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听话 阿玥,我身
十月刚过, 天气骤冷,寒露席卷大地, 清晨出门,还能看见敞露天地的草木都披上了一层白皑皑的冷冷霜色。
院中的老树叶子落得干净,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呜呜作响。
青禾将手拢在袖中,小跑着到了正屋门口,跺了跺脚又搓了搓手,适才掀起厚厚棉帘探身进去。
“娘子, 公子托人送来的银丝炭都收置妥当了,奴婢大致点了点,用到春暖花开都没问题。”
门旁的暖炉散着阵阵热意,青禾靠过去烘了会手, 这才掀开内室帘子。
落脚的地方绵软无声。
这间正屋早与刚来时截然不同。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 就算赤脚踩在上面, 也感受不到丝毫凉意。
角落里的铜兽首炉燃着银丝炭,烧上一整天也不见半点灰尘。
如今就连矮榻上的小几四角都裹上了棉套。
青禾收回目光,心下腹诽:纵然孟三爷对小姐再体贴周到,她也断然不会就此屈服!小姐即便当真嫁了他,来日她也定要时时刻刻伴着小姐,断不让小姐受半点委屈。
否则就算拼上性命, 她也是要带小姐逃回去的。
姜令玥小腹隆起的幅度已经清晰可见, 她侧躺在床榻上浅眠,闻声撑坐起来,青禾赶紧上前给她垫上软枕。
“夫君也真是的, 不过一季冬日,又能冷到哪里去,偏要从大老远的地方搬这些物什来, 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瓷瓶般。”
她摇头失笑,又觉心暖非常。
在这间暂居的小小屋子里,她真切感受到被人悉心呵护捧在掌心里的情意。
“娘子本来就是矜贵身子,公子怎么做都不过分。”青禾撇撇嘴,递上温水。
姜令玥喝下一盏,睨了她一眼,似随口一提:“青禾,夫君在你心里怎么时好时坏的,有时见你气得牙痒,有时又见你极为赞同他的做法。”
青禾自上月闹过一场后,当真收敛心绪,不再提起过往。
实在是当下她没有把握带着姜令玥全身而退。
不过,她再小心谨慎,日常伺候难免在言语或神情间流露出对孟越临的不屑和鄙夷。
“奴婢只是想的简单,姑爷真心对娘子好,奴婢自是感激他,不然怎么对得起娘子孤身远嫁京城的勇气。”
话说回来,对比孟越年,青禾竟觉得孟越临居然在为夫这项做得更好。
毕竟不论是饮食起居,亦或日常关怀,孟越临当真将她先前写的手札记得滚瓜烂熟,如今甚至不用她提醒,孟越临对扮演“夫君”一事驾轻就熟,丝毫破绽也无。
当然,青禾觉得,他就是存心故意的!为了哄骗小姐真心,他怕是把从前日夜苦读的本事都用上了,不然哪记得住那么多琐事累赘。
许是孟越临付出真心情意,姜令玥对他的一丝疑心,也在他日益愈发情深的举止亲昵间渐渐消弭。
也罢,不论他们夫妻从前有过什么误会,如今,夫君对她这般珍重,她也该不再执着拘泥过往,毕竟日子还是要过的。
而对于当日疑心,她再次几番试探青禾,青禾换了态度,虽则仍是对孟越临颇有微词,倒并没更激烈的反抗。她便猜测,青禾当是为她打抱不平,一心想为旧事让夫君向她低头认错。
然而,孟越临当真低头了,她当真记起来了,难道还要重返一遍误会,再刺痛一次内心么。
她便想,还是算了罢。眼下的日子,眼前的夫君,对于她来说,才是真实且可触的。
更何况夫君对她何止一点半点的好,珍重爱护,夫妻感情甚笃。
思忖至此,她耳根微红。
都怪夫君,前两日夜里说要给她暖脚,她原还以为是备了汤婆子,哪想等她躺到床上,并没察觉被衾里的暖意。
正疑惑间,孟越临掀被钻了进来,大掌探入软衾间握住她的脚踝,眨眼间敞开衣襟便塞进了他滚烫的胸膛。
姜令玥本能要缩回脚腕,却反被牢牢握住。
孟越临眸光低沉,声音喑哑:“阿玥,我身子很暖的。”
姜令玥被他眸底的墨色吃了一惊,脸颊倏地烧起来,赧然垂首:“夫君快放开,这样成何体统。”
“阿玥,我们是夫妻,再亲昵的事都做过,又何止是这般。”
孟越临眯了眯眸子,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滑过她的脚背,指腹在脚心轻轻挠了挠。
姜令玥面红耳赤:“夫君,这样不合规矩。”
“那阿玥觉得,怎么样合规矩?阿玥有孕在身,我近不得又想得紧,阿玥就可怜可怜我,让我放肆一点点。嗯?”
余音低哑而撩人,姜令玥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是她的夫君,光明正大当面祈求怜惜,她还能将人推开不成。
更何况,他只是握住了她的脚,并未再做其他。
姜令玥红着耳根,不敢与他对视,轻轻“嗯”了一声。
岂料,孟越临得了首肯,确实只逗弄她的白嫩脚趾。
不过是从指腹,在她的惊呼声中,换成了火热薄唇。
她想,夫君定然是压抑得狠了,适才会对她的脚趾做出那般出格举动,害她这两日一想起他,就难免绷不住神色。
“娘子,你脸颊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屋里太热了?奴婢把炭拨一拨。”青禾没觉出异常,自顾走至一旁。
过了一阵,门外传来杨婶的声音。
“大娘子,奴婢前来复命。”杨婶同青禾一样,先在外间烘暖身子,扬声唤道。
“复什么命?”青禾狐疑,她可没察觉小姐有事让杨婶去办,再说了,为何不让她去。
姜令玥心知肚明,耳根适才消退下去的热意又重新燃起来。
她先是对青禾道:“青禾,我早上让你熬得莲子粥如何了?你去盛一碗来。”
她身孕已有五个多月,胃口也变得大好,不过为了胎儿和身子着想,谨遵医嘱,少食多餐,每日申时也是她定点加餐的时辰。
她便是算好了,这才会让杨婶此时找来。
青禾一拍脑门:“奴婢疏忽,这便去。”
杨婶觑了一眼青禾背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姜令玥,姜令玥赶紧塞进枕头下。
“有劳杨婶,此事,切莫对任何人提起。”
姜令玥拿出准备好的碎银塞入杨婶手中,杨婶本不想拿的,又觉着大娘子脸皮薄,她要是不拿,大娘子怕是会担心她说出去。
杨婶低笑一声:“大娘子放心,奴婢嘴严得很,不过奴婢是过来人,也提醒一句,大娘子还是以自个儿身子为重,切莫太过贪欢。”
姜令玥恨不得立马避开她的目光,忍着羞恼:“杨婶放心,我省得。”
杨婶退出去后,她透过窗户瞄了眼,青禾尚未归来,她赶紧摸出册子打算一目十行看过去。
孰料,里面皆是图画,根本用不着快速记忆,那些羞人的画面便自行落入心中。
“啪”得合上书册,姜令玥心口直跳。
她原以为,女子有孕在身,多有夫君耐不住寂寞外出寻欢的。可她确定孟越临丝毫没有此想法。
那夜见着孟越临眼底掩不住的热意,她蓦地计上心头,或许民间还有其他法子,能让女子在身子不便时,也能帮夫君消乏疏解。
她忍着羞赧,支支吾吾同杨婶商议,杨婶很快从她躲闪的目光里猜出用意,并保证一定满足她的需求。
真是,太难为人了!
傍晚孟越临归来,姜令玥本能不敢与他对视,多次别开眼改看她处。
孟越临狐疑地拍了拍自己脸颊:“阿玥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还是哪里脏了,令你看一眼我都觉得为难。”
“不是。”姜令玥索性起身避开,岔开话题,“要我说,夫君已经为了我和孩子耽误生意上不少事儿了,又何苦每日往返京城奔波,若不,你还是住京城吧,隔几日再来一趟便可,也省得劳累。”
孟越临一听她要将自己往外推,更觉不对劲,也跟着站起来贴过去,从她身后虚虚抱住。
“阿玥可是嫌我每日黏着你厌烦了?哎,都怪我从前光顾着在外打拼,每年真正陪伴你的日子少之又少,你现下觉得不适很正常。可是阿玥,我也是想弥补从前的亏欠,你明白吗?”
姜令玥对他的怀抱早熟悉无比,只扭捏了一下便顺从不动:“夫君心意我自是知晓,可也听宋凛提起,你兴师动众非要把江州管事尽数唤来元德镇守着,以便传递消息。也太为难大家了。”
“阿玥,你就是嫌我烦了。”
孟越临没有再反驳她的话,而是薄唇微抿,贴上她的耳垂,语气是肯定的,委屈是发自内心的。
姜令玥哭笑不得,她如今最怕夫君用这招,让她无力招架。
“我不是,我没有。夫君你分明是无理取闹。”
“你说不是我便也不是,你说没有我便也没有。”
孟越临一连两句否定,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
“孟郎……”
姜令玥刚要启齿,便被孟越临皱眉用手指抵住樱唇,义正言辞:“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孟郎那么多,谁知道你唤的是谁。
姜令玥不知他哪根筋又搭错了,只得妥协:“好,夫君忙碌一天也累了,我让青禾给你备热水,要我服侍吗?”
“不要!”孟越临断然否决。
他能忍耐那么久不占姜令玥身子,并非是他一丁点都不想。
他可不想一时冲动酿成大祸。
再说,他已让宋凛先到京城府衙抄录了一份姜令玥和离呈案书,再携带他的户贴一并前往江南府。
姜令玥身为自由身,他也为未婚良民,即便姜令玥有一层和离过往,他们当事人都不介意,官府也不会压制不办。
早先打算定居江南府时,他便与当地官员套了交情。当下他亲手写了一封书信,言辞恳切。
前几日,还寻了青山村村长并里正到家中做客,当着两人的面与姜令玥举止亲昵。
姜令玥只当他是客套往来,在孟越临向两人介绍她的身份时,坦然接受,没有丝毫异样。
而其实,孟越临是希望二人能出具保结状,表明二人婚事仓促,又因姜令玥身子关系拖累导致未至官府呈报,恳切里长和村长能帮忙做主。
两人见姜令玥神志清晰,言语温润平和,不像作假,便答应了作保。
这事儿虽说办得不地道,可他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就算来日姜令玥当真恢复记忆,想起从前过往,他也要在此之前做好充足准备,让她无路可退。
至少当下,姜令玥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妻子。将来,她也不能否定他们如今的点滴。
以宋凛的脚程,料想婚书应已办妥。
他眸光闪了闪,自行解了腰带宽去外衫,转入净房。
姜令玥视线不可避免滑过他微敞衣襟,和隐约可见的紧实腰腹,没来由心跳加快。
她定然是太久没碰过男人了,适才会当下这般境地也耐不住寂寞。
夫妻情事,男欢女爱,究竟是何滋味,她好像忘得一干二净。
待孟越临从净房出来,屋内光亮好像比方才暗了不少。
不过他没有在意,只当姜令玥想早点歇息,自顾放下幔帐,掀被躺到床上。
近来,姜令玥肚腹渐隆,她习惯了背对着孟越临侧躺安眠,如此一来,孟越临也可将手环在她腰间,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宛如亲密无间。
只是没想到,孟越临躺好后,姜令玥忽地翻了个身,改成面对他的姿势。
杏眸没敢睁开,眼睫颤抖得像不断扑闪的蝴蝶,纤纤素手主动触碰他的腰腹。
孟越临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捉住她手腕:“阿玥,你做什么?”
姜令玥朱唇半咬,强忍羞燥,手指戳了戳他紧实的肌理,声轻如烟。
“夫君,让我帮帮你。”
孟越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没松开她:“阿玥,你说什么?”
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根本不敢妄自猜测姜令玥话里深意。
礼仪规矩是刻在姜令玥骨子里的东西,本就是鼓足勇气,这才敢于伸手,被孟越临这么一打岔,顿时泄了一半。
她恨不得立马钻进被衾里,不敢看孟越临一眼。
声细如蚊,带着一丝颤音:“夫君若是觉得难为情,我便不做了。”
她倏地欲收回手。偏又被孟越临握紧。
孟越临眸色沉沉,主动拉着她的手从缝隙绕了进去,贴上他。
“阿玥,你当真…会吗?”
愿意吗?
“我……我哪会这个,夫君……夫君教我便是。”
孟越临喉咙一紧,半晌未语。
久到姜令玥僵持不住,想退避三舍,这才又被他继续牵引。
“阿玥,这里,它很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捏脚 向所有人宣
那夜过后, 孟越临最后满足的喟叹久久落在姜令玥耳边,好似几日不散。
惹得她更不想搭理他了。
孟越临得了这般好处, 也不敢把人逼得太紧。左右姜令玥愿意与他做这般亲密的事,她心底定然不再介怀过往。
宋凛赶回青山村,偷偷摸摸把有官府盖印的婚书呈给孟越临,孟越临心里巨石落地,喜气溢上眉梢。
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这般得来很不正式, 不行,要让更多的人知晓,姜令玥是他的妻子,是与他有一纸婚约的妻子。
恰逢腊月初八, 天气舒朗, 他提前让杨婶煮了一大锅腊八粥, 让宋凛帮忙用板车拉着,带姜令玥挨家挨户出门送粥。
姜令玥为了养胎,自来到青山村都避居家中,几乎未踏出过院门半步。左右邻里也只知晓此处住的是富户人家的大娘子,孟越临倒是常进常出。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风言风语, 宋凛私下提过, 村里有人说姜令玥是他圈养的外室,怀了身子后,自然要避开主母偷偷生产, 这才躲到了青山村。
孟越临嗤笑一声,特意挑了一身颜色鲜亮的海棠红小袄让姜令玥换上,宽厚手掌稳稳贴在她的后背, 扶着她踏出院门。
今日,他就要让青山村的人瞧瞧,他们是多么般配的夫妻。
至于会不会传入京城,他倒一点不担心。
他的兄长孟越年近来精神不济,差事屡办失利,被皇帝连番责骂,连板上钉钉的升调一事都被人钻了空子,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无暇再顾及前妻之事。
天时地利人和,再也不缺。
姜令玥气色上好,大抵是有孕的缘故,她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更加嫩滑,吹弹可破,双颊微绯,唇边挂着温和笑意,甫一踏出门扉,便引来不少瞩目的视线。
“哎哟,终于舍得出门了,这模样,怪不得那小郎君藏得紧。”路边抱着柴禾的胖妇人冷哼一声,撇撇嘴。
“少说两句,你是又忘了你上次乱嚼舌根,被他家小厮把你儿子吊在树上半日的事了?”
