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裴乘舟微微俯身, 有些笨拙地拥住战战兢兢、双目怔怔失神的人。眼睛能清晰捕捉到一闪而过恐慌的情绪,却揣测不透背后的含义。
为什么会恐慌?
因为见到他?
还是因为见到了黎容月?
拥抱动作发生的瞬间,低沉如低音贝斯的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江老师,抱歉,失礼了。如有冒犯, 还请多担待。”
江萄张了张嘴, 没发出任何声音,还在怔忪。所有能思考的脑细胞, 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个星系之外。反正不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室女座超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猎户支臂-奥尔特云-太阳系-第三行星, 地球。
四月初那会儿, 气温还沾染了点乍暖还寒的余韵。中下旬之后, 早晚温差有所变化,开始缩短, 偶尔落几场贵如油的春雨,给大地注入复活剂。裹在身上的厚外套随气温的攀升, 换成了更轻薄, 与天气适配的衣衫。
她今天穿衬衫裙, 廓形剪裁利落不死板, 小落肩营造松弛感, 不对称扣子掐显腰身。
裴乘舟身上的衬衫扣子没系到顶,比往常的一丝不苟多了几分随性。不算正式, 但也不过分随意。
从色彩搭配上,勉强和情侣装沾了点边。裙子和裤子为同一个色系。
裙摆荡起, 回落,依偎在裤管前侧。燕麦色与绀青色布料紧密相触,慢慢涟染彼此的体温。
江萄整个人不在状态, 但皮肤神经末梢的感知能力,没有随脑子一起离家出走。
揽在肩头的手臂重量更重一些,放置后腰的另一只手臂,在视线死角,隔开了一定距离,没有直接接触,只有隐约的热意随空气中的分子做扩散运动,向她传递而来。
比起后方微乎其微的热源,拥抱的温度更有实感。从肋下穿过,严丝合缝紧紧抱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感受彼此的呼吸,享受共同的体温。一个无比浪漫的行为。不过这丝丝缕缕的浪漫,与她和裴乘舟现在这个公事公办的拥抱,毫无关系。
她和裴乘舟是口头合约情侣。真情侣相处逃不开牵手、拥抱、亲吻,更进一步就是坦诚相见的亲密肌肤相亲关系。
那么假情侣如何相处……?
后两个行为,理所当然排除。江萄承认,拥抱确实是一个折中的选择,比牵手勾指更有说服力。
“奶奶是不是在看着我们?”裴乘舟忽然低声问。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江萄走丢的思绪终于找到迷宫的出口,慢吞吞回神,虽然眼里仍透着茫然和无措。她越过裴乘舟的肩膀,望向两步开外擒笑的人。
江萄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没在奶奶脸上见过如此慈祥的笑容。她正笑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尾深深的皱纹是岁月投下的石子,一圈一圈在脸上漾开。缝隙中间的眼珠,虽已苍苍,却还是如一枚温润的琥珀。弯起的唇,点上了提气色的口红。
从过年那会儿奶奶对她提出无理的要求之后,她其实就不太乐意看见奶奶。
江同志每个月都会回老家一趟,出发之前会问她和阮淑要不要一起回去看望奶奶。阮淑偶尔回,她则是拒绝。
平日一周两次的视频都不愿意露脸,更别提面对面相处,坐一张餐桌上吃饭。虽然她会在视频时远远偷窥一眼,确定奶奶的精神状态良好后,又别开眼,假装丝毫不在意。
奶奶今日比平日里简洁朴素的装扮要精致很多。发型、衣衫、鞋子,再到装饰品,全部精心打扮过,显得整个人年轻、精神矍铄不少。
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改良过的绛紫暗红旗袍外头套一件梅兰竹菊的中式盘扣短褂。虽然身高已经随年龄增长而有所下降,但脊背却没有丝毫佝偻的老态变化。
布了老年斑的手腕和饱满的耳垂,有满绿的翡翠点缀。脚上那双黑色矮跟皮鞋跟了她好些年头,鞋面已经刻下深深的褶子,据说,那是爷爷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今天她这一身装扮,将年岁沉淀的蕙质兰心、不因无人而不芳的淡雅,几笔勾勒成型。
江萄躲开即将触上的对视,收回注意力。下巴上下点,抵在他的锁骨处,夹着气音嗯一声以示回应。耳廓拂来不疾不徐、不轻不重的鼻息,她的注意力反而从奶奶那头转移到了裴乘舟身上。
她想问问他,是怎么和奶奶碰上的,还想问他,为何是他搀扶着奶奶一同走来。
“你——”
怀里的人刚开口,被裴乘舟截下,“江老师,你回抱一下,我就松开了。我怕你奶奶看出端倪。老人家的眼睛可是很毒辣的。”
江萄连着噢了两声,手臂僵硬,像关节一点也不灵活的机械假手,非常不自然地抬起,一上一下搂住他的腰。
不知是不是平时在幼儿园养成的条件反射,那手臂顺势往上,空掌在他后背拍了拍,完全是安慰小朋友的下意识动作。
撤开拥抱的刹那,她只感觉裴乘舟的胸腔震了震,闷闷沉沉。像弹奏吉他时,音箱贴在胸廓发出的震响共鸣。
时间在当事人身上被拉成长长的龙须糖,其实不过三五秒的空当。
裴乘舟换到江萄身旁的位置,和她并肩,勾着浅笑喊黎容月一声奶奶。黎容月笑容依旧,目光落到了孙女身上。江萄已经无处可躲,抿着唇,囫囵唤了声奶奶。
“你这丫头,瞒得真严实。”黎容月说,“和小裴在一起,也不和奶奶说一声。”
才见面多久?
这就小裴上了?
江萄悄悄往左斜,又往前方觑。她现在只会转眼睛,嗓子跟哑了似的,蹦不出一句话。她愧对自己大言不惭的承诺,还说让裴乘舟露个脸,别的都交给她呢。全交给她,真就栽跟头在这里了。
不过,瞧奶奶这满面笑容,看裴乘舟跟进金店看金子那般宝贝的眼神。这一关,算过了还是没过?
她努努嘴,准备胡编乱造找理由搪塞过去,身旁的人却率先开口:“奶奶,你别怪江萄,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裴乘舟又想起方才在停车场的画面。
他下车之后,正想给江萄拨通电话,怎料,一旁刚停稳的车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老人。他只随意一瞥,瞬间顿住目光。老人似乎认出了他,试探喊他一声小裴,他回一句黎奶奶之后,黎容月随意与他闲聊几句,他答得克制。
从三言两语中得知,她今天在这里办寿宴,与他此行的目有部分重合。稍一细究,轻而易举得出答案。只是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想到黎容月竟然是江萄的奶奶,于是思忖片刻,主动向她亮出身份,总好过一会儿在宴席上的刻意相遇,免去再解释的麻烦。
“心疼了?”黎容月转了眉眼打趣站在孙女身边的年轻人,“小裴,趁今天见面,你可得和我这个老人家说道说道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一定知无不言。”裴乘舟勾笑,微微欠身。脸上的淡笑,算是对前一句话的默认。
黎容月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叹息:“早知道你们两个有如此缘分,我那年就该把萄萄介绍给你认识。”
闻言,江萄倏地瞪大了眼,跟个听谜语的人一样,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裴乘舟早就和奶奶认识?
那年又是哪一年?
正懵然中,手背忽暖。裴乘舟牵起她的手,握在手心,缓声:“奶奶,我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缘分,还是顺其自然为好,如果过多干涉,说不定就走不到现在的结局了。”
黎容月浅浅漾开笑容。没有说赞同,也没有加以辩驳。
一老一少有来有回,江萄跟个局外人一样,被他握着手。心头疑惑跟肥皂打出的泡沫那般,越来越多,但眼下只能和他打配合。毕竟目的就是为了应付奶奶,她还没有脑干缺失到傻愣愣问出口,而破坏了计划。
今天天气舒适宜人,天高气爽,但架不住肌肤一直相贴,尤其另一手的温度还偏高。掌心慢慢焖出了汗,开始有些打滑。裴乘舟的手指移动,重新交握在一起,只是变成十指相扣,指纹纠缠的姿势。
又一次话音落,有另一道声音进来——
“哟,怎么都杵这里了?先上楼先上楼,有什么事,坐着聊。”江望川勾着车钥匙扣,从一旁走来。
“叔叔好。”裴乘舟依旧先问好。
江望川乐呵两声,暗地里窥了眼闺女,才道:“小裴是吧?哎哟,我早听江萄的妈妈说了,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器宇———”
“爸爸爸——不是说上楼吗?妈在上面等好久了。”江萄赶忙打断江望川的成语背诵,她一手挽上一只胳膊,飞快道,“奶奶,我们先上楼。”
她左手右手勾着人,往楼梯口带,黎容月忽然回头,喊:“小裴,你来。”
裴乘舟愣了瞬,对上江萄睁得圆溜溜的眼,微微颔首上前。
停车场在喜迎楼后头,只有一道侧门进酒楼。这一侧上楼的木制楼道并不宽敞,容不下四个人并排。江萄脚上的鞋不小心被后头的江同志踩掉跟,掉了队伍,于是顺势慢下步伐,和亲爹一起。
她抬眼瞄了眼前方的背影,压低声调问:“爸,他和奶奶怎么碰到一起了?你不是和奶奶一块儿过来的吗?”
“是一块儿过来啊。至于你奶奶和小裴,我也纳闷呢。我刚停好车,你大伯正好打来电话,我一转头,就看见你奶奶聊上了,还越走越远,这不,我接完电话就去找你们了。”
江萄语调平平噢了声,思绪继续乱飘。看见江望川过来后,她挺害怕会露馅,怕亲爹问这小子是谁。她的担心没有发生,可能是阮女士昨夜给他恶补了课件。
昨天在路上,阮淑详细问了一些细节,她只说自己了解的,再多就不得而知了。阮淑还问她这绯闻对象靠不靠谱。她想了想,回答,至少比那些个相亲对象都靠谱。亲妈这回没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反而一脸高深说看待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哎哟,看看、看看,有些时候她就不乐意跟这些大人聊天。总爱明里暗里说些一语双关的话。悟不透吧,说你阅历浅。悟透了吧,说你无中生有想太多。
江望川忽然扯了扯闺女的衣袖,继续说悄悄话:“昨天你妈特意叮嘱我,要是你奶奶碰上小裴,多帮着点说好话。萄啊,你看爸配合得怎么样?是不是还不赖?”
江萄呵呵两声,无力地竖起大拇指,给亲爹点了个赞。
他又道:“萄啊,还真别说,这小裴挺靠谱。你和小裴之前是不是排练过?演得还挺像模像样,一点也看不出表演痕迹。”
江萄摆摆手,什么也不想解释。因为压根就没有排练这回事。没有表演痕迹的人不是她,而是裴乘舟。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笑容得体大方,简直可以媲美大荧幕上有些流量小生的演技。
从目前表现来看,确实没选错人。但欺骗终归是欺骗,内心多少还是有点天人交战。
她丧着脸和江望川一起上楼,走在前头的老人回头,她又立马挂起笑颜。重复两次后,老太太把亲生儿子召唤走,留下假男朋友给她。
前头的母与子走过二楼通往三楼的平台层,江萄探了探脑袋,拽住裴乘舟,让他放慢脚步。她朝他侧身,用手挡住嘴巴,轻声问:“你怎么跟我奶奶一起出现了?刚才看见你们一起走来,我就想问了。”
裴乘舟微低头听她说话,想偏头回答,唇瓣差点擦过她的额角。视线在她侧脸凝视一秒,蜷了蜷手心,脖颈随之往后挪了点位置错开,继续道:“晚点和你解释。”一口气蓦地停在半道上,微顿后,又道,“其实,我也没想到,黎容月奶奶就是你的奶奶。”
再听一遍,江萄仍旧带着诧异望进他眼里,“你和我奶奶…你们、你们之前真的见过?”
无法想象,奶奶和裴乘舟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如何产生的交集。
“一面之缘而已。”裴乘舟简略回答。三言两语无法解释清楚。如果寿宴结束,江萄还好奇的话,也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闲聊忆往昔。
江萄了然点头唔一声。知道这些信息足够了,现在可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两人对话间,黎容月依旧不时回头望一眼。又一次凝目窃窃私语的两个小年轻,脸上的笑容慢慢转淡,在江望川提醒她注意脚下台阶时,重新扬唇。
随着台阶一级一级交错往上,视线前方来回走动的各色身影,从半截身子展露出全态。
离三楼还差一级台阶,江萄蓦地顿住步子,扣住裴乘舟的手腕,“要不——”她低垂了眼睫,又抬起,他的眸底倒映她的影,“就到这里吧。”
“怎么了?”裴乘舟眼睛落在她面庞,略微不解。江萄秀眉蹙起,眼皮下压挤出几道印子,鼻子也皱着,鼻梁上的皮肤挤到了一块儿。看上去一脸纠结样。
按照约定好的计划,现在进度条应该还没过半。
莫非——
他紧接着问:“奶奶看出来了?”
不是。
江萄晃晃脑袋,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指,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小心越过遮挡视线的墙壁,露出半张脸,前望尽头的宴会厅方向。
宴会厅边上布置好的古香古色八十大寿寿宴背景墙前,高矮胖瘦男男女女,围了一圈。
她立马缩回脑袋,没想到裴乘舟也跟着她一起探头,脚下后退间,没踩脚,后背倒是结结实实撞上了胸膛。
裴乘舟眼疾手快,双手扶住她的肩,避免了脑袋顶和下巴的磕碰接触。江萄站稳后,他往前方又多看一眼。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询问:“到底怎么了?”
“我…”江萄欲言又止,“我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那天在电话里和你说的是,只有我这边一家人。”她颇头疼地搓了搓眉尾,“我也是到了酒楼才知道,今天还有别的亲戚要来,大概八桌人。”
闻言,裴乘舟稍提眉,又听见江萄说,“我刚才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让你别来酒楼了。哪知道……”
裴乘舟在心里替她补充:他和黎容月巧合地碰上了。
他当时搀着黎容月往酒楼的方向走,视线随意囫囵掠过,定格在局部角落微晃的裙角上。几乎是下意识,他觉得那个人就是江萄。事实证明,确实是江萄。
江萄仰头,说:“反正在奶奶面前露过脸了,应该也差不多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现在离开,奶奶一会儿问到你,怎么办?”裴乘舟垂眼和她对视,在心底咬文嚼字一番后,说,“江老师,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奶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找一个假男朋友来应付她,既然我决定帮忙,就一定会帮到底。而且,我在这边,也能帮你分担一点压力。”他微微嘲了一声,“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也许也帮不上太多。不过,能帮一点,多少也算一点吧。”
江萄觉得他过于谦虚了。这会儿他的冷冽形象在她心中已经完全蜕变,什么凶巴巴什么道上混的,简直是无稽之谈,他现在浑身笼罩圣父淡雅洁白的光芒。
“裴先生,别这么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她抿了抿唇,“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把你再卷进来。”
“没关系。不算什么大事。”
虽然他再三说没关系,但江萄觉得算大事。
怎么就不算大事呢?
嘴巴刚张开,阮淑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哎,萄,正要找你呢。”
江萄回头,阮淑迎面走来,“妈,怎么了?”
阮淑走来的途中,先移视到闺女身边的人身上。
昨天闺女上班后,她又找岳玲了解情况。岳玲嘴里哎哟一声,脸快笑烂,说长得跟明星一样帅。再加上他是那个嘴巴甜甜惹人爱的小豆丁的舅舅。几重身份叠加,真让她提起来一点好奇心。
“小裴是吧?”
