正当她开口拒绝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老爸」二字加大加粗地出现在屏幕上,想不接都不行。拒绝的话在嘴边又被咽下,她攥紧纸条,“我先去电个话,你们玩。”
“行,记得做惩罚!”
孟涛的吆喝被桑璇跑到脑后,远离了人群,走到没了灯光的海边,她才接起电话。
“阿璇,在南城玩得开不开心啊?”
独属于羿天德的称呼传入耳中,桑璇眼底情绪散开,染上了笑意。她都快忘记已经有多久没和父亲通电话了。公司海外要拓宽市场,要研发什么新零件,都是桑璇听不懂的新鲜东西。
两地有时差,桑璇除了每天和刘秘书保持沟通之外,和羿天德本人的交流几乎为0。
“还可以,您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不知道是桑璇的情绪确实不高被对面察觉,还是羿天德突发奇想,她无从考证,总之电话那头在轻轻咳嗽了两声之后再开口,似乎是在旁敲侧击些什么,“阿璇,有事要跟爸爸说,别把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
桑璇落在海面上的视线忽然定在了某处礁石上,她垂眸,下意识想到了那晚的跨国电话。道歉没有道歉的诚意,后续发来的短信也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
不知道桑凌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但看得出来,但至少她的话,桑凌听进去不少。
桑璇装作轻松的甩了甩手,衣袖随着动作落下,她意识到对面看不见才没有继续动作,“没事儿啊,我能有什么事儿。您顾好自己的身体比什么都强——”
“阿璇,”电话那头好像掉了什么东西,男人陡然咳嗽起来,再开口时语气都虚弱不少,“之前太向着她,是爸爸的问题。爸爸不希望那成为他们欺负你,你却不告诉爸爸的理由。”
犹豫再三,桑璇还是坚持说了句“没事”。
羿天德被桑凌害得够惨了,现在如果还要为一件过去的事情而烦恼,是不太值当的,况且——
桑璇也并不希望这两人见面。
就算是为了她,也不希望。
随后羿天德听起来就不大开心了,没讲两句就直接挂了电话,再打回去没人接,反而是刘秘书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是羿天德睡下了。
看着一寸寸暗下去的屏幕,情绪忽然坠入一片虚无之中。
不论是顾洵和简思婕所说的喜欢的人,还是羿天德察觉的事,都像是在她眼前蒙上了一层薄纱,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些什么,却仔细思索,脑袋里又一片空白。
注意力被拉回,手上的纸条仍旧是个问题。
这纸条她能百分百确定是柯佳写的。顾洵是今天的寿星,这字条给谁抽走都没大碍,给寿星面子,说句喜欢也没人会往别处想。
可对她来说,意义大有不同。
桑璇长长地舒出口气,垂头踹了踹脚下的沙子。既然纸条上没有指定形式,那她发条消息,也没问题吧?
察觉到自己钻了个空子,仍旧可以逃避面对面告白的尴尬场面,她立马拿出手机,简单地编辑了四个字,点击发送。随后掩耳盗铃地把对话框设置成免打扰,塞回兜里。
她记得顾洵的手机在吃烤串时就已经电量告急,这会儿应该看不了消息。
桑璇把纸条塞进手机壳里,刚装好,身后就忽然响起沙沙声。她回头,那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短发女生正拿着两瓶酒缓缓朝她走来。
“桑桑,我们谈谈?”
风吹过女生的发尾,两人默契地转身融入夜色。
第66章 66
海风微凉,两人握着酒瓶顺着海边一路走到了更加远离营地的岸边礁石上。远离了那群不知道为什么又吵起来的好友,气氛陡然安静,静得有些吓人。
桑璇垂头看着自己在沙滩上踩下的脚印,脚印里仿佛都有她的思索。
什么问题值得两人单独私聊?
如果撇开工作问题,大概只有席间所承认的“喜欢的人在我们之间”的话了吧。
简思婕是知道她喜欢顾洵的。
是来安慰还是来挑明关系从朋友转换为情敌,都可以。
消息已经发出,没有撤回的余地。
“桑桑,我们就坐这儿吧?”简思婕的脚步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前停下,率先坐了上去,随即掸了掸身旁的位置,“来坐。”
石头所处位置有些高,需要走两步从是石堆的后头绕过去才能到达。桑璇攀着边缘,小心挪动着步子。现在她的视野足以将眼前整片深蓝色的海面都包裹起来,漆黑的夜空中悬着的那轮明月,倒映在海面上,比凉湖那晚要多几分寂寥。
桑璇撩起衣袖,撑着石面坐下,“谈什么?”
瓶颈轻碰她的酒瓶,还没开始说,简思婕就先闷了一口酒。桑璇等她完全咽下找到倾诉的切入口,才慢慢举起酒瓶抿了一口。
“你刚是不是也好奇我喜欢的人是谁?”
“咳!”
这酒瓶不上不下地刚挪开唇边,桑璇咳嗽两声,但仅迟疑一秒,酒瓶就被放下。
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点点头,“大家都挺好奇的。”
“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简思婕双手撑在身旁,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恼。
她得感谢今晚的月亮够亮,足够让桑璇捕捉到她的情绪。
“结果不止当事人没发现,竟然连你也没发现。”
“我?”桑璇一时语塞。
她和简思婕真算不上特别熟悉的朋友,几乎所有交集都在美术集训期间,此外在学校里,两人一直没什么机会凑到一起,偶尔能碰面也是陈亦辰要下楼去找陈亦阳拿饭卡的时候。
再者,那时
她的注意力大概都在同行的顾洵身上。
简思婕忽然抬手拍了拍脑袋,转头看向她,“啊,忘了。你那会儿正忙着跟顾洵抢第一,肯定也没办法发现。”
没想到简思婕根本没提起她暗恋的事,但从她口中听到顾洵的名字不知为何总有总尴尬的不适。有种故意避开这句话不提的错觉,愈发让桑璇无奈。
她叹了口气,兀自继续:“我爸和顾洵他爸是朋友,我俩交集就多一点,我刚转学过去谁也不认识的,也是我爸拜托他帮忙带着我点。”
桑璇仰头喝了口酒。怪不得拿着酒来找她,看这架势,下一秒就该说,“我是在那时候喜欢上他的”之类的话了。
“所以,在我发现我喜欢”
或许直接了当把心上人说出口都不是容易的事,简思婕也不例外。她就像从小电视里看的综艺节目,在即将揭晓谜底的时候故意卡顿或是进广告。
无论是小时候的谜底还是简思婕即将说出口的名字,都足够让桑璇抓耳挠腮。正所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要砍头,不如早死早超生。
“林贺的时候,我觉得还挺莫名其妙的”
答案脱口而出的一刹那,桑璇不上不下的气得以疏通,但随即皱眉、不解、瞪大眼转头看向她,“等等,你喜欢林贺??”
她听错了?
怎么跟她猜的不一样?
甚至在学校里,在她的印象中,只要两人碰到一起连话都未必会说一句,这两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彼此的?
“很震惊?”简思婕茫然地眨眨眼,随后又垂下脑袋,放松地甩了甩正架在石头边缘的双腿,“我知道,他其实这人挺傻的,也没什么心眼。”
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吧。
桑璇暗暗腹诽,搞半天林贺和她才是双向奔赴。
“所以,你打算今天和他说?”
简思婕原本还笑着的脸突然垮了下来,视线投向海面半晌,才说了句跟问题完全无关的回答。
“桑桑,你让顾洵转专业吧,好不好?”