瘦妇人往一旁挪了挪,生怕被她连累。依她看来,小厮都那么凶,主子更不是善茬。
“哼!狗仗人势,呸!”胖妇人嘴上说着不怕,动作却飞快跑进家门关好。
惹不起躲得起。
姜令玥在孟越临陪护下,与左右邻里纷纷打着招呼,青山村人口不多,大多是淳朴的庄稼户,这段时日,孟越临没少给各家送东西。
小到一两包点心糖果,大到几斤重的米面,早把人心收买得透透的。
“孟家大娘子,果然是个大美人啊,孟郎君有福气,太有福气了!”
“孟家大娘子气色甚好,定然是孟郎君照顾有加的缘故。”
“那可不,我可是经常瞧见孟郎君自城里买点心吃食回来,甚至连京城绣娘都请来亲自替大娘子量衣,简直疼爱到家了。”
“孟郎君,你们家在何处?当真没有打算定居我们青山村吗?”
此话一出,孟越临笑意一顿,偷偷瞥了眼姜令玥,这才回话。
“内子身子渐稳,等她平安生下孩子,我们自是要归乡的。家中也有长辈在盼着我们回去。”
“也是,哪有不心疼子孙的,日后啊,有空可要常回来看看,大娘子也要多走动。”
“自然自然,内子也累了,我这便带她回去歇息。”孟越临觉得差不多了,含笑又把姜令玥揽着往回走。
姜令玥几乎没有开口,院门刚一合拢,她噗嗤笑出声:“夫君,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好像巴不得我让全村人都看过一遍。”
青禾心疼她走累了,上前扶她到堂屋坐下,闻言觑了眼孟越临。
孟越临毫不避讳挨着她落座,倾身过来:“阿玥真聪明,这都被阿玥看出来了。”
“所以,为何?”姜令玥眨眨眼,疑惑道。
“咳,还不是你来了此地后就不便出门,总有人说闲话,我便想着言之灼灼,不若事之凿凿,亲自陪你走这一遭,也省得你哪日听到闲言碎语,惹你伤心。”孟越临握住她手腕,眉目含情。
姜令玥眼珠一转:“夫君言下之意,有人揣测你我关系?”
“无稽之谈,阿玥不必理会。”
姜令玥再次莞尔:“夫君一面说是无稽之谈,一面又带着我做出如此稚气之举,究竟是夫君在意了,还是我在意了。”
孟越临被她识破心思,面皮一僵,偏还嘴硬:“总之日后,青山村全部人都知晓,你是我孟越临光明正大娇养宠溺的妻子,才不是什么外室亦或无谋之合。”
姜令玥脸颊微烫,嗔怪道:“夫君当真是,不知羞!”
青山村的日子安稳且平静,眨眼间,他们已在此居住半年有余。
夜色深邃,除了偶闻犬吠,青山村寂静如常。
孟家小院里屋的灯还亮着。
姜令玥坐在床榻边,一只脚被抬起褪去鞋袜,孟越临微微蹙眉:“看上去又水肿了些,快泡着。”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瓷白脚踝放入一旁的热水里,又褪去另一只鞋袜。
姜令玥莞尔:“大夫都说了,要适当走动,可你呢,生怕我累着,我从屋里走到院门你就不许了,这不就又肿了。”
“怪我执拗,不听娘子劝告。明日我陪你多走几趟。”
孟越临没有迟疑便承认错误,姜令玥早识破他的想法,闻言没好气嗔道:“多走几趟,继而又让我躺上半日。夫君是这样打算的吧?”
孟越临指腹轻轻揉捏着手中脚掌的穴道,姜令玥忽感一麻,没忍住脚踝一动,水花渐到他脸上。
孟越临唇边泛起无奈笑意,抬起脸来,也不擦水:“阿玥,你挺着那么大的肚腹,廊下尚算妥当,院里的青石板却是湿滑得很,我哪能让你轻易冒险。”
姜令玥摇着头,笑着想弯腰前倾给他擦脸上的水,又被他拦住。
“阿玥坐好,几滴水不碍事,还有一只脚,等我捏完再说。”
孟越临毫无愠色,继续低头揉捏,间或问一句:“这里?还是这里?”
姜令玥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掌,耳尖微烫,索性别开眼。
“都成。”
这套揉捏手法,还是前些时候孟越临亲自去镇上寻了位有经验的老大夫学的,听他讲是为了给脚肿的妻子揉捏,老大夫呵呵笑着,还一个劲儿夸他是个懂心疼人的。
孟越临得了外人称赞,愈发欣喜,近来日日走路带风,唇角久扬不落。
一炷香后,孟越临适才恋恋不舍重新给她套上干净暖和的棉袜,端着水盆转入净房,自顾去洗漱。
等他身影消失,姜令玥忽地又想起一事,怕转念又忘记,便扬声问道:“夫君,听宋凛提起,你都将稳婆和奶娘寻好了?”
还是青禾私下与她说的,宋凛一时不慎说漏嘴,她也才知晓孟越临居然早在很早前就从大城里请了经验丰富的稳婆和一名身家清白的奶娘,一直安置在镇上一处租住的宅子,只等她临产前,才会带来。
孟越临一僵,转瞬便明白定然是宋凛那小子出的差错。
毕竟他定下此事时,尚未明白自己心意,因此便有意瞒着,后来更觉得此事办得鲁莽了些,竟莫名有些羞于启齿。
甚至为了保证那名奶娘乳水充足,他将人家一家三口都给从江南府带来了。
因着此事没少被宋凛取笑。
他没急着出去,含糊其辞:“眼看着你就快生了,早些准备,早些安心。”
“夫君当真是未雨绸缪。”姜令玥轻笑,也知他定然已付了价钱,只能把人留下。
“既然如此,夫君不妨改日把人带来我亲自瞧瞧,稳婆定是要留的,至于奶娘……我原是想自己亲自带孩子的。听村里几位婶子闲聊,孩子还是自己带的才亲近。”
自从他们夫妻出入几次院门后,村里农妇闲来无事也敢来院子里闲坐,杨婶是能说会道的,主家又大方,巴不得小院每日热热闹闹,大娘子也跟着高兴。
“不可!”孟越临倏地打断她,迈步向她走来,“你身子清瘦成这般,怀胎六七个月也不见多长几两肉,若是孩子夜里吵闹,时日久了,你哪顾得了。”
更何况,日后他们之间总躺着个小孩,还如何亲近。
孟越临咬牙,一副此事绝无商量余地的可能。
毕竟离生产还有几个月,姜令玥也没想这时候就与他在此事上争执不休,再者,孩子是她生的,她多抱亲喂,孟越临还能日日守着一旁不成。
姜令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隔日,宋凛特地赶了牛车,从城里把稳婆和奶娘带来见了礼。
姜令玥潜意识的识人手段还在,见两人谈吐清楚,衣着干净整洁,就连手指都修剪得干干净净,面对她的数次提问,目光均都不闪不躲,便断定确实都是可用之人。
晚些时候,奶娘依旧让宋凛送了回去,稳婆却是留下了,和杨婶住一个屋。
姜令玥听她提起懂些推拿手法,特别适合有身子的妇人,包括产后调理,当即让她留下。
她抬起茶盏,遮住耳根热意,她可不想再忍受孟越临每晚似撩非撩的伺候。
这样一来,孟越临的“差事”骤然被夺走,见姜令玥半躺着闭眼享受稳婆按摩服侍,又无可奈何。
总不能把人赶走。
腊月廿十,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听说不少村镇遭了雪灾,房屋倒塌,皇帝体恤民情,下令朝廷出面赈灾济民。
孟越临听闻,他的兄长好似重新振作起来,竟谋得了赈灾的好差事。
此事若办得好,在百姓眼中必能落个好官的名声。
八日前青山村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降雪,小院塌了一角,姜令玥险些受到惊吓。幸好人没伤着。
孟越临当即派宋凛去镇上请人前来修补,姜令玥目光扫过屋脊,只觉一阵后怕,夜里便和孟越临商议。
“夫君,先前我便观察过,我们住的小院在村里看上去还算牢固的,可也经不住雪灾,若雪再大些,另外的人家怕是屋子难保。夫君可否明日趁工匠尚在,多买些沙石泥浆,趁这几日天气尚可,多帮帮大家,也算全了我们在此暂居的情谊。”
姜令玥眸光闪亮,眼底一片担忧,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孟越临心一紧,握住她手:“阿玥心善,都听你安排。”
青山村的村民在孟越临主动提议和帮助下,重新加固修缮了房屋,因此在大雪降临时,竟只有一户人家屋角塌了些许,其余都安全无事。
而隔壁村,听闻倒了十余户,还有人受伤。
孟越临可没想过冒领善名,便主动坦言都是家中妻子的主意。
因此,不少村民纷纷前来道谢,有知晓姜令玥快生的,还提了自家攒的鸡蛋鸭蛋。
姜令玥起初还让杨婶收下,后面见厨房吃食越堆越多,推拒不得,只得闭门谢客。
孟越年奉命赈灾,自是亲力亲为,京城周边大小村落一一巡查,路过青山村时,还夸赞村长做得好,竟无一户受灾。
村长笑呵呵道:“大人过奖,哪是我的主意,不过是村民齐心,还有大善人主持,互帮互助提前修缮,这才免于雪灾。”
魏平狐疑:“什么大善人?”
“哦,就是我们村的一户,家里条件好些,主动请来工匠买了泥沙石料,大家伙一道挨家挨户帮忙。您瞧,就村尾挂着灯笼那户。”
孟越年双颊更清瘦了,许是没日没夜忙碌的缘故,下颌边冒出些许青色胡渣。
他顺着村长的手指看去,矮墙黛瓦,看上去确实比其余村民要富裕些。
这事儿并不罕见,他没有太过在意,颔首又勉励几句,便骑马带人离去。
几息后,青禾挎着篮子,推门出来,瞥了眼远去的马队,转身往另一边而去。
娘子嘴馋,杨婶说后山有冬笋冒尖了,去挖点新鲜的。
作者有话说:
女主很快就平安生产啦
第33章 小衣 浸湿了
腊月廿五, 江南府孟宅。
庭院里的落雪被清扫干净,罩着绛紫斗篷的孟娴冉口中哼着江南小调, 迈着轻快步伐迈入前厅。
“爹,娘,我下学回来了!夫子说了,从明日起便开始放年假,年后才需回去,咦, 你们怎么愁眉苦脸的?”
孟三爷和曲氏坐在堂上,一副为难样子。
曲氏叹息:“你兄长寄了信来,说是被琐事绊住,赶不回来过年了, 从前他为了家里在外奔波, 我们还以为都离了京城, 也该一家真正团聚了。”
“大哥有那么忙吗?爹娘放心好了,左右兄长在外不是一日两日,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了,那他是否有提过往年就回。”
“并无,他说至少要到来年六月后。”
“什么!”孟娴冉刚坐下又震惊地站起身,脱口而出, “兄长不会瞒着我们, 又去对付大房了吧?”
孟三爷和曲氏面面相觑,既不愿意相信,又觉得大为可能。
“不行, 我在京城还有几位好友,这便写信问问京中孟家消息,可不能让你大哥又做傻事。”
孟三爷当即写了一封信, 派人送回京城。
而同样滞留京城的孟越临丝毫不知此事,他正几月如一日悉心陪伴在姜令玥身边。
大抵是身子愈发笨重,即便姜令玥坚持每日走动,也免不了总觉得腰酸难受。
床榻边只在角落案几留了一盏油灯,照得人影恍惚。
明明是寒冬腊月,姜令玥夜里也会热得睡不着,正拉着孟越临絮絮说着悄悄话。
听闻雪灾的事能很快得到安抚,得力于京里派出的官员办事果断,只要确认受灾情况,当即便让书吏记下,拨银,修缮,安抚,一应举措毫不推诿。
姜令玥随口提起,言语间不乏对这位官员的赞赏。
孟越临眼神微凝,从身后环住她的手一紧,声音不自禁低沉几分:“阿玥是觉得他比我做得好吗?”
姜令玥察觉他骤然冷下去的语气,抿唇轻笑:“夫君,若你继续科考,成了天子门生,我相信凭你的才干,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虽则姜令玥失忆了,想不起过往人生,然而她自幼熟读诗书,满腹学识就像刻在骨子里一般。
闲暇时,两人偶有对弈,亦或谈论诗词歌赋,姜令玥发现,她每次不论提及的古文再怎么冷僻,夫君都能对答几句。
她犹如顿悟般思忖,或许从前除了皮相以外,她就是看上夫君的学识了呢。
“夫君,你一心想让我过更好的日子,锦衣玉食娇宠我,却因此放弃了你可能获得的功名利禄,你甘心吗?”