“阿姨好。”裴乘舟礼貌回应。
阮淑笑着连说几声挺好挺好后,朝向自己闺女。江萄没看她,反而被背景墙那边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
背景墙前,又换了一群人半包围在一起,一位穿黑西装、胸口佩戴铭牌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间,不停腆笑鞠躬。人群里有几个她熟悉的身影,她大伯和大伯母,还有牵着小堂妹的小姑姑。
江萄目光回到亲妈身上,疑惑问:“那边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阮淑嗨了声,无奈道:“哎哟别提了,乌龙,闹出乌龙了。”
“啊?”江萄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淑又说:“那宴会厅不是我们家预定的,是另一家。那一家刚好也是办八十大寿寿宴。这酒楼这边的工作人员没交接好,以为是我们家订的,那户人家过来,没看到自家老爷子名字,差点就吵起来了。”
江萄这次反应过来了。他们家确实只定了包间里那张大圆桌。
她就说他们家没那么多亲戚可请!
阮淑解释完,走开后,她铿锵地骂了声——
靠!
害她白担心一场!
裴乘舟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算是明白江萄刚才为何劝他半路放弃了。喉间低低笑了声,说:“这回放心了?”
江萄捂着心口如释重负,感慨:“终于不用丢大脸了。”
刚到喜迎楼那会儿,差点没把她吓瘫在原地。
“其实丢脸也没关系。”裴乘舟说,“在江城丢的脸,不用带回宜城。”
江萄一脸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你是没关系,我逢年过节还得回来面对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呢。就算没什么人在意,但这个提一嘴,那个问一句,就够让人烦的。”
裴乘舟微愣,随后笑开,这点他倒是欠考虑了。他们家很多年没有走过亲戚了。
“裴先生,其实你应该多笑笑。”江萄眼珠子斜向他,突然道,“笑起来显得没那么凶。”
虽然与如沐春风还不太沾边,但至少不被冰碴子刺到。
江萄脚下没停,往宴会厅走,裴乘舟身形却顿了顿,反手摸脸。裴小可也说过他凶巴巴,真有这么凶?
宴会厅到里间包间的路上,嵌入一整面墙的窗户。
他慢了前行的步伐,侧头和窗户中的倒影打照面。嘴角小幅度提起后,试图摆成向上开口的抛物线。走在几步开外的江萄陡然回头,他倏地回正脑袋,藏好怪异的举动。
参加寿宴的人,已经基本到场。
江萄在门口等裴乘舟跟上,便领着他进包间。奶奶已经见过,剩下是她大伯、二伯还有小姑一家。他们这一大家人,性格挺随和,说话也幽默风趣,不会急赤白脸低情商闹僵气氛。瞧见陌生面孔到来,没觉着意外,相反,热情地招呼起裴乘舟。
裴乘舟算是在她家人面前正式露脸,一番寒暄后,拘谨没有瞧见,反而跟自家人那般闲适谈笑起来,根本不用她陪着。江萄退到一旁,眯了眯眼,跟个看客一样,看他闲庭自若,辗转周旋。
有人挨靠过来,碰了碰肩膀。江萄对着来人喊了声小姑。
“可以啊,萄儿,还真找了个男朋友回来。”小姑悄声,“八卦一下啊,真的还是假的?”
奶奶当时对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这一圈人基本都在场,还帮她打过圆场,奶奶依旧是不容置喙的态度。正值过年,又是一大家子,打了个哈哈便揭过话题。
于其他人而言,小插曲仅仅是羽毛过水,哪怕沾湿,太阳一晒,就干了。她不一样,她是泡在水里的根茎,其一其二选一个,才有移植到舒适土壤的机会。
也是如此,她才铤而走险,选择前者。
她撇撇嘴,皮笑肉不笑,连嘴巴也不张,吞着音节反问:“你觉得呢?”
聊过一圈后,裴乘舟回到江萄身旁。她正和一个齐刘海短发,手牵小孩的女人聊天。
双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小姑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说:“快和叔叔打招呼。”
“哥哥好。”
“哎哟我的宝贝,串辈儿了。”
“妈妈,你不是说长得帅的是哥哥,长得丑的是叔叔吗?”
“你可快闭嘴吧。”小姑一把捏住女儿的嘴,笑道,“小裴别介意啊。”
裴乘舟笑笑摆手。
江萄看着小姑带小堂妹离开的背影,转而盯向身旁的人,没忍住噗嗤乐出声。她由衷夸赞:“裴先生真厉害。”
上到老,下到小,简直信手拈来。如果他专门干这一行,一定是销冠。看来回宜城之后,她得请他吃一次饭,好好和他感谢感谢。
“江老师谬赞了。”裴乘舟浅浅提唇角,想起了什么般,笑容幅度又往上调整。
他其实心里不太认同江萄的夸赞。面上看着沉着,心里实则莫名被一股紧张感追着跑,如同后头有什么猛兽穷追不舍那般。
从得知黎容月就是江萄奶奶后,这股紧张感没能再压下。其实把这场逢场作戏单纯视作一场商务应酬就好。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就认真了起来,好似他真的和江萄有了实质性的男女朋友关系,她领他上门见家长。
随着奶奶落座主桌后,晚辈也各自入座。寿宴没有弄太多花样,本就以聚餐闲聊为主,特意定制的一个低糖蛋糕推上来之后,像模像样地唱了一首生日快乐歌,最后还拜托上菜的服务员帮忙拍全家福。
合影的时候,裴乘舟出了包间外接电话,江萄暗自松一口气。他要是在场,奶奶指定让他一起拍照。
也好,免去了再费时间把他P掉。
接完电话的人回来,菜品已上齐。席间的饭菜照顾老人的口味,一半清淡,一半荤腥,还有几道小孩菜。
江萄是那几道小孩菜的拥趸者。坐在身侧的裴乘舟第三次给她夹来芝士焗波士顿龙虾虾肉后,她忙在桌下拽他衣袖,小声说:“够了够了。”
“真的够了?”
江萄小鸡啄米点头,“其实不用帮我夹菜的。”
“不用夹菜吗?”他反问。
这话把江萄问迷糊了,“应该……”她眨了眨眼,“不用吧。”
“是吗?”裴乘舟迟疑。袁易和他说,要当成真的恋爱去谈,自然而然流露出那种粉红气泡,才容易让人信服。
江萄带了点茫然,“我觉得是。”
就在这自我怀疑和小姑的窃笑中,以及席间的谈笑风生中,江萄把自己的肚子填得特别饱。
原本好端端坐在位置上的人,七八分饱后,开始到处乱走,各自闲聊起来。她喝完剩下的小半盅松茸花胶汤后,记起裴乘舟,一扭头,人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奶奶那边。貌似刚才裴乘舟和她说过,她正和小堂妹猜拳吃炸虾片,没听清。
远远望了交谈中的二人,江萄打消去找他的念头。
她呆坐在椅子上,有些犯困,餐饱饭足后晕碳的症状。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阮淑坐下后,拍了拍自己闺女,江萄保持姿势,只斜了个眼珠子过去。
“你就这么放心让小裴和你奶奶独自交谈?”阮淑问她。
江萄有不一样的理解。她过去更容易露馅,说不定还会同手同脚,搞不好话题又转到她身上。她相信裴乘舟能搞定,昨天拍胸脯让他站在她身后的承诺,就当是脱裤子放了个响屁。她闷着嗓子问:“妈,你觉得奶奶信了么?”
嘴巴刚闭上,江萄感觉有视线朝她射来,从眉梢划过,正中眉心,若有似无灼烧着她的心虚。
黎容月收回眼,重新看向身侧的人,继续说:“小裴,趁着放假,多在江城待两天,让萄萄好好带你逛逛。”她又道,“我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是不中用咯,要是再年轻几岁,我一定亲自做导游。”
裴乘舟敛眉:“奶奶别这么说,您一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黎容月开怀乐乐呵呵两声,缓声和蔼道:“小裴,明天你和萄萄一起,到我那小院子坐坐,叙叙旧。”
思绪留空几秒,没及时接上话。
黎容月静静打量他,似要窥探他藏在眼里的情绪,顷刻,溢出一声打趣,“怎么?怕我又为难萄萄?”
裴乘舟再次短暂静默。本可以不理会,但江萄身上的神秘感,化作为一枚鱼钩,而他是池子里那尾被钩子钩住的鱼。鬼使神差点了头。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黎容月道,“快过去吧,萄萄在看你了。”
隔着二十人的大餐桌,两道视线不偏不倚相交。
裴乘舟绕着圆桌,回到位置上。江萄抿了抿唇,刻意将椅子朝他身侧移。一边移,一边悄悄窥望奶奶的表情。
两张椅子近得不能再近,江萄眼睛一闭,主动勾住裴乘舟的臂弯,倾了身子,脑袋枕在他肩上。
突如其来的举动,没给人太多的反应时间,裴乘舟愣了两秒,才意会。他坐直了些,好让突然僵直的脊背得到些许放松。
在外人的视角看来,看上去应该像小情侣了吧。江萄心想。
裴乘舟配合她演了一会儿戏,想起方才的邀请,想侧头传话,哪知,江萄也正好凑过来。
两瓣唇分毫不差印上眉心。
江萄只觉得眉心一热,以为磕到裴乘舟下巴,倒是先说了句抱歉。她没注意到他不太自然的神色,自顾开口:“我看宴席准备散场了,你下午就回宜城吗?还是有别的安排?”
餐饱饭足,宴席早就有散场的趋势。奶奶虽然看着身子骨还很硬朗,但一年一年刻下的年轮,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年岁已高,最忌劳累和伤筋动骨。按照往常的惯例,十分钟之内,就能散场。
裴乘舟眼皮跳了跳,忍住别过头清嗓子的动作,但还是控制不住喉结滚动的阻力变大。
他听清江萄问了他什么,但现在脑子里只被一个念头填满,并开始无限循环——
他不小心亲到了江萄他不小心亲到了江萄他不小心亲到了江萄他不小心亲到了江萄他不小心亲到了江萄他不小心亲到了江萄他不小心亲到了江萄……
好几个呼吸来回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江…咳,可能今天回不去了,刚才奶奶说,明天让我和你一起去她那里。”
“什么?!”江萄惊呼,一下直起歪斜靠在他身侧的身子,眼眶瞪大到极限,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我、不行,我去和奶奶说。”
怎么能这样呢?
本来合约关系都快结束了,这妥妥算加班了!
而且,凭什么让她去容月坊她就得去?她才不要去!
江萄瞪圆眼睛,心中的一百个不愿意化为了怨气,围困在胸腔里。
“江萄。”裴乘舟直接叫了她的名字,“没关系,我本来也是打算多待一天的。奶奶让我们下午过去,我这边有时间。”
江萄愣了一瞬,“可是……”
“小可也来了。”裴乘舟面露无奈,无奈中还夹杂着一言难尽的神情。
江萄这回结结实实被震惊到,忙问:“怎么不早说?小可现在在哪?你不会丢她自己一个人在车里吧?”
一连串问句砸来,裴乘舟揉揉额角,“小可现在和我朋友在一起,就在酒楼路口那家麦当劳待着。”
她半张嘴讷了声:“你们早上一起来的?”
“……嗯。”
算是。
回想起早晨的场景,裴乘舟就头疼。
早晨从家里出发,开出去几个路口之后,杨姨突然给他打电话,说找不到小可了。她晒衣服的时候,小可明明还在餐桌前吃早餐,从天台回来后切水果给小可吃,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人。
他拧着眉听完,快要打方向盘掉头,侧边却停下一辆车。车窗降下,露出一脸坏笑的袁易,以及后座笑得一脸灿烂,被卖了数钱还傻乎乎隔着车窗和他打招呼的裴小可。
袁易说了句挺欠揍的话:哟,这么巧呢,你也去江城?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高速服务区停下,袁易扔了车在服务区,拎上裴小可和她的宝贝玩具们,厚脸皮挤上了他的车。明里暗里敲打出他此行的目的之后,袁老师课堂又再次开课,开课主题围绕如何谈恋爱展开。他被迫听了一路,脑瓜子嗡嗡响。要不是被这么一打岔,他还能比预计时间早到几分钟。
两人窃窃私语间,宴席散场。对话暂时按下暂停键。
这次的寿宴,江家兄妹四家分工,他们这一家负责最后的收尾工作。还是江同志送奶奶回她自己的宅院。她和阮淑结完账后,去停车场找裴乘舟。
一现身,有道小小身影朝扑来。裴小可甜甜地喊她葡萄老师,又对着阮淑喊阮奶奶好。
江萄朝前方看去,裴乘舟和另一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并肩而立。她望了眼和阮淑叽叽喳喳说话的裴小可,抬步朝前方的俩人走去。
人刚走近,袁易勾着笑,弯着狭长桃花眼,撇开兄弟,主动开口:“这位就是江老师吧?我是乘舟的朋友,袁易。”
“江萄。”她道。
话已经被袁易说完,裴乘舟无话可说,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
“你…朋友今晚也在这边住下吗?”江萄看向他,问道。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回答——
“他不住。”
“住呀。”
江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挺尴尬地露出一个笑容。
裴乘舟斜睨他一眼,袁易却是笑容满面,拿他的肩膀当架子:“哎呀,我还是第一次来江城,刚才还在想,能否厚个脸皮请江老师当导游呢。”
“不用理他。”裴乘舟道,“那么大个人,不会自己看地图吗。”
袁易依旧笑,笑得咬牙切齿,口齿不清道:“你是傻子吗,难怪你一直母单到现在。”
裴乘舟:“……”
两人交头接耳,江萄也不好凑上前问他们在说什么,不说话又冷场,只能随便找话题:“额,你们今天住的地方都找好了吗?”
袁易又抢先一步,猛拍脑门:“坏了,没呢,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订到酒店,毕竟现在是五一假期,房源还是很紧张的。”
裴乘舟:“……”
欲要开口,他腰侧被杵了一下。
江萄没看见暗里的小动作,挠了挠脸,说:“要不,我帮你们问问?”
毕竟裴乘舟明天还要陪她完成BOSS任务,理应给他安排好。
无人开口的空当,裴小可举手问:“小舅舅,我可以住葡萄老师家吗?”
跟在裴小可后头的阮淑,也发出邀请:“别住什么酒店了,家里房间多得很。”
裴乘舟凝着一张脸,裴小可去拽他裤腿,小声问:“小舅舅,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等裴乘舟回过神来, 两辆车已经轰隆隆朝江萄家出发。平日工作上果断利落的行事风格,在今天统统失效。裴小可鼓着脸颊撒娇的时候,他凝起脸;袁易说出假模假样的客套话之后, 他蹙起眉;但当江萄笑着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欢迎来借住的时候,好像别人的脚长到了他身上,自动迈开步伐, 不需要经由他的大脑控制。
真是邪门。难不成她身上有磁铁?对着他一晃, 自动吸附上前?
车里只有他和袁易两人,袁易的心情挺好, 把他挂天上, 指定笑得比太阳还辣眼睛。眼睛斜向手握方向盘, 陶醉地跟着车载广播播放的歌曲合唱的人身上, 略微停留后,目视回正前方带路的白色卡宴。
一首歌结束, 五音不太全的合唱也跟着结束。
“我说——”袁易忽然起了个头,好奇发问, “你在人家小江老师面前, 也是这副冷脸样?”
“……我在她面前什么样, 好像和你没关系吧。”裴乘舟淡声答。
“是没关系啊。”袁易咧嘴, “我就单纯好奇, 你是怎么同意假扮小江老师男朋友的?这可不像你哦,老裴。”
张口就让闭嘴, 一问什么就让滚,这才像他。
裴乘舟眯眼, 避开卡宴车屁股的反光,简洁道:“她是小可的老师,帮个忙, 有问题?”
袁易不置可否耸耸肩。问题的主因不在这里,他肯松这个口,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他真以为这发小,要和工作相亲相爱一辈子。
他随意囔了句:“是,没问题没问题,别哪天假戏真做,假的变成了真——”接收到比刀还锋利的视线,话音绕了十八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做假时假亦真,假做真时真亦假,谁能分得清是真亦或是假呢,对吧?”