桑璇不太明白,“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
月光在海边显得好凄凉,身边的人早就离开,留下她独自坐在这高于平地的石块上。宽大的冲锋衣挡不住寒风,它会钻入细缝,钻入骨髓,钻入血液通向四肢百骸。
她没法忘记几分钟前,简思婕那张笑容惨淡的脸,也理解她的无奈。但人的思想,是无法被外人动摇的。桑璇是,简思婕是,顾洵相比她俩而言,只会更甚。
画画对顾洵的重要性,桑璇比谁都清楚,更加不可能去答应简思婕的请求。
像是怀着对某物的释怀。
顾洵的喜欢与否,似乎不重要了。
在梦想和目标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渺茫,就像明月于她,永远只能高悬在天上。
苹果和橙子,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
她猜,顾洵还会选择苹果。
桑璇卡在即将散席的时间点回来,手里已经空荡荡的酒瓶放进最外边的黑色垃圾袋中。众人正闹哄哄地收拾着残局,孟涛不知为什么和柯佳又打闹起来。她站在人群之外,轻轻扫过几眼后便与正在收拾帐篷的简思婕四目相对。
她随即转身去搜寻顾洵的手机。
答案是既定的,她的那句告白来得不合时宜,或许是困扰也说不定。
消息既然无法撤回,那找到源头删除就好。
她走到每一处顾洵呆过的地方,就连还没来得及拆卸的帐篷里也找了一圈,手机和它的主人都毫无踪迹。
心里藏着事儿,收拾的时候还不小心碰到了没有冷却的烤架,手背上的皮肤瞬间泛红,刺痛在把一切都收拾好,上车回到酒店后仍旧没有消散,红肿愈发明显。
精疲力尽走出电梯,推开酒店房门。一个不属于她的行李箱赫然出现在房间里。大概是简思婕的,今晚她俩得久违地同住在一间房里。
放在平时,这只是为普通朋友。放在现在,桑璇生怕简思婕追着她劝顾洵转专业。思索再三,趁着简思婕在浴室,便拿了睡衣,跑去敲响了隔壁房门。
“怎么了?”柯佳刚洗漱好,头上还包着毛巾,“你怎么看起来蔫哒哒的?”
桑璇摇摇头,刚进门陈舒陶就从浴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的电动牙刷在操劳,她嘴巴却也没闲着。
“表白失败了?”
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乱得没法跟人说,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自己心里都是乱的。只能举起手,展示自己被烫肿的伤口,“没告白也没被拒绝,就是手被烫到了,有点疼。”
“可你从整理的时候就心不在焉了。”柯佳坐在她身旁的扶手上,“刚孟涛让你抽的真心话大冒险,你抽到什么了?”
纸条紧贴着手机壳,手机在桑璇的手里发烫。
原本,她在听到简思婕说“他有一定会听你话”之后,应该开心的。
今晚,应该是她告白的特殊日子。
可以一切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对话给打乱了。
桑璇压下欲要出口的难过,沉默片刻后,“就是张大冒险,和好友拥抱十秒。”
“那不是你去抱顾洵的最好时机吗!”
听到这句话,饶是还在卫生间敷面膜的陈舒陶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掀起下半张封印住输出的面膜,靠在门边,“你怎么没完成?”
说些什么吧。
桑璇指尖沿着手机壳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抱过简思婕了,也算完成了吧。”
房间静默片刻。
“啊呀!”
两道声音同时在耳边炸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直直砸进她耳朵里。
“说好的要上呢?”
“要主动出击呢?”
“要试试呢?”
柯佳掰着指头,像列七宗罪一样,把三根手指举到她面前,最后合拢,“就这?你去抱你情敌算什么事儿啊!”
“她不是情敌。”桑璇嗫嚅着反驳,“她喜欢别人。”
“所以你就放弃今晚的告白计划了?”
听着数落的语气,她有无数次想反驳出声,想说她其实告白了,但没胆子去揭晓答案。想说她有不想告白的苦衷,想说她不想逼迫顾洵选择她而放弃梦想。
千言万语直到嘴边,理不清的思绪又将所有话团成团,抛到脑后。
喜欢值什么?
两人荷尔蒙上头,彼此看对眼,亲亲抱抱以此来抒发一通情感,运气好的走入下一阶段,运气不好的分道扬镳,寻找下一段感情。
人不能为一时冲动放弃自己坚持的东西,至少在她眼里,顾洵的梦想和未来要永远大于虚无缥缈且随时会消失的喜欢。
桑璇故作轻松地靠进沙发里,看向自己红肿的手背,“突然觉得也就那样喜欢什么的,真到了告白的时候,反而觉得无所谓了。”
“你想啊,我和他如果是朋友,那就有机会一辈子联系。但如果是恋人,吵架冷战分手,我还会失去一个朋友,这样想来,感觉不值当。”
话音刚落,口型都还没收回来,柯佳的手指就戳上了桑璇的脑袋,“喜欢是交易吗?”
桑璇摇摇头。
“你有除了他们仨,另外超过十年的好友吗?”
桑璇深思。
幼儿园玩得好的,到小学就分道扬镳了。小学玩得好的,到初中各自有了新朋友,也就散了至于高中,到后面两年,几乎所有人都视彼此为竞争对手,更别提朋友了。
她仍旧摇摇头,“没有。”
“那你凭啥觉得他就能一直跟你做朋友?”
“因为”桑璇开了口,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她不是感觉能一直做朋友,而是压根儿就没想过他们仨会跟其他阶段性朋友一样离开她。
“想不出来了吧?”柯佳放下手,给她让开条道,“开门去。”
想不明白的,桑璇就不乐意想了。把乱七八糟的都丢掉抛开,顺其自然,没准在某天她就能想明白了。
她起身路过卫生间走到门边,“你们叫外卖了?”
没人回复她,而开门的一瞬间,走廊的暖光泄入房中,却又被那颀长身型却挡去了部分。桑璇还未来得及抬头的视野中,只堪堪瞧见圆领T恤之上,那个不断滚动的喉结。
在昏暗的灯光下,顺着鬓角落下的汗,都清晰可见。
顾洵顺了口气,墨瞳好似黑洞把她牢牢锁在眼里。
“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67章 67
桑璇回头看了眼房中刹那间东张西望的两人,错开视线纠结半晌后离开房间。
看这人的反应,大概是回房手机充上电刚看到消息。既然避无可避,问题也无处可抛,索性就趁这次机会讲个清楚明白拉倒。省得自己再胡思乱想,也打消自己的念想。
酒店没有供他俩闲聊的地方,有些事让旁人当八卦听去也不大好。桑璇都理解,是以当坐在顾洵房间里时,不自然的反倒是他。
邀请她来,却一言不发。
刚还一团乱麻的脑子,真要直面问题了,桑璇也就不着急了,她端坐着环顾四周。
这儿的房间和她的并无两样,只是单人沙发换成了双人沙发,背靠着落地窗。孔雀绿窗帘被关得严实,想来这个房间也没法欣赏到什么好风景。
视线刚要落到床头摆件上,身旁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抖动的声音。
桑璇收回视线。
这才想起,在进门后被顾洵搁置在茶几上的提示着电量只剩百分之五的手机和…乳白色塑料袋,上头印着个耳熟能详的连锁药房名。
射灯斜斜地落到他发顶,那双方才擒住她的眼睛,此时隐在刘海落下的阴影里,还未曾抬头看她一眼。
衣服没换,才打开的冷气吹出的凉风暂时不足以降下他滚烫的体温。
想来是才回来便又出门去的。
顾洵垂眸静坐了几秒,随即身子前倾,伸手拨开药袋,将一支褐色的药膏拆开,仔细阅读过说明后,卸下盖帽,袖口捋到手肘处,露出手腕上的一根红绳。
仍然是那根粗劣的用来绑气球的红绳。
“手。”
桑璇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自己来——”
欲要接过棉棒的手蓦地落空,顾洵仍没看她,也没再开口征求她的意见。
不容反抗地挤入她紧攥的手心。
滚烫的四指拖着她的手,指尖相触的一刹那,两人都是一愣,桑璇藏在另一侧手下意识攥住抱枕。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佛要跃出胸腔,跳得她仿佛都能感受到发丝在颤动。
手背碰上烤炉时,烤炉仅剩下余温,只是温度对于皮肤而言仍旧过高。
不至于起泡,但红痕较深,刺痛也一直没有消退。
顾洵眸光下压,牵着那只手到眼前。黄褐色膏药在手背上撵开,再用棉棒一点点涂抹在烫伤处。
“嘶…”
棉棒接触到创面时不可避免地擦到皮肤,钻心的疼痛突然袭来,桑璇没忍住倒抽了口凉气。却在她打算缩回手的时候,看到捏着棉棒的手抖了一下。
“我轻点。”
修长的指骨屈起悬停在半空,他垂头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视如珍宝似的将她的四指攥在手心,拇指甚至还在她的小指指骨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桑璇此时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远处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运作声,还有近处自己心房里的剧烈跳动的心脏。
喜欢一个人是很难的,告白很难,想违背心意说反话,也很难。
伤口很快被处理好,如火舌席卷般的刺痛被压下,顾洵却迟迟不肯松开她的手。
牵手方式太过别扭,桑璇不得不面向他转身,盯着他垂下的眼睫看了许久,久到她差点就要在心中接受简思婕的提议。
那张初次拿到一等奖的笑脸突然浮现在眼前,那时评委问曾问过他梦想是什么…
——“成为像黎阳那样的中国画画家!”