姜令玥心思一动,先前只觉得孟越临是爱她极深,才会做此决断。如今细想,却觉得孟越临此举未经深思熟虑。
纵然她不在乎诰命夫人的身份,对于世间读书人而言,官位前途,应当更重要才对。
孟越临看不清她的神情,闻言一时失神。
他后悔过吗?当然。
面对大房步步紧逼,彼时他无力反抗,只能听之任之。
退一步海阔天空,放弃科考弃仕从商,是他那时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幸而,这条路他走通了,成功有了与大房对抗的底气,也将三房毫发无损迁出京城。
可眼下,他在意的除了家人,还有怀里的姜令玥。
他想,姜令玥才是大房给他最好的弥补。
若不是大房求娶,他这辈子都未必会遇到她。
所以,他不会再后悔了,只想拥紧怀里的人,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毫无顾忌去做想做的事。
“我心甘情愿。”他低头亲了亲她的侧脸,没忍住又含住她的耳垂。
“阿玥,只要有你,只要你开心,我甘之若饴。”
炙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姜令玥脸颊微烫,想侧开又让不开,只得开口求饶。
“夫君别闹,痒。”她咬着唇瓣,又道,“夫君还年轻,若你反悔了,我也当支持你再去读书,实现心中抱负。”
“嗯?”孟越临心口莫名一紧,沉默一瞬,“阿玥,我没什么抱负了。”
就算他重新科考,重新走上仕途,然大房在朝中势力已经稳固,他势单力薄,又要顾忌家小,更何况还要藏好怀里的人。
他垂眸微滞,落在姜令玥白皙侧颈,忽感疲惫的将下颌抵上去。
至少,当下,他不会再有仕途抱负了。
“夫君,可我相信你,你能……哎呀……”
姜令玥忽地低呼一声,孟越临还以为哪里弄疼了她,赶紧松开怀抱,借着幽暗火光欲低头细瞧。
不料姜令玥再次惊呼一声,一把抓过被衾拢在身前,身子也往里缩,出声阻止。
“夫君别过来,你……”
许是她将被衾拢在身前的缘故,心口湿意更明显了,她耳尖犹如炭火在烧,言辞也支支吾吾。
“夫君,你后退。”
偏偏孟越临这次未听从她的,只觉她举止怪异,更担心她身子不适还想瞒下去。
当下伸手去扯她被褥:“阿玥,让我看看,到底怎么了。”
姜令玥指节紧扣,也抵不过他的力气,被角滑落,孟越临定睛一瞧。
没什么呀,看上去月白寝衣的心口位置好像湿了一块。
孟越临适才松了口气,又瞥见姜令玥咬着唇,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不禁笑道:“阿玥怎么了,许是你先前不小心弄湿了,我给你找换洗的衣物。”
他说罢便欲折身下床,长腿刚跨出床榻,蓦地微微一愣,僵硬着扭头再次看过来。
“阿玥,我怎么记得你的寝衣睡前才换,明明是干的……”
姜令玥见他终于反应过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在他瞪大眸子又想细瞧之前,再也端不住,不禁抓起枕头丢过去。
“还看!快去找衣物!”
片刻后,孟越临背着身守在榻前,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阵,素手拂开幔帐,递出来一物。
“你莫看,放净房去,明日我自会让青禾清洗。”
孟越临接过小衣,触手还有些湿润,霎时回过神来,鬼使神差的,他追问一句:“可还在流?”
姜令玥蓦地拔高声音:“孟、越、临!”
他忽地咧嘴,无声笑起来。继而转身走向净房。
不过他并没随手搁置,而是点亮烛火,取了新的皂角,将浅绯小衣摊开正欲打湿。
他莫名顿住,又把小衣举起凑近鼻尖,轻轻一吸。
有一丝淡淡的气味,他好像从未闻过,像青草,也像牛乳。
奇怪,他怎么觉得还有一抹甜味。
一炷香后,孟越临慢吞吞回到床上,姜令玥背对着他也不说话。不过他知晓,她定然是故作镇定,羞于同他再多说一句。
他吹灭烛火,俯身贴上她的后背,明显感觉怀里娇躯轻颤了一下。
他忍俊不禁,低低耳语:“阿玥害羞什么,左右只有我知晓。”
姜令玥等了半晌他适才回来,便猜到他定然自作主张帮她清洗了。她咬着唇,更不愿开口了。
前几日,稳婆张婶提过一句,偶有妇人未生产前便会泌乳,但并非全部,她并未在意。
没想到今夜就轮到了她,算着日子,她有孕七个月左右,照张婶的说法,此属正常。
可若是她私下发现便罢了,偏还被夫君瞧见。纵然他眼下不敢对她当真做什么,这般私密的事情也够她难为情了。
“阿玥,我不会说出去的,想来这也意味着,你身子康健得很。”
孟越临还在自顾安抚,忽地闷哼一声,原是被姜令玥反手一拧,掐在他腰间软肉上。
“不许提了,睡觉!”
孟越临唇角微勾,心满意足抱紧她。
他不是第一日发现,姜令玥的性情和初次见面相比,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从前的她,是端庄持重的世家贵女,一应举止行举有度,就连羞恼也会忍住,绝不愿当面失礼。
如今,非但喜怒都挂在面上,眉眼间一嗔一笑皆是风情,笑容恣意再没有束缚。
他想,这才是姜令玥,脱去枷锁,原原本本的姜令玥。
后面的时日,姜令玥隔三差五小衣便要湿上一次,饶是沾湿的外衫不过寸许,小到不细看也会忽略过去。
然而姜令玥总觉得夫君视线每日都有那么几次掠过,她索性备了几块小巧棉巾在身边,若有需要便塞进去,夜里再悄悄清洗。
当然,清洗的事依旧被孟越临一手包揽。
姜令玥并非不愿让青禾清洗,只是想着,既然都被夫君知道了,他乐意至极并遮掩此事,便索性让他去做。
可没过两日,姜令玥又后悔了。
偶有湿衣便罢了,她身前可见丰盈起来,夜里侧躺还会偶有发胀。
某天深夜,她又觉得不适,偷偷探手揉了揉。岂料重新闭目睡去,心口处复又被温热包裹住。
她霎时清醒过来,身子一颤。
夜色浓稠,裹着低哑男声:“阿玥,我帮你。”
她想扳开他的手,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一丝抗拒:“已经没事了,你放开!”
“哦,这次没能帮上阿玥呢。”
声音有些悻悻失落,偏偏手掌未移开半分。
“你快松开!”
“好罢,不过阿玥下次记得叫我。”
姜令玥哪敢答应,左磨右磨,甚至软语哀求,他这才松手,僵持了一阵她又困了,没多会便沉沉睡去。
微松的领口,雪月夫刺眼。
孟越临浑身一紧,也闭上双眸。
太难了,简直是对人性最大的考验。
檐下新雪融了又积,树梢梅花开了又谢。
风里寒意不知不觉退了几分,又在除夕这日猛地扑回来,卷起满地的炮仗碎红。
许是逢年过节,孟家小院同样喜气洋洋。
姜令玥站在前院空地上,看着宋凛和青禾一边吵闹一边在门口换上崭新的红灯笼。
不远处可见,青山村每家每户也都贴上了新的春联。
说起这事姜令玥就不禁莞尔。
也不知是谁向外提起夫君孟越临有举人功名,村民们听说后竟争相前来求他亲笔书写的对联。要知道,青山村隔上几年才会出一位秀才。
举人老爷,那可是少见的。
起初孟越临写了三副递出去,又见还有人上门,神色颇有些不耐,直言耽误了他照顾妻子。
姜令玥在一旁说笑:“夫君得大家厚爱合该感谢才是,再者,我好端端坐在一旁,还可欣赏夫君的字迹。夫君书法遒劲有力,想来从幼年就开始练了吧?我挺喜欢的。”
听到她一说喜欢,孟越临不耐神色一扫而尽,冲宋凛抬了抬下颌:“你去,再多找些红纸来,我这便写上二十副,每家一副,反正也不值什么钱。”
改日阿玥一出门,不论看见哪家哪户门口都是我的字,咳,我才不是炫耀。
孟越临唇角分明已压不住那点弧度,偏还故作不经意地拂了拂袖,继续研墨,余光却悄悄往她那边瞟,待见她瞥来一眼,又飞快收回。
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好似摇得更欢了。
作者有话说:
摇尾巴摇尾巴~女主:摸摸耳朵,摸摸尾巴~宠粉礼,本章留言随机掉落小红包哦!
第34章 除夕 她的孩子,
除夕夜, 孟家小院不分主仆俱都围坐在一桌,嬉嬉闹闹吃完团圆饭。
席间, 孟越临看上去很高兴,非但多喝了几盏酒,而且还给每人包了个大红封,连姜令玥都收到了一份。
她看着手里红封,微微讶异:“夫君,怎么还有我的?”
孟越临耳尖处漫过一丝绯色, 声音好像很平淡:“也不算给你的,喏,这不是还有一个。”
他目光下移,扫过她浑圆的孕肚。
几个月来, 从心甘情愿打心底承认心悦姜令玥起, 他便有意回避她肚里孩子的事实。
他原以为他不会喜欢这个孩子, 更无法接受他或者她的存在,可日复一日,姜令玥胎动愈发明显,好多次,她都拉着他的手轻轻覆盖在柔软的皮肤上,真切感受里面生命的跳动。
他想, 他心软了。
饶是再不能接受, 他也绝不可能抹掉这个孩子的存在。
姜令玥笑弯了眉眼,她把红封隔着衣物贴上去,温声低语:“宝宝, 这可是爹爹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娘亲先帮你收好,来年等你懂事了, 再交还给你。”
说罢,等了几息,她复又抬眸笑道:“夫君,宝宝踢我了,她说让我代为谢谢爹爹。”
爹爹?
孟越临眸光一滞,不自在的别开眼:“咳,她喜欢就好。”
姜令玥噗嗤一笑,嗔怪道:“夫君,这你都信。”
孟越临倏地站起身:“听闻村里旧习,亥时末还要放一次鞭炮,我去看看宋凛备好没有。”
收拾好饭桌的青禾折回厅堂,看着他好像落荒而逃般离开,抿了抿唇,她上前半蹲在姜令玥膝边。
“娘子,可需要奴婢先扶你回房歇息。”
“不必,今夜高兴,也不困,我想多坐会,来你坐这边。”
姜令玥拉着她手腕示意坐下,若有所思打量一番:“青禾,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心事颇多。”
并非她敏感多疑,而是青禾近来话越来越少,除了伺候她日常起居,便不再多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娘子多虑,奴婢什么心事都没有,只盼着娘子平安喜乐,生下健康的小主子。”青禾垂眸,掩去情绪。
“那便好,我还在想是不是闷在这小山村太久,把你闷坏了,委屈你了。”姜令玥拍了拍她的手背。
“奴婢不觉得,只要和娘子在一块,不会闷,也不会厌烦。”
青禾声音有些低,外面忽地响起烟火炸响的声音,姜令玥一时没听清。
“阿玥,放烟花了,来我带你出去看!”
孟越临从院外匆匆回来,睨了眼青禾,兴致盎然牵起姜令玥。
“我扶着你,就走到院门口便能看见了。”
他不经意挤开青禾,半个身子隔开主仆视线,揽着姜令玥就往外走。
青禾张了张口,又失落地垂下头去。
小姐如今眼里只有三公子,果真把他当成自己夫君。就算等小姐生下孩子,再没有身体负担,小姐还能信她的话吗?
姑且小姐愿意信她,可他们如今朝夕相处,日夜相伴,小姐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青禾眼神一暗,转身就要回屋。她如今愈发喜欢自己待在房间里,逃避眼前成了她唯一选择。
“青禾,你怎么傻站在这儿?快随我来,我们一道去看烟火!”
宋凛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抓住她手腕就往外走,青禾下意识挣脱:“我不去。”
“你又犯什么别扭,这些焰火可是我亲自从镇上运回来的,公子都没预料到,嘿嘿,我聪明吧,大娘子可是欢喜得很。”宋凛咧嘴一笑。
“你就知晓讨你家公子欢心!”青禾听了非但没觉得高兴,只觉得他助纣为虐,天天都在琢磨怎么哄骗她家小姐。
思忖至此,她更难受了,眼泪倏地就掉下来。
“哎呀,你怎么还哭了?”宋凛手忙脚乱想去给她擦泪,“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别恼,我哪是为了讨公子欢心,这些可都是为你买的,你不去看我岂不白费心思。”
青禾怔住:“为我买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宋凛耳根微红,挠着头发支支吾吾,“虽说是权宜之计,现下你也是我的未婚妻,当然你放心,日后你要悔婚我绝不会强迫你。”
青禾僵了僵,抿唇别开眼:“你都说了是权宜之计,又何必做这些。”
“青禾,我知晓你担心什么,我敢保证,若是哪一日你家小姐当真恢复,我家公子也绝不会勉强她的。公子为人我再清楚不过!”
宋凛拍着胸口,言之凿凿。
青禾睨他一眼:“那你呢,届时,可会以婚约一事勉强我?”
“我当然……”后面两个字,宋凛声若蚊蝇,“不会。”
看吧,你都不能保证的事,以三公子脾性又如何做的准。
青禾心底嗤笑一声,看着面前眉目清秀的宋凛,又转念一想:他得三公子器重信任,与之周旋逢场作戏,至少三公子不会再疑心她,能保证她继续留在小姐身边。
她沉默一瞬,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走吧,去看烟火,你不是说娘子看了喜欢么,我们一起去放给她看。”
“好,快来。”
孟越临忽地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尖。
姜令玥关切道:“可是受了凉风,若不回去吧?”