裴乘舟闭了闭眼,挺烦地啧一声:“开你的车吧,喇叭都没你能响。”
袁易也不恼,专车袁师傅上线:“好嘞,坐稳咯。”
裴乘舟无言望向车窗外。早知如此,他也厚着脸皮,和裴小可挤上前头那辆车。
白车打了转向灯,往去往城郊的方向行驶。道路两侧房子的密集程度,变得稀疏起来,余树影随风婆娑摇晃,以相对匀速的速度,透过车窗倾洒而下,斑驳了映在车窗上的面庞。
裴小可伸长脖颈望向窗外,又乖乖回正脑袋坐好。安静一会儿后,屁股扭扭扭,挨到江萄身边停下,开口问道:“葡萄老师,是不是快要到你的家了呀?”
“还要十分钟才能到噢。”江萄答着,以手作梳,拉下套在自己手腕处的皮筋,将裴小可已经有些偏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像兔子尾巴的小啾啾。
“好的,我知道了。”裴小可笑嘻嘻捏了捏小啾啾,说了声谢谢葡萄老师后,放好自己的小手在腿上。
一想到还有十分钟就见到四喜,她就特别开心。还好今天早晨袁易舅舅悄悄问她想不想去冒险的时候,答应了下来,不然她就见不到葡萄老师,见不到总会给她分享水果的阮奶奶,更见不到又胖又可爱的四喜了!
今天在麦当劳的时候,她听袁易舅舅说,她的小舅舅去给葡萄老师当假男朋友去了,那小舅舅和葡萄老师可不可以也假先婚后爱呢?她还是想每天都能四喜一起玩耍。
不过这个问题有一点点深奥,今晚睡前和妈咪聊天,她要好好问问妈咪。
转向灯再次亮起,车子从大马路拐进一条两车道小路。
袁易握着方向盘跟着牵扯七拐八拐,拐得晕晕乎乎,他慢下车速,提起狐疑的心,望了眼发小:“干哪儿来了这是,不会把咱俩骗到哪个深山老林里,给卖了吧?”
“收一收的你的想象力。”话虽如此,裴乘舟瞥向外头见不到任何人烟的景色,眉头也不由蹙了蹙。
又拐过一道弯,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的视野,开阔起来。
不远处的翠绿青山脚下,一片崭新的村落,进入视野。
通往村子的道路比方才的小道宽敞不少,村子口立有辉宏的中式古建筑风格石雕牌坊,横跨整条马路。
明间走机动车,两侧次间走非机动车及供行人通行。三间四柱之上是次楼、明楼,灰色牌匾上书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江家村。牌坊边上有块约莫两米宽的大石头隐在绿树间,上头也有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袁易哟呵一声:“世外桃源呢这是。”
进入牌坊之后,裴乘舟降下一半车窗,经过那个我和江家村之间的超大红爱心装饰物时,挑了挑眉。
远离市区喧嚣,绿树、青山、河水环绕,一栋栋高矮不一的房子虽不如房地产开发商规划的规整有致、风格统一,但这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可是任何一处楼盘都复刻不了的。
卡宴慢下了速度,许是也开了车窗,偶有路过的行人和里头的人打招呼。
前车慢下,袁易也跟着慢下,直行过一个路口后,车子左拐后继续直行,快到前方道路的尽头,开进右手边往两侧敞开的黑色雕花院门中,紧接着拐了弯,露出停在院子里的一辆车,正对跟在后头的黑车。
袁易瞪大眼,爆出一声我靠,就差贴到挡风屏上。
黑色车身,浅灰色贯穿式腰线,暗红色车尾灯。一辆迈巴赫齐柏林。售价将近一千三百万的全球限量款。
他倏地扭头,裴乘舟也在侧目看那辆车。贴着卡宴停稳后,没熄火,袁易嗤道:“之前问你来江城干什么,你不吱声,这下好了吧。你但凡说一声,我还能开幻影出来给你撑撑场面。”
“没看出来啊,小江老师瞧着温温柔柔,穿衣打扮简约,背的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帆布包,她妈妈也没有满身Logo穿身上,好家伙,原来这么不显山不露水。”
话音落,他忽然倒吸一口气,“我靠,老裴,小江老师不会是想包养你吧?!”手臂探长,锤了锤裴乘舟的肩膀,“出息了啊,老裴。”越想,他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老裴,有没有这种可能,小江老师其实是用让你当她假男朋友为借口,故意接近你。”
“……你不觉得是你想太多了吗?”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乘舟挺无语,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的无稽之谈。
“嘶——不是吗?”
“那怪了,我是挺纳闷她为什么会找上你。你看昂,你又没有恋爱经验,也不解风情,嘴也不会哄女孩子。”袁易数落完,侧过身子,眼睛上上下下不停扫视,随后摸了摸下巴,说,“嗯…也就这张脸勉勉强强拿得出手。虽说你家现在的资产还握在一代的手里,但好歹算个总,也开迈巴赫,可是跟那边那辆一比,啧,人家碾压你就跟碾蚂蚁那么简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微顿,神神秘秘道,“不过我听说啊,有些有钱的富婆,就爱玩些雏的。”
听完袁易的分析后,面上浮起淡淡的微妙感,原本还带了点涟漪的眼底,瞬间平静无波。裴乘舟推开车门下车,独留袁易在车里。
话不投机如何解决?
他在这一方面,经验颇丰。
很简单。直接走开。
你不入局,局就套不到你。
两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裴小可瞧见自己的小舅舅也下车了,立马跑到他跟前,露出后脑勺,像得了个什么宝贝一般,稀罕道:“小舅舅,你看,是葡萄老师帮我绑的!发绳上面还有小葡萄!”
小孩非杵着后脑勺让他看葡萄,裴乘舟敷衍看一眼,问:“和葡萄老师说谢谢了吗?”
“说了!”裴小可轻快道。忽地,余光瞄到房子门口露出躺在地上的半边狗脑勺,立马抛弃自己的小舅舅,转身想朝狗跑去。
步子刚迈开,她便像小猫那样,被提溜住上衣的帽衫。裴乘舟把人拎到自己跟前,严肃道:“裴小可,先过来约法三章。”
裴小可虽然着急,但小舅舅说一句,还是乖巧噢一声,就是眼睛一直在乱动。
裴乘舟继续耐着性子说:“我们现在住在葡萄老师家,就是客人。不准无理取闹给葡萄老师一家人添麻烦,听见了没。”
裴小可仰起脸,“可是阮奶奶说了,我不是麻烦精。她还说,以后谁说我是麻烦精,就给我撑腰!”
他哽住,给点阳光还灿烂上了,再次出言叮嘱强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听话,听见了没裴小可。要是不听话,我马上送你回家。”
“听见了!”
裴小可应完,一阵风似地跑开,去找葡萄老师问能不能和四喜玩耍。
江萄正想叫睡得跟头猪一样的江四喜出来,小孩先一头扎进她怀里。摸摸裴小可的后颈确认没有出汗后,让阮淑带进屋找江四喜。她隔着一辆车,望向停在另一辆车旁边的人,抬步走去。
绕过车尾后,离裴乘舟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江萄突然半眯起眼。
怎么院子里还有另一辆车?
她猛然侧头,仰望四楼最西边的那扇窗。
裴乘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顺着方向看去,半开的窗户立了一道身影。从身形上看,和他同一性别,距离加上视野局限,瞧不清五官面貌。
分神间,江萄已经来到他跟前。
“那个,裴先生,我妈已经让人收拾好客房了。家里装修比较简单,比不上酒店的档次,胜在温馨吧,如果你和你朋友对这里不习惯,我——”
“不用理他。”裴乘舟道。
江萄眨了眨眼,短促啊了一声,陡然感觉有人在看她。一扭头,坐在车里头的人,露出一口白牙,隔着车窗冲她挥手。目光收回,她立起手掌佯装摸额角,实则挡住那道有点好奇又有点探究的热烈目光。
思绪劈了个岔,她一时半会儿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垂下眼睫扑扇几下,又抬眼:“我先带你们上楼去看看房间。”
裴乘舟点头说好,敲车窗叫袁易下车。跟着江萄往立在眼前的五层自建房走。
这栋五层小楼房占地面积不小,比前面的邻居再多出两倍的差距。大概在盖房子之前,请过设计师设计,外观是现下流行的现代风风格,但里头的装修却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中式风。
袁易叹了声:“小江老师,你家这房子拉到宜城,没几个小目标下不来。”
江萄也和他开玩笑:“可惜,拉不过去呢。这边的房价和宜城比,可是一个天一个地。”她笑笑,简略解释,“其实现在整个江家村都是从城郊搬迁过来的,那块地征来开发新城区了。我们家人比较多,分到的地也比较多。这栋房子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合建的,严格来说,只有三层是属于我们家的。”
“好歹住着爽呢。”袁易抬臂拍了拍家用电梯的玻璃轿厢,顺势搡了下裴乘舟,暗里使了个眼色。
江萄笑着按下三楼按键:“搞卫生的时候就不爽了。”
裴乘舟清淡掠过江萄的笑颜,不动声色地默默远离袁易。
电梯正对着居家小客厅,房间分散在两侧。
出了电梯,江萄抬手指:“我和我爸妈住这边。”又指向反方向,说,“客房就在那边,浴室在客房边上,洗衣机烘干机都有。”她瞄了眼眉目微冷的裴乘舟,继续道,“裴先生,小可和你们俩个大男人在一起也不合适,晚上我带着她吧。”
“好,麻烦江老师了。”
“没有没有,不麻烦,是我麻烦你了,你还得留下帮我收尾。”对方客客气气,江萄反而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明天他还得陪着她去容月坊。
裴乘舟勾了勾唇角,让她不用在意。
袁易杵在一边,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眉头高高抬起,扭头转身,识趣地往后退一步,假装欣赏起摆在电梯边的文竹。
“我妈说新毛巾和洗漱用品在储物间,等我两分钟。”
裴乘舟应了声好,停在客厅里抬眸打量。
家电软装一应俱全,依旧是中式风格。博古架上除了盆栽和风水摆件,还有几个相框点缀。有些老旧泛白,有些色彩艳丽。
不经意扫过一个胡桃木色的相框,眼睛骤然胶着在那张半新不旧的相片上。
江萄抱了几条毛巾出来,正想递给裴乘舟,却对上他诧异的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怎么了?”
“你是当年那个狗啃头假小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三个人, 心思各异。
袁易一脸听到瓜的眉飞色舞,耳朵恨不得装上弹簧,伸到两人中间。
我靠!
包养关系爆改冤家路窄?!上演眼红掐腰你追她飞插翅难逃戏码?!
江萄抱着毛巾, 一脸莫名,没懂裴乘舟说的话。
什么叫狗啃头假小子?
重点是这个狗啃头。
裴乘舟望向江萄,眼里那股诧异未散。似暗色中央跃入一抹橙黄橘绿, 无论再看多少眼, 依旧惊起波澜。
压在上方的洗漱用品随毛巾的倾斜,滑到边缘, 掉落, 发出啪嗒几声。客厅里凝结的沉寂, 缓缓流动起来。
“十年前, 就在你奶奶那处小院子的门口。”裴乘舟说。
那天,他和老裴来江城拜访的长辈正是黎容月。刚高考结束, 混不吝的年纪,见面开场没结束, 便坐不住。他第一次来江城, 打算到处逛逛, 于是找借口提前开溜。刚出院门, 迎面和一个小孩撞了个满怀。小孩没到他肩头高, 短发,头发剪得坑坑洼洼, 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眉毛和眼, 那双眼倒是格外的亮。
细胳膊细腿在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下晃晃荡荡,风吹过来,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薄薄扁扁一片。当时他真以为对方是小男生,后来回忆撞进怀里的触碰感后,察觉不对,身子骨软,骨架也纤细,看来是个完全可以以假乱真的假小子。
现在与假小子形象一模一样的照片,出现在江萄家的相框里,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同一套。如果不是她身旁站着的父母,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认错了人。
假小子竟然就是江萄。
裴乘舟的话一出,江萄还是茫然,连半张的嘴也忘记合上,眼皮倒是记得上下开合。
她和裴乘舟见过?
仔细回忆半晌后,江萄挤出一个挺尴尬的笑,“我……好像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严格来说,与巧合也没有太大关系。江萄是黎容月的孙女,她出现在那里,再正常不过。也就是相遇的节点过于巧合,撞到了一起。
客厅里的第三个人,终于结束假装欣赏文竹,转回身,古怪嘀咕:“哎呀,我在这里好像多余了。”
江萄咧了个笑,把其中一份毛巾和洗漱用品递了过去,说:“我带你们去客房。”
“谢谢小江老师。”袁易笑嘻嘻接过,身子一晃,转到江萄身边,“小江老师,刚才开车进来的路上,我看到路边的凉亭里有人用红绸缎扎大红花,还有舞彩旗的,村子是要办什么活动吗?”
“后天村里新建的祖庙要举行开光仪式。”江萄答。
开光仪式?
袁易的兴致一下被提起。他慢下脚步,挨到裴乘舟身旁,悄声,“你刚才在车上说什么时候回去来着?”
“明天下午。”他打算陪江萄演完戏,就启程回宜城。
“再多待两天呗。”袁易说,“听起来很有趣,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裴乘舟斜了他一眼,语气毫无起伏波动,“你少给别人添麻烦。”
“啧,装。”袁易挤了挤眼,“上次上我那儿开了好几瓶酒,一晚上干一百来万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跟我这么客气?”
裴乘舟觉得这个家伙有点不讲理。他们认识多久?他和江萄认识多久?
“这两个能混为一谈?”眼睛往前面的背影掠一眼,又放向别处,单纯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说出的话也漫不经心。
江萄走到客房门边,走在后头慢了几步的人又在交头接耳。趁着人还没走到门口,她抽空回忆,不过,依旧徒劳。
两间客房相邻,江萄让他们自己分配。袁易指着说要跟前这间,她刚把人领进房间,楼下院子有喧闹声传来,还夹杂几声江四喜的汪汪声。
江萄从窗户往下望。袁易好奇,也跟着往下望,留裴乘舟一人兀自在立在门边。
院子里突然出现一抹彩色,袁易点着窗户说:“我刚才看到的彩旗,和这面不一样。”
“你看到的可能是游行的旗子,这个是开场表演的。举旗子的那个是我大伯母和二伯母,她们准备去排练了。”江萄说道。
袁易眼睛忽然亮起:“我可以跟着去看看吗?”
“当然。”
后头有脚步声响起,贴在窗边的两颗脑袋同时回头。裴乘舟步子一错,觉得这两人动作还挺同步。有种相识许久,已经培养出默契感的错觉。显然比起他和江萄在一起时,更有默契。
上午见面时的拥抱,就不太有默契。
在包间演戏给奶奶看时,也不太有默契。
江萄忽然抬臂挠眉心,没由来的,他的唇尤被席间那壶醇香的热茶烫到一般。烫嘴,烫脸,烫耳朵。
“去么,老裴。”袁易问他。
江萄没吱声,等他回答。不过她觉得裴乘舟不会去,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爱凑热闹的样子。反观他的这位朋友,爱笑,也更好相处,一看就是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的性格。
不了。裴乘舟吐出两个字。
对嘛。
猜对了。
江萄觉得自己看人还是略微有点准的。
一分钟后,裴乘舟凝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目送两人一起离开。
电梯从三楼,下至一楼。瞥了眼上头显示的数字,身形停了少顷,转而往客厅里的博古架前走。
方才被那照片吸引注意力后,摆在下方的相框没来得及看。以这张照片为分界线,裴乘舟继续往下看。
没到半分钟,悻悻收回眼。后面几个相框里,没有江萄的身影。
裴乘舟双手抄进兜里,眼前是一盆松柏盆栽,延长的枝干朝窗户那一侧延伸。
客厅窗户正对院子大门,眼睛随意掠视,一行人正好往外走。
江萄牵裴小可,裴小可牵狗,狗的另一侧,是今天叫她哥哥的双马尾辫小孩。袁易似乎在跟江萄的大伯聊天,江萄的父母在最后,两人合力推一面大鼓。
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情,嗯……他也有。
有几封紧急邮件需要处理。
三点整有个临时的越洋电话会议。
老裴凌晨发来了一份新合同,处在接收未读状态。
裴乘舟闭了闭眼,抬手捏后颈,但怎么捏都捏不到点上,起到零个放松作用。说不定处理完所有工作,心就不烦不躁了。方才江萄说,小冰柜里有茶水饮料咖啡,需要时自取。他现在需要来一杯咖啡提神。
脚下调了个方向,却再次停下,没走成。
电梯旁的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来了一个人,懒懒散散倚靠在扶手边。
裴乘舟对上一道不太和善的视线。眉峰慢慢挑高,隆起成锋锐线条。
对面的人率先开口:“你,给我离江萄远点。”
声线同样不和善,带着威胁的意味。
裴乘舟被对面莫名其妙的话一激,心中不悦成股蓄起。他往前走一步,对方也有所动作。但那家伙的行径出乎意料,径直转身上楼,留下一个冷漠背影。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解释。
不悦的情绪被乱搅一通,反而变成了茫然。他现在应该和江萄听见自己被叫狗啃头假小子的表情,相差无几。
那家伙……是谁?
