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春满
朝中诸事繁多, 兢兢业业了一年之久的宁欢颜终究耍了个小小的任性,罢朝一日,执意于京郊亲迎征西大军归来。
宁欢颜本想亲自策马相迎, 可如今身份不同,为避免引起朝臣非议,或是又被御史上书提奏,还是妥协仍由仪仗相送,只是并未穿朝服,反倒换上一身瑰丽的枫红色骑装。
京郊外,文臣武将分行两列肃穆候立, 宝车华盖之上宁欢颜按着颗快要跳出嗓子的心,引颈向远方眺望。
不远处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健步如飞,好似一刻也等不及。
郊外春意盎然,日光明媚, 蓬勃的枝叶交映之间,有少年策马扶花, 带着一身整洁干净的戎装, 朝众人飞奔而来。
赤星骄傲地长嘶一声,驻足在皇家仪仗前。
邬弋野散了缰, 跃下马,朝宝座上的宁欢颜张开双臂, 旁若无人朗声道:“我回来了, 下来让我抱抱!”
众随行官员只听说过北凉邬氏少主狂放不羁、少年英杰的名头,今日一见,模样倒真是剑眉星目,如火如焰。
只是这性格……未免有点不羁过头了吧!这可是在御前!
立于队伍前列的邬弋苍掩口轻咳, 未等他朝弟弟使去个眼色,余光一错,一道枫红的身影径直跑过,热烈地撞进邬弋野的怀里。
众随行官员真是倒吸一口凉气,大开眼界!
莫说自长公主承继大统后,就是搁公主出嫁前,她出行向来是端庄克制,顾及皇家体面。
不得不感叹北凉民风还是强悍,公主嫁去一年多,性子也变得如此热烈奔放。
今日,宁欢颜才懒得顾及什么礼仪禁规,她的驸马征战在外一年有余,她有时做梦都会梦到,他满面污血,倒在了尸山血海之中。
如今,见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像往常一样朝她伸开温暖坚实的双臂,犹如还在一场美梦之中。
她早说了要亲迎驸马,是众人力谏,邬将军劳军归来,非要按照规制伴驾相迎不可,连成荫都和她暗暗嘟囔:公主驸马重逢,大臣们跟着又蹦又跳的算怎么回事?
宁欢颜从熟悉的怀抱中抬起头,正碰上邬弋野含笑的眼睛,日光倒映在那双清亮飞扬的眸子中,和春风一样醉人。
“你瘦了许多。”邬弋野拂上她的下颌:“这一年,很疲惫吗?”
宁欢颜摇摇头,又扑到他怀里:“见到你我好高兴,一点都不累。”
她以为,会见到风尘仆仆的邬弋野,没想到他倒提前将自己打理得齐整,加之征战在外,好似又壮了些,一时想心疼都没处开口。
两人缠绵低语,随行官员心中那个悔,悔恨自己怎么就执意要求伴驾,法也可以容情嘛,纷纷垂首敛目,非礼勿视。
邬弋苍立在原地,时不时有同僚诘问、戏谑的目光飘过来,他无奈,只好悄悄上前提醒二人。
邬弋野见兄长前来,倒是主动松开了宁欢颜,对兄长道:“我等不及先跑来了,娘她们在后面呢,一会儿就到。”
一旁执礼官走上前,行礼笑道:“将军劳军归来,定是疲累不堪。车中已备茶水,还请将军上车随行入宫。”
邬弋野牵着宁欢颜的手,拒绝:“不必。车马太慢,”他忽然将人引到马前,提抱腰间,双双翻身上了马!
未等及反应,策马扬鞭,赤星兴奋嘶鸣,载着二人箭也似地向前冲去,空余少年疏狂的声音回荡:“我先带她回宫了!”
众官员留在原地,怔愣的、感叹的、吹胡子瞪眼的、震惊到无以复加的……
立于邬弋苍身边的兵部侍郎拍拍他的肩,朗声笑道:“令弟真是贵不可言,令人不敢逼视呐!”
宁欢颜被他突如其来的大胆行径弄得心直跳个不停,比马蹄声还要更快更烈。
她嗔怪道:“你如此轻狂行事,我又要被大臣们参谏了!”
邬弋野不服,贴在她耳后道:“夫妻久别,哪有上来就让人分坐两辆车的,是他们自己不会办事,我就想早些回去和你单独说说话,我好想你,这一年抱不到你,我……”
宁欢颜手肘狠狠往他胸上一怼,“光天化日的,莫说些虎狼之词。”
是夜,更为虎狼的人光明正大地进了殿。
宁欢颜沐浴完毕,散开头发就着晾晒的工夫批阅白日未来得及完成的奏文。
成荫忽然快步走来,眼睛放光:“驸马来了。”
宁欢颜惊讶抬头,来人身着轻薄中衣,挺拔健壮,阔步朝殿里走来。
她搁下笔,忙皱眉问:“下午不是说好要待在你哥府里,娘和嫂嫂刚到颐京,要打理的事情还多着,你怎的入宫了?还穿成这个样子?”
邬弋野在她身边席地而坐:“我们不是夫妻了吗?”
宁欢颜:“当然是。”
邬弋野理所当然道:“那哪有夫妻分两地而居的?你当初在北凉和我同住,如今回了颐京,我当然要与你同住,在你殿旁沐浴好了我就过来了。”
他朝殿外唤了声,三三两两的婢子拖着木盘、海碗便入了殿。
邬弋野拉上她的手,意有所指:“娘说如今你身份不同了,皇家子弟开枝散叶最为重要,于是把我赶进宫来了。”
宁欢颜脸一红,让一旁候侍的婢子都退出殿外,扫一眼那海碗中泡的东西:“那这是什么意思?”