“无妨,可能是谁在说我坏话。”孟越临刚要摆手,眸光微闪,拉开大氅包裹住身旁的姜令玥,“阿玥,还是有点冷,你再靠过来一些,对,这样便好。”
孟越临心底满足的喟叹一声,这下温香娇妻在怀,心底可是滚烫得不得了。
“砰——”不远处宋凛高呼了一声,刹那间一道金光升起,点亮半边天际。
姜令玥眼中映着璀璨,轻声道:“夫君,真好看。”
孟越临圈住她的双臂紧了紧,嗓音在喧嚣中格外清晰:“阿玥,往后年年岁岁,我们都一起看。”
除夕的烟火落尽,日子就这样继续不咸不淡的过着,像冬日里温吞的茶水,逐渐消融冷寂的寒气。
先是墙角的残雪化了,青禾也不用每日早起扫雪。再是角落的红梅彻底落尽,枝上抽出茸茸的嫩芽。
姜令玥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鼓胀起来,连冬日宽大的襦裙都遮掩不住。
孟越临的眉心也愈发紧蹙,好似再也没松开过。除了面对姜令玥时能弯起唇角,其余时候,都端着一张冷淡的脸,引得整个小院的人平素做事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这夜夜半,姜令玥倏地醒来,感受到小腹处的憋闷,哎,又要起夜。
她如今身子重,起夜愈发频繁,好几次她都提议让她睡在外侧,这样便不用叫醒他。奈何孟越临坚决不同意,而且只要她夜里有一丁点动静,那双瞳仁便会在昏暗中亮起。
今夜依旧如此,姜令玥只稍微挪了挪,他便睁开眼撑坐起来:“要去净房吗?我扶你。”
一炷香后,姜令玥重新躺回里侧,不过这次是面对着孟越临的方向。闭上眸子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一句。
“怎地还不出来?”
她半阖着眼眸,顺口问他:“夫君盼着孩子吗?”
孟越临不吭声了,过了一阵,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也不全是盼着。”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怕。”
都说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要在阎王爷面前走一遭,才能带来新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搭了一只手在她身侧,喉结滚了滚:“没事,快睡。”
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姜令玥犯困得厉害,其实没有听清,轻轻“嗯”了一声算作答复,很快又睡过去。
京城冬日将尽,街面上人影逐渐浓稠。挑担的,吆喝的,说笑的,处处都是鲜活的气息。
而孟尚书府,却好像还笼在寒冬里,府里下人除了不可避免发出的声响,竟是都悄无声息。
魏平刚从外面回来,门房老钟接连犯了几次错,早被遣走了,这次换的门房是个小子,挺机灵的,见着他就咧嘴无声地笑,眼尾往前厅一瞥。
拍了拍他的肩膀,魏平踱步行至正厅。
果然,大公子孟越年在堂上坐着,既没看书,只对着一盘未尽的棋局出神。
他心底长叹一声,出声打断:“大公子,属下回来了。”
孟越年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回来了。”
魏平想说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里,大公子居然没追问他有没有寻到少夫人踪迹。
是了,他要是寻到了,定然一回府就张扬起来,哪还需要大公子追问。
魏平心里发苦:“大公子,是属下无能。”
“无妨,阿玥那么聪明,她真心想躲起来不让人找到,你自是寻不到的。”
孟越年唇角扯了扯,好像已然习惯接受失落。
“大公子……”魏平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大公子,都半年多了,您当真没想过其他可能?”
魏平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碎响,整张棋盘被横扫落地,黑白棋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屋。
魏平吓得瞬间就跪了下去。
孟越年缓缓抬起眼,那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子,阴鸷地剜过来。
“我说过,不会再有其他可能。”
那声音和目光一样让人不由浑身一颤,魏平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孟越年这般陌生的眼神。
魏平战战兢兢伏地:“是,公子息怒,就算将整个大雍翻过来,属下也定会寻到少夫人。”
久寻人不回,又被姜家大闹一场,府中流言蜚语皆指少夫人是与人私奔。
这也便罢了,他偶然提了一句,担心少夫人是遭遇不测,被歹人所害,大公子便大发雷霆,当场打了他一巴掌。
他从没见过那般狠厉的大公子。
魏平跪了约莫一刻钟,适才听头顶传来吩咐。
“二叔的调职任命已下,不日二叔母他们便要回京,我已同父亲商议过,母亲年事已高,又常病弱,不若将府中事务全权交由二叔母打理,母亲也好静心休养。父亲同意了,这几日,你便先暂代着,届时也好交接。”
魏平豁得抬眸看了一眼,对上的是孟越年冷漠如冰的目光。
他赶紧垂眸:“是,属下明白。”
卢夫人机关算尽,只以为赶走少夫人,便可以轻易拿捏大公子,重掌孟家。可她万想不到,少夫人是大公子最大的软肋,软肋都不见了,他还有什么顾忌。
听闻大公子命人在芳华苑角落布置了一间佛堂。
“还有,我父亲那里,你给我瞒紧了。”
魏平再次伏地:“是。”
孟越年行至廊下,望着草木凋零的前院,只觉满目萧索,花树都没有了阿玥在时那么繁盛。
他唇边泛起嘲讽笑意。
眼见父居尚书位,叔列九卿间,他也重拾圣眷,一门之内,朱紫相映,以此之势,跻身世家亦不远矣,光耀门楣,无愧列祖列宗。
他本以为,父亲也是极为看重孟姜两家联姻,因此在他重振信心提出要去一趟宁州时,居然被父亲劝他打消此念。
孟宗扬看着年轻气盛的亲儿,眸光骤冷:“允湛,我寻人打听过了,姜令玥祖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已担不得鹿雅书院山长之名。清贵世家之流也不只有他姜家一门。”
“他们姜家不念旧情,如此败坏我孟府名声,这口气我看在你面上忍了,可你若想重修于好,为父决计不同意!待再过个半年此事影响没那么大了,为父会亲自给你挑选一门京城贵女,我孟家血脉,可不是谁都能绵延的。”
思忖至此,孟越年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扣入掌心,他暗暗发誓。
阿玥,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先掌握自己的人生,而后再来寻你,你定要等我。
作者有话说:
黑化哥顾虑太多,就只会等,等到媳妇变弟妹,他就“嗨皮”了,你们说是吧?
第35章 生产 他的女儿
青草挣扎着钻出冻土, 绿意悄然布满大地。
二月廿六傍晚刚用过晚膳,姜令玥察觉肚腹莫名一紧, 她没当回事,等扶着青禾走了一阵,肚腹没来由又紧了几次,她停在廊下,轻蹙眉心。
“好像有点不对劲,青禾, 你去叫张婆子来看看。”
张婆子便是早就请好的稳婆,青禾提心吊胆好些日子了,闻言把她扶回屋内坐下,便噔噔噔跑去喊人。
牛车吱吱呀呀, 孟越临和宋凛一左一右跟在两侧, 车上拉的大多是生产后所需物品和药材, 他担心青山村往返不便,索性今日又去一趟镇上,多备些也好。
不巧借来的牛车路上车辕裂了半尺,别说不能再坐人,未免中途散架,路上都不敢太快。
紧赶慢赶回到村里已是戌末, 却远远见自家门口灯笼没有亮起。
宋凛狐疑:“青禾偷懒去了吗?灯笼也不点。”
孟越临眼神一凝, 顺手把手中锦盒往车上一丢就跑,呼声顺风飘来。
“笨小子,定是阿玥有事!”
宋凛呆了呆, 一拍大腿:“哎哟,公子您慢点,这孩子一时半刻也生不出, 小心别摔着……”
话音刚落,孟越临不知踩到了雪水未干的泥坑,还是什么,吭哧摔了下去。
路过的村民纷纷掩唇笑道:“孟郎君,真不必急,你赶着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姜娘子福大命大,定会母子平安。”
孟越临好似没听到般,狼狈地爬起来,身上泥土也顾不得拍掉,再次往家里跑去。
后院偏房,是提前布置好做产房之用。
先前张婆子赶来检查一番,姜令玥亵裤上已落了斑斑血迹,她连声吩咐青禾杨婶帮忙把人挪去产房,备齐热水、洗净的棉巾等物。
姜令玥躺好后,没多久便开始觉出一阵一阵的腹痛,起初是轻微的,她不动声色便能忍受。
一个时辰后,阵痛愈发频繁,她额角开始冒出细汗。
青禾守在她身边,不时给她擦拭。见她脸色忽白忽红,青禾不禁抱怨:“公子和宋凛也太不靠谱了,早不去晚不去,偏偏今天,天都黑了也不见回来,该不是寻哪里逍遥快活躲懒去了。”
姜令玥阵痛刚缓过去,闻言扯了扯唇角:“他们回不回来,我总是要痛的,况且夫君平日有多紧张此事你又不是没看见,许是半途被什么事耽搁了。”
“娘子就会给公子寻借口。娘子疼了这么一阵,可要吃点东西?”青禾低叹口气。
“暂不想吃。”
恰在此时,张婆子和杨婶回来,张婆子再一次检查,惊呼一声:“哎哟,都快要生了,怎么也没听见大娘子呼痛,您都不疼吗?”
她诧异的看过来,姜令玥苍白着一张脸,无奈道:“疼是疼,可大喊大叫总觉得颇为失礼。”
“我的娘子哟,您疼尽可喊出来,妇人都要经这一遭的,没必要忍着。青禾,还不快去再烧水,你尚未知事,就不必留在屋里了,省得待会吓着你。”
张婆子一面准备器具,一面安排。
杨婶也来推她:“放心,我守在旁边,一时半刻也出不来,你要实在担心坐不住就再去知会村里老郎中一声,叫他今晚别睡死,兴许大娘子生产完还需他来把脉瞧瞧。”
青禾颇为不舍,可也知这样安排合理,当即扭身提了灯笼就往外走。
甫一打开院门,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猛地扑来,吓得她惊叫一声就把灯笼往对方身上甩。
幸好孟越临眼疾手快接住了灯笼,不然他非烧起来不可。
“青禾,是我。”灯笼在他手中晃了晃,映出孟越临糊了一半泥水的脸。
青禾呆愣一瞬:“公子,你怎么……”
“废话少说,阿玥怎么了,你这是要去哪?”孟越临也知晓定是方才不小心弄脏了脸,他不在意的随手抹了抹。
“娘子还没生,我正准备去老郎中家知会一声晚些时候来一趟。”
“那便好,我去看看。”孟越临松了口气,将灯笼递给她便大步往里去。
“哞——”牛车上挂着的铃铛响起,宋凛身影也从黑暗里显露出来。他见青禾神情怔松,心里咯噔一下。
“青禾,你怎么傻站在这儿?”他上前抓过她的手捏了捏,一片冰凉。
青禾受刺激下回过神来,俏脸微红甩开他:“我去老郎中家一趟。”
说罢提着灯笼就欲快步离开,宋凛赶忙拴好牛车三两步追上去:“你等等我,夜里黑,小心路滑,方才公子太过心急就摔了一跤。”
青禾顿住回身,抿了抿唇:“公子心急什么,娘子生的又不是他的孩子。”
宋凛上前接过灯笼,呵呵一笑:“一样,公子心思明摆成那样,你还瞧不出来?早把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当成自个儿的了,你是不知晓,公子前几日偷偷把诗经都翻烂了,就想寻几个好听又富有诗意的名字。”
青禾没再作声,宋凛以为她担心生产,也住了嘴。
小院里,孟越临径直跑到偏房门口,砰砰砰敲门:“阿玥,你还好吗?我可不可以进来陪着你!”
尚未等来人应声,反而清晰听到姜令玥闷声低呼。
心急之下,孟越临来不及细思,猛然推门,大喊:“阿玥,你怎么样,我来陪你!”
岂料,他踉跄着扑进屋里,只来得及与躺着的姜令玥对视一眼,便被杨婶嚷着推了出去。
“哎哟我的公子爷,产房之地岂是你随便进的,更何况你瞧瞧你,脏成什么样,你这样要是靠近娘子,才是对娘子大不好,快去洗干净换衣裳!娘子快了,你就等着当爹吧!”
杨婶关上门前笑着安抚一句,孟越临怔了怔,还想抬手敲门,又瞥见手腕袖口沾满泥污,又悻悻放下手,只得再次扬声。
“阿玥,我很快就回来守在门口,你放心啊!”
姜令玥被阵痛折磨,哪顾得上回应他,闻言唯有露出无奈何的浅笑,叮嘱杨婶:“婶子可别怕得罪他,夫君这人就是这般,头脑一热就发昏,万不能让他任性进来。”
并非她不想有夫君陪在身边,只是身下未着寸缕,要是他在,她怕是集中不了精神应付。
孟越临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洗干净跑回来,青禾和宋凛回来后见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去厨房把鸡汤熬上。
许是姜令玥到了阵痛愈发频繁剧烈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不时溢出疼痛呻吟。
孟越临头脑昏胀得厉害,又想闯进去,又怕影响姜令玥,唯有不停在廊下走来走去。
烛火又燃了一个多时辰,灯盏里的灯芯被烧得几乎全黑,似乎坚持着最后的光亮。
屋里的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廊下守着的孟越临好似不知疲倦,连脚步都没挪动几分。
宋凛回来见他连姿势都没变过,端了热水给他喝,都被拂开。
临近三月,夜里尚寒冷得很。宋凛无法,只得回屋寻了件大氅,给孟越临披上。
寅时一刻,忽听张婆子惊喜声高高扬起:“生了,生了!”
孟越临屏着的一口气仿佛突然松懈下来,连肩背都塌了几分,口中喃喃自语:“生了,阿玥生了。阿玥!”
呆愣了半晌,他蓦地惊醒过来,挥落大氅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杨婶刚把孩子擦干净裹上干净襁褓,笑着上前:“公子爷,大娘子生了个漂亮的女娃子,您快来抱抱!”