不知是不是心里藏着亟需得到答案的疑惑,工作效率还挺高。
他边下楼边给袁易发消息:【在哪儿】
袁易秒回:【不是说不来?你问别人呗,我又不是本地人。】
别人是谁?
呵,还能是谁。
裴乘舟面无表情戳开一个APP,账号关联着裴小可的电话手表。定位清晰明了。
他在离祖庙不远处的一颗大榕树下找到人的时候,江萄咬着一根冰淇淋,一脸意外。裴小可举起吃得黏黏糊糊的冰淇淋,主动问:“小舅舅,你要吃冰淇淋吗?”
“不了,你吃。”裴乘舟干脆拒绝。
裴小可噢一声,坐回石墩上,想摸趴成一滩泥的狗的脑袋,立马又收回手。葡萄老师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能摸别的东西。想了想,继续和新交到的好朋友一起讨论小马宝莉剧情。
原本躺在石头上的江四喜突然起身,哒哒哒走到裴乘舟面前。裴乘舟第一时间就皱眉,他并不喜欢狗。
显然,狗可不受意念控制。四条腿的生物前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一步步的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眨眼间离开五米之外。
江萄目瞪口呆,连冰淇淋融化滴落也没察觉。
这一幕被去戏台子凑热闹回来的袁易瞧了个正着,他在空位上坐下,乐着调侃:“这猫猫狗狗真厉害,总能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最怕它们的人。”
江萄微愣,旋即回神,一口吃掉快要融化掉落的冰淇淋,小木棍在地上划拉两下后,试探问:“裴先生怕狗?”
“怕倒是不怕,就是单纯不喜欢狗。他那人——”袁易啧了声,“洁癖。不喜欢那些掉毛的东西。”
“那他还——”
袁易知道她想说什么,直击重点,“你说买狗的事?”
江萄抿唇点头。
袁易下巴往边上一扬,点裴小可:“喏,这个祖宗吵着要狗。这就是那天那只狗吧?”觑了眼身侧人笑颜,他感慨,“你们俩,其实还挺有缘。”
也是见到人后,他才回想起来,小江老师不就是那天牵狗的小美女嘛。人是同一个人,狗大概率也是同一只狗。
江萄干巴巴笑两声,抓了抓耳垂。
这个缘她其实不太想要,开口十万买狗,真的略吓人。
视线范围里,一人一狗还继续跳探戈,江萄扔了小木棍,主动上前解救她的假男朋友。她拍拍江四喜脑袋,让它不许再胡闹。
江四喜一副心虚的表情,呜呜两声,趁所有人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贼溜溜地用肥臀蹭裴乘舟的裤腿,紧接着欢快跑开。
“汪~”
开心~
江萄傻眼了两秒,蹲在地上发出爆笑。裴乘舟扶额,一脸无法直视自己的裤子,竟然被一只狗偷袭的震撼感油然而生。
笑声好不容易停下,江萄替江四喜和假男朋友道歉,说两句,忍不住噗嗤一声,接着又吭哧吭哧笑了起来。
裴乘舟本来挺烦,但突然不烦了。
是笑声有魔力?还是笑颜有感染力?
也可能都不是,应该是工作完成,一身轻松。
被这么一顿闹腾,原先想问的问题不知道忘记在了哪个角落里,直至吃完庙里摆的流水席,才忽然想起。
吃饭时,他一直没见到江萄。裴小可倒是被江萄的母亲照顾得好好的,他这个亲舅舅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裴小可玩疯了,根本不想和他一起回去。袁易吃完饭后,不知道又溜去哪个角落凑热闹,剩下他一个人。
他平时喜静,恨不得能自己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但现在,突然生出一股矫情文青的寂寞感。俗称吃饱了撑的,想太多。嘴角扯出一个挺无语的笑,朝前迈开了步子。
来找裴小可的时候,他囫囵看过地图。江家村挺大,有好几家民宿,滑草场、咖啡厅、图书馆,还有个什么森林公园观景平台。俨然一个小型的乡村旅游度假村。
他没按来时的路走,随意沿小道漫无目的地走。
拍立得形状的打卡点旁,咖啡厅招牌暖洋洋亮起,点燃夜幕中的一隅。
裴乘舟随意扫一眼,继续朝前。倏地扭头,确认什么般,又倒退回来。
坐在咖啡厅前木台阶上的人正是江萄。边上有个玻璃瓶,里头是浅粉液体,看着像可尔必思里兑了些类似色素的添加剂。
他确定江萄看见他了,彼此眼神交汇,她正直勾勾朝他回望来。用她那一双亮若天上点点繁星的眼睛回望。她就这么望着,眼睛在笑,嘴唇也在笑。
不太对劲。
她的状态不对。
眼睛亮,却不聚焦。脸上带笑,却呈现出几分憨。
踌躇两秒,他走到她跟前,矮身蹲下,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挥了挥。
江萄擒着笑,连着呵呵呵几声。
醉了?
确实像喝醉的状态。
“江萄?”
调子不自觉带了柔。
江萄不停扑扇双眼,不笑了,变成疑惑脸。她伸出食指,一下子戳到他的脸上,“四喜?你…你怎么,会、会说话了?”
脑袋顶上登时冒出六个大黑点。裴乘舟觉得,他这个月的无语状态,一定能突破上个月,创下新高。
“喝酒了?”他拿起瓶子,凑近瓶口闻了闻,有酒味,很淡。
江萄没回答,只嘿嘿嘿笑起来。裴乘舟沉默几秒,在放任她在这里醉酒和把人带回家中摇摆的时候,眼前一花,有胳膊用力勾上了他的后颈,带着清浅玫瑰香的热气,紧随而来。
鼻尖蹭上颈侧的时候,裴乘舟僵成一块石头,无法动弹。
江萄不停来回蹭,嘴里也不停喊江四喜江四喜。
裴乘舟慢慢找回身体支配权,肌肤相触的热意却骤然撤离,正要松一口气时,江萄再次窜上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红润润的唇猛地在眼前放大,与此同时,清婉中黏上了枫糖的嗓音,在耳畔炸开——
“啜啜啜,四喜,快让妈妈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
16号上夹子,晚上十一点半后更
第15章
“帅哥, 对不起对不起——”
一道高亢亮嗓破空而来,裴乘舟的脸被固定住,只有眼珠能活动, 视觉中心从凑过来那张素净的巴掌脸上移开,稍微向左偏移。
咖啡厅里奔出来一道全身都是粉色的身影,三步并做两步呲溜冲到台阶下。
差0.01厘米就要亲密接触的瞬间, 江萄被身后的人握住双肩, 制止住了疑似要进行强制亲吻的行为。
粉姑娘火速解释:“帅哥,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小姐妹喝到含酒精的饮料了, 刚才她还在店里呢, 我忙着给客人做咖啡, 一转头人不见了。她一口就倒,真的只是喝醉了, 不是故意去骚扰你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千万千万别跟她计较。”
没等稳住人, 江萄一下又挣离手心, 重新朝前一扑, 紧紧攀住裴乘舟的肩膀, 声音带了点哭腔:“呜呜呜, 四喜,妈妈不准你离开——”
这回力道有点重, 裴乘舟下意识接住,挺瓷实地抱在一起, 比今天上午在黎容月面前的拥抱,还要亲密无间。勉强稳住晃动的身形后,掌心像触到滚烫的物体般, 一下从她后腰弹开。
粉姑娘见状,立马双手合十,快把对不起念成Rap。
“你是江萄的朋友?”裴乘舟忍着脖颈处放射出来的酥麻感,主动问。
粉姑娘一声声对不起念得他耳朵疼,双手合十的频率晃得他眼睛花,只能先中断她的动作,转移走她的注意力,先解决掉一个小麻烦。而怀中这个嘴里碎碎念狗名字的大麻烦,有些棘手。
直接推开?不绅士。
继续抱着?多少有点男女授受不亲。
“诶?”粉姑娘迅速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你、你也和江萄认识?”
认识。也仅限于,认识。
接收到不停打量的视线,裴乘舟觉得没必要交代得太详细,于是单答一个嗯。
“那就好那就好。”粉姑娘压着心口,大喘一口气,“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又随便逮哪个帅哥吃豆腐了。”
又?
眉头小幅度抬高,眼底蒙上一层难言的晦暗。很短暂,仅转眼间。
裴乘舟偏了下头,不小心贴上江萄的脸颊。没有太特别的触感,就像自己的手背与另一只手背相贴,无非体温有些偏差,一个偏低零点几度,一个偏高零点几度。
粉姑娘又问:“帅哥,怎么称呼?我叫丁南喜,东南西北的南,喜欢的喜。我和江萄从小一起长大。”
“裴乘舟。”他依旧简单答道。
眼前的男人眼生得很,没在村里见过。她是颜控,如果见过这位帅哥,一定会过目不忘。就是不知道小萄子和这位帅哥,属于哪种认识。点头之交?还是达到了朋友范畴?
她带着好奇心发问:
“帅哥,你和江萄是怎么认识的?”
“你们是在宜城认识的吗?”
“你们认识多久了?”
对话间,小声咕哝的江萄又耍起酒疯。重新捧起裴乘舟的脸,扯面团般,两指掐着捏了捏,往两边拉拽,嘴里不停发出啜啜啜的逗狗声,还掐着嗓音说,“嘿嘿嘿,四喜,妈妈爱你~”
突然,醉鬼又抬手,将那头打理得整齐妥帖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并朗声喊:“四喜,妈妈明天、明天就带你去——绝!育!”
绝育二字特别铿锵有力,特别大声。
江萄仍在对绝育话题进行深入探讨,甚至用手比成剪刀状,自己咔嚓咔嚓配音,音量丝毫未减,堪比村子里广播通知用的大喇叭,继续嚷:
“让医生割、割掉你的——小蛋!蛋!”
这一声炸裂发言引来咖啡店里的客人凑到窗户边围观,引来偶然经过的路人噗嗤窃笑。
原本看不出太多表情的帅哥脸色骤变,快赶得上烧焦的锅底。丁南喜心头一惊,嘴角抖了两抖,心里呐喊:小萄子,住嘴!快别说了!
裴乘舟今天算是开了眼,见识到醉鬼的威力。
虽然要绝育的是江萄家的狗,但,不知为何,总感觉被含沙射影了一番。
这会儿他也不顾忌江萄身为裴小可老师的身份了,一把箍紧她的肩膀拎起,动作不太温柔,惹得脚底打晃的人不太满意地嘤咛一声。
眉心的沟壑又深一分,心头闷着一口气,他扶稳摇摇晃晃,不停往他肩上磕头的人,沉声开口:“江萄。”
完蛋!
这位帅哥不会要找小萄子算账了吧?!
声音又沉又严正。她爸平时发火前,就是这种声调。十成十忍耐到极限的不悦,喷出一连串火苗,炽得听着的人生疼。丁南喜心头一咯噔,颤着声飞快道:“帅哥帅哥,息怒息怒,我我我这就送她回家!”
其实江萄没喊出这番话前,他就在犹豫如何怎么把江萄运回家,或者当个撒手掌,转身就走。后者最轻松,但接受的教养不允许,再者,良心上也过不去。他从来不是老好人性格,不过江萄不太一样,身份的成分有点复杂。
但喊出话后,他恨不得立刻马上直接把江萄揣兜里带走。
可惜,不能真的揣兜里带走。
上一秒,他在背她和扶她二选一之间头疼,下一秒,那个叫丁南喜的姑娘,动作迅速,一把背起江萄后,脚下生风。待他从这一幕喜感十足的场景中回神,人背着江萄已经奔出去挺远。
裴乘舟对村子不熟,跟到一个三岔路口后,愣是把人跟丢了。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地图上没有显示的窄道,走过一段黑暗无光的路和拐过两道都是高墙围栏的弯后,竟回到了祖庙前。环顾一周后,选择原路返回。
下午出门找人心切,他没留意沿途经过的房屋。这会儿才发现,居住在这边的住户几乎家家户户都敞开大门,似乎一点也不怕遇上盗窃事件。一不留意和屋里的人稍一对视上,还会热情招呼进屋做客。
江萄家情况也差不多,屋里没人也敞着门。
除了四楼五楼,其他层的灯光亮堂堂,他踏进屋里,一个人没见着。只是在快要走到电梯前,江萄的二伯不知道从哪个房间冒出,说了声:小裴回来了?接着又缩回房间里。
他在电梯前沉思,这种毫无防备的善意感前所未有,有种他和这个村子里的人活在两个世界的诡异感中。
江萄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出了抵达三楼的电梯,他还在琢磨这个问题。余光忽然有影子摇晃,稍一定睛,对出现在客厅里看手机的人倍感意外。
江萄似是听见动静,侧头望来。眼底清明澄澈,脸上的憨娇散得一干二净,仿佛刚才那一通耍酒疯,完全是他脑子不正常的错觉。
怪了。
酒席上也没有菌子……吧?
难道真是他脑筋不正常?
“你……”裴乘舟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滚一圈,又作罢。
他真挺好奇,江萄是如何在醉酒和清醒状态中自如切换的。
江萄被他盯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有东西?
应该没有,一分钟前,她才从洗手间出来。
她知道自己醉酒了,记忆断片了大概……
从喝到那杯甜滋滋的饮品后,到丁南喜送她到家的时间上推断,接近半个小时。
她和丁南喜过完年之后就没见过面,流水席快开席前,丁南喜发消息问要不要来店里坐坐,今天替姐姐看店,她欣然同意前往。
叽叽喳喳闲聊间,分享完美味的小紫菜包饭,丁南喜说得来得杯喝的溜溜缝。不多时,两份饮品上桌。
当时恰巧有客人进来,丁南喜招呼客人。她旁观丁南喜打奶泡,随手拿了那份看上去很像草莓乳酸菌的饮品。
喝进嘴里,就知道不妙。在好姐妹一声惊呼中,她已经眼冒金星,接着开启断片模式。
她的酒量相当槽糕。阮淑和江望川酒量都好,到她这里就正正得负了。现在稍微能好一点,以前念书闻到做实验用的酒精灯,就开始上头脸红,还闹出过笑话。
不过醉得快,醒得也快。这不,上个洗手间的功夫,清醒了。
直勾勾的视线还未挪走,江萄终于忍不住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只是……”裴乘舟自认反应还算及时,将裴小可扔在车上的小背包递上前,手臂一停,直接放到江萄身旁,“这是小可的包,里面有一套换洗的衣服。”
江萄应了声好,道:“我妈刚发来消息,她说小可今晚想和佳佳一起住。”又补充一句,“佳佳就是我小姑家的小孩,中午寿宴上你也见过。对了,小可发还来了一条语音。”
说着,她切换扬声模式,点开语音消息,裴小可甜甜的嗓音响起,“葡萄老师,小佳姐姐邀请我去她家的城堡帐篷玩耍,她说她的房间有一扇天窗,晚上能看着星星睡觉,我、我想和小佳姐姐一起看着星星睡觉。葡萄老师,可以帮我问问小舅舅吗?我不敢问他,我怕他生气,他有时候看上去可凶可凶了,比动物园的大老虎还凶。”
这条语音她也没点开听,只看到了语音下方来自亲妈提醒的消息。本来开头还挺正常,哪知,越来越不对劲。她压低眉眼,偷摸瞄向眼前的人,嘴角死死抿住,不敢笑得太放肆。
小孩语速慢,还携带夸张的表演成分,接近一条语音的时长极限。裴乘舟从没觉得这一分钟如此漫长,漫长到,开始回忆起过往的一幕幕。
他真有这么凶?