她的喜欢,不该成为对方的绊脚石。
桑璇闭了闭眼,用了点力气抽出被暖意包裹的手,压着声,尽量显得平常些。
“你想和我说什么?”
落空的手被握成拳,一寸寸收回,“消息,我看到了。”
随即好似手上非常忙碌地整理着茶几上零碎的垃圾,又将盖子拧上,把药膏塞回袋子里。
该来的总会来的。
桑璇舔了舔唇,一时间没能从脑子里想出合适的话。只得“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你,今天抽到的。”他总算乐意撩起眼来,在正前方黑黢黢的电视机上一顿,“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桑璇靠进沙发里,把身旁的抱枕拎起抱在怀里,尽量掩饰起眼底的不自然,“不是让你猜吗?你觉得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男生交握的双手捏了捏掌心,在桑璇心跳到不知第几下的时候,他忽地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而又诚恳地看着她,“真心话?”
如果桑璇此刻没有听到简思婕所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他们两家定下的关系,或许在听到顾洵猜出真心话的刹那就会忍不住笑出声,而后张开双手接纳他。
如果这句话出现的时机在高考后,或许两人的关系会更近一步,或许也不会面临现在两难的抉择。那时的告白,桑璇还不用想退路,是她最勇敢的时候。
可惜没有如果。
一切来得都是这么的不合时宜。
天时地利人和,他俩没有占到一个。
就算今天真的能在一起,桑璇也预感到她会在之后的每一次独处中想到简思婕,想到顾洵有可能为了这段感情做出的牺牲。
在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里,听到最多的就是不能成为自私的人。
或许现在,她理解羿天德了。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舍得对方受到任何伤害和牺牲的。
什么样的爸,生出什么样的女儿。
桑璇也是没救的那个。
在那炽热的目光中,她扬起个笑,装作看不懂那意思,“是大冒险,你们都猜错了。怎么回事啊顾洵,你原来不是经常玩这样的游戏吗?陈亦辰抽到的题经常会被你猜到的啊。”
“所以,”男生眯起那双狭长的眼,像是要将她的谎言彻底拆穿,“你的题目是什么?”
桑璇挪开视线,看向头顶的光晕,又看向床头的陶瓷摆件,“给异性发我喜欢你,诶!就是个玩笑,你可别当真啊。”
他冷着脸,眸子在顷刻间暗了下来,“开玩笑…”
“所以这么久了,你对我就一点喜欢都没有,是吗?”
“我们,不是朋友吗?上次就跟你说过了呀。”桑璇强颜欢笑,“你和陈亦辰,都是我很好的朋——”
顾洵沉声打断她的话,“朋友,在场异性这么多,为什么非要选我这个朋友?”
“这不是,你今天生日吗?”桑璇磕磕巴巴地,调动一切脑细胞来圆上这个谎,“你是寿星,发喜欢你,很正常。”
在她无力又苍白的解释中,男生点点头,倦怠地将自己砸进沙发里,斜睨着她。
“好玩吗?”
那人明显是放松下来了,可语气中夹杂着自嘲和一丝不可捕捉的喑哑。
周围气氛陡然冷了下来,顾洵的状态像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发泄口只对准桑璇一人。
“这只是个游戏,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大不了下次我不发——”
“是不是我比较适合当你的玩具?替身?需要的时候,想跟我好的时候,开心了就亲我一下。不开心了,不需要了,就把我一脚踹开?你对流浪狗,都不会这样吧?”
“亲了我几回?一次名分都不给,朋友?白嫖我?”
桑璇心下一沉,“什么叫白嫖你?我明明给了钱的!”
“那么点钱。”冷眸之上,他挑了挑眉,“你打发叫花子呢?”
这种暧昧的话题不该在今天,不该在这个夜晚继续下去。对她不利,说不准再逼问两句,桑璇会脑子一热直接表明爱意。再怎么说也喝了酒,她的豹子胆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还是清楚的。
“那你想怎么样?”
“跟我接吻。”
这人双腿岔开,微微屈起的膝盖抵着茶几边缘,“不是说只是朋友?”他伸手撩起前额碎发,露出下压的眉眼,“这事儿不两清,我跟你不可能只做朋友。”
“考虑一下?”
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是什么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桑璇双唇微张,没想到只是亲了个脸,竟然严重到要就此献出自己的初吻了?
“神经病。”桑璇推开了作势要压向她的顾洵,“你想都别想!”
男生顺势倒向一边,冷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那就不可能跟你做朋友了,桑璇。”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硬生生挤出齿缝,桑璇脊背发麻。她有点不认识顾洵了,至少,现在在眼前的,并不是熟悉的记忆里的那个人。暂时想不到适合反驳的话,她加快脚步走到门边,握上门把。
“我跟你要么是恋人,要么是死对头,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身后的话像是对她的最后通牒也像是审判结果,二选一。她犹豫着,搭在门把上的手收紧,随后放开,心中那口不可遏制怒气钻出头来。
从计划莫名其妙被打乱,到顾洵这莫名其妙的狗脾气,都狠狠踩中了她的雷点,她却好心地把脾气压下去两回,这也不是她。
桑璇松手,拉长着脸折返,却在回头看到沙发时,怒气一下被打散,喉咙像被堵了块棉花,吐不出咽不下。垂眸看着他的发顶许久,点点头,“行,听你唠唠叨叨说这么多,那我问你一句话。”
“苹果是未来,橙子是你喜欢的人,不可兼得,你选哪个?”
顾洵撩起眼皮,"你遇到什么事了?"
“你管不着,回答我顾洵,你选哪个?”
两人隔着茶几无声对望。
半晌,男生像是先一步败下阵来。垂眸起身,此时的姿态比那时候生病更像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狗,也完全跟刚才的嚣张气焰。
“选苹果,但你得告诉我,橙子是不是我?”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桑璇眨了眨泛酸的眼眶,摇摇头哑声否认,“不是。”
“是林贺?”
“都不是。”桑璇漂浮着脚步走到门边,“橙子不是任何人。”
在门被打开的刹那,她听到身后传来的话。
“如果我是橙子,我会有足够的自信找到不让你为难的办法!”