余音未落,人影从身旁闪过,忽听砰地一声,却见孟越临直挺挺跪在床边地上,床上意识尚未回笼的姜令玥备吓得霎时清醒几分,张婆子更是吓得手一抖,棉巾掉在地上。
孟越临熬了半宿的眼眶布满血丝,一滴接一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干裂的唇瓣颤抖着微张。
开合几次,终于憋出句完整的话。
“阿玥,你……辛苦了。”
姜令玥被他这么一惊,反倒不觉得那么痛了,神智也清醒过来,看着一屋子均被吓呆的众人,无奈伸出手顺势揉了揉他黑乎乎的发顶。
莞尔轻笑,声线低柔。
“夫君,你也辛苦了。”
屋门口,听到声音赶来的青禾目光怔怔看着床上床下的一对儿人影,指腹紧紧扣在门板上,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泛白。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情绪。
“青禾,快别傻站着了,过来帮忙,得把床铺收拾干净,还要给娘子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让她睡,对了奶娘还在镇上吧?宋凛,你快赶牛车去镇上,顺路把村里老郎中喊来给娘子把个脉。”
张婆子见主子们一个两个都失了神一般,顾不得尊卑一口气安排下去。
青禾看了眼床前还跪着的孟越临,压下心绪:“我去给娘子取干净的衣裳。”
孟越临悄然回神,可他非但没站起来,还膝行挪了几分,好像把头颅故意挨在姜令玥手心蹭了蹭。
姜令玥手心觉得有些痒,强打起精神推了推他:“夫君快别跪着了,你去把女儿抱过来,我还没顾得上看看。”
夫君这般样子,都叫他人看去了,他竟然还慢吞吞的起身,好似一点不在意旁人眼光。
眼下心中只剩娘子的孟越临被催了几次,终于万般不舍站起来,杨婶已把孩子放在了备好的小床里,冲他招手:“郎君怕是还不会抱孩子呢,要先托稳她的头颈,另一只手再托住腰臀的位置,刚出生的婴儿身子骨软得很,郎君千万小心。”
孟越临走近几步,目光落到孩子身上,微蹙眉头。
怎么这般丑,定是孟越年的缘故,不像阿玥生得可爱。
“郎君?”杨婶见他迟迟不动,又唤了一声。
不过是抱个孩子,在孟越临想来再简单不过,他学着杨婶的指示伸出手臂,先托头,再托臀,微一用力,孩子滑出去了……
等等,怎么抱不起来?
杨婶低呼一声:“哎哟,郎君,您没托稳。不是张开五指就可以,你得用力。”
孟越临茫然抬眸:“用力不会捏疼她吗?”
“那也不是让你用大力啊。”杨婶哭笑不得,又示范一次。
孟越临抿唇看向姜令玥,有些踟蹰:“阿玥,非抱不可吗?要不等你好一些再看。”
孩子是他们夫妻共同的骨肉,姜令玥原也只是想看看孩子,见状却改了主意,非要孟越临学会抱孩子不可。
青禾取了干净衣物回来,一面帮着更衣,一面看着孟越临笨拙的样子,不自禁也抿唇偷笑。
“夫君,你不是自幼说学什么都快吗?我相信,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哎呀,夫君,女儿都哭了,或许是她认出你来了。”
“夫君,你把女儿的头再托起来点,我看不清她的脸。”
寒凉的夜半时分,孟越临硬生生憋出一身冷汗,适才终于学会如何稳稳当当把孩子抱在怀里。
不过,他也只敢半僵着背脊坐着,其余的一动也不敢动。
姜令玥早在这个间隙换好了寝衣,又用热毛巾简单擦过,喝下一碗参汤,只觉浑身暖洋洋的,疲惫顿消几分。
她侧躺在床上,含笑看着孟越临动作迟缓把睡着的女儿放回小床,长长吐了口气。
她忽地低低笑了。
孟越临回眸,破天荒有些尴尬摸摸鼻尖:“我是不是做得很笨。”
天边泛起鱼肚白,忙了几乎彻夜,其余人都退下歇息了,眼下屋里只有一家三口。
油灯的灯芯添了新的,更显明亮的火光照得姜令玥脸颊都多了几分红润。
“夫君很好。”她琢磨几息,也只夸得出这么一句。
孟越临不自在别开眼:“哪里好了,半个晚上都学不会。”
起初是为了哄姜令玥欢心,试过几次均失败后他也想过要不就算了,总之也不是他的孩子,往后的日子他抱不抱都没关系。
可他每次想罢手时,总会收到阿玥鼓舞他的眼神。
他转念一想,在阿玥心底,根本不知孩子生父不是他,她应是非常希望他也爱重孩子。
好吧,那他便铆足了劲再尝试一番,毕竟孩子名义上的父女名分都认下了。
没想到居然那么难。
姜令玥将他沮丧的神情尽收眼底。
夫君应当很少在短时间内面对过这么多次失败吧,看他明明已经很不耐烦了,偏偏每次想要放弃时总会偏头看她一眼。
她便想,那是夫君急于和孩子亲近,又屡屡失败无措的眼神,他希望得到她的认可,得到她的勉励。
因此,她都微微颔首,温柔浅笑,勉之几句。
宋凛带着奶娘终于在天明时分赶了回来,径直往主屋走来。
远远的,见青禾独立于廊下窗前,他遂上前拍了拍她:“青禾,你怎么站这儿?”
青禾偏开头没看他:“你带奶娘回来了?进去吧,趁娘子还未睡着。”
说罢,她转身就走,步子越迈越快,宋凛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自然没错过她通红的眼眶。
作者有话说:
恭喜笨手笨脚的孟越临喜当爹了!
第36章 笨拙 喜当爹的乐
翌日午时, 天光大亮。
姜令玥等到天明时分亲眼看着奶娘喂好孩子,适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许是身下不舒坦, 睡了两三个时辰又醒过来。
睡着前,她还叮嘱孟越临也回房好好休息,没想到等她醒来一睁眼,他居然还在偏房里。
偏房是特意收拾好出来用作产房的,一应物什都收拾得简洁干净。眼下却又变了个样。
只见在床头原先横着的空置处,不知何时搭好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上面铺着被褥,孟越临合衣侧躺在上面,即便睡着,他依然将头微微仰着, 对着她的方向。
那样俊俏的一张脸, 硬生生被挤得变了个形状。
姜令玥一双杏眼弯成月牙, 嘴角笑意噙了三分春色。
呆子!
“娘子醒了?”青禾推开一条门缝,探头看了看,视线不经意划过木板床上的孟越临。
“嘘——别吵着他。”姜令玥点唇示意,眉梢微扬。
“嗯,娘子稍等,奴婢去弄点吃的。”青禾收回目光, 将门再次合拢。
她一直守在屋门口, 就是怕打扰娘子歇息,却劝不住非要搬着铺盖也住进去的孟三爷。
唉,狗皮膏药似的, 娘子才刚生产完,非要贴那么紧。
一盏茶后,青禾端着一盅人参鸡汤并一碗清粥回屋, 刚轻手轻脚把姜令玥垫了软垫撑坐起来,一旁传来幽幽声音。
“阿玥,我也饿了。”
姜令玥闻声看去,只见孟越临发丝凌乱揉着眼睛坐直了,委屈巴巴看向她。
“阿玥,我也要吃。”
姜令玥刚要启齿,青禾忽地打断他:“公子,这可是娘子的月子餐,您也要抢吗?”
孟越临噎了一下,无法反驳,他只得继续看向姜令玥。
夫君守了她一夜,怕是昨日下午便没用饭,姜令玥有些心疼,不过她眼下动弹不得尚需青禾服侍,只能委屈夫君自己动手了。
“夫君既然醒了,就快去厨下吃些东西垫垫肚子,青禾,清粥还有吧?”
青禾撇撇嘴:“有的,杨婶还烙了饼,公子爷自取便是。”
“好吧。”孟越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慢条斯理下榻穿鞋。目光却一直落在姜令玥身上。
连青禾也感受到他毫不避讳的目光,只觉不舒服。她心思一动,索性侧了身子,挡在两人中间。
孟越临本都要走了,却被青禾的小动作逗得有些不耐。
他眼珠子一转,唇角勾了勾。长腿一迈快速绕至青禾另一侧,弯腰倾身,吧唧一口映在姜令玥脸上。
“娘子辛苦!”
姜令玥率先回神过来,双颊蓦地滚烫,佯嗔薄怒:“夫君!”
声音婉转,丝毫听不出怒意。
偏偏孟越临好似炫耀般同青禾扬了扬下颌:“青禾,娘子生产辛苦,你可要照顾好了,切莫惹她生气。”
青禾哪听不出他话里隐喻,敢怒不敢言:“公子放心。”
等姜令玥用完午膳,青禾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娘子,您不恼吗?”
姜令玥脸颊微烫,把汤碗递回给她:“夫妻情趣,有什么恼的。”
“可是……娘子不觉得,公子爷愈发不正经了。”
“青禾,说实话,我怎么觉得,夫君从前就是这般,有些轻佻,但为人还算正直,对我也是情真意切。”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猜疑:“娘子,你想起些从前了?”
“那倒没有。”姜令玥摇摇头,“只是下意识这么认为。可有时候又觉得,夫君当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她忍俊不禁:“许是磕坏的脑袋一时半会好不了,错乱得不行。对了,囡囡可还好?”
提起女儿,姜令玥眉眼更显柔和。才过了一夜,孩子乳名都未取好,只得囡囡的先叫着。
青禾只得不再追问,端着碗碟起身:“娘子稍等,奴婢去隔壁屋让奶娘抱过来。”说罢转身离去。
姜令玥正欲找件外衫披上,额角忽地一跳,她轻嘶口气,抬手揉了揉。
怎么好端端的头有些疼。
都说刚出生的孩子三日一变,满月刚过,孟攸宁①皱巴巴的小脸肉眼可见的长开,变得如玉如霞。
孟越临抱着的时候也不再僵手僵脚,总算能适当走动,甚至抱出屋门晒晒太阳。
许是孕期调养得当,姜令玥生产没受什么大罪,恢复得也快。刚出月子已能正常行走。
这日,趁着春和景明,无风无波。姜令玥让人把小床搬到了院子里,把孟攸宁的袜子褪去,光着脚丫子晒太阳。
婴孩的脚趾头粉嫩如桃,肉嘟嘟的,别提多可爱了。
不止姜令玥喜爱极了,等她回过神来,孟越临居然轻轻把女儿的小脚托在掌心,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来。
她抿唇忍笑:“夫君,阿宁可不是玩偶。你吵着她睡觉了。”
孟越临趁她不注意,快速偷亲了小脚丫一口,这才悻悻作罢,偏还嘴上嫌弃。
“阿宁怎么天天都在睡,吃了睡睡了吃,我怎么逗她都不笑,一点都不好玩。”
姜令玥早把他这几日的口是心非看得透彻,闻言只笑了笑,自顾摇着小床。
孟越临只觉受到了冷落,搬了小杌子挨过去,语气讨好:“阿玥今日有什么想吃的,我待会让宋凛去镇子上买。”
“不必,近来汤汤水水喝了不少,油腻的实在吃不下。夫君,我昨夜与你提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孟越临背脊一僵,手指勾了勾她的发尾,言辞含糊:“在准备了,这不是你才出月子,好歹再养两个月,不急不急。”
昨夜姜令玥提起回家一事,在外住了大半年,除了夫君以外,婆母公爹等人均未来看望过她。
她不是没有起疑,也旁敲侧击过几句,听夫君口气,好似她从前与他们很不亲近,作为晚辈,车马劳顿让他们跑一趟来也确实不妥。
可眼下孩子出生了,一切顺利,她自觉也该带孩子回去同长辈请安。
岂料夫君推三阻四,好像迎她归家是多么为难的事。
姜令玥眸光微动,啪得拍在他手背上,冷冷睨他一眼:“夫君不是言辞闪烁,便是推三阻四,难不成我当真与婆母不睦,亦或者家中出了何事,要你瞒着我?”
“确实出了点事,先前怕影响你身子,便一直隐瞒未提,当然阿玥,我真不是有意瞒你。”
孟越临搓着手,好像难以启齿:“其实,你出事后没多久,我爹娘他们就搬出京城了……”
姜令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只觉得意外。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快与我说清楚。”
孟越临清了清嗓子,把他在心中演绎过多遍的“事实”娓娓道来。
在他的讲述里,孟家三房与大房早有龌龊,恰好姜令玥出事,他便离家照料,不想大房趁机使坏,克扣三房份例不说,大房主母还当面耻笑三房庶出身份,唯一的子嗣孟越临也是个不成器的。
他爹娘不忿,与大房发生争执,还差点动起手来,后来唯有请了族里的人进行调和,只是两家积怨已久,调和未成,便干脆立了字据就此分家。
孟越临这几年在外挣了不少家业,早在江南府购置了宅子,此番出事,他们三房势单力薄,未要京城孟府一片砖瓦,只求一次分割干净,将来他们不沾大房的光,大房也不要再寻三房麻烦。
“阿玥,往后你不再是高门大户的儿媳妇,还要随我迁居江南府,住进小宅小户,委屈你了。”
孟越临拉过她的手合在掌心,眼底红红的,语气有些沉闷,好像极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姜令玥静静听完,却只觉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一直觉得夫君有事隐瞒,不想竟是阖家迁居的大事,怪不得不见家里有人前来探望,如此便也说得过去。
他们自身都举步维艰,老老小小背井离乡,被迫离开,想来已是痛苦不堪。
偏还要在她面前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逗她开心,照料她,安抚她。
姜令玥的心软了。
她低头,在他微垂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孟越临怔住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痴迷。但他很快又收敛了,重新换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仰起脸颊,似带着一丝恳求,指了指唇角。
“阿玥,这里也需要安抚。”
姜令玥俏脸微红,眼神快速瞄了眼左右,没有其余人影,只有小床里依然沉睡的阿宁。
她眼睫低垂,如羽翼般轻颤,倾身缓缓靠近,唇瓣再次轻轻贴了贴他的唇角。
可蜻蜓点水的亲吻哪还能满足,孟越临忽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在她倏地瞪大的眼神中,肆意加深这个吻。
勾住她,缠住她,不止唇舌,还有她的心,她的身。
姜令玥,这辈子,你别想离开我。
良久,孟越临适才微喘着松开她,额头相抵,他轻吐出心底差点压抑不住的疯狂心思。
“阿玥,我快忍不住了,下个月,我想,我们再圆房一次。好不好?”