无言沉默片刻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闷出一句知道了。
都找到葡萄老师当说客了,他还能拒绝?
裴乘舟握紧手中常年扔在车里以防临时出差的备用行李箱,转身之际,江萄又喊住他。
“对了,裴先生,明天大概十一点左右,要去我奶奶那边。”她道。
“好,我知道了。”
裴乘舟答完,转身回客房。
不得不说,那肩颈肩宽,那窄腰翘臀,那大长腿,简直赏心悦目。不过江萄没什么心情开启女凝视角,探了半边身子看他进房间后,塌着双肩歪进藤编摇椅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可赶紧结束吧。
在躺椅躺到昏昏欲睡,江萄拿起手机晃起身,手机屏幕上竟同时出现好几条消息提醒。
阮淑和她报备裴小可的情况,丁南喜问她有没有醒酒,还有施灿灿的远程关怀信息。她一一回完后,点开施灿灿的头像。
施灿灿发来一个邪魅一笑的表情包后,问:【宝贝,战况如何了?】
她丧着脸回:【别提了,明天还要加班】
消息送达,立马有语音通话进来。江萄往客房的方向觑一眼,躲回自己的房间。
通话一接通,施灿灿开始八卦:“什么情况?”
江萄犹豫一瞬,丧着脸和她说见面后的枝末细节。
“那迈巴赫就这么答应了?”
江萄点完头,反应过来施灿灿看不见,补答:“啊,对啊,就这么答应了。”
“他人还怪好的呢。”
江萄回想和裴乘舟见面后的细节。
这点不得不认同,人是挺好。至少在她面前,在奶奶面前,甚至包括她父母、她的家人,都很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不过他就这么答应了?没有提出任何额外附加条件?”施灿灿追问。
“嗯,就这么答应了。”
“嘶——宝贝儿。”电话那头的人突然提出质疑,“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觉得有点反常?”
江萄微怔,眼珠子转来转去,眉头轻轻拧起又展开,茫然问:“哪里反常了?”
“这个年头谁闲得慌,上赶着帮忙啊。就你这事儿,给我钱我都不一定愿意帮忙,更别提他还是一个和你一点也不熟的人。可是你看,他偏帮忙了,还不要报酬。要我说,多少也得拿捏你,给他家孩子开个小灶之类的小要求,才符合人之常情。”施灿灿反问,“难不成你答应帮别人忙,都不求任何回报?乐山大佛干脆你去坐好了。”
江萄挠挠脸,认真思考她这番话,一时间安静下来。刚沉浸进思绪里,施灿灿冷不丁爆出一声卧槽,紧接着蹦出一句话——
“宝贝儿,那迈巴赫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思考能力瞬间进入老化状态,江萄只知道自己耳朵嗡嗡的,脑袋也嗡嗡的。
作者有话说:
江四喜:妈妈酱,我早就冇有隆隆了!
第16章
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她连着说了好几声不可能,施灿灿又正面反面列举示例,验证自己的猜测。最终通话在各持己见的非官方答案中结束。
通话结束, 手机熄屏,江萄一直在反复琢磨。
裴乘舟看上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也不知是施灿灿的话化为魔音入耳, 还是被这个诡谲的观点上了身, 做了一宿的梦。江萄梦见自己一直被一个家伙追着跑。那个家伙姑且能称为人,但没有五官, 只有迈巴赫三个漆黑大字印在脸上。
整个江家村空无一人, 她孤零零一个人在惊恐狂奔。就这么你追我赶跑过一圈又一圈, 再一次经过丁南喜继姐的咖啡店前, 一团黄白生物凭空乍现。
四喜!是江四喜!她加速上前扑向江四喜。哪知,刚一抱住江四喜, 砰一声,狗炸开成一团白雾, 将她笼罩在里。
白雾渐渐被清风吹散, 她只感觉自己被拥抱进温暖的怀中。张开紧紧闭起的眼睛, 瞧清对方五官长相, 登时愕然。抱着她的人, 竟然是裴乘舟。未着寸缕,赤裸.裸的裴乘舟!嘴里还说着不想去医院不想去医院, 不要带他去绝育,那语气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江萄一下扑腾坐起, 慌乱转头,差点被透进窗帘缝隙刺眼的光线晃瞎眼。
吓人!太吓人了!
噩梦!妥妥的噩梦!
一定是她最近压力太大了。
对,一定是的。
江萄闭了闭眼, 光溜溜的裴乘舟就跟在脑海里成像的拍立得照片似的,赶都赶不走。洗脸闭眼打泡沫时想起,往脸上抹护肤品时想起。
不行,她要赶紧下楼看些美好的事物洗洗脑。
防晒霜拿起两秒,又飞快放下,连盖子都没被拧开。抹防晒同样会闭眼,一闭眼睛就想起——
江萄没忍住打了个恶寒,换好衣服,揣上手机就下楼。
这会儿院子里倒是挺热闹,还没踏出一楼大门,就已经听见好几道声音。小孩的,大人的,甚至还有一段不知道打哪儿飘来的二胡声。
小姑已经带着裴小可和佳佳过来,每人手里一板水晶钻石贴纸,正在给江四喜梳妆打扮。裴小可眼尖看见江萄,立马跑了过来,一把箍住她的腰,“葡萄老师,早上好!”
江萄乐呵呵看了眼不太早的日头,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可早上好。”又问,“昨天和小佳姐姐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裴小可倒豆子般分享昨晚的趣事,末了,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臂,晃了晃手腕,说,“我还和小佳姐姐加了好友,这样就可以和她经常聊天了。”
江萄在“哇,真的吗”“好棒”“一定很好玩”的各种附和中笑僵了脸。裴小可被佳佳叫走,继续玩汪汪变装游戏,小孩跑回狗旁边,她伸手揉了揉嘴角。
忽地,胳膊肘碰到了一个人的手臂,眼前横过来一根比半个手掌长一点的清香黏玉米,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一声调侃。
“昨天我就想问了,那边那个不会也是你找来的假男朋友吧?”
顺着小姑下巴扬起的方向看去,院子角落的遮阳伞下,袁易正捣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的二胡。看上去似乎是在调弦。
江萄收回目光,开始啃玉米,“小姑,你想象力真丰富。他真的只是小可她小舅舅的朋友。”
“谁知道是不是幌子呢,现在小说里不是特别流行什么修罗场、1V2、二夫伺一女之类的。”小姑又说,“我看呐,你干脆把两个都带到你奶奶面前,迷惑迷惑她。”
江萄猛咳一声,差点被玉米粒呛住,捶了两下心口后,道:“您可真是我亲姑,致力于把侄女往火坑里推。”
不知是不是嘎嘎乐的动静,吸引到了伞下人的注意力。
袁易挥了挥手:“小江老师。”
江萄顿了顿,往遮阳伞下走。到了他跟前,问:“袁先生这是……?”
“小江老师,别总先生来先生去了,怪见外的,我应该比你大点儿,叫哥就行。”袁易道。
江萄静默两秒,扬起唇,“小袁哥。”
袁易乐了声,继续擦手里的二胡,边擦边说:“你们这地方好啊,依山傍水的。”
其实江萄对这边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她倒是更喜欢没搬迁前的小村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藏着童年点点滴滴的回忆。她是小部分对这里无感的村民,大部分的还是更喜欢这边。
现在的江家村地理位置好,分地分山头,果树种植和乡村旅游搞得如火如荼,每年还能分到红,原本有微词的村民,也渐渐开始笑得合不拢嘴。
收回思绪,袁易还在自顾自说着。闲聊间,江萄才知道,袁易凑热闹把自己凑进了开光仪式由村民自发组织的吹拉弹唱表演队伍里。挺有本事。
她夸赞:“没想到小袁哥还会拉二胡。”
袁易毫不在意地嗨了一声,说:“我以前和老裴念书的时候,都是学校民乐团的。他比我强点,除了二胡,还会弹琵琶。”
话一出,江萄结实怔了好半晌。
裴乘舟会拉二胡和弹琵琶?
根本无法想象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画面出现在他身上。
袁易眸子一动,嘴里哟了声调侃道:“说曹操曹操到。”
江萄下意识回头,裴乘舟双手抄兜,正从门口出来。脸还是那张严肃脸,没有可怜兮兮,也没有泪眼婆娑。
好在起床时那赤条条的身影,只剩下个模模糊糊的残影,不至于让她见到本尊时露出震惊的表情。不过尽管如此,脚下仍差点控制不住后退小半步。
裴乘舟一打眼就看见伞下一站一坐的人,以及……一条贴满塑料钻石的妖娆的狗。
狗从阴影里走到太阳光下,跟把灯球套身上似的,五光十色。
裴乘舟面无表情看着江四喜大摇大摆从他面前走了两个来回,接着用屁股对着他。不免又想到昨天被偷袭蹭裤腿的画面,太阳穴开始跳动臌胀。
昨夜没休息好,一贯少梦的他,竟罕见做了个梦。一个可以称之为梦魇的噩梦。江萄左手握一把剪子,右手持一把手术刀,两眼泛光,桀桀桀笑着追了他一宿。
一大早被电话吵醒时,头疼得快炸开,身体疲惫得像搬了一年的砖。出来泡了两条速溶咖啡后,才有所缓解。
裴乘舟想压一压过来和他打招呼的裴小可的发顶,小孩没赏脸,头也不回把他抛弃,转而去和新朋友玩耍。悬停在半空的手掌蜷了蜷,重新抄进兜里,朝遮阳伞下移步,停在江萄面前。
他对袁易手里折腾的家伙事不感兴趣,直接对不知在发什么愣的人开口:“江老师,准备出发?现在过去,时间应该正好。”
像被上了发条一般,见到裴乘舟出来后的呆怔迅速收起,四肢开始自如活动起来,江萄扔下一句好,丢掉光秃秃的玉米棒子,转而去洗手。
手洗干净,她拜托小姑继续帮忙照顾裴小可,转身就走,小姑一把拽住人问去哪儿,她垮着脸反问:还能去哪儿?小姑乐着比了个上帝保佑的姿势,祝她好运。
还上帝保佑呢。
她又不信耶稣,耶稣还能保佑她?
不使绊子就不错了。
坐进车里,江萄看着渐渐缩小的院门、渐渐缩小的江家村牌坊,在心里长叹气。
黑车在宽阔道路上疾驰,进了城区里,速度慢下,开始顺着不紧不慢的车流继续往北,朝旧城区方向行驶。
裴乘舟说得没错。现在过去,时间应该正好。
容月坊所在的位置,就在江城的老街上。一条比她年纪还大的街巷,依旧保留当年古朴的外墙。与其他热门的旅游城市一样,总有那么一条历史老街,会成为大众旅游攻略中必打卡的旅游休闲街区。
这条名叫老街的历史老街,在江城旅游打卡地中排第二,第一则是与它毗邻一个街区的骑楼群。
骑楼依弯弯绕绕的江城河而立,历经数百年的风雨飘摇,迎来了新时代的日新月异。以江城河为中心,纵横东西南北一公里以内的骑楼,被划分为保护区。前些年入选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历史文化名镇后,就被运作成了旅游景区。前些年因为乱收门票的现象上过新闻版面,后来取消了收费,现在处于免费的状态,倒也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尝尝咸淡。
这一方小小的骑楼保护区,成为了新旧过渡的分隔符。以北,是旧城区,以南,则是新规划的经济开发区。
老街附近不好停车,新修建的停车场在骑楼群的南侧。她要和裴乘舟穿过骑楼,才能到达老街。
离老街仅隔一条斑马线时,忽然停下脚步,让身边的人等一会儿,她要系个鞋带。接着矮身蹲下,双手捏住故意踩掉的鞋带,缠绕上手指。
明明只需要重新打结,再挽个蝴蝶结就好,不过三五秒的功夫,愣是被她磨磨蹭蹭从绿灯倒数十秒系到,新一轮的红灯转成绿灯。
江萄站直后,扶住肩头的帆布包包带,手指无意识缴着缠绕着。
粗粝的肩带布料深陷进皮肤里,勒出红痕。跳转的绿灯读秒过半,又再一次迎来倒计时。
身旁的人一直没动,裴乘舟也没动,只是余光在不停往边上放。江萄的表情太明显了。整张脸紧绷绷,嘴唇抻成一条直线。
他侧了半边身子面向江萄,目光也移到她身上:“不想去你奶奶那里?”
被看穿了。
江萄不太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能冒昧问一下为什么吗?”他问道。从她家人的态度来看,找人假扮男朋友应付的赌气行为,仅在她和黎容月之间生效。
“我——”
裴乘舟耐心等待答案,在江萄张了嘴后,又没了下文。
行,他不问了。
犹豫多半代表拒绝,以及难以启齿。
信号灯的红与绿不停交替,擦肩而过的行人,换了一轮又一轮。总不能在这里干耗着。
斑马线对面的信号灯再次转绿。
眼睫短暂垂敛,抬起时,裴乘舟扣住江萄的手腕往前带。
江萄被猝然迈开的步子带得身形小幅度踉跄,愕然侧目对上暗灰色的眼。那眼里蕴着一股沉着,和万物都撼不动的宁静。
“江萄,不管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有我在。”
江萄一脸怔忪,实则大脑转得飞快。
感动吗?
一点也不感动!
如果是父母和她说这句话,指定激动得眼冒泪花。她终于不像捡来的了!
裴乘舟这句话,乍一听很有安全感,可谁知道靠不靠谱。万一一会儿奶奶拎扫帚出来,他撇下她撒腿就跑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未来小剧场:
小江:你弹琵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一脸正色的小裴动了动手指:这样。
瞬间红成虾米的小江:够了够了,停下,停下!
第17章
裴乘舟带着她往前走没两步, 有一道力道挺大的反作用力发挥了作用,他差点像拔河比赛的失败者,被掌心下的人拽着踉跄了步子。
表情失控两秒, 他扶住差点闪到的腰回头,江萄正死死地抱着【我在江城老街很想你】的蓝白网红路牌。
“……”
江萄笑容干巴巴,虽然嘴角上扬, 但好似两边各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又僵又难看。胳膊收拢,把路牌抱得更紧, 跟黏在上边了似的, 颤着被扣住的那只手, 张开五指, “五、还有五分钟才到十一点。”
裴乘舟一时也不知道该挂上什么表情更合适,向右偏头远望就在五米开外的容月坊, 又回正眼睛往左移视。
好奇心在这一刻攀到顶峰,她到底是有多不乐意见到黎容月?
默了片刻, 说:“容月坊就在那边了。”
“我知道。”江萄紧紧闭眼, 额头抵在杆子上磕了磕。
什么形不形象, 她也不——
“哎, 小房东?”
江萄倏地睁眼, 迅速松开路牌杆子,面带微笑看向意外出声的人。
形象问题还是稍微可以暂时拯救一下的。
“哎哟, 还真是小房东,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张姐好久不见, 今天没开店做生意呢?”江萄问。
“嗨,现在不是五一假期吗,孩子难得放假过来, 我就想着带孩子好好玩几天。”张姐指了指在边上买糖葫芦的小孩,“那就是我孩子。”
江萄噢噢两声,张姐接着说:“小房东也趁着五一回江城了?”