房门被掖上,声音消失在门内。
她刚在转身时,看到了藏在沙发边的桔梗花。
只是这心意来得太晚了,她也没自信能找到那个不让顾洵两难的办法。
第68章 68
从顾洵生日聚会回来后,桑璇便一直沉浸在绘画中。眼见参展的交稿日期逐渐逼近,林贺也在回到京市的第二天便飞回了伦敦,值得开心的是,他带走了简思婕。
那晚后简思婕没再追问她是否愿意劝顾洵转专业,生活被学习和工作填充,桑璇也无暇为自己的失恋痛哭流涕。
“走出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寻找下一位。”柯佳举着毛笔在画室内踱步,转头看向那个端坐在方形木凳上,俯身靠向画架的黑短发女生。
她面前是平铺开来的正方形宣纸,例图被夹在闲置画架上。蘸了墨水的笔尖在提笔时拉出长长的叶尖,紧接着纸面上又多出几道头粗尾尖的弧线。
“我没失恋。”女生幽幽开口,垂眸换笔蘸墨下压,一气呵成,随即起身走远几步看了看整体才舍得给柯佳一个视线,“失恋,恋是前提。我都没恋,算什么失恋。”
桑璇从南城回来的当天下午,消失了五六个小时,再见到是周一的第一节 课。褪成孔雀绿的发色被染回墨黑,顺便,连带她许久都不愿割舍的长发,也一并舍弃。
柯佳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一般这种情况,失恋失意,总得占一个的。所以当晚,在她死皮赖脸下,闯进了桑璇家,扫向冰箱的第一眼,笑就垮下了。
那张在得知顾洵可能和简思婕在一起都没拿掉的拍立得,在顾洵生日之后,在她们精心准备却无力施展的告白计划之前,拍立得消失了。
空出的位置被她和桑果的合照填上,是黑色短发,大概染发当晚拍的。
“所以你这是突然不喜欢他了?”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桑璇脱下卡其色沾着墨点的围裙,挂到文件柜边的衣架上,“感觉也就那样,想到他会跟我在一起,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妙。”
柯佳把笔戳在下巴上,一副唏嘘的模样,“你也是个当渣女的潜力股。”
“随你怎么说。”桑璇抓着外套挂在手臂上,“吃饭去吗?”
“去,你等等我。”
柯佳丢下句话一溜烟便往往外门外窜。说要早起来画室的是她,结果却在桑璇这儿磨蹭了一早上,那支被她带过来的毛笔愣是连一滴墨水都没蘸上。
十月末即将步入十一月的温度比国庆时少了好几度,风打落叶黄,刮来一阵西北风林荫道上都像是下金雨一样。收拾好东西两人走去食堂,还没到下课时间,吃饭不大需要靠抢。
桑璇没多少食欲,去二楼排队买了份鱼片粥就跟着柯佳端着餐盘找到个靠外的角落坐下,垂眼下去就是一层的就餐区,也能够将一楼的情况尽收眼底,是个看热闹的好地方。
“你还记得法学院那个方煜珩不?”
桑璇对这人没什么印象,随口应道:“他有什么八卦?”
“没八卦,同为院草,他可比卫荀正常多了。我们之前不是组织辩论赛吗?跟他关系还不错,就——”
柯佳讲话喜欢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久而久之,桑璇也习惯地在她讲话时就下意识去迎上她的目光。但眼前,柯佳说着说着音量变低不说,就连视线也缓缓移到了别处。
如果不是见到熟人或是发现可看的热闹,她一般不会这样。
桑璇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下一瞬,才扬起的唇角僵在脸上。
原来想见见不到,现在不想见,这人又天天在眼前晃。
在逐渐喧闹的二楼选餐区出现了个仿佛跟他人不存在一个图层里的男生,今天难得地戴了她送的线帽,也难得穿了件颜色鲜艳的短款棉服外套,颀长的身形就算被几个同样高个子的男生围着也能一眼就看到他。
鹤立鸡群。
几个同行的男生把手搭在他身上,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站直身子后,冷淡的眼尾都攀上了丝笑意。空出的手轻轻拍向身旁好友的胸口,将人推远。
放在桌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桑璇深吸口气,笑着回头,“怎么了?你看到谁了?”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啊?”柯佳神色复杂。
“怎么可能。不是跟你说了吗?真的没感觉了。”桑璇抽出自己的手,反盖在柯佳手上拍了拍,“接着说呀,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柯佳把手机往两人中间推了推,“他想约着去滑雪,你看看有没有空?”
“临摹作业、参展作品、林贺那副画,还有一月开始的期末周,都够我忙到年末了。”桑璇的勺子在碗里翻来覆去倒腾半天,没什么胃口,又索性放下勺子。
“就去一天,在城阳滑雪场,很近的。”柯佳双手合十,“趁这个机会,你也好放松放松。”
“班长的生日聚会还不足以让你放松?”
聚会场地早在顾洵生日都还没过的时候就定下了,在班级群和女寝宿舍群里都发了一遍。班长是个不差钱的主,大手一挥直接给人包了栋别墅。说是要在期末周之前让大家玩得尽兴些。
“她那是应酬,不能算放松。”柯佳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就跟我去呗?反正滑雪最多就占用一天的时间。”
桑璇与她顶多算个点头之交,但柯佳和她,桑璇听柯佳提过一嘴。家里是竞争关系,两人却一起长大,明里你好我好大家好,暗里巴不得诅咒对方赶紧倒闭。是得靠金钱来维持的友谊。
——“照你这么说,金钱就是连接两人的重要纽带?”
都怪顾洵当时太小气,连几块钱都不舍得给她,才导致两人的纽带开始老化,断裂,碎成粉末了。
察觉到思绪跑偏,桑璇垂眸索性不再思考,她松了口,“日期定下跟我说。”
下午有课,桑璇吃完饭没跟柯佳去体育馆消食,折回画室将临摹作业收好放进画筒又回了趟家。国画和油画的课总是错开,难得碰到施小雨在寝室里,又不好支走柯佳。
买的那只兔子跟着她回家好久了都还没送出,趁着今天她还没下课,桑璇正好能回寝室等一等她。
桑璇把兔子礼盒从展柜里拿出来,视线却落在一旁的泰迪熊身上。原先还不觉得,只是最近除了上课和中午在食堂的那一面之外,都没能见到过顾洵,再看这只熊,才发现和他越看越像了。
这几天,他的状态看起来都很好,上课时跟孟涛也照样嬉笑打闹,那晚的事对他根本没影响。
两人自那晚以后,就莫名其妙开始冷战了。
就算上课途中碰见也彼此都不给彼此一个眼神,陈亦辰吃饭永远凑不齐四个人,就连国展的指导老师都没能在408同时看见他俩。
顾洵他的人缘一向不错,比起好友寥寥无几的她,似乎这段关系也没什么难以割舍的。
十几年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眨眼间发生的事,只要前人把他身旁的位置让出来,后头就有的是人把这个位置填满。想来,桑璇,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存在。
对这段关系不舍的,耿耿于怀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想到中午,那人轻飘飘看过来笑意尽散的一眼。
活该的,桑璇。
他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不能成为恋人,就只能是死对头。真正意义上的死对头,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顾洵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而好友和恋人的位置,都有的是后人来补上。
敲门来喊她吃饭,见面从不会黑脸,在走廊里搭猫窝,在旅途中给她准备晕车贴,会把每一条橘络都清理干净,会陪她在湖边看月亮,会给她做板栗酥,会给她披外套的少年,再也不会有后人来补上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轴。
桑璇伸手在熊脑袋上戳了戳,随后叹口气关上家门。
还真是让柯佳给说着了,她真的没办法跟顾洵做一辈子的朋友了。
刚到校门口就碰到个熟人,搭了半程同学的小电驴,轻车熟路回到寝室时,上午最后一节课都还没下课。桑璇把包装好的兔子放在桌子下面,随后便窝进椅子里百无聊赖地刷起短视频。
期间柯佳给她发来条视频。不管室外是什么样寒冷的天气,体育馆内在球场上的男生永远穿着篮球套装。视频逐渐放大,镜头锁定在某个人身上。
有些眼熟,但桑璇仍旧没印象。
“这个就是方煜珩。”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打篮球都得戴着眼镜,可攻势很猛,打得对面接连丢了好几球。视频很短,等播放完又恢复到封面状态。
对面被打得很惨的人她倒是认识,卫荀这个学长,似乎最近又在对着医学院的哪个女生孔雀开屏,追求之高调,论坛里的讨论度不比薛怡高调追爱低。
但薛怡大概是被特别提醒过,从那日帖子被删除之后,便再没出现在桑璇的视野里。
刚回复完柯佳的消息,切换软件恰好就听到门口锁舌转动的声音。首先排除柯佳,其次,江贝依据说已经半个月没回寝室了。
她靠在躺椅里,头微微侧向门口处。
施小雨仍旧穿着那天跳湖时的羽绒服,提着工具,手指通红。与她对视时,桑璇明显感觉到了她眼底的欣喜。
“你怎么会来寝室?”