姜令玥被他的直白之语逗得有些羞赧,她半晌未语,他却一直在安静等她回答。
春风拂过发丝,传来一声低语。
“好,夫君。”
交颈旖旎的两人未察觉,廊下一角青禾一闪而过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①攸宁:取自《诗经.小雅.斯干》中的“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寓意生活安宁顺遂。
第37章 嫁衣 阿玥,我想
未时正, 孟越临披散着乌发从床沿撑坐起来,看着离他三尺远尚还熟睡的姜令玥, 眯了眯眼眸,任性地伸手捏了捏躺在中间的婴儿嫩脸。
“小家伙,没有你的话,你娘就躺我怀里了,碍手碍脚。”
话虽如此说,可眼见孟攸宁小脸皱了皱, 他瞬间吓得缩回手,改为轻拍她的肩膀。
“别哭别哭,你娘还睡着呢,乖——”
大抵是孟攸宁早习惯了身旁这位喜怒无常的“假爹”, 当真在他的轻哄声又沉睡过去。
孟越临不敢再造次, 轻手轻脚下榻后, 快速对镜绾发,穿好外衫悄悄出了房门。
“呼——小麻烦精,怕了她了。”孟越临长舒口气,转身正欲离开,忽听身后幽幽传来一句。
“孟三爷,我有事同你说。”
“青禾, 你站在这儿干嘛?吓我一跳。”孟越临拧眉, 不耐烦摆手,“我眼下没心思说话。”
言罢长腿迈开就走。青禾想说的话,他不用猜都知晓, 定是求他放过她家小姐云云。
青禾咬着牙,张开手臂堵住他,忽地拔高音调:“孟三爷, 难道你想我大声嚷出来。”
“你家小姐还在里面熟睡呢,算了,权当我怕了你。”孟越临飞快瞄了眼屋内,没什么响动传来,这才松了口气,冲她招招手。
“我们去外面谈。”
正在屋里闲躺着的宋凛透过窗扉恰好瞥见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院门的身影,惊得瞬间弹跳起来。
坏了,青禾那丫头别又倔脾气上头。
墙角处,孟越临双手环胸甫一站定,青禾便迫不及待道出来意,她真怕说慢一点,就再次后悔。
“孟三爷,我想通了,若是,若是娘子身子完全康复后,心甘情愿与你过完后半生,我便不会再阻拦干涉。”
话音刚落,搞不清状况的宋凛忽地从后面拽着她后退半步:“青禾,公子忙得很,快别说了。”
好不容易安稳些时日,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孟越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任凭青禾平日装得再安稳,他也能瞧出青禾一门心思想把姜令玥带离他的身边。
怎么突然转性了?
青禾当然不是突然转性,就在昨日,甚至两个时辰前,她都还在琢磨此事。
可她不得不承认,孟越临对娘子的情真意切,娘子的满心欢喜,她都是亲眼瞧见的。
她一直紧绷的心早就松了一道口。
娘子的去与留,其实,她从来都不能替娘子做主。
娘子的心和孟三爷的心早就缠在了一起,岂是她无凭无证三言两语就能拆开的。
何况,这么久过去,娘子半分恢复记忆的样子都没有。她冒然打断这般和美的日子,揭露残酷真相,又与从前的孟越年有何区别。
孟越临只觉得意外,他眸底沉色稍霁,语气也不自禁放低。
“宋凛,你放开她吧,无妨。”
孟越临目光落在青禾踟蹰不安的神情上:“青禾,你尽可放心,虽则同姓孟,可我孟越临此生必不负姜令玥。若是哪一日你发现我对不住她,你大可揭露全部真相,我绝不会责怪你半分。”
宋凛还有些懵,下意识松开青禾,她眼底泛起泪花,深吸口气,哽咽道:“奴婢听见了。不过奴婢还有话要说。”
她抬眸,坚定而又倔强的威胁:“请孟三爷谨记,若你有一日食言,青禾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再任你伤害娘子半分。”
“放心。”孟越临忽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非但不会伤害她,还要宠着她,哄着她,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
孟越临直白而又坦荡表达对姜令玥的爱意,言毕哼着轻快的小调回了院子。
真是巨石落地,心情舒畅啊!
青禾揉着眼眶又站了半晌,宋凛悄悄上前,去勾她的手指头,这一次,她没有顺从他,而是轻巧挣开,扯了扯嘴角:“谢谢你。”
一直护着我。
宋凛微怔,咧嘴无声一笑。
承诺的誓言化作清风,逐渐消融在彼此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里。
自那日起,青禾不再刻意回避与孟越临同时在场,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尊重。
许是相处的时间多了,青禾也多次留意到孟越临和孟越年不同之处,虽说她也不确定是好是坏。
譬如,堂堂八尺男儿孟越临居然会故意放低姿态,求娘子揉脑袋,捏脸颊。
再譬如,娘子哺乳过孩子后,心口总会湿漉漉的,她偶然发现,娘子竟然悄悄从心口处抽出一块棉巾塞给孟越临。
斑斑点点的痕迹一闪而过,而孟越临竟然像是得了宝贝般,眉开眼笑捧着棉巾很快折回净房洗净,晾晒。
好家伙,争宠手段样样来,连她都被比下去不少。
不行,先前有意疏远,娘子已然对她不再如同从前那般亲近,怎么能让孟三爷抢走她的地位。
暂时接纳他是一回事,保住地位是另一回事。
哎呀,她怎么傻了那么久。自此,青禾开始了与孟越临暗暗较劲之路。
又过了大半个月,凉意彻底褪去,拂面的微风带着丝丝暖意。
即便孟越临再不情愿,在姜令玥的催促下,也不得不将回家的事提上日程。
不过不是回京,而是回江南府的家。
此事在姜令玥看来不过是收拾好东西雇辆马车即可,路途稍远,孩子的东西要准备不少。
然而,宋凛收到吩咐时,却是宛如晴天霹雳怔在当场,嘴巴张合几次才勉强磕磕绊绊挤出一句。
“公子,您可想好了?真把少夫人当做原配娘子带回家啊,老爷太太他们可都认识少夫人啊!”
孟越临从他手中接过一方锦盒,打开取出一支赤金红宝石凤钗,在日光下流光四溢,甚是精致,钗尾处按照他的要求刻了一个小小的“玥”字。
他满意地颔首:“京城老字号的手艺果然不错。”
“公子……”宋凛欲言又止。
“行了行了,你想说的我都知晓,可我既决定与她成为真正的夫妻,不可能一辈子不带她回家,我写了一封信,你且先快马加鞭赶回去,务必让他们做好准备,我说的准备可不止府里布置,还有心态上,定要将阿玥当做久未见面的儿媳对待。”
孟越临将凤钗收进锦盒,塞入怀中藏好。见宋凛还在怔神,他微微皱眉,不耐烦地敲了下他的脑袋:“听清楚没?”
宋凛哭丧着脸:“公子,字字属下都听清楚了,可实施起来不是几句话就完事的。”
孟越临揉揉眉心:“爹娘性情我也并非不清楚,小冉要更聪慧灵活些,这样,你先寻小冉将此事说明,总之一句话,我这辈子,除了姜令玥,其余人皆不会再娶,让他们掂量掂量吧。”
宋凛也知他打定主意就不会再改,别无他法,只得琢磨起回去怎么交代。
“对了,先别忙走,你明日一早去趟镇子上,按纸条上的东西买回来。”
孟越临塞给他一张纸条,宋凛一目十行扫完,再次目瞪口呆:“公子,你,你是要?”
红绸、红烛、红灯笼、红纸、红线,外加一男一女详细身量尺寸。
然而,最后一项居然是:男子避子药……①
“少废话,记住,嫁衣按尺寸做好再送来,只得委屈阿玥了,六日后便是良辰吉日,爷准许你喝完喜酒再走!”
孟越临下颌一抬,神清气爽。
阿宁快睡醒了,回房继续哄孩子去。
独留宋凛无语望天,只觉这差事越来越难办,迟早有一天他要撂挑子不干,还不如尽早成婚生子,他也盼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宋凛左右张望一番,搓了搓微烫的脸颊:公子都要成婚了,他也快了吧?
饶是孟越临再精简,成婚的物什也堆了半个屋子。
宋凛大包小包搬回来,瞒不过院子里的人,索性招呼大家一起动手帮忙。
杨婶等人看着手中红绸,不明所以:“公子和娘子不是早成婚了,这又是?”
“咳咳,我家公子对娘子的心你们又不知看不出来。”宋凛一手掩唇,作势小声道,“这不是觉得娘子受了大苦,忘了从前不少事,便想着再补上一次,好让娘子有个更和美的回忆。”
“我们懂,我们懂。”杨婶和张婆子对视一眼,笑着搭手帮忙。
既然决定回江南府,便没把张婆子先送回去,索性留在小院帮忙,工钱照样付。
半日不到,院门,廊下均挂满了红绸,姜令玥睡醒午觉抱着孩子出屋散步,入目皆是红色。
她怔在原地,眸中先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似是不敢置信。
隔壁偏房门吱呀打开,孟越临恰好在试婚服,听到动静出来一看,两人视线相对。
孟越临从未在她面前穿过这般夺目的赤色,可没来由的,姜令玥下意识觉得,赤色极称他,他就该这般耀眼。
乍然对上孟越临含笑的眉眼,姜令玥慌忙垂下眼睫,唇角却压不住地扬起,笑意凝在颊边,化作两朵红云,一路烧到耳根。
孟越临踱步上前,低头看她绯红耳垂,虚虚环住她,声音轻柔:“阿玥,我都准备好了,你呢?”
姜令玥飞快抬眸嗔他一眼:“悄悄摸摸,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是想吓唬我么?”
“怎么会,分明是想给阿玥惊喜。”孟越临心底一漾,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她眸中映着他一袭灼灼红衣,心尖便似落满了三月桃花。
他眼底皆是她粉面含羞的娇态,心口滚烫得如一壶沸水,咕咚咕咚就要漫出来。
他微微俯身,倏地,姜令玥怀中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呜咽声。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瘪着小嘴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孟攸宁。
姜令玥手心一烫,尴尬地低笑:“夫君,该给阿宁换尿布了。”
孟越临无奈接过孩子,轻轻掂了掂。
“阿宁,爹爹给你换尿布去,让你娘去试嫁衣。走喽!”
作者有话说:
①本文私设男子可服用的特效避子药下章终于圆房了
第38章 圆房 旖旎瞬间,
五月初二, 宜嫁娶。
孟越临巴不得敲锣打鼓让青山村全村都来作为见证,可姜令玥觉得, 又不是正经成婚的日子,没必要大张旗鼓。
纵使小院张灯结彩已经落入不少人眼中。
孟越临万不敢在这般紧要关头惹她不快,一一应了她的要求,只让宋凛又备了许多点心糖果,并一壶贴着红纸的喜酒,挨家挨户送去, 权当给孟攸宁庆祝满月。
他以女儿满月为辞,姜令玥没有理由反对。
即便孟攸宁已满两个月,然她尚不会说话,无法反对“亲爹”的冒名托辞。
只得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躺在床上, 看着亲娘换上嫁衣, 点上绛唇, 双颊淡淡胭脂,如晨露染就的桃花。
孟越临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女子眉目含羞,他取出赤金衔珠凤钗,亲自为她簪上,流光四转, 映得姜令玥如红莲般娇嫩。
“阿玥, 委屈你了。”
“何来委屈。”姜令玥嗔他一眼,妙目含情,亦嗔亦喜。
孟越临俯身, 在她颊边落在一吻:“嫁给我,委屈你了。”
“胡说什么,难道你我不是媒妁之言, 明媒正娶?”
孟越临心一紧,等把阿玥安顿回江南府,他也是时候亲自去一趟宁州了。
不可能一辈子不让她见娘家人。
事已至此,就算被姜家人如何唾弃打骂他也绝不会还手。
骂他不知廉耻也罢,骂他心术不正也好,只要能得到姜家承认,名声对于他来说,又有何用。
“阿玥,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没有繁复的嫁娶流程,没有父母高堂在场,只一桌丰盛的席面,一屋子人坐在一起说着祝词,笑声不断。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第二次披上嫁衣,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宋凛生怕她又临时反悔,一直盯着她的举动。
青禾瞪他一眼:“你放心,我家小姐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这点我比你看得分明。”
比之刚嫁给孟越年时,小姐少了初为人妇的忐忑,少了规矩束缚的拘谨。
烛光下,她面上尽是收获美满姻缘的喜意。
她想,以小姐的心性,即便将来她当真恢复了记忆,也不会断然否定这段感情过往。
小姐的人生,她只能顺其自然,如她所愿。
宋凛没了顾忌,呵呵一笑,倒了满杯酒起身:“公子,属下也祝您和大娘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哈哈,喝!”孟越临高兴,当即又饮下一杯。
姜令玥不知他酒量,生怕他一个不慎就此醉倒,偷偷在桌下掐了掐他的手心。
“悠着点,别醉了。”
孟越临双颊微绯,眸光清亮:“娘子放心,醉不了,今夜,只有娘子能让我醉。”
姜令玥羞恼,忍不住掐了一把他腰间软肉:“贫嘴!”
心底却没来由一慌。
自她失忆以来,和夫君偶有亲昵之举,可她身子不便,大多适可而止。
托杨婶寻来的避火图,不止有孕期夫妻相处之道,也画了不少正常夫妻的旖旎图画。
她失忆了,不代表对男女之事毫无印象。
心跳砰砰砰的,在红烛映衬下,好像当真如闺阁女子头一次出嫁般。
有些心慌,又有些期待。
姜令玥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慌乱,她抱着咿咿呀呀的孟攸宁先回房,喂奶,洗澡,换上柔软的新衣。
等她把孟攸宁放进小床哄睡,心刚静下来,门扉忽地被推开。
孟越临为了不让阿宁闻到他身上酒气,已先行在隔壁房间沐浴更衣。
依旧是一身红色,不过没有婚服那般繁琐,只那一头潮湿乌发垂在肩头,更衬得他目光湿漉漉的。
“阿玥,我头有些晕,你能帮我绞发吗?”