邬弋野挑眉:“说是这么说,但我怕你没准备好,所以也先行备下。在暖阁里,你答应过的,下次不会再躲了。”
他从前还是极尽克制的,甚至面对她的主动奉上会比她更为兵荒马乱,一年不见,话说是越发放荡了。
“你在西北都学了些什么?”宁欢颜严肃地盯着他。
邬弋野也不躲避,今夜看到她流光溢彩、含情含威的凤眸,分别一年多的思念与孤独尽数涌上心头。
他将人紧紧揉进怀中:“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想过无数次与你相见,将你抱在怀中入睡,可在西北夜夜只有孤衾寒枕。”
听他说起驻守西北之事,宁欢颜心下一软,有些许哽咽,忽又听见他调笑说:“还得日日担心,公主变成了圣上,那我这个驸马是不是要被别的什么人踢出去了。”
宁欢颜轻轻撞他的胸膛,嗔道:“安寿公主的驸马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你再说胡话,我真就不认你这个驸马了!”
邬弋野松开她,温热的拇指轻拂上她的嘴角:“那你再叫叫我。”
宁欢颜在他掌心轻蹭,亦将这一年的辗转思念尽数倾注其中:“驸马……”
世事更变,可当她唤出之时,她仿佛还是那个安寿公主,面前之人也只是她世无其二的驸马。
火热滚烫的身子倾覆而下,将她后背强抵在案上,紫檀木案被撞得轻轻晃动,狼毫笔骨碌滚下,与她一道落在锦垫之上。
“这里……这里还有没批完的奏折……”宁欢颜将脸埋在他颈间,轻声细语地说。
邬弋野 勾唇笑了笑,手在海碗里一捞,单臂将她抱起,笑道:“知道了。公主殿下。”
“什么公主殿下……”听着他调笑的称呼,宁欢颜红了脸,小声地嘟囔。
自从被拥上那高位之后,已很少听人喊她公主,如今听见他的声音,她只觉得眼眶有些热。
注意力被转移的这一会儿,邬弋野已将她抱到榻上,顺手将中衣解开,在她震惊又带着些许退缩的目光中,随后倾压而下。
“等等……”宁欢颜尽力在他热烈气息中抽出些空来,急促喘着气拒绝:“我、我不行……”
听见她推拒,邬弋野抚过她的脊背,轻声哄道:“你已是圣上,无论面对何种境地,都不可说自己不行。”
宁欢颜欲哭无泪:“你这是偷换概念,我……”
她轻瞥一眼他越发紧实健硕的身子,当时果然感觉不错,在外征战一年,他比去年同居之时又壮了。
她斜斜歪在榻上,脊背因其滚烫拂过的掌心激颤不止,“我,我明日还要上朝。”
“我明日也要上朝。”邬弋野道:“上朝是卯时时分,不会到那个时候的。”
这是到哪个时辰的事吗?!
“害怕就别看了。”邬弋野忽然扯下发间绛红束带,蒙在她眼上。
宁欢颜一瞬茫然,可发带束眼为何竟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竟真的安抚下鼓噪的心来。
她隔着如云如霞的绯色,依稀看着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他倾覆贴在她濡湿的颈间,看他跪伏榻上微微昂头克制粗喘,看他时而温柔体贴如春风,时而却又似草原上野性难驯的骏马。
她想起从前与他策马的时候,两人胜负心太足,都不愿落了下风,可此时她只好服软:“你、你不能慢些吗?”
她此刻手足发软,半张脸羞怯地埋在锦被中,连埋怨的话都少了几分骄横。
邬弋野停了一瞬,伏在她耳边轻笑道:“你回京这一年很少去策马了?身子惫懒许多?”说完又是一送,像是胜者的挑衅。
“你……!”宁欢颜一时说不话来,急喘着气将他往外推:“政事堆积如山,我还得日夜紧悬着心,替你整备粮草军械,你回了京,还、还恩将仇报!”
他百忙之中腾出嘴,还不放过,伏在她耳边低语:“在外征战能吃公主的口粮,如今回了京却不能吃,是何道理?”
宁欢颜连羞恼的力气也没有了,半眯着眼睛,望着顶上的帷帐似水波般飘荡。
她呜咽着斥道:“你这是以下犯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没人比他更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春日的夜,静如空山,殿中细碎的温存软语却持续到了后半夜。
宁欢颜看着他身上新添的狰狞疤痕,又听见他如滔滔江水诉说不停的思念与落寞,一时心软偏纵一回。等到更漏浮过丑时,她已累极,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肩头。
邬弋野轻轻吻住她的唇瓣,又亲亲她的鬓发,将人抱去沐浴擦身,再放到榻上时,人已沉沉睡去。
而邬弋野仍睡意全无,侧身而卧,一点点描摹着她宁静美丽的面容。
曾几何时,他出征在外夜夜和着月光而睡,从不觉孤独难熬,可平定西北的这一年,每当月光漏在他的寝榻上,他便会怔愣地看向帐外。
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
想着想着,邬弋野伸出手,勾了勾公主的鼻尖,笑着将人紧紧搂入怀中。
此刻能拥她在怀,何等幸甚至哉!
只觉从前没有她的春日分外难熬,而往后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将是华枝春满。
流光千转,余生皆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感谢阅读,下一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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