“这是我的床位,交了钱的,当然得回来住一住了。”桑璇伸了个懒腰,倦怠地勾住礼盒边缘,转头举到施小雨眼前,“回礼。”
方正的纸袋提手处打着粉色蝴蝶结,内里是一个原木色木盒,光是看包装就价格不菲,施小雨连连摆手,“不,不用。我那个是谢礼,不值几个钱,你不用回礼的。这个,我不能收。”
“那你就当是伴手礼。”桑璇起身把纸袋往她怀里一塞,“我跟她们一起去逛,不买点不好,随便挑的你也别嫌弃。不想要就丢了吧。”
等施小雨捧住礼物盒,桑璇已经坐回位置了,“可那个雪花酥,真的不值得换”
“我说值就值,你要真想等价交换”桑璇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你下次多做点给我吃吧。我很喜欢。”
施小雨应下她的要求,捧着像是装了颗篮球似的盒子回到书桌前。
“我可以现在就拆开吗?”
“随便你。”桑璇头也不回,“现在它是你的。”
高档盒子与这张朴素的书桌显得格格不入,里头有封信,施小雨微微侧头看向窝在椅子里小小一只的人,暂时放到一边。要是现在看,她炸毛的概率应该会高达百分之九十。
木盒开合出利用插销连接着,盒子表面刻着欧式纹路,正中央是正在开茶话会的泰迪熊和长耳兔。看到这儿,施小雨大概已经能猜出来盒子里是什么了。
只是等那只粉兔子出现在眼前时,她仍旧无法控制地憋红了眼眶。
“谢谢。”她嗫嚅道。
寝室很安静,虽然看起来破旧,但隔音还算不错。是以施小雨的那句道谢,桑璇听得清清楚楚,满意地窝回椅子里,继续刷着视频。
柯佳礼物大王的名号该拿来给她当才对。她弯了弯唇角,“不客气。我还给它买了裙子,你记得给它换。”
“好。”
斜前方的镜子里,施小雨把一个书柜里的书都理出来,又在最底下垫了张纸巾,随后手在身上擦了擦,将那只叫太妃的兔子安置在了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所赠送出去的礼物会被珍惜对待,那就没白送。而且在她看来,施小雨的心情明显比刚进寝室时要更加开心了。
桑璇转头看向她的背影,非常正式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女生抬手擦了擦脸,应声回头。眼眶还红着,跟指关节一样红。
“那个,今晚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开学到现在,我们寝室还没有聚过餐。”
她想好了,如果施小雨没钱,以后每次聚餐都由她请也没关系,想跟她做朋友总要付出些什么才行。可下一秒,施小雨没有推脱,而是点头接受。
甚至连聚餐的地点,她都没有过问。
手机再次震动是半个小时后,施小雨已经到床上去午休。桑璇看了眼陌生号码,起身推开移门走到阳台上。
入目是黄绿相间的校园,偶来一阵风几片落叶扑朔朔直往下飘。
桑璇垂眸看着那片在她们阳台外短暂停留的枫叶,耳畔响起陌生又逆耳的男声。
“我很想为我所做的事道歉,我们能不能——”
没等那头说完,桑璇就把电话挂断。
想到羿天德上次提到的话,才压下去的火气就又窜了上来。
桑凌这一家子人,跟鬼似的,阴魂不散。
宣传单上所说的,七点前是咖啡吧,七点后是酒吧的愠色,在将近九点时已经人满为患。就算是愠色小老板也只能占到个吧台。
陈亦辰一进门就看见小老板独坐在吧台边,面前孤零零摆着一瓶酒,与舞池的狂欢相比,略显寂寥。明明上回被桑璇半夜招来救驾的时候,他俩都还坐vip卡座呢,这回看起来怎么就凄惨这么多。
顾洵抬手让酒保拿了俩杯子,开封的洋酒随即给两人倒上,“坐。”
陈亦辰坐在转椅上看了一圈,哼笑道:“哟,你这是没追上桑姐,小姨沙发都不给你坐了?”
“卡座不比散台赚得多?”顾洵冷冷扫他一眼,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挽尊呢?诶,今天听说我桑姐答应之前追求她的男生去滑雪了,你知道吗陈亦阳?就那个法学院的,很会追人的。”
身旁这人腰部发力,靠在半截椅背上,斜眼睨他,“什么时候?”
“那我就不知道了。”陈亦辰从冰桶里夹出两块冰丢入杯中,“毕竟追桑璇的人这么多,我也不能一一问约会时间不是?”
话音刚落,袖子就被扯了一把,陈亦阳扬声警告,“说不来人话就把嘴闭上。”
陈亦辰承认这回是找茬的成分居多,他就是冲着往顾洵伤口上撒盐才来的。故而在陈亦阳一巴掌打上手臂时,他还机灵地往旁边躲了躲。
“怎么了?他自己不主动出击,还不许别人追求啊?诶,回来三天了,你看他除了上课,有跟桑璇同时出现过吗?”
“你不难受我都难受死了。”陈亦辰暗自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看似是你一个人的失败,其实是三个人的!我在她眼里都跟透明人没差别了。”
酒杯刚被举起,就被身旁伸过来的手给盖住杯口压下。陈亦阳冷着脸,“当时没你撺掇,顾洵能去告白吗?”
“谁知道他这么个性格,做事这么不果断啊!”陈亦辰狠狠拍开拽着自己领口的手,“喜欢就大大方方追,对她好,直到她喜欢上你,不就好了?说得好听,什么‘我是她的’,你连追人的觉悟都没有!”
越说越上头,陈亦辰也直接忽略了那张阴沉可怖的脸,“我认识桑璇21年,从来没冷战过!你今天给个准话,要能追就追,不能追拉倒,你这朋友我也不要了!”
顾洵的脾气不算是几个人里最差的,但也绝对不是最好的。陈亦辰心里清楚那几句要是顾洵想计较,估计现在已经把他打到墙壁里都扣不下来了。
但关系就是这样,要是谁都不往前,谁都不让步,这么几十年的友情,没准说断就断了。桑璇是他从小就要好的朋友,他不可能因为顾洵跟她闹掰。
要是两人能成,那很好,桑璇幸福,他也会替她高兴。
但如果顾洵犹豫不前,追桑璇的人这么多,总有能比他做的还要好的。
做好挨揍觉悟的陈亦辰说完后仍板着脸,喝了两口酒给自己壮胆。
可几秒过去,除了那一杯杯往嘴里送的酒,顾洵一点反应都没有。
乐队的高潮在他喝闷酒的那几秒内过去,灯光柔和下来。
顾洵手指轻扣酒杯,半晌,慢悠悠吐出个字。
“追。”
“行!你这兄弟我不要了!我他丫今晚就找——”
“追!他说追!”陈亦阳从酒保的案板上顺了两片柠檬,塞进了还在絮絮叨叨的亲弟嘴里,“你丫脑子和嘴只能动一个是吧?”
陈亦辰被酸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急急忙忙地吐出柠檬片,“你追啊,,.那你打算怎么追?”
“照你说的。”酒杯轻扣桌面,五指插入发丝里,撩起刘海。冷沉的眉眼盯着逐渐融化的冰块,“勾引她。”
第69章 69
“姐!桑姐!我可是你的好朋友啊!谁跟那顾洵一起玩了!”