他目光灼灼,一步步走近,好像每一步都踏在姜令玥心房上。
她甚至能清晰看见他发丝垂落的水滴顺着锁骨滑入衣襟,心尖猛然一跳。
“阿宁还在呢。”
孟越临微皱眉心,当即上前将小床整个托起,稳稳当当托着往门外走。
姜令玥哭笑不得:“你做什么?”
“阿玥,你等等我,我定把阿宁妥善安置好。”
门外传来说话声,是青禾和奶娘,把小阿宁带走照料了。
孟越临安顿好后,折回房间关好屋门,想了想不放心,竟是连门闩都拉上了。
姜令玥余光瞥见,耳根烧得厉害。
夫君真是的,明目张胆,好像巴不得全部人都知晓他们关了屋门要做什么。
孟越临来到她身边,也不坐榻上,而是赤足席地坐在地毯上,将头发刚好歪斜在她腿边。
姜令玥无奈,用棉巾给他一遍遍绞着发,两人都没有说话,静谧而又暧昧的气氛悄然而至。
红烛噼啪爆燃,姜令玥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发丝已经半干,推开他欲站起身:“剩下的夫君自己来吧,我先去沐浴。”
孟越临忽地捉住她手腕,放在唇边轻啄一口,眸底似闪着潋滟的光:“阿玥,我等你。”
姜令玥心跳如小鹿乱撞,逃也似的挣开他,余音袅袅,孟越临差点没听清。
“嗯。”
花了近两刻钟,姜令玥终于磨磨蹭蹭从净房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新置办的绯色寝衣,寝衣用料轻薄,莹澈如玉的肌肤隐隐透出,更衬得她娇艳如花。
孟越临从迫不及待,等到心静如水,乍见到她这一身,一颗心仿佛沸腾般又砰砰跳个不停。
他几步迎上去,执起她双手,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笨拙地讨好:“阿玥,不,娘子,你好美。”
姜令玥不想让他看出心中慌乱,嗔他一眼,顾左右而言他:“夫君怎么好像当真是初次成婚一般。”
孟越临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索性拦腰将她抱起,大步往床榻走。
“阿玥你等会就知晓,我是不是初次。”
他比他兄长年轻,比他兄长体魄强壮,腰腹强劲,定比他兄长耐力更足。
他还花心思研习了不下二十本避火图。
他相信,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能比他兄长做得更好。
一点也不会让阿玥看出他还是个毛头小子。
姜令玥被他放在床榻上适才躺好,他便低头含住她的红唇,眸底深晦的光一闪而没。
他不想再压抑自己,他要让阿玥深刻记住,他是她的夫君,与她身心交融的夫君。
姜令玥被吻得喘不过气,刚被松开唇舌,湿滑一路往下在心口辗转,小衣湿得一塌糊涂。
系带不知何时被解开,扯掉,抛开,凌乱堆叠在床尾。
热意闯进来,突兀而又剧烈。
姜令玥半咬朱唇,下意识想克制住唇角溢出的声音。
孟越临额角微汗,他好像极力忍耐着才能控制住,他俯身继续吻她,在她耳畔呢喃:“阿玥,没人听见。”
姜令玥双臂攀在他肩膀,交叠的影子映在床帐上,如同水波晃动。
倏地,姜令玥额角突突的疼,她眼前一阵模糊,不受控制下意识收紧。
孟越临闷哼一声,差点没刹住。
他喉结紧了紧,声音沙哑:“阿玥,你是想考验我吗?”
“不是……”姜令玥语调断断续续,脑海里仿佛闪过无数碎片。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
一对璧人如同眼前般交颈而叠。
那男子背脊清瘦,声音低柔,轻哄着哭泣的女子。
情动之处,他微微侧首。
眼前一阵恍惚,姜令玥好像看见了两张眉目相似的脸。
“阿玥,阿玥。”
耳畔是孟越临的声音,又好像不是。
不同的嗓音,相似的面庞,姜令玥忽地头痛剧烈,不禁低呼出声。
孟越临只觉得那处刹那间绞得厉害,他没忍住抱紧了她,喘息未定,一时没发现她的不对劲。
“阿玥。”他抵着她额头,轻声唤她,“你还好吗?”
心底却是暗骂自己:蠢货,真是沉不住气。
面上不动声色,又低头想去亲她,重新振作。
岂料,姜令玥别开脸,双手推了推他:“夫君,先洗洗罢,这样不舒服。”
孟越临这才察觉她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还以为是他做得太差,小心翼翼问道:“阿玥,是我弄疼你了吗?”
“不是。”姜令玥咬着唇,不知该怎么答,含糊其辞,“就是忽地心口有些难受,我缓一缓,你先出去。”
“好。”孟越临无奈,只得退出去,爬起来取了棉巾先擦拭一番,又寻了一块要帮她擦。
姜令玥腿一缩躲开:“我自己来。”
她红晕还未消退,别样的迷人。
孟越临生怕自己又忍不住,干脆套了外衫起身:“那我去弄点热水,你泡一泡或许好受些。”
走至净房门口,他回眸看了一眼,隔着幔帐,可见姜令玥正缓慢曲起腿。
他紧了紧拳头,再次低声唾弃自己:笨蛋,这都学不好!真是蠢材!
姜令玥简单擦拭过后,并未下榻,而是鬼使神差地拥紧锦被,将自己整个罩住。
她眼睫低垂,一时也辨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方才的欢愉是那么真实,恍惚闪过的片段也似曾相识。
只是,为何她会觉得那是两张脸。
她心头猛地一跳,那种突兀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脉。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喜烛只燃了一半,妆奁台上的凤钗,衣桁上挂着的嫁衣,一切都真实可见。
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像一个小刺从心底冒出来,看不见,摸不着,却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要相信幻象不一定真实,但真实定不会虚假。
“阿玥,你好点了吗?”
脚步声传来,姜令玥睁开双眸,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她眸光微动,羞涩一笑:“夫君,我腿有些软,你能抱我吗?”
孟越耳根倏地一热,俯身稳稳抱起她,顺势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阿玥,你不必征询我的意见,尽可使唤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天塌了(二合一大章) 嫂嫂是我哥
“这箱, 还有这件都抬走。其余的放后面那辆车便是。”
小院门口,青禾抬袖擦了擦额头汗水, 一面指挥着雇来帮忙的乡亲们把一笼笼箱子搬上马车。
宋凛早在十日前就先行一步,说是公子安排他先回去布置。
姜令玥还劝说来着:“不过是归家,没必要专程让宋凛先跑一趟。”
如今孟越临说谎是半点不会心虚了,他本是低头用铃铛逗着小床里的阿宁,听到阿宁轻哼一声,立马眼疾手快抱进怀里:“迎娘子归家可是大事, 若不是分不了身,我应当亲自回去一趟的。”
“那你怎么不去,阿宁自有奶娘照料,我也身子大好无需人服侍。”姜令玥故意找他话茬, 嗔怪道。
见他抱着阿宁就不撒手, 又无奈道:“还有, 阿宁不过哼了一声,夫君不要再把她直接抱起来了,你这样娇惯她,日后怕是更难带。”
“我的女儿我不娇惯谁娇惯。”
孟越临眼波一转,倾身凑过来耳语:“当然,娘子我也是尽心娇惯的。我后来琢磨一番, 我要是也走了, 夜里可没人帮你捏腿。”
语气一本正经,里面透露的意思却再轻佻不过。
自那夜圆房后,姜令玥这段时日夜夜被他缠得紧。
偏她生完孩子后, 葵水一直未至,竟是连推拒的借口都无。
夜里,孟越临长腿困住她,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几无缝隙。
身上薄汗干了又湿,也不知是真的旷久了,还是他从前也这般努力,尽是夜夜不想停歇。
事后,她说腿酸了他便捏腿,说腰酸了他便按腰,若还有其他借口,他便半跪在床榻上,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可怜巴巴望着你,衣襟半敞,露出精瘦腰腹。
捉着她的手腕带她往下探索。
“阿玥,你想想这一年,我忍得多辛苦,你就可怜可怜我罢,往后我什么都依你。”
她以往竟没发现,他的眼睛一旦染了水光,仿佛能将人的心神全部摄走。
心一软,允了一次。
此后他都用这招对付她,屡试不爽,她竟招架不得。
更无奈何的是,小阿宁吃不完的口粮,夜里也会被她爹爹偷吃,简直羞煞人也。
不过,她与他做尽亲密之事,倒是没再如那夜一般出现过恍惚幻觉。
姜令玥便想,许是她先前神智太过紧绷,适才会把夫君幻想成其他人。
思忖至此,姜令玥耳根微烫。
她怎么能在那般亲密的时候把夫君想成其他人,真是,太羞人了。
“阿玥在想什么,脸颊那么红?”
孟越临抱着阿宁出去巡视一番回屋看她收拾得如何,却见她站在妆奁台前出神。
“没什么,许是忙热了。箱笼都装上车了吗?”
姜令玥笑着迎上去,伸手接过女儿。小阿宁肉眼可见张开不少,粉嫩的脸颊肉嘟嘟的,她已经能大概分辨亲近之人,入了姜令玥怀抱就嘟着小嘴往她颈间啃。
姜令玥心头一暖,低头亲了她一口。
随着阿宁渐长,她也发现,女儿的眉眼和夫君很像,若是等女儿再长大些,怕是一眼就能瞧出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相似。
她不禁为先前的假设失笑,若她还有另一个男人,又怎么解释女儿和夫君的关系。
更何况,夫君对女儿的宠溺比之她还要更甚几分。
阿宁可是真真切切从她身上掉落的骨肉。
“都装好了,屋里也不剩什么了。咱们走吧。”
孟越临环顾一圈,这间屋子已经变得空荡,他想,若不是为以防万一被孟越年寻到,他真想永久保留这间屋子。
毕竟,这可是他和阿玥成婚的地方。
他已经私下出银子托付给村长,等他们走后,便将此处拆了重建。只说是觉得屋子老旧,也与屋子原主人打过招呼。
虽说不一定能瞒住一辈子,不过,能多瞒一些时日总是好的。
他心底冷笑一声,他绝不会让孟越年在此处寻到阿玥的哪怕一根毛发。
姜令玥对此事毫不知情。同样懵懂的小阿宁在她怀里张开手“啊呀呀”叫唤。
孟越临回过神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上前揽住她们母女:“走吧,阿玥,阿宁,我带你们回家。”
回我们一家三口这辈子都在一起的家。
为了赶路不那么辛苦,孟越临雇了几名护卫,顺带照看行李。
从京城乘马车五日,到了江州,又乘船南下,顺水而行能节省好几日路程。
却不想,上了船只后不过半个时辰,近来活泼好动的孟攸宁开始变得恹恹的,连吃奶都使不上劲儿似的。
奶娘慌了神,抱着来寻姜令玥。
姜令玥心头一紧,先探了探阿宁额头,不烫,又静下来去摸脉搏。
算着时间数了一阵,忽快忽慢,好像不对劲。
“快告诉夫君,就近停船寻大夫,阿宁好像病了。”
孟越临守在甲板上,闻言去寻船家。他包下的这艘船一半是运货的,一半供人居住,为了方便,他多加了银子船上只他们一行人。
不料船家直言,他们运货耽误不得,只能就近停船让他们下去,耽搁时日是万万不行的。
孟越临蹙眉:“那便有劳船家,我留两个人给你,帮我把一应箱笼带至江南府,届时自有人接应。”
阿宁要紧,哪怕弃了箱笼,他也是要先寻大夫的。
“可以,你若有所顾虑,也可再留个字据,我自会与你的人交接。”
“那便有劳船家。”孟越临拱手,又赶紧折回去收拾东西。
姜令玥忧心忡忡地抱着阿宁,不敢放下片刻。青禾抓紧时间把重要的东西带上。
“阿玥,船还有两刻钟才能靠岸,阿宁怎么样?”
孟越临也一副焦急的神色,他低头看向孟攸宁,小脸有些惨白,见着他也无复往日那般伸出手,而是瘪了瘪小嘴,好像要哭的样子。
孟越临眉心一紧,接过孩子轻哄:“阿宁,没事,爹爹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随后看向姜令玥:“阿玥,孩子我抱,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尽快收好,我与船家商议好了,我们先下船,行囊他会帮我们送至江南府。”
他转念一想,对奶娘道:“此番不知耽搁多久,你家人也还在船上,干脆你也随船先行,孩子我们会照料。”
奶娘自知孩子病了,主家定是要怪罪她照料不当的,只得悻悻答应。
奶娘出去后,姜令玥担忧地看向他:“夫君是怀疑奶娘失职吗?虽说我是孩子亲娘,平素奶娘照顾的也不比我差。”
“阿玥多虑,不过是觉得人多不便。”
孟越临淡笑,心底却是在想,亏他费那么多事寻的奶娘,阿宁那么乖巧的孩子也照顾不好,养着何用,还不如早早弃了,另寻一个。
他的小阿宁,可容不得半点疏忽。
不知不觉,孟越临早把孟攸宁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孩子笑他笑,孩子哭他愁,孩子病了他也心急如焚。
姜令玥看在眼里,知他心疼女儿,也不再对此事置喙。
半个时辰后,姜令玥抱着阿宁,青禾和孟越临提着两个包袱,寻了处小码头下了船,下船后问了人,附近没有大的医馆,索性径直赁了马车往江州的方向折返。
路上,他们也猜测过,阿宁怕是坐不得船,怀疑是晕船所致。
晕船,问题不大,休息一两日便好。
不曾想,大夫细细问诊一番,却是给出不同的见解。
“这孩子不像简单晕船,若是晕船,你们下船到这儿的时间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症状应当缓解,可你们瞧,孩子脸色依然惨白,脉搏忽轻忽疾,老夫斗胆一问,这位夫人,您有孕在身时,是否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姜令玥一怔,神色倏地煞白。
孟越临眼神一凝,抢先回答:“我家娘子有孕两月时,曾受过重伤,喝了不少汤药才保住的孩子,可是有何不妥?”