“对。回来待几天,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这不,出来逛逛。”江萄道。
张姐突然捂嘴笑:“好好好,好好逛逛。小房东,你们玩你们的,我先带孩子去骑楼那边了。”
张姐说完,牵着正好买完糖葫芦过来找人的小孩离开。一大一小点身影在路口等绿灯,江萄慢半拍反应过来,她和裴乘舟的手,还连接在一起。
裴乘舟一直默声,短短几秒钟内,免费欣赏了一场变脸表演。稍一侧目,撞进一双已经恢复灵动,掩去了惶惶不安的眼。
“那个……”江萄转了转手腕。
裴乘舟手臂一停,反而又圈紧一圈,而后才缓慢松开。忽略残留在上面的体温和触感,蜷了蜷手指,擦着裤缝垂放回身侧。
“小房东?”他挑了个江萄大概率愿意回答的问题问出口。
江萄抚上留了红痕的手腕搓了两搓。裴乘舟没用劲,反而是她的蛮力令手腕皮肤和他的手指紧紧胶着在一起。
“我家在骑楼过去不远的街道边有四五间商铺,以前高中那会儿,我爸妈做生意忙,我会过去帮忙收租。其他租客来来去去换好几轮了,就张姐他们家的窗帘店开得最久,一直租到现在。”
“有偷偷克扣进自己兜里吗?”他问道。他挺好奇那副乖巧外表之下,是否也会藏着幼稚和叛逆的一面。
江萄抿了唇,弯弯眼睛:“有,差点被我爸妈混合双打。不过我又不是傻子,呆愣愣杵在那里等他们揍我。”
裴乘舟侧耳听,脑补出阮淑和江望川围堵四处逃窜的江萄的画面,无声扬了扬唇,“然后呢?”
江萄跟着慢吞吞笑了声,“当时我身上的书包还没卸下呢,赶紧溜出门,跑到奶奶这里躲了一个星期不敢回家,后来——”语气微顿,放轻了声,“后来我回家的时候,我爸就直接把房租给我了。让我每个月收了房租后,保管好,自己做好规划。”
裴乘舟忽然想起自己学生时代被死死克扣的微薄零花钱,竟无端有点羡慕江萄,并想掏出手机发给老裴:看看别人的爸。
江萄低垂眼睛,视线从白色帆布鞋的鞋尖掠过,数起不断往前延伸的青砖石。视线角度再放远、再抬高,就能看见容月坊悬挂在房檐下那块饱经风霜的木质招牌。
“走吧。”她仰起脑袋,看向身边人。
裴乘舟微微挑高眉峰,按亮手机屏幕,说:“还有一分——”
四十四秒。
话未说完,腕间贴上一抹不属于自身体温的热意。稍一垂眸瞧去,江萄竟勾着他的手,搭上了自己微屈起的臂弯。
她的手从腕间松开,但没离开,反而交叠上他的手背,压住,生怕他临阵脱逃。两人之间的角色完全反转,好像他才是那个不情不愿的人。
不过五六米的距离,费不了太长时间。经过容月坊门口,江萄脑袋和眼睛朝前固定,脚下迈开的步子没停。但当她与容月坊在水平直线上重合,想装作看不见店铺里的情况也是一种本事。
人的余光视野范围大约在160到175度,眼睛直视前方时,可以感知两侧约60度的区域。她的余光视野中,正对青石板街道的玻璃货柜擦得纤尘不染,清晰映出来往行人游客的身影。
上下两层货柜里的托盘整齐排列摆放,下方的简单些,一个个方的圆的中式小糕点摞成塔状,不用看上头的标签,就知道按的是黑芝麻、豆沙、枣蓉的馅料排列。
上头那一层的糕点形状稍微复杂,枣花、桃花、玫瑰花,但馅料还是那些馅料,十几年如一日,一成不变。
货柜后头有个戴食品口罩的高马尾小姑娘在打盹,那是去年新来的小学徒。奶奶好友的好友的好友的外孙女,听说不爱念书,职高烹饪类专业毕业后成天在家打游戏,家人一气之下托人辗转几番,最后塞到了奶奶手里,帮忙打理容月坊。
而靠近门口的视线死角,还有一块金色牌匾。奶奶一直引以为傲的非遗传承人牌匾。
江萄目不斜视,裴乘舟倒是侧头往店铺里望了一眼。还是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时的装修风格,货柜和部分细节应该置换过,瞧上去是崭新的,与门头的招牌相比,丝毫没被岁月浸染的老旧感。
容月坊小院子的八角门就在铺面边上,三米宽的白墙上,被从二楼楼顶小天台垂下的常春藤爬满。没像其他带院子的商铺拿来改成堂食的用餐位置,也没有封门将院子围起,只砌了简单的铜钱形状屏风,挡住院子里的光景。
脚步迈出的频率相同,忽地,一个稍顿,一个继续朝前。裴乘舟的目光从路过的院门挪到江萄身上,她压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快走到一个小分岔路口,江萄停下了脚步,同时,也撤走了自己的手臂。
江萄不住回头瞄,身子一晃,闪进小巷子里,贴着墙壁蹲下,丝毫不在意长裙的裙摆垂落,扫过地面。刚才那昂首挺胸的姿态仿佛只是限定的体验卡,时间一到,又恢复成鸵鸟状。
“奶奶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为什么这么怕她?”
“我……”江萄迎上不解的视线,“我也不是怕她,我就是……就是……”
裴乘舟心头那根弦,被江萄身上那副陌生的丧气样,轻轻拨得小幅度轻颤振动,转瞬又恢复如常。跟裴小可犯别扭劲儿的样,挺相似。沉默两秒,调整身体朝向,面对面半蹲在她跟前。
“有什么不痛快的,可以说出来,兴许我可以帮你解决。”
江萄搓了把脸,双臂交叠搭在膝上,手指头无意识扣着指缘,“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除夕那天吃年夜饭的时候,奶奶说等她过完八十大寿,就把容月坊交到我手上,我不太乐意,和她顶了几句嘴,她脾气上来了,说,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
“你脾气也上来了?”裴乘舟试探问。
“啊……”江萄尴尬地挠了挠眼尾,挡住对方那份好奇,“嗯,我脾气也上来了,我说我就不要。”
“所以她说了气话,让你要么找个男朋友,要么接下店铺?”裴乘舟问,“没有第三个选择?”
江萄皱了皱鼻子,“有第三个选择。我没她这个奶奶,她没我这个孙女。”她看向裴乘舟说,“你说,她这不是仗着自己是一家之主就乱来么。我就是不想接下容月坊,不想要什么非遗传承人继承人的名头,还成罪人了不成。我以前还觉得奶奶可善解人意了,现在年纪越大越固执,根本没办法好好沟通。”
说句实在话,江萄的解释令他有点意外。他以为是黎容月身体出了问题,尽孝么,可以理解。但这事情,他确实不好说些什么,或当个知心哥哥,给她提出建议。不过按理来说,这家店铺应该是先到第二代的手里。
他问:“奶奶没打算把店铺传给你父母他们吗?”
江萄木着一张脸,呵了一声:“我出生那天,奶奶就拿我八字给神婆婆算命,神婆婆神神叨叨说我和这铺子有天定的缘分。噢,对了。神婆婆还说我命中缺木,让我认树当干妈才能平安长大。喏,看到我名字里的萄了吧,我干妈就是我家门口以前那棵葡萄树。其实最开始,我叫江葡萄来着。”
噗——
江萄双手捂住脸,转而埋进臂弯,闷声:“你想笑就笑吧,这件事听起来是挺可笑的。”
裴乘舟忍了笑。据爷爷说,他和裴筝也缺木,还好父母没有这个习惯,不然他估计会叫裴钱,比他早十分钟的裴筝会叫裴青。没搬家前,家附近只有一棵茁壮参天的青钱柳。
“你父母对你奶奶这个决定,持什么意见?”他继续问。
“他们让我自己选择。”她郁闷道。
如果说,人生每一个阶段,都会面临一个不一样的课题,那之于现在的她而言,容月坊的继承就是她所跨不过去的课题。
她曾和阮淑抱怨过,当时阮淑说,多大点事儿,不用想太多。对阮淑来说不是事儿,对她自己而言是大事,是天快要倾倒坍塌的大事。
她是二十五,又不是五十二。不是哲学家,不是大圣人,更不是穿越者。也许未来某一天,会有一个更稳妥的解决方式,到那个时候,那些过去会成为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她勇敢地跨过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山。但现在横在她眼前的这座山,就是珠穆朗玛峰,高耸入云,遥不可及。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积极、正向的,应该勇敢、有担当。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朝前看。不想去征服,不想去妥协,只想停下什么都不想。难道,这样的选择就是错误的吗?
啧,真烦。江萄撇了撇嘴,瓮声喃喃:“我的选择你也看到了,就是现在这个糟糕样。”
静默片刻,裴乘舟了然笑笑,无知无觉中抬起的手臂悬在了她的发顶,陡然停滞须臾后,最终轻轻压了压,说:“现在也没有很糟糕吧,不是已经解决了大半?你看,你可没有违反奶奶给你定的规则。”
江萄倏地从臂弯抬头,顶上未来得及撤离的掌心。
眼前那张脸庞带着些许愕然,好像才意识到,自己钻进了内耗的死胡同里。裴乘舟起身,稍一踌躇,向她伸出手,嘴角擒着不太明显的笑,“我们好像已经迟到了。”
一分钟后,江萄和他并肩而行,倒退回方才经过的八角门。
踏进门槛,绕过石砌屏风后,江萄虚着嗓音喊了声奶奶。
悄无声息,无人回应。
江萄提高了声调,继续喊:“奶奶,奶奶?我们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反倒是楼顶小天台有藤椅摩擦过水泥地面的刺啦声。
颀长身影不紧不慢倚到被爬藤植物缠绕的栏杆边,有些欠揍的嗓音响起:“哟,江葡萄,你——”话锋骤停,下一秒,狠戾警告道,“季沿,不是让你别靠近江萄了?”
江萄莫名其妙被点名,望着那张脸,懵神一瞬,紧接着倏地扭头,诧异看向身侧的人。
季沿?
不是,他不是裴小可的小舅舅,姓裴,名乘舟吗?
裴乘舟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他暂时无法理会那眼眸里的震惊。
比起出现在上头的那个家伙,显然更意外的是——
他什么时候改名叫季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院墙之外, 行人游客来来往往,笑的笑,闹的闹, 各个商家的扬声小喇叭一遍一遍卖力吆喝。院墙之内,却是另一个世界,静得能听见院落树下的细嫩小草随风拂摇。
“你们之前见过?”江萄率先打破诡异的沉默。
“嗯。”裴乘舟应道, “昨天在你家里见过一面。”
就像现在这般, 莫名其妙说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昨天还想问江萄详情,被狗一顿偷袭, 忘了个干净, 再被喝醉酒的小插曲搅和, 彻底抛到脑后。
“江葡萄,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就敢往家里带。他就是一渣男。”天台上的人又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
“啊?什么渣男?”江萄一脸没搞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的茫然。
裴乘舟快气笑。
还人身攻击上了?
他一单身汉,感情清清白白。一没拈花惹草, 二没到处撩骚, 他渣谁了?
“昨天我就想问了, 我们、认识?”他冷言,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 昨天之前,我们都没有见过面吧。你一上来就戴了顶道德制低点帽子给我, 你不觉得自己的言行稍微有点不讲道理吗?”
“至于离江萄远一点——”
说的是季什么的家伙,可没说他。如果张冠李戴套到了他身上, 让他离江萄远一点,他还真偏不让上边那个人顺心。
江萄立在一旁,看似懵神中, 实则在脑内疯狂进行快问快答QUIZ。
季沿是谁?
不知道。
讨厌鬼为什么喊裴乘舟叫季沿?
不知道。
季沿和裴乘舟之间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
讨厌鬼为什么在奶奶这里?
不知道。
讨厌鬼真的和裴乘舟认识?
不知道。
江萄的思绪乱成越缠越紧打了死结的毛线球,正想开口问个明白,身子忽然一歪,她重重跌进裴乘舟的怀中,肩膀被他箍着。
极其陌生又强势的气息如冷冽的雾气向她袭来,漫过周身后,整个人被包裹其中。没有传说中什么雪松木调青草香,倒是有一股她家柜子里的自制除虫药包的味道。
“你听不懂人话?”
不提还好,一提像是给了裴乘舟提醒。如果刚才只是装模作样揽着,现在则是挑衅般紧紧将人嵌入怀中。
虽然不是没抱过,但与昨天公事公办拼演技的拥抱对比,今天的显然有点不对劲。
周身变得热烘烘,脸和耳朵腾起的热意,比路过蒸馅料的蒸笼还烫。江萄半提着一口气,睫毛扑扇频率变慢,以极近的距离觑他横看竖看也没什么死角的侧脸,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集体进入休眠状态,只剩下一个想法。
近。太近了。
而且裴乘舟方才不由分说抱着她的举动,背离他一向克己复礼和谦逊的皮囊。她有种错觉,现在流露出来的霸道和痞气样,才是真实的他。
“那个……裴……”江萄不敢动弹,一动就能亲上,有吃他豆腐的嫌疑。
让她和裴乘舟过来的院落主人不知道去往何处,她倒是挺希望奶奶这会儿能回来,看看他们这如胶似漆的小情侣样。一看就特别真,没有半点掺假的嫌疑。
裴乘舟耳朵一动,敏锐捕捉到细小的声音。稍一侧目微垂眼,被激起的逆反心理平息大半。
江萄半咬下唇,唇红齿白;眸光盈着一池柔波,水润润;纤长的睫毛开合,似振翅的蝴蝶。
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状态?
又乖又恬静。与刚才的垂头丧气、昨晚的喝醉闹酒疯,截然相反。
温软的身体在怀中焐热了,捂烫了,真像把一颗葡萄握在掌心。不知是不是幻觉,真有葡萄清香袭来,勾得人想细细品尝一番。
裴乘舟转走描摹得很仔细的目光。
真是鬼迷心窍,他竟然想对着那嫩生生的白皙面庞,咬上一口。
如果真咬上,大概……也不止一口。
“哎哎哎干吗呢,撒手,我说了离她远点儿?你听不懂人话?”
裴乘舟努力忽视酥麻了半边的身子,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厉,淡淡瞥向迈开步子下楼的人,偏了偏头,借着最后那点作对的心,故意贴着江萄的耳廓,低声:“江老师,我真的不清楚他说的人是谁,小可的入园资料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证。”
江萄忍着如羽毛轻拂的痒意,也压低声音和他耳语:“我没有不相信,就是有点状况外。我堂哥他小时候从这个天台掉下来过,脑袋不太好使,你别跟他较劲。”
“你堂哥?”
“嗯,我三姑妈家的小孩,他们在国外做生意,不常回来。”江萄窥到快要走近的人,便合上嘴。
裴乘舟微挑眉峰,松开桎梏江萄的手。再晚一秒,那古怪的家伙能直接上手把他和江萄撕开。他对黑着一张脸走到跟前的人,说:“再重申一次,我不是你口中的季沿,我也不认识什么季沿。”
“口说无凭,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江萄就差没翻白眼,她打小就跟这个堂哥经常闹得鸡飞狗跳,心累道:“江菲菲,你又犯什么抽?”
“江葡萄,你再喊一次那个名字试试?”
裴乘舟怔:“江什么?”
江萄字正腔圆:“芳菲的菲,江菲菲。”
“这……也给神婆婆算过?”裴乘舟试探问。
江萄嗯一声,立马被捂住嘴。她不甘示弱踩他脚,蹦起来撞下巴。解救出自己后,立马绕到裴乘舟身后,拿他当挡箭的老鹰,“就你这样还是当红流量小生呢,我要上微博去挂你,爆你黑料。”
明星。
江菲菲。
江斐。
裴乘舟蹙眉:“你是那天那个明星?”