难得早上没课,也没被任何人打扰,打算睡到自然醒再起床和柯佳去万象城逛个商场,挑个礼物的计划,陈亦辰跟哭坟似的叫喊声里被搅乱了。
看着枕边的十几通未接来电,耐着自己的起床气,勾过自己的外衣走到门边,可视门铃上是陈亦辰那张依然欠揍的脸。桑果也被他吵醒,离开顾洵给它亲手搭的猫窝。
全家上下,现在也就只有这一样东西有顾洵的身影。
桑璇蹲下身捞起在腿边撒娇的桑果,吸了好大一口才平复下想要暴揍陈亦辰的冲动。
“你一大早不睡觉,干什么来了?这才七点,拜年都没这么早。”
“还不是你!”陈亦辰边说边推着桑璇的肩往屋里走,“最近吃饭一看见我就往边上躲,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朋友了?”
“诶诶!我那是太忙了,什么叫不想要你这朋友。”
身后这人光是推着她走,一言不发,直到餐桌边,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椅子上。手里提溜的保温袋被放到桌上,包装盒一份一份地被揭开盒子摆在眼前。
桑璇眯了眯眼。
按照她对陈亦辰的了解,这小子八成是揣着什么坏主意。
“你这么早来,就是为了给我摆一桌子早餐来跟我吃饭?”桑璇抱着桑果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你记得你上一次这么献殷勤是干什么吗?”
“诶,这个我我不是一直都对你这么好吗!说得这叫什么话!从小到大,我哪次没给你跑腿!”
一碗燕麦粥端到眼前,用的不是一次性餐盒。桑璇扫去一眼,轻哼:“你哪次跑腿没偷偷私吞?你这算什么?借花献佛?你老妈知道吗?”
“不是我妈做的。”陈亦辰屁颠颠地给她递上筷子,又收着手坐在桌边,“你快吃吃看。”
桑璇狐疑地扫了眼筷子,推开椅子起身往房间走。
“你怎么不吃啊!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要我这朋友了!”
“刷牙。”
桑璇嫌弃地冲门外喊,面上却根本没有嫌弃的表情。桑果被抱到盥洗台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镜子前,抬头望着她。
她伸手点了点桑果的鼻子,“陈亦辰太烦了是不是?不像某个人,说老死不相往来,还真就再也不讲话了。”
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桑璇的手,又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她手心里。洗漱结束时间才过去没几分钟,桑璇换了套出门的衣服,抱起桑果往餐桌走。
“趁我现在心情好,要提什么赶紧提。”桑璇刚吃没两口就放下了调羹,这燕麦粥的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吃到过,“你这燕麦粥到底哪儿来的?”
“这你别管。”陈亦辰又把小菜推到她面前,“我确实有个事儿。”
在桑璇的意料之中。说是对他熟悉,也确实是陈亦辰开口求她的步骤一点新意都没有,送吃的送玩的,趁她心情好,再提点什么平时会被揍的请求。又或者是已经做了什么会被揍的事,来请罪用的。
“有屁快放。”
“那个,你和方煜珩滑雪,是在什么时候?”
桑璇摇摇头,筷子在几道小菜间往返,“就这事儿?还没定呢,你也想去?”
“嗯!你到时候,定下了跟我说一声呗?”
桑璇撩起眼皮看他,“不只这个吧?还有呢?”
“还有你能不能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啊?以前我们几个吃饭总是一起,这俩礼拜,都有不少人来问我是不是跟你绝交了。那惹你的顾洵,也不是我呀。”
决定放弃喜欢就像是决定减肥,看见喜欢的人等于是减肥期间看到炸鸡蛋糕。桑璇自知是个控制能力极差的人,想要彻底抛开这段感情,只有见不到面才是最好的方式。
每天上课不可避免的见面都已经够让她难熬了。
再者。
顾洵那天晚上的话和这几天的态度,都不像是前者,也确实是抱着不想继续这段友情的心态在面对两人的关系。此时把他俩凑到一起吃饭,不膈应死彼此才怪。
“我最近是真的很忙,事情很多,你看”桑璇往身后支起的长桌上瞥了一眼,“林贺还有一副那么长的画要我画,我真没空。”
陈亦辰来去像阵风,第二个条件被拒绝后啥都没拿,就撇着嘴离开,嘴里还念叨着“你就是想和我绝交了”这样的话。门被轻轻合上,桑璇放下瓷勺,看向定点喂食的食盆。
距离看顾洵给桑果搭猫窝,装食盆好像也才过去没多久。
可一眨眼,桑果和桑叶都是不能一起玩的关系了。
有早上陈亦辰的投喂,临近桑璇随便垫了垫肚子就出门去赴约。万象城店多礼物好挑选,桑璇买了套不太会出错的化妆品套装。
柯佳逛到第三家店时就没了耐心,想随便买个什么敷衍过去。
“不怕被她挖苦了?”
“挖苦就挖苦,我家的钱又不是靠她赚来的。送她杯具,祝他们家生意都悲剧,这寓意我喜欢。”柯佳说着便真要伸手去拿后货架上的商品,“自从那天跟施小雨一起吃过饭之后,我就决定了,从此不会再为任何一个跟我无关的人付出金钱。”
两人往柜台去时路过了香水区,熟悉的味道瞬间侵袭大脑,桑璇都没顾上柯佳的话,猛然转头,瞧见销售正在给一位男性客户试香。
冷冽的柠檬香将桑璇再次拉回了伦敦初雪的夜晚。
黑色伞面,被她冒犯的男人。
冰冷指骨攀上她手腕的刹那,大本钟再次敲响。
心跳漏拍,桑璇望向他那双熟悉却淡漠的眼。
她记得国外给小费的习俗,摸出兜里剩下最后一张纸币。
纸币塞进男人领口,桑璇笑着挥了挥手,打算随着等待初雪降临的人群,一起顶着雪花在喧嚣中离去。
可桑璇记得,她似乎被谁推搡了一下,脚步踉跄地撞进男人怀里。
手搭在了冰凉的冲锋衣外套上,男人的手托着她的后腰。
樱桃味与柠檬交融,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只留下了混杂着冷香的雪。
“怎么了桑桑?”
突如其来的话使眼前场景消散,桑璇回神,摇了摇头,鬼使神差地走到那两人身边,恰巧听到销售的介绍。
“这款是去年发售的新版初雪伦敦,您希望要清爽一些的秋冬香就可以试试这款。”
“初雪伦敦……”
连名字都这么凑巧,桑璇心意一动,拿起那瓶透明包装,瓶身通体白色的香水。
“小姐,您是要买送给男友的礼物吗?这款香水是……”
这家美妆店的销售是出了名的热情,桑璇笑着摇摇头,想速战速决却没能成功,迷迷糊糊地听着销售又给她介绍了一通,顺便还被迫了解了同系列的其他香味。
等桑璇跟着销售去前台付款已经是十来分钟后了,柯佳无所事事转了两圈,往自己的购物篮中又添置了几瓶护肤品,缓步排在了桑璇身后。
“给谁买香水去了?”柯佳拿起包装盒端详,表情怪异,“伦敦,还是瓶男香?”
桑璇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从她手中拿回盒子,放进购物篮里,“刚闻到,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偏偏是伦敦?”
“只是碰巧。”
“你老实说,年头去伦敦那回,真的没有艳遇?”
桑璇耳朵动了动。
隔着口罩的接吻,是不能作数的吧,也不能算艳遇,顶多只是下雪天的一次巧合,异国他乡的一次意外。
不作数的。
“没有!我对外国人欣赏不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桑璇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冲着她的购物篮扬起下巴,“反倒是你,我记得你上次不是才买了护肤品吗?”
“哦,给施小雨买的。”
“大冬天的,她那张脸都干得起皮了,连个大宝都不见她擦。”
“反正来都来了,顺带给她买去好了。”
桑璇瞟了眼,全是柯佳自己用的牌子,四五瓶的价格加起来比她送的那只兔子还要贵几倍。想到施小雨承诺的雪花酥,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了?突然笑什么?”