“唉,是药三分毒,想来孩子在娘胎里就比寻常婴孩多遭了罪。先前你们养得精细,这才没发现大问题,听你们说一路舟车劳顿?大人都要身心疲惫,孩子亦然,隐患便悄然冒出头了。”
“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幸好发现的早,早些调养,孩子应当能健康养大。”
听到最后这句,姜令玥眼前一阵发黑。
什么叫应当能健康养大,她的女儿,定是要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而在江南府,同样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的还有一人,那便是孟娴冉。
作为家中唯一且最受宠的女儿,她也是娇养长大的。
自举家搬迁江南府,她终于敢出门踏青访友,活得自由自在。
她万分感谢亲哥孟越临付出的一切,若没有兄长费尽心机,她现下还是躲在京城孟府后院病殃殃的五小姐。
可是,这并不代表她有能力替兄长承担这般大的事啊!
捏着信纸的十指抖个不停,她反反复复读了不下十遍,甚至觉得能够背下来了。
然而,她也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兄长这半年多不见人影,并非是外出跑商。
也并没有回京城孟家搅风搅雨。
甚至她还揣测过,凭兄长胆大包天的性子,是不是娇养了外室不想让父母知晓,这才躲着不回。
万没想到,兄长确实在外面养了女子,可偏偏是原孟家嫡长媳姜令玥。
不止如此,兄长居然真假掺半,哄得嫂嫂姜令玥成为了她的真嫂嫂。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可是听说,姜令玥和大哥孟越年当真和离了,连官府都有呈报记录。
这么说来,姜令玥世家贵女,说来还便宜了她不着调的哥哥。
孟娴冉深吸口气,揉了揉突突地跳个不停的额角,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语气有气无力。
“宋凛,兄长怎么交代你的?”
宋凛同情五小姐的心情,这事儿真不是一般的难办,连他都想撂挑子跑路。
“公子说了,五小姐聪慧,口齿伶俐,定能说服老爷太太和老太太,在他们回来前,不论是一应物什亦或者待人接物的心情反应,都会调整得和他所想一致。”
“五小姐,公子说了,是一定要。”
江南府城门口,行人来往频频,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板车的农夫,虽则风雨忙碌,却不见乔苦面色,显然并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
城墙角从午时末便停靠着一辆青帷马车,宋凛叼着根草坐在车辕上,不时眺望官道尽头。
孟娴冉本就慌乱的心等得愈发心焦,再次推开车窗张望:“宋凛,你会不会算错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大哥他们?”
宋凛有模有样的掐了掐指腹:“依着前日通信的位置,和马车的脚程,少说今日未时就该到了。难道路上马车坏了?还是小小姐又病了?”
“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好的。”孟娴冉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也不再问他。
身旁跟着的小丫鬟喜莲脆生生道:“小姐别急,左右公子和大娘子今日定然能平安抵达。”
孟娴冉没好气翻个白眼:“你倒好,改口改得顺口的很,我真怕届时张嘴就喊错了。”
喜莲讪笑:“不会的,左右小姐从前和现下都唤嫂嫂。”
喜莲是她自幼贴身婢女,自是认得姜令玥。
幸好离京时,只留了主子身边几位亲近的家仆,其余人都未带走,否则要堵那么多人的口,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唉,这都什么事。”孟娴冉低叹一声,拍了拍脸颊给自己鼓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沉着冷静随机应对。”
“来了来了!”宋凛忽地跳下马车快跑向前。
孟娴冉适才沉下去的心又飞快跳起来,她猛地拉开车窗张望,便见兄长孟越临的马车缓缓在两三丈远的地方停稳。
骨节分明的手指推开车窗,孟越临眉梢微挑看过来:“小冉,等久了吧,快来见过你嫂嫂。”
说罢也不给孟娴冉准备的时机,身子倏地往后一靠,露出身后姜令玥熟悉的温婉笑意。
“小冉妹妹,好久不见。”
声音一如既往柔和,没有生疏的客套,也没有想刻意拉近的陌生感。
好像他们当真是最为熟悉的一家人般。
孟娴冉陡然一顿,竟一时分不清姜令玥究竟有没有失忆。
她愣了愣神,没立即回话。
孟越临有些不悦,声音不轻不重传过来:“小冉。”
“诶!嫂嫂一路辛苦,爹娘早在家里备好饭菜等着了,我们这就回去。”
孟娴冉缩了缩肩膀,练习了好多遍的话脱口而出,耳根却是有些发烫。
遭了遭了,她不会第一眼就露馅吧。
“有劳妹妹相等,你哥一路没怎么歇息怕是有些肝火旺,你别同他一般见识。夫君,对小冉温和点。”
对面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杏眸清亮,颊边酒窝浅浅,和夫君眉眼不是很像,不过第一眼姜令玥便觉得有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感觉很莫名,而且没有恶意,让姜令玥下意识便对婆家人的期待更近了几分。
纵使没有记忆,直觉总是在的。
幸好,并非是一无所感的陌生。
孟娴冉微微一愣,只见姜令玥嗔了孟越临一眼,好似在责怪他一般。
而她向来不着调的亲哥,居然瞬间软了眉眼,讨好的揽过嫂嫂。
“好,都听娘子的。娘子也辛苦了,我们这便回去。”
言毕直接抬手关了车窗,独留孟娴冉在那怔神。
还是喜莲忍不住戳了戳她:“小姐,你再发呆,公子他们的马车就得先回府了。”
孟娴冉霎时清醒,赶紧吩咐车夫:“快,我们抄近路,一定得先回去。”
她准备了这般久,见着嫂嫂第一眼都失了态,爹娘平素就更为怯懦,可千万别在嫂嫂面前露了马脚。
孰料,孟娴冉回到家,亲眼看着爹娘笑意晏晏亲自扶嫂嫂下了马车,娘亲曲氏更是一把抱过孟攸宁,爱不释手一路逗弄,根本舍不得放下。
就连久居后院的奶奶也主动来到前院,和曲氏争抢起孩子。
好像当真是她们的亲孙女,亲曾孙女一般。
很好,合着全家人就她一个不会演戏。
趁孟越临带姜令玥回院子安置,孟娴冉关了屋门,审问起家里人。她可是记得,一开始当她拿出书信,爹娘和奶奶是怎么的反对这事儿,并一再要挟她去信警告兄长,千万别做大逆不道的事。
未料,他们给了她看似不同又好像一致的答案。
老实人脾气软的爹:“你哥好不容易同意成婚,本就是好事,你嫂嫂出身名门,盼也盼不来的好福气。”
平素怯懦只敢在爹爹面前大声说话的娘:“就是,姜令玥温婉贤淑,不论模样还是脾性那可都是上上选,就你哥那乖张不服管束的性子,她嫁给你哥,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当然,你哥比牛粪又好那么一点点,至少是朵好看的牛粪。”
全家性格最温和最坚韧的秦奶奶一语定音:“唉,小冉,你可得多敬着你嫂嫂些,她不容易,我们家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往后啊,就算把整个家都送给她那也是应当的。你也多盯着点你哥,让他多挣点钱,攸宁那么可爱的孩子来了我们家,定是要当宝贝宠大的。”
“对对对,你哥也就只有挣钱这一项还算拿得出手的本事了,唉,我就怕哪天你嫂嫂清醒过来,要归家……”曲氏连声附和。
“她真要归家,你我都不许拦着,就算阿临也不许!”秦奶奶皱起眉头,郑重叮嘱。
听完长辈的一番见解,孟娴冉沉默半晌。
先前是她太在意身份,不如长辈们想的简单。他们一来非常满意姜令玥嫁入他们家,二来又觉得亏欠她,只要能对她好能弥补一丝丝都心甘情愿。
至于兄长的心思,罢了,他的心思最不重要,任劳任怨干活挣钱才是本分。
往后这个家不仅是姜令玥的婆家,甚至可以是她的娘家。
待月轩中,主屋一应交给青禾带着下仆收整,姜令玥抱着孟攸宁来到后院八角亭闲坐。
此处是阖府最大的花园,距离他们所居的待月轩也只隔着一堵院墙。
孟越临早把木制摇篮也给搬来了,正悉心铺上干净软垫、软衾,丝毫不见一丝不耐。
姜令玥把攸宁放进去,拉着她的小手逗了逗:“阿宁,以后这便是我们的家了,你喜不喜欢这里。”
小阿宁攥着她的手指就往嘴里塞,姜令玥无奈抽手:“不许吃,才吃饱的。”
奶娘被孟越临赶走,这一路上都是姜令玥亲自喂养。她思虑再三,决定不再请奶娘了。
那日在江州,他们听了大夫断言,也没全信,而是又寻了两位大夫看过,均给出同样的答案。
幸好他们都言,发现得早也是好事,只要平素吃用多注意,除了可能体弱多病些,其他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更重要的是,大夫们均给出同样的建议。
若是家中条件允许,可从小食用一种外番药材,叫鸿生①,大雍朝尚没听说哪里有种,因此价格相对贵一些。
不过是好药,特别适合体弱孩子温补。
姜令玥觑了眼夫君,敛下眸底心思:“夫君,公爹和婆母看起来很喜欢阿宁,就连奶奶也是,他们当真如夫君所言,一点都没介怀我在外久居生产的事。”
“怎么会,我早说是你多想了。”孟越临有些神思不属。
鸿生,他也曾听过,不过既是药材,当然是新鲜的更好,可海船一来一回,几经风雨才能回到大雍,药效大打折扣,价格比之外番贵上不止十倍。
为了三房能迁出京城,他这几年积攒的家财亏失不少。近一年又贪恋留在姜令玥身边,更是耽误不少生意。
眼下他确实一时半会拿不出太多的银钱,更别提阿宁长大还需十几年。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夫君,你是在想鸿生的事吗?”姜令玥见他目光几变,拉过他的手,语调低柔,“夫君切莫太过忧心,料想大雍地大物博,当不止鸿生一味药材可用。”
“不,阿玥你不知,鸿生确实难得。”孟越临摇头,反握紧她的手,“你放心,我会再寻人打听,定不会让阿宁有事。”
诚然阿宁不是他的亲骨肉,不过,把阿宁从襁褓中养大的人是他,来日阿宁会说话了喊的爹爹也是他。
嗤,孟越年,你自私薄情,枉顾妻女,你是嫡长子又如何,官运亨通又如何,在为夫为父方面,我定然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姜令玥眸光微闪,依偎到他怀里:“夫君,阿宁还小,我心疼她,我知你也心疼。若不是我身子亏欠,也不至于酿成如今后果。”
“说什么呢,你是我妻子,阿宁是我女儿,照养你们是我应尽的责任。”
“嗯,夫君真好。”
姜令玥眉眼低垂,放下心来。
先前来的路上,她便在琢磨,倘若对她来说犹如“素未谋面”的公爹婆母横眉冷眼,亦或者夫君对阿宁的身体置之不理,敷衍了事。
那这个家,她应当也住不长久了。
毕竟依大夫所言,要想阿宁长命百岁,至少也要名贵药材娇养到十岁,想来以夫君如今的家底,也是一桩难事。
回想过去一年多,夫君温和体贴,自圆房后更是感情与日俱增,她并非疑心夫君对她的感情。
只是阿宁毕竟是女孩,在大户人家病弱小姐终究比不过身体康健的嫡子。
没想到,不止夫君未提,家中其他人同样未提一字让她赶紧再生孩子。
她不禁心神微松,想来她的父母亲为她挑选的夫婿孟越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不介怀男女血脉之别,不在意承嗣延绵。
思忖至此,她也该联络娘家人了。
先前在青山镇,她托夫君写过几封家书回去,后来夫君言许是和宁州路途遥远,书信遥遥未至。
眼下江南府离宁州近了不少,她也该向父母报平安才是。
一连几经变故,也不知她的娘家人是否也在担忧远嫁的女儿。
宁州州府望城,姜家
夏日的午后,蝉鸣声密得像一张网,罩在姜家百年老宅上。
廊下的仆从垂首而立,衣角被风掀起来也不敢伸手去按,送药的丫鬟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走到正房门口,先立定,再轻声禀报,等里头有人应了,这才掀了帘子低头进去。
姜老太爷靠坐在拔步床上,适才缓过去的咳嗽声,因为一碗药下去又止不住响起来,那种清瘦的脸因长久病痛瘦得颧骨突起。
可眼神却清明得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镇静。
姜大老爷,也便是姜令玥的父亲,亲自侍奉在侧。他接过药碗递给丫鬟,挥手让其退下,目光不约而同也看向屋子里跪着的人。
姜清珝梗着脖子昂着头,丝毫不觉做错,只觉委屈。
“祖父,您最疼阿姐,如今她下落不明,您就应了我吧,不论天涯海角,我只想把阿姐带回来!”
“阿姐自小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孟家就那样把她赶走,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自知在京城所为给您丢脸,给姜家蒙羞,祖父您怎么罚我都好,可阿姐无辜啊!如今阿娘也每日以泪洗面,祖父!”
姜清珝不是孩子了,挺直的背脊如同张开的弓瞬间松开,弯着腰跪伏下去,眼角水光滴在地板上。
姜老太爷又咳了几声,喘息稍定,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落在嫡长孙身上,沉默良久,他长叹一声。
“你阿姐私自和离归家在先,孟家毁她名声在后,望城那些流言,料想也是孟家派人散播的。你可知,不论你阿姐在外经历了什么,你把她寻回来了,从今往后,你要背负的,或许便是十倍于她的委屈。”
祖父说的他都懂,世间对女子多有不公,就算闹到官府许多事也并非一句两句就能说清。
可姜清珝不怕。
他紧握拳头,下颌线绷得笔直:“祖父,您总教导我们,身为世家子弟,应不