那晚回家,他还真上网搜索这个名字听起来挺耳熟的明星。
江萄附和:“他就是那天那个明星。仗着自己是明星,扰乱秩序。”又道,“裴先生,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店里问问那丫头奶奶去哪里了。”
江斐本来挺心气不顺,看见那张脸就不耐烦,江萄话音刚落,手指猛地探向前揪住她的帆布包肩带,一手直直指向边上的男人,扬声:“你刚才叫他什么?”
手指差点杵进鼻孔里,裴乘舟默默退开两步。
“江菲菲,松手!你烦不烦人,到底要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他叫什么。”
“呵,合着你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就季沿季沿地喊,还说他是渣男,梦到什么说什么是吗,等下次见面我也瞎说。一百个霸总爱上月薪两千干幼师的我。”
裴乘舟:“……”
确实挺能瞎说的。
“就这点格局,你怎么不说一千个?啧,江葡萄,他到底叫什么。”
“关你屁事。”
“他姓裴,是吗?你帮我问问,裴筝和他是什么关系。”
裴乘舟:“……?”
裴筝?
又是什么神展开?
“给几个钱啊,让我帮我就帮?你赶紧把院子里那辆奥利奥开走,丑死了。”
“那车一千多万,丑什么丑,能不能有点审美了。”
“那又咋了,是我我就拿一千多万当床睡,别提多舒坦。你那车舒坦么,还没我爸的五菱宏光好坐!”
一个扯,一个揪,你一言,我一语。裴乘舟一脸复杂围观小学鸡式吵架片刻,已经拼拼凑凑出大概的真相。
八成是裴筝对这位小明星实行欺骗,并给自己的弟弟套了个皮套,改名字拉出去胡编乱造当枪使,自己美美全身而退,而他成了个十恶不赦的渣男。至于她是骗了小明星的身、还是心,不得而知,从对方记恨的程度上看,说不定二者皆有。
“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温和又醇厚的老者嗓音,在院中响起。
裴乘舟瞧见来人,迎上前,恭敬地喊:“奶奶。”
黎容月浅笑:“小裴。”
僵持中的二人也看见黎容月踏进院子里的身影,没撒手,继续保持僵持状态。
江萄喊:“奶奶,他又犯病了,快给他吃药。”
江斐直接捏七寸:“奶奶,快带江葡萄去工商局过户,她说她愿意,特别愿意。”
黎容月笑颜舒展的弧度没变,抬眼看向自己的孙女。目光轻飘飘掠过,转而偏头和裴乘舟说话,语调带上了点歉意:“小裴,让你看笑话了。”
裴乘舟勾了勾唇,没有二字说一半,眼前一花,有道清浅身影飞扑入怀中。双臂穿过他的腰,交叠环绕,锁紧。
碰撞的力道太过相似,让他回想起他和江萄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小小一方院子的八角门前。当时她大概需要稳住身形,保持平衡,也是这么抱住他的腰身,揪紧后腰的布料。后来他回去之后才发现,衣服被揪烂了一个洞。
当时身体躯干是被震得发麻,现在这一瞬间,是酥麻的麻。
从尾椎骨蜿蜒而上至头顶,经过心脏的位置时,也被同化,心跳不自禁加速。一种极快极强,难以言喻的心灵震颤,仿佛身子也快跟着离地。
“讨厌,你就在旁边看热闹,都不帮我。”江萄偷偷瞄向奶奶,刻意夹起嗓音,侧脸依偎在裴乘舟颈侧,伸出一根手指做作点上他的心口。
“怪我。”飄离地面好几厘米的灵魂,被拽回体内。裴乘舟迅速回神,原本僵在身侧的手臂,十分配合地环上她的肩膀。
眼见奶奶的眉眼终于弯成弦月,江萄暗道好险好险,她没有提及过户的事情。继续忍着立起的鸡皮疙瘩,学起偶像剧里的撒娇腔调,“都怪你。”
裴乘舟微微低头,眼底眸光闪动,柔声:“嗯,都怪我,认罚。”
江斐捂着估计快被大力无敌手拧出痧的侧腰,目视眼前的一幕,嘴角和眼皮同时抽动起来。
谁能来戳瞎他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
轻轻一声啜响。
江斐眼不见为净,背过身,很想去洗洗眼睛。
而当事人江萄控制住抖动的眼角,一把捂住自己沾染热意和湿意的眉心。将脸埋向奶奶看不见的一侧,重重咽口水,忍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蹦出胸腔的心跳。这种感觉有点难言,似有一只手轻柔点过一池碧水,荡开一圈圈柔波。
她咬紧牙关,用气音说:“裴先生好演技。”
裴乘舟回:“是江老师氛围渲染得到位。”
奶奶还在,戏还未能收场。
江萄半真半假脸红耳朵红,佯装不好意思,小声嘤咛:“奶奶还在呢。”
裴乘舟适时噤声,眼底的宠溺和恍惚对半,难以争输赢。
一旁,一直没打扰这对小情侣的黎容月,眼神微闪,放淡笑容。
等眼前那对看上去很登对的璧人,一同朝她看来前,重新莞尔,随之欣喜道:“小裴,看来我得找个时间同你的爷爷、爸爸联系,聊一聊你和萄萄的这门亲事了。你和萄萄情投意合,依我看,趁早将亲事定下,我哪天要是……也能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玩脱了。
小裴:嘶——别说,还真别说——
第19章
等等——
不是!
亲爱的奶奶, 您等一等!
亲事?!
什么亲事?!
她和谁的亲事?!
【小裴,看来我得找个时间同你爷爷、爸爸联系,聊一聊你和萄萄的这门亲事了。你和萄萄情投意合, 依我看,趁早将亲事定下……】
奶奶方才那席话,不停从左耳进右耳出, 跟录进了带录音功能的吆喝小喇叭, 接上一根充电线,只要不断电, 就能无限循环同一句话。
她庆幸自己现在还埋在裴乘舟颈侧, 没有将那隐隐裂开的表情在奶奶面前展现出来。裴乘舟的反应和她差不多, 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只是她看不见那张脸,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裴乘舟, 裴小可她小舅舅。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别像她一样, 僵成石头, 一碰就风化扑簌碎成齑粉。
裴先生——
请拿出你的演技!
“奶奶……”裴乘舟一时失语, 这是未曾预料到的事态进展。
从昨天的寿宴, 今天的见面, 再到现在的说亲。
难不成……黎容月看出来了?
他凝了凝神,重新开口:“奶奶, 我和江萄的事劳您费心挂念了,只是——”他背过手碰了碰偷偷捏他后腰的那只手, 深吸气,继续说,“我们目前还没有考虑这么远。对我们来说, 匆匆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暂时有点过于着急了。”
黎容月闻言板起脸:“小裴,难不成你只是想和我家萄萄随便处处,不想负责?”
“奶奶,不是这个意思。我——”
“奶奶——”江萄深情呼唤。声线颤抖成被拨动的弦,再刺激一下,能当场呜咽呜咽哭出来。她从裴乘舟怀里出来,给他使了一个放心交给她的眼神后,挪到黎容月身边,挽上她的胳膊往里屋走,小声嘟囔,“奶奶,你就这么盼着我嫁出去啊?”
“我看小裴是个好孩子,不早一点定下,万一回头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如果别人不费劲,一下就把他抢走了,不就证明了他没那么好嘛。”江萄说,“我跟他在一起才几个月,还没了解够呢,万一他有什么缺点,我还能及时换人,可那个证一领到手,到时候您宝贝孙女被欺负,可就不好脱身了。”
“他敢!”
“假设呢,奶奶,假设,好歹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得从方方面面考虑齐全了嘛。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有离婚冷静期呢。”
江萄从院子走到里屋的客厅,一直找各种例子,让奶奶放弃给她和裴乘舟说亲的念头。但字字句句里,丝毫不敢提年夜饭上赌气的赌约。再怎么说,都比接下容月坊好,只要不踩上第二个选项,就是胜利。
黎容月拧眉转眼看江萄,将保温在电炉上的养生壶取下,倒了两杯补气血的桂圆红枣茶,轻声笑:“行了,说了这么多话,嘴巴不渴?”
“嘿嘿,渴。”江萄端起天青色瓷杯,一口气闷下。
可烫死她了。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奶奶怎么想。
“奶奶,要我说——”
黎容月立起手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轻轻叹气:“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掂量着去吧。我啊,不瞎操这份心了。”
对对对,少操心。结婚的事少操心,容月坊的事,更应该少操心。
她哄小孩似地哄着黎容月,“奶奶,网上都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少操一份心,就能多活十岁。”
“哟,那我得奔两百岁去了。”黎容月自侃。
江萄嬉笑:“少了少了,少说能活一千岁。”
“行了,贫,去厨房帮奶奶打下手。”
“奶奶,你这不是为难我么,你不怕我再把厨房烧了?”江萄意有所指,“我让江菲菲来帮你。”
“我可请不动他。”黎容月换下身上的真丝外衫,套上一件耐脏的纯棉马甲往厨房走,“他那个手和脸,据说上了好几百万的保险,磕了碰了可赔不起。”
“当个明星可把他金贵的,是不是吃饭的时候还让人喂呢。”江萄没懂这家伙好端端的医生不当,竟然跑去参加什么美男子选秀节目。
但别说,江斐真有点运气在身上。决赛那天,高位出道,还编出一套挺煽情的话术,赚足一大票迷妹的眼泪。出道次月,就被导演相中,与同年拿奖的影帝搭戏。三分钟的戏份,闯进了大众视野,收获大量好评。此后,戏约、商务、代言齐头并进,就这么在新人辈出、换脸换得比裤衩都勤的娱乐圈崭露头角。
每次她看见关于江斐的新闻热搜,都由衷感慨,真能装啊。
进厨房前,她往院子瞄一眼,心里连啧两声。院子中的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从颜值上来说,裴乘舟也不输这讨人厌的家伙吧。反正性格肯定是比江菲菲强。
对了,裴乘舟。忘记和他通气了。
江萄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ok的emoji表情,又接上一个咧嘴的微笑,敲下暂时安全四个字。
手机方一震动,立马被拿起查看消息内容。
从提到亲事时高高抛起的不安,终于能回落。裴乘舟动了动嘴角,将手机放回裤兜,终于留了个正眼给重复问他问题的人。
“裴筝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乘舟答得漫不经心:“我好像没有告知你的义务吧,你有人口普查的证件么?江——菲菲?”
江斐眉头死死蹙起。要是让经纪人看到,指定让他注意表情管理。他现在是面无表情的清冷高岭之花人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换人设?
啧。
裴乘舟冷淡睨视一声不吭的人,迈开步子。他可没有耐心,也没有义务等待回答。
擦肩的瞬间,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了。
“你们两个演技真的很差。”江斐耸耸肩,“也就你亲江葡萄的时候,像点样。”
裴乘舟收回步子,面向他。
江斐莫名笑了声:“怎么,真情流露了?”
“无可奉告。”
“我都能看出来,你觉得奶奶比我们多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看不出来?也就江葡萄自己傻乎乎往坑里跳。”
面容的某些部位有了变化,先是眼睛电光闪烁,接着眉头慢慢靠拢,最后是嘴角,抿平变窄。裴乘舟冷言:“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裴筝……你们俩不是姐弟,就是兄妹,或者亲戚关系。”江斐抬手,挡住他的下半张脸,“你们眉眼长得很像。你告诉我裴筝的事,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可以帮你们,很公平吧。”
“江萄是你的亲人,也算你的妹妹,你用她做筹码?”裴乘舟无声笑笑,笑得跟真的一样,“等你知道什么是公平,再来谈裴筝吧。”
看来裴筝和他之间的纠葛,也不全是她单方骄纵蛮横的问题。
没再理会陷入茫然表情的人,回忆起江萄和黎容月刚才的行动路线,循着方向找到了位于二楼尽头的厨房。
黎容月正往江萄手里塞一把根茎带湿润泥土的翠绿小葱。在江萄别着手腕避开泥土部分接过前,他挽起袖子,率先将小葱拿进手里,“我来吧。”
黎容月哎哟一声:“小裴,你坐着就好了。虽然你现在和萄萄在一起,但不管怎么说,来者就是客。哪有让客人进厨房的道理。”
“奶奶,你忘了我们家是以什么为生的了?”裴乘舟笑笑,用手臂隔开挨着洗碗池的江萄。
“瞧我这记性,我这粗茶淡饭的手艺和你们一比,简直是班门弄斧了。”
“再夸下去,我可就要骄傲了。”裴乘舟指着搪瓷盆里的鱼问,“奶奶,鱼想怎么吃?”
黎容月说:“我都行,你问萄萄。”
江萄看了眼裴乘舟,也说了句都行。真不是她为难,因为不管怎么煎炸蒸煮,都不影响她不爱吃鱼的习惯。她对鱼的印象,除了腥,还是腥。
裴乘舟得了个几乎不知道是什么答案的答案,没多说什么,只是勾唇笑笑,随即着手处理起堆在洗菜池边的大兜小兜食材。
江萄怕自己添乱,挪到挺远的位置探头看。裴乘舟动作很麻利迅速,刀工赏心悦目。手起刀落,有节奏的哒哒哒过后,得到了一盘根根匀称分明的土豆丝。她摸了摸下巴,边看边琢磨。
难不成,他在松庭园当主厨?
每逢节假日,都是餐饮业最忙碌的时刻,主厨也放五一假?
没等琢磨明白,简单的四菜一汤上桌。她放下手中还咕哝着气泡的酿豆腐小砂锅,想叫江斐上楼吃饭,被黎容月拦下。江斐下午就要去港城拍戏,只是过来看她一眼,已经走了。
江萄噢一声,不再多问,从小天台下楼,打算返回厨房切点饭后水果,哪知,裴乘舟已经端着一盘果盘出现,果盘里的苹果还切成了小兔子形状,“你——”
“还缺什么东西?”裴乘舟问。
江萄眨了眨眼,摇头,侧身让他先上楼,自己跟在他身后。
今天的小天台成了临时的餐厅,天气不冷不热,吹着小风,赏着墙角栽种的小花,美哉。昨天裴乘舟说,奶奶让他们过去叙旧。还真是叙旧,半点没提起别的话题。
奶奶说起十年前,裴乘舟和他爸爸一起过来的那些事,说起和裴乘舟爷爷见面的那些事。原来,裴乘舟的爷爷曾经和她英勇牺牲的爷爷是战友,也是好兄弟。她插不进话,只能埋头吃饭,适时给裴乘舟夹菜,扮演好假女朋友的角色。
裴乘舟的手艺实在好,色香味俱全,如果松庭园也是同样的菜色,她愿意掏八万八充会员,天天去报到。她是吃不来细糠,简简单单的家常便饭,可比中看不中用的漂亮饭实在多了。
土豆丝爽脆,现打的牛肉丸汤清香,酿豆腐嫩滑,春笋虾仁鲜掉眉毛。连平日不爱吃的鱼,有大半都进了肚子里。原来不是她不爱吃鱼,是她没吃过做得好吃的鱼。明明只是简单的豉汁蒸鱼,怎么他就能做得如此好吃。
回江家村的路上,她还在回味那口鲜美。奶奶有午休的习惯,饭饱后,就主动把她和裴乘舟请走。只是在踏出小院前,奶奶又把他叫到一旁,至于说了什么,她没主动问。她现在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压在心头的愁思,算是散了个干净。
多亏了裴乘舟,把奶奶哄开心,终于松口。至于后头奶奶再问起,那还不简单?她和裴乘舟,分手咯。
相信奶奶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反正她刚才偷偷录下了奶奶亲口说的话。容月坊,确实也该关门了。她是没懂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不好好在家享福,每天辛辛苦苦做糕点图什么,而且生意还青黄不接,每个月赚的钱,都不够贴水电费。
车子从村口的牌坊下穿过,江萄收回思绪,再一次将目光移到裴乘舟身上,“裴先生,这两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裴乘舟再一次回答:“江老师不必客气。”
一路回来,她道了好几次谢。谢谢他肯陪她演戏,谢谢他所做的一切,谢谢他做出可口的饭菜。
“对了,裴先生,你一会儿接上小可和小袁哥之后,就直接回宜城了吗?”江萄继续问。
小袁……什么?
