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复得
刺史汗如雨下, 清正官袍已被暴汗浸得淌水,这青州城,陛下与邬氏只能活着走出一个。
既然已经开罪了邬氏, 那也只能孤注一掷,陛下千里迢迢奔赴青州迎回安寿公主,心思不言而喻,只要能将邬氏拦困于青州,让陛下带回公主,便算功成,即使他自己杀身成仁, 陛下感念其所为也会庇荫子孙。
刺史抖抖官服,强硬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拨三百精兵, 务必护送陛下杀出南门,同时通令并州,遣人速速整备船只, 迎陛下渡青江!”
“慢着。”车马中传来宁无恙的声音:“朕走东门。再备三辆同等样式的马车,分往其他方向出城, 各拨三百精兵护送。”
刺史大惊, 伏地瑟抖道:“如此一来,城中守兵便少了千人, 如何抵抗邬氏拖延时间?”
宁无恙漠然道:“邬氏必也会分派四拨人马去追,他邬弋野一人难道能将自己劈成四瓣?声东击西, 我也算替刺史考虑。城中守兵不够, 还有壮丁,壮丁不够还有妇孺。举一城之力,难道拖不住邬氏?”
“陛下!”
“去办。”
宁无恙退居车内,乐平还伏在宁欢颜的身上惊恐哭泣。
他将乐平丢撇开, 双手插入宁欢颜的后颈、膝盖窝,将人提抱进怀中,喃喃自语:“合上眼,睡一觉,我会带皇姐回家,我会永远在皇姐身边。”
宁欢颜被强行灌了半碗迷药,身体和思维都如浆糊烂泥般融化,天旋地转中只听见零星的几个词,勉强拼凑出宁无恙的打算。
他无疑要舍掉整个青州,乱了邬氏的方向,若是等到他们顺利渡过青江,并将邬氏大军拖延至初春江河融冻之时,对邬氏来说必定是一场恶战。
她不能让他顺利出城。
宁欢颜眼前也似被糊上一层厚厚的黑色药汤,几乎辨不出人形,也辨不出方向。
她暂时安静下来,双手笼在袖中狠掐自己胁下敏感处,趁着刺史准备其他车驾的工夫,试图恢复些体力。
宁无恙见她不再挣扎,想来是迷药生了效,方才无尽的狂躁与怨恨稍稍退去,胸腔中充满着畅想未来永不分离的疯狂与愉悦。
回了宫,他要日日夜夜喂下皇姐,让皇姐留在他身边,亲眼看到他对她有多掏心掏肺,终有一日,皇姐会理解他的苦心、他赤诚的爱慕,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就在准备其他三架车马的同时,院外再次飞马来报,言邬氏先锋已冲破城门,长驱直入往城中而来。
刺史焦灼得太汗淋漓,只觉自己的脑袋已经掉到了裤腰带上。
半刻后,四辆一模一样的车驾在刺史府后院肃备整装。
四声长喝齐下,分往四方狂奔而去,身后精兵跨驰骏马,大刀长枪飞舞,在一片百姓敌军哀嚎声中狠劈出路条来。
邬氏前锋已冲入城中,城中已是大乱,黑色浓烟滚滚,百姓闭户奔逃,双方兵将杀红了眼,喊声震天。
在一片如地狱般烧灼的土地上,一身血色戎装的邬弋野率精兵直驱过长街,朝刺史府杀来。
距府外仍有不短的距离,邬弋野胸膛中激荡着几日的暴怒、焦灼、恐惧与不安。
方才刚入城便看到韩松伙同城中守卫,似拿出你死我亡的气势朝前锋杀来。
这些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夺走他的妻子,又会如何凌虐他的公主?
念及于此,邬弋野满腔充斥着怒火与后怕,提枪一路砍杀,什么慈悲、罪业、承诺统统不作数!
他一枪搠下韩松的脑袋,恨不得将其扔进烈焰火炉中焚煮!
烈马在混乱的大道上飞驰,邬弋野烈火焚心般大喊:“宁欢颜!宁欢颜!”
正在此时,一辆飞驰而过的华美马车闯过众人的视线。
邬弋野顿时全身似火烧,脑中一个声音清晰地高声啸叫:一定是这辆!一定是这辆!
“少主!”后头传来蒙广的高喝:“西、南、西北三处皆有似王驾马车出城!”
众将士闻言,皆是怔愣一瞬,纷纷将目光投向少主,等候将令。
邬弋野阴寒的眼睛紧紧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手掌攥得马缰格格不作响。
“分列四路,务必追堵截在城中!”
“是!”
众将士齐喝,整齐分为四路,三路跟随副将分别朝西、南、西北三方轰隆奔驰而去。
奔往东门的马车中,宁无恙脸色铁青,似酝酿着阴沉的狂风骤雨。
他死死捂住宁欢颜的嘴,恨不得就此将它缝得紧紧的,再也张不开!
让它再也无法在听见邬弋野狂喊“宁欢颜”时,微弱地应答“驸马”二字!
什么驸马!她如何能称他为驸马!
若是兵马足够,他恨不得让她亲眼看着,她的驸马是如何被斩于马前,如何凌虐致死!