“觉得自己幸福吧。”结账轮到了桑璇,她把小购物篮摆上收银台,“剩下这三个月,我们要有吃不完的雪花酥了。”
结完账距离晚餐时间还早,恰好万象城有家甜品店新开业,两人就当是探店,晃悠着上了三楼。桑璇照着菜单,点了份玫龙蜜瓜冰。
桑璇忌口会从经期前三天就进行,柯佳和她的日期相近,是以两人经常需要督促彼此禁止吃冰或吃辣。柯佳看了眼订单内容,“你现在吃这个没事?”
“没事,大不了吃完喝点姜茶去去寒。比起这个,”桑璇指了指包装袋,“你什么时候接纳施小雨的?”
“不算接纳,算改观。”柯佳神秘兮兮地凑到桑璇身边,“不过聚餐回来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原来施小雨不是她爸妈亲生的!”
桑璇看向手机的视线一顿,撩起眼,“她跟你说的?”
“那倒不是,那天晚上施小雨她妈又来了寝室一趟,说是要给她送厚外套。结果一进门,那个架势,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我那会儿又正好在洗澡,也没去掺和。”
“我就模模糊糊听到她妈好像说什么‘我当时就不该把你从孤儿院领回来’这样的话。”
桑璇想到那一箱子的盗版泡面。
如果不是亲生女儿,家里又有个亲生儿子,也难怪会被这样对待了。
人心总是偏的,她这个亲生的都会被抛弃,更何况养女了。
桑璇点点头,没过多揣测。
只是当晚,桑璇在画室耽搁得实在有些久,顶着寒风回家又实在不乐意,就决定调转方向往女生宿舍走。才刚到寝室楼下,就在门口碰到了个穿着普通,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单薄的快递袋,手机举到耳边又放下,反复多次。
走近几步,还能听到几声不堪入耳的咒骂。
桑璇正欲绕过他往侧门走,却没想到这男人眼睛倒是挺亮,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她。
“同学,我是来给506寝室的施小雨送外套的,你可不可以帮我喊她下来?”
“不认识。”
桑璇心中冷哼,就他手里那个快递袋,看起来只能塞进一件夏天的裙子,送哪门子的外套。脚步都未曾停留一秒,径直路过男人走进寝室楼内。
拖着步子走上五楼,甫一打开宿舍门,就看见站在阳台上向下望的施小雨,手里还紧攥着跳动着接听键的手机。
“楼下,施小雨她爸又来了。”柯佳起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说她爸真的有病吧?这几天一直在骚扰她。”
“碰到了,还让我帮忙带话。”
桑璇卸下背包,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大捧鲜花,“这是什么?”
柯佳担忧地回头看了眼窗外那人的状态,随口回答:“桔梗花啊。”
“它为什么会在我的桌上。”
“某人说敲门没人开门,去画室又发现你不在,最后只能让,我,代为转达。”
“后面还有封信呢。”
“某人?”桑璇看到花的第一反应是打开论坛,看到分区热点一片祥和,才挪着步子拿出插在花束里的信。
纯白底色上还有一个占了二分之一的红色爱心。
内容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连落款都没有。
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怔愣片刻。熟悉的笔迹再次浮现在眼前,纵使没有落款也不妨碍她知道某人是谁。
前脚才刚放言要绝交,对她视而不见,后脚就赶着来道歉。
手指一寸寸摩挲过纸面上清秀的笔迹。
都说二十一天能改掉一个习惯,桑璇曾固执地认为,喜欢也是习惯,依旧可以戒掉。可惜,失败得彻底。
两年前他离开京市时,她就没成功。
两年后,想决绝地斩断自己对他的感情,却再次以失败告终。
第70章 70
桑璇将那封贺卡收下藏进书架的某一本书里,旋即起身去卫生间洗漱,走到镜子前一抬头,被自己别不知何时扬起的唇角吓了一跳,紧急表情管理后,沾着水的手胡乱抹向镜子,将那点笑容打散。
想什么呢。
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简思婕的话夹着水声在耳边徘徊。
不论怎么样,她不能任凭自己成为威胁顾洵转专业的一把刀。
半小时后,磨蹭半晌的桑璇总算裹着那件毛绒睡衣跨出卫生间,但又被门外倚靠在墙边静候的柯佳逮个正着。
“送花又写信的,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他了?”她啃下一口苹果,抬了抬眉,一副“从实招来”的表情。
这八卦王是狗鼻子来的。
桑璇顿感不妙,打算绕过她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却不成想,跟着柯佳玩了没几天,施小雨摇身一变,成了八卦王预备役,直接起身堵住了她的去路。
在这寒冷到只有几度的夜里,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室内温度停在22度。而桑璇的脸,堪比被烤到一百度的木炭,红得发透。
眼前这俩人的眼睛就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一样,摆着她不开口绝不退让的架势。
“我我不喜欢还要找什么理由吗!”桑璇羞赧地拧着眉。
柯佳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no no no,话不能这么说。万物皆有因果。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讨厌一个喜欢了几年的人呢?”
“怎么不可能?我就算看一样东西,一直看,一直看,也会看厌的不是吗?”
“三遍。你看一部电影最多只看过三,之后你还会找类似的电影看。”柯佳耸耸肩,“你要是三分钟热度,光是他没回国那两年,学校里追你的男生这么多,撇开那些不正经的,少说也能有十来个,给你排队买饭,跟你出去玩,还听你那个什么小学生规则。”
“哦!还给你代课!”
“但他们有让你心动过吗?”
柯佳咬了一口已经氧化的苹果,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没有。
别人于她不如顾洵于她亲近,跟她亲近的,她也只喜欢顾洵。
那两年桃花,属于是助班学姐看了都说随便挑个谈恋爱就能回味一辈子的程度,可桑璇仍未动容。她时常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是需要和第一次心动的人在一起,还是真的只是不合适。
她在乎顾洵的情绪,在乎顾洵的爱好,在乎顾洵的健康,在乎顾洵喜欢什么人。
那人出现,她就能在人海里一眼锁定他。可他就算不出现,心里也永远有个位置是她悄悄给他留下的。
为什么不喜欢了。
在所有可选择的事件里,顾洵可以喜欢她,顾洵可以跟她在一起,也可以拒绝她的喜欢或是分手、别离。但所有事,都是基于,顾洵可以自己选择。
如果顾洵会因为选择了她而不快乐,无法走自己想走的未来,会被困在父母以爱为名的牢笼里过完一生。而这些都只是为了和她在一起的话,桑璇不需要。
她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想要对方为自己付出什么的。
靠近和回避,仍然在她的左右脑之间互搏。
“就是不喜欢了。”她趿着拖鞋从两人中间的空隙处挤出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裹着熟悉气味的毯子萦绕在鼻尖,她安心许多。抬眼看向那束花,比顾洵生日那晚藏在沙发边的,还要大。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里头除了陈亦辰跟小学生似的控诉之外,还有那个黑猫头像没有备注的聊天信息。上回一气之下把他的聊天方式删除,却又在后一天他的死皮赖脸里加上,第一条信息就是她的深夜转账。
一分不差还倒加几千的数额,再往下翻,是桑璇那晚的告白和顾洵发的“我来找你”,之后两人的联系就在此断开。
新消息是条语音,喘息之下,喑哑的嗓音发出碎片式的几个字,听得她有些心虚。
“桑叶想你了,你要不要看看它?”
桑璇捂着被透过网线震得酥麻泛红的耳朵,愤愤拒绝。
冷战好几天,竟然想用一句道歉和看猫就轻易揭过去,想得倒挺美的。
“桑桑,明天班长生日,你穿什么衣服?”
手机被桑璇推到书桌最里面,扭头去看柯佳比在身上的毛呢连衣裙,“会很冷吧,明天气温可不高。”
“但是人多呀,诶,施小雨你穿什么?”
“她还邀请你了?”
桑璇柠起眉,班长那人组织的这种聚会什么人都有,包括江贝依和那几个欺负过她的女生,如果真要去,施小雨还不得被波层皮。
“嗯,昨天刚和我说的。”施小雨握着笔缓缓转身,“我没什么新衣服,上学怎么穿,去她生日就怎么穿。”
“那怎么行?我室友,就没有在她面前丢份儿的道理,”
柯佳把裙子往桑璇怀里一丢,“我给你找找啊,我别的什么都不多,就是衣服多,你看是要这件?还是这件?或者都不喜欢的话,我还有”
“都可以,都很好看了佳佳。”施小雨笑着接过那几件裙子,试图伸手制止。
“你别急!我还能拿!”
这还是桑璇第一回 看见柯佳能这么乐于助人,至少能让这个原本不是打游戏就是聊八卦的人,找到点新乐趣。施小雨底子不差,柯佳拿出来的裙子每一件都适合她,再稍加打扮,想必江贝依也未必还能嘲笑得出来。
柯佳的衣柜里被翻得像是被小偷洗劫过一样,好半天,她从最里头掏出一件纯白色的衬衫裙,“我还有这件!我觉得这件还挺适合你的!反正任你挑选!”
桑璇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也被这欢脱的氛围给感染上,笑着看向两人互动。可就在那件白裙子被拿出来的下一秒,笑容在施小雨脸上僵住,仅一秒,桑璇便起身把白裙丢回衣柜。
“穿这件衬衫裙你想冻死她?”
她又在施小雨手上抱着的三件里选了件看起来还算柔软的灰色毛衣裙,“这件吧,我正好有可以搭它的包和鞋子。保证漂亮。”
桑璇伸手拍拍施小雨的肩,把人推回书桌前,“我们要睡觉了,你也赶紧休息去。”
柯佳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却被桑璇的眼神把话给挡了回去,“啊,是,我也要睡觉了,你快睡吧,我去。”
等施小雨上床,寝室陷入漆黑,桑璇爬上床窝进被子里才打开被冷落许久的手机。
对话框里又发来几条消息。
就算邀请她看猫被拒绝,对面仍旧发来了不少桑叶的照片,但每一张几乎都有他的身影,并不是露出耳朵和头发就是刻意的对镜子拍。
桑叶不大配合,在怀里没能摆出个合适的姿势,而男生站在射灯下,抱着猫的裸露在外恰到好处的手臂肌肉在刚运动过后处于充血状态,暴起的青筋一路蜿蜒至小臂,黑色背心的下摆紧贴着腹部,光影之下,露出若隐若现的腹肌。
握着手机的手都紧了紧,赶忙翻到下一张。
是桑叶把爪子搭在他手上的照片。
桑璇又想起飞伦敦那晚匿名刷到的洵的动态,龇牙咧嘴的桑叶被套上了件黑色卫衣,随后趴在墨绿色野餐布上呼呼大睡的实况。
不知道是不是顾洵那张不正经的照片在脑子里停留太久,又被她观察得过于仔细。
一整晚春心荡漾的美梦过后,桑璇醒来时浑身疲惫。
今天施小雨还有课,寝室里只剩下她和还在和周公下棋的柯佳两人。想到昨晚孤苦伶仃在家做留守儿童的桑果,桑璇艰难起身,洗漱过后捧着那束扎眼的花掖上寝室门。
在校园里习以为常的景象到小区就完全不同了,桑璇等电梯时恰好遇上之前养边牧的那位女生,住在一栋楼里总是打照面,两人也属于点头之交,女生得知她家养猫,还偶尔会闲聊几句。
只要熟悉就免不了被八卦。
女生收住狗绳,抿嘴笑着指了指那捧花,“要哄你男朋友?”
“不是”桔梗花被桑璇往身后藏了藏,“打算拿来插花用的。”
“这样啊那个男生前两天晚上看起来不太开心,喝了挺多酒的,我那几天也没怎么见到你,还以为是你俩吵架了呢。”
电梯到达一楼,两人走进轿厢。
“是哪天?”
“周三吧”女生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肯定是周三,因为那俩男生扛他进去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我给我道歉了。”
是陈亦辰和陈亦阳没跑了。
但能让顾洵去喝酒还喝醉的原因
难道对那晚耿耿于怀的,不只有她吗?
可那近乎冷漠的一眼,又算什么?
电梯提示音响起,桑璇与女生和躁动不安的边牧告别。看向那个摆着“欢迎光临”地垫的702,顾洵的醉态,她倒是一次都没见过。
有点不公平。
桑璇输入指纹转身回家,那束桔梗花被摆在玄关,桑果蹦跶着从她的猫窝里跑出来,黏糊糊地围在她脚边用脑袋顶着裤腿。
她弯腰将猫揽进怀里随便对付几口迟来的午餐,看着未被打开的电视机,心念一动。
连接着门外监控的软件被打开,找到边牧主人所说的那天,滑到七点以后开始投屏。
电视机屏幕里除了不停变化的电梯数字,毫无动静。她打算找点事做,起身将玄关的花束捧过来,拆开包装平摊摆在茶几上。
花做成干花或斜剪根部进行二次水培,都能延长寿命,桑璇经常这么处理那些收到的花。
她去阳台找到那把专门用来剪枝干的剪刀,万事俱备,沉浸在从窗户泄入的午后暖阳里,拿起第一支花。
水培还算简单,斜着将多余的根去除插入花瓶中,就能再让它存活几天,养得好有时还能续上半个月。干花就有些繁琐,家里没有烘干机,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将花一朵朵绑在衣架上,挂在阴凉处至少还得等上半个月。
干花存放的时间久,还能当个扩香器用。桑璇只分出几朵水培的,其他统统用小皮筋固定在衣架上,只是在固定之前,桑璇还得把枝干修剪一遍。
越做越顺手,就当即将把所有花都处理完毕时,电视机里出现了动静。
熟悉的电梯到达音效响起,桑璇抬眼看去一时间忘记手里还有把利器。
穿着羽绒服的男生被两人连拖带拽送到门口,看起来确实醉得不清,连兜里的钥匙都摸了半晌才掏出来,陈亦阳负责开门,陈亦辰守在半眯着眼坐在换鞋凳上的顾洵身边。
高清摄像头的好处就体现在这儿,就连顾洵脸颊上的红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红润的薄唇微张,黑发蹭在原木色柜子上,一副闷闷不了的模样。
直到家门打开的前一秒他都还是安静的,桑璇刚要感叹这人的酒品比想象中要好,至少比上次在愠色的醉态相比,要好多了。
钥匙插入锁孔,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桑叶从里头窜了出来,直直冲向桑璇家的门,挠了几下,又垂头丧气地折回到醉鬼身边坐下。
陈亦辰幸灾乐祸地摸了摸桑叶的脑袋,“连桑叶都知道看谁脸色过日子。”
“桑叶?”这两个字像是顾洵的某个口令。他立马直起身子,伸手捞起桑叶全凭直觉。桑叶不爽地叫唤几句,反抗无果,生无可恋地被捧着脸与醉鬼对视。
“我惹你妈妈生气了,桑叶,你帮我去跟她说说,让她喜欢我好不好?”
桑璇抓住整句话的重点,手里的剪刀下意识划出,在左手食指上留下一道血痕,短暂的刺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翘着食指把回放暂停,纵使知道顾洵对她的心意,但真从他口中听见喜欢两个字,还是觉得,像梦一样。
摆在医药箱边上手机的震动拽回了她的思绪。
桑璇垂眸看向屏幕,是班长的消息。
「0卡甜妹:桑桑,七点派对开始哦,不要迟到。」
桑璇看向摆在电视机正上方的时钟,已经五点过了十分钟。
对面看起来也没有需要她回复的意思,起身把投放在电视机上的监控关掉,趿着拖鞋去房间换了件保暖的套装,带上准备好的礼物和桑果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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