小袁哥?
裴乘舟短暂愣一秒,将惊讶斜侧的视线,目视回正前方,简单嗯了一声。
短短两天,袁易和江萄就混熟了?
反观她和江萄,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叫他裴先生,他叫她江老师。
江萄得到答案,没再多问。
按照正常计划,裴乘舟应该在昨日寿宴结束,就启程回宜城。严格说来,今天的这场叙旧,已经算是扰乱原本行程的意外事件。
临近开光仪式举行,村子里的车辆和人头数量快成倍增加。车子开进来后,速度慢得像在蜗牛爬行。经过村子里的文化广场时,江萄眼尖瞧见了牵着江四喜的裴小可,以及和阮淑说话的袁易。她扬声哎一声,让裴乘舟停车。
裴乘舟依言靠边停下。他也看见了裴小可,还有袁易。眼睛微动,反而落在江萄朝那几人小跑而去的背影上。
离回家的时间越近,不知为何,胸腔就空荡一分,竟生出了难以名状的怅然。
短短两天,犹如跌落进奇幻梦境中。背景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家与餐厅两点一线。不过,曲终人散,梦境结束,他也该醒了。就像射击摊上的气球,一个个装满回忆的气球被打破,剩下一堵空荡荡墙,破掉的残骸七零八落散一地。
在江城做的这场梦,就在江城结束。
他该回归正轨,继续过着枯燥无味毫无起伏波动的生活,投入到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完的工作中。
旁边停靠的车辆正好离开,空出临时停车的车位。车子停稳熄火,裴乘舟拢着车钥匙,去前方会合。见到裴小可后,直接开口:“小可,去把你自己的小背包收拾好,我们一会儿就回家。”
哪知,裴小可只是仰起脑袋看了他一眼,说:“小舅舅拜拜,我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呢,你自己先回去吧,我过两天和袁易舅舅回去,袁易舅舅明天也有工作要做,不和你一起回家。”
裴乘舟一脸莫名,勾着裴小可肩上的小翅膀肩带,把小孩提溜到自己跟前:“把话说清楚了。”
裴小可睁大眼睛,扭头喊:“葡萄老师,救命,我被凶狠的怪兽抓住了!”
正和亲妈说话的江萄,没注意到裴乘舟过来,侧头望一眼后,和亲妈说一声,朝一大一小走去,“怎么了,小可?”
裴小可小手往前一指,控诉道:“小舅舅是怪兽,他要抓我回家。”
江萄一愣,抚上额头。
哎哟,坏了。
想起刚才阮淑和她说的话,有些欲言又止,“裴先生,不好意思,应该先和你沟通清楚才对。”
“到底怎么了?”他问。
“小可她——”江萄扬起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小可明天要和佳佳一起坐小花轿,参加明天开庙仪式的巡游活动。之前定好和佳佳一起的那个小孩调皮过头,把胳膊摔折了,我妈就问小可想不想参加,小可说想,所以,这、这……”
“……”
什么活动?
裴乘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几个小时没见面,小孩就给安排了一个工作?
江萄对着那张有那么一瞬间黑下来的脸,尴尬笑笑。她挺想暂时先躲开,但挪不开步子,裴小可抱着她的腿嘟嘟囔囔说不想回家。
裴乘舟还在头疼该怎么处理为好,袁易凑过来,一股脑把话全说了,“哎,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那什么,你今天自己先回去吧,明天开庙仪式我跟小江老师她爸爸去弹奏乐队拉二胡,小可要坐小花轿,放心,过两天一定把小可安全带回家。”
裴乘舟挺无奈,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的,凉道:“别人村子里的活动,你们凑什么热闹?”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凑热闹,那叫融入传统文化活动。这是一种精神和文化的传承,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变成封建迷信了。”袁易啧了声,又说,“你那个行李箱留下,自己走就行。开车小心啊,宜城见。”
裴乘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三双眼睛一同注视他。
袁易:你怎么还不走?
江萄:呵、呵呵……
裴小可:大怪兽!
裴乘舟:“……”
行,都盼着他走呢。
他收紧快要无语到掉地上的车钥匙,微顿,最后走到裴小可跟前。裴小可见他走来,立马把脸埋到江萄身前。江萄也不敢扒拉她,只能尬笑着。
“裴先生,要不……”要不什么,江萄其实也没想好。
要不,你带小可回家?
要不,你也留下吧?
不不不,不太好不太好。她碰了碰被太阳灼得发烫的眉心,最后噤声。
裴乘舟瞧见了江萄的小动作,合嘴抿紧。沉默几秒后,上前一步,把小孩扒拉出来,“裴小可,想留下来可以,但是,不准——”
裴小可眼睛滴溜转动,机灵道:“小舅舅,我会听话的!不准调皮,不准给葡萄老师添乱,不准跟别的陌生人离开。”
“行了。”袁易上前杵了杵他,“少操点心,有我在呢。”
裴乘舟无言扶额。
就是你在才操心。
那股烫得人想躲避的目光撤走,江萄暗自松一口气,换上了真诚的笑:“裴先生,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小可的。”
“那就……”裴乘舟眼眸重新落她身上,“麻烦江老师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江萄笑笑冲他挥手道别。
去往高速入口的绕城高架畅通无阻,导航语音提示,距离高速入口还有八百米,距离目的地四百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三个小时四十五分。
裴乘舟直视前方道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给袁易发去一条消息:【上高速了】
袁易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和江萄说:“裴乘舟上高速了。”
江萄凑到屏幕前看一眼消息,勾唇笑笑,裴小可快蹦了起来,“好耶,大怪兽被葡萄老师赶走咯!”
她笑着揉揉裴小可的发顶,勾着一个纸袋,矮身和她说:“小可,老师先带你回家试试明天要穿的衣服好不好?”
“好呀!”裴小可甜甜回答。
穿衣服和做妆造费了点时间,江萄听见院子里的江四喜在乱叫,她让裴小可先自己照镜子,旋即出门查看。
刚迈出大门,一抬眼,视线撞进一双黑如墨的眸子里,惊讶得连敬称也忘记说。
“裴乘舟?你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对于裴乘舟的重新出现, 第一个被吓的是江萄;第二个是听到小舅舅名字,放弃在镜子面前臭美,奔出房间见到人后跟江四喜一样乱叫的裴小可;第三个则是哼着小曲, 啃着一根热心村民塞过来的手工大麻花的袁易。
天色渐晚,正是远空天际与汪洋大海同色的蓝调时刻,最后一抹落日余韵的橘子海, 在五分钟前, 沉溺于将晚未完的天幕中。
袁易捧着一次性碗,捏着一根焦香的烤羊排, 无语地看着啃羊腿啃得慢条斯理的人, 深深无语:“不是, 你管这个叫上高速了?”
裴乘舟没给他任何眼神, 反倒对院中那口烤全羊的大烤炉挺深情款款,答非所问评价道:“味道不错。”
今天的晚餐, 就在这院子里。江萄的二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小羊羔,支起炉子烤全羊吃。除了烤全羊, 还有一个碳火烧得正旺的烧烤架, 网架上, 大大小小的烤串, 荤素皆具。
玉米粒熟得快, 江萄拿了一串,将一粒粒玉米拨进裴小可手中的小碗里。
裴乘舟折返回来后, 裴小可就跟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一步跟一步,连上厕所也要蹲在门外守着。
“小可,小心烫, 吹吹了再放进嘴里。”她叮嘱着,又从托盘中拿一片馒头片,让阮淑帮忙烤给裴小可,便带着小孩去藤椅上坐下。
裴小可咬着玉米粒,忧心忡忡,频频往小舅舅的方向看,咽下嚼得烂烂的玉米,手指捏了捏江萄的衣袖,担心道:“葡萄老师,小舅舅是不是来抓我回去的?我、我还没坐小花轿,不想回去那么快。葡萄老师,你还能替我赶走大怪兽吗?”
江萄瞄了眼裴乘舟,安抚道:“小舅舅不是来带你回家的,他只是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她没骗小孩,这是裴乘舟亲口给出的说辞,说有东西落在了房间里。
至于是什么……
“你到底落什么东西了?”袁易将羊排啃完,继续啃另一根,“直接发消息说一声就完事儿了,我回去的时候给你拿上,你说你还特意折回来一趟,也不嫌麻——”身边的位置突然空出来,他对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喊,“哎,你去哪儿?”
裴乘舟挑高眉头,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洗手间,一起?”
袁易咬着羊排,打了个恶寒。
赶紧把那个痞样收一收啊,要是让小江老师看到,不乐意包养你了,看你上哪儿哭去!
不过裴乘舟进屋之前,谁先进屋了?
小江老师的奶奶,接着是小江老师,后头跟着裴小可这个小挂件,最后是……靠?!
难不成这落东西,是意识形态上的落?
“小袁兄弟,羊蹄好嘞。”
“哎,来了。”袁易一秒回神,扔了啃干净的骨头,往烤炉边走,接过江望川递来的羊蹄,靠到门边,探身往里瞧。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一个人没见着,只隐约听到有说话声传来。他循声而去,在厨房找到音源。
裴小可高高举起两只手,说:“葡萄老师,你看,我的手洗干净了。”
江萄佯装仔细检查一番,将揪下来的一个拳头大的面团,放到她跟前,“小可的手洗得真干净,可以开始帮忙了哟。”
“好耶!”
她看着裴小可踏上小板凳,卖力揉起面团,被那萌萌的表情可爱到,扬唇垂下眼眸,也开始揉起糯米粉和成的面团。
本来她带着裴小可在遮阳伞下吃东西,奶奶突然过来,叫她进屋帮忙做明天巡游队伍经过家门口,摆在供桌上拜神用的祭品。
奶奶傍晚时分从容月坊回到的村子里。看见裴乘舟的那一瞬,也是意外万分。毕竟中午吃过午餐一齐往外走时,奶奶让她带裴乘舟到处逛逛,当时裴乘舟说还有工作要回宜城处理,只能作罢。
当见到说着回宜城的人还在江城,奶奶诧异问起,她只能出来圆了谎说舍不得裴乘舟,裴乘舟也挺配合,将责任揽下,说,是他离不开她。
手中揉面的动作微僵,江萄微微耸肩抖了两下,悄摸瞄离自己左侧一臂距离,认真听奶奶指挥拌馅料的人一眼,裴乘舟似有察觉般,恰巧也朝她看来,嘴里还低声问了一声怎么了。她回了句没什么,加快速度继续揉面团。
粿品制作不难。洁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剂子,擀圆,包馅,最后压模成型上锅蒸熟即可。
原本小姑带佳佳去上舞蹈课前,已经做了一批,奶奶不满意,嫌皮太厚,嫌模子上的福字压得不清晰。打算重做一部分。
江萄当然知道奶奶对糕点的要求标准,哪怕是自己家吃的,也绝不含糊。裴乘舟想帮忙放馅料的时候,她暗地里碰了碰他,凑近与他耳语,我来就好。
他没多问,只微微挑高眉尾,在一旁看着一个个小面团在她手里擀成匀称的面皮,放上几乎一致的各种咸的甜的馅料,捏紧搓圆压模,一个漂亮精致的粿品完成。手中的动作行云流水,比中午打下手时,可要麻利好几个层次。
黎容月默声做着自己手中的活,眼睛淡淡瞥向对面,浮起的笑容也淡。直至裴小可举着手心里歪歪扭扭的面团,笑容的幅度才大一些。
裴小可献宝似地介绍起自己的杰作,她做了只江四喜,介绍完后,稚气地问:“祖祖,我做得好吗?”
黎容月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嘴巴甜长得也可爱的古灵精怪小孩,哄道:“小可做得真棒。”
裴小可脑瓜子飞快转动,一听祖祖夸奖她,觉得有戏,立马满怀期待问:“祖祖,那我可以当你的关门弟子吗?我也想跟你学做漂漂亮亮的小点心。”
今天她见到祖祖后,便问葡萄老师她是谁,葡萄老师和她说了之后,还说祖祖可会做小点心了。她特别喜欢吃小点心,如果能天天吃到小点心就好了。
她在动画片里面看过,如果特别想学一样手艺,就可以拜特别厉害的那个人为师。在她眼里,祖祖最厉害,她特别想拜祖祖为师,学做小糕点。
“你先问问祖祖的小徒弟,愿不愿意多一个小师妹。”
裴小可歪着脑袋问:“祖祖的小徒弟是谁呀?”
黎容月笑容和蔼:“喏,你的葡萄老师。葡萄老师做小糕点的手艺,可比祖祖厉害多了,祖祖现在已经老了,教不了你了。”
裴小可蹭的一下看向江萄,眼里充满崇拜:“哇,葡萄老师真厉害。”
同一时间看向江萄的,还有裴乘舟,眼底的反应与裴小可的崇拜不同,是惊讶与诧异。看来,黎容月想把容月坊传给江萄,可能不止找了神婆婆算命这么简单。
江萄眼波微动,眼见粿品已经完成了八九成,于是开口让奶奶赶紧去歇息,剩下的由她来负责,又让裴小可出去找阮淑。
厨房里只余下她和裴乘舟。
“你……”裴乘舟欲言又止。
她抿了抿唇,继续将手中最后几个剂子做完,放下最后一个压好模的粿团,阮淑正好带着裴小可进来。
她哄着裴小可今晚要早点休息,明天才能起得来坐小花轿,裴小可硬磕着关门弟子的注意力被转移,欣喜和阮淑上楼洗澡。
厨房又重回沉默,她拿了分给裴小可的小面团,有一搭没一搭在手掌里揉搓。
“其实如果不愿意说,也没关系。”裴乘舟道。
江萄眨了眨眼,嗯了一声,老实回答:“确实不太愿意说。”
裴乘舟愣了瞬,失笑。身侧的人也跟着弯了弯眉眼,没等他看清江萄手里的动作,她已经将面团捏成了狗狗的形状,还用点色的牙签压了纹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狗完成,如果上了颜色,更显栩栩如生。
江萄将小狗提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摊开掌心接过。恍神间,她已经走开,将粿团一个个摆上蒸屉。等他想上前帮忙抬起,她已经将蒸屉放上烧开水的蒸锅里。
“大概要蒸多久?”他好奇问。
“十几分钟,我定时了。”江萄道,“对了,裴先生,既然你又回来了,那正好趁这个机会,可以体验一下我们这里的民俗文化。不过时间会开始得比较早,要是不愿意参加,也没关系。”
“早上几点?”他问道。
江萄告知他:“八点左右。”
“好,我知道了。”
次日八点,他准时下楼。没料到竟然是最后一名。
其他人各有自己的分工,连裴小可也早早就被牵着去巡游队伍候场。院中只有江萄一人,守在正对门口摆放的供桌旁,门口处,还有已经解开的鞭炮。
江萄看见他,主动打招呼:“裴先生,早呀。”
“我好像……迟到了?”裴乘舟迟疑道。
“没迟到没迟到。”
说时迟那时快,锣鼓大镲吆喝声由远及近而来。裴乘舟没参加过类似的活动,也不知道能帮什么好。只见江萄取一根香,点燃鞭炮引子。
噼里啪啦声鞭炮声中,手腕陡然一热,江萄笑着把他拽进巡游队伍里。
他愣着神跟着,只觉得那笑容,真美。
心跳的节奏,比这敲锣打鼓声,还要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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