宁欢颜被他捂得胸闷气短,眼冒金星,她感受到方才恢复的些许体力又开始缓缓流失。
马蹄声轰隆如雷,宁欢颜不知马车已跑出多远,可听见车后负责断后的精兵奔踏喊杀声震天撼地,她便知道,邬氏的将士还在死咬不放。
她竭力掰开面前沉重似铁笼般的大手,拼了命让新鲜空气灌入自己的喉管、胸膛,刺激四肢汲取力量。
宁无恙骤然撤开手,空气一时漫涌而入,宁欢颜扑到车窗边,控制不住地呕出酸水。
“皇姐若是叫喊挣扎,”宁无恙松开她的手已爬到乐平颈间,阴冷的眼神细细扫过她的脊背:“回到宫里的,就只有你我二人。”
宁欢颜如坠冰窖,身体比她自己受其胁迫是还要颤抖不止。
“皇姐,你不要怨恨地看着我。”宁无恙有些许哽咽和求饶:“你不明白,我是想带你回家,这本也是你从前的愿望,仅此而已。”
宁欢颜伏在窗边不出声,低头从窗缝中看着奔马飞驰而过,灰青色的路飞速后撤,地上的残骸断肢不休地撞入眼帘。
面色如灰,透着绝望与死寂,宁无恙见了亦又不喜,“皇姐,你与我说说话。”
不答。
“你为何就不能心甘情愿?明明有着多年情分的是我们,我为你扫除一切恶人,我会一生一世护着你,我可以不顾世俗人伦,独崇你为皇后,明明只要你松口,我们就能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你说话啊,皇姐,你说话!!”
宁欢颜死寂的眼珠转到他身上:“我此生对你,仅有恨。”
她的声音缓淡、平静,却透着浓重的心灰与失望。
宁无恙惊震在原地,神色骤然凶狠。
未等他出声,马车侧窗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爆破声。
宁欢颜挟藏全身之力,雷霆迅势般朝侧窗撞去,破窗跳车!在地上翻滚数圈,抽起地上一尸体旁的断弓残箭,搭弓朝宁无恙心口猛射而去!
势如破竹,不过瞬间光景!
宁无恙身中重钧之力,一时未回过神,从飞马上跌滚下来,身后精兵霎时大乱!
酣战之中阵脚自乱,无异于雪崩丘坍,邬氏追兵立刻攻入,搅动这一盘散沙!
邬弋野策马急迫冲到最前,钗散鬓乱,面色苍白如纸,全身发红激颤的少女撞入眼帘,绝望、无助得让他心如刀绞。
“皇姐……”宁无恙难以置信地看向这翎羽破败的残箭直插入他的胸中,箭镞尽没。
他猩红染血的眼珠动了一动,下一瞬,胸膛从后之前被一粗利的木梁穿过!
乐平紧握紧握着木梁那头,惊恐又怨毒地死死盯着宁无恙,盯着他的血一股一股从木梁尖头流干。
地上还有许多尖利的木头,是宁欢颜破窗时撞散了一地的。
乐平松开手,忽然抓起另一根,猛然朝自己胸膛刺去。
“乐平不要!”宁欢颜嘶吼制止。
精铁刀鞘横飞而来,撞在乐平小臂之上,震掉了那根要人性命的尖头木。
宁欢颜猛扑上去,将乐平抱在怀中:“不是你的错,乐平,你不能死,你不能为了他做过的罪业死!你不恨阿姐,能原谅阿姐,怎么不能原谅自己?阿姐求你,万不可轻生离我而去。”
乐平盯着长姐血色褪尽的脸,僵冷了好久,扑到她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少帝罔顾朝纲,驾临青州,以及被安寿公主射杀的消息终究被封死在城内。
早已在城中守军投降之际,邬弋苍便已赶到刺史府,先是安抚降将百姓,后又与整州上下官员秉烛长谈。
邬弋野还未脱去戎装,守在一间紧闭的屋子前,如山般沉默挺立。
房中烛火昏黄,乐平已沉沉睡去,医师起身朝宁欢颜深深一拜:“乐平公主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只是精神无常,非一朝一夕可调理如常,还望公主此后多加关照。”
宁欢颜道了声多谢,起身将人送出屋。
转回身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开门进屋,而是往旁边挪了数步,看向眼前人杀气才刚刚退去的凌厉轮廓,忽然踮起脚,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了出来。
不闻啜泣声,单单从她眼眶中漫溢而出的泪就足够让邬弋野如千刀万剐般疼痛不已。
他似被她眼泪点活了一般,一下将人抱起挂在自己身上,沉默着进了稍远些的另一间屋子。
屋里没点灯,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沉沉黑水,邬弋野将她放在自己怀中,伸手理了理她鬓边散乱的碎发。
“哭吧。”他鼓励道:“这里没人会听到。”
重新被全然信任的怀抱拥住,再次听见他赤诚有力的心跳,宁欢颜心中的苦涩害怕就像被放了闸,滔滔江水奔涌而出。
听见她终于放声大哭,邬弋野也终于安下些心来。
在长街之上,看见她干涸的眼眶,颤栗的身子,抱着乐平时的哀嚎,他一时都害怕她撑不过去,拿旁人禽兽之行惩罚自己。
她不敢离开乐平一步,就像他也不敢离开她一步。
原来失而复得,最先涌进心头的并不是庆幸,而是后怕。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两章,一会还有一章~其实因为文凉凉的被劝过,写到小情侣在佛寺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候就砍纲完结吧。但后来想着前文都铺垫过宁无恙的人设,女主人生经历也因这些变故、冲突变得丰富完整,还是不想草草结尾,决定把青州这一小段写出来~以及,我的男女主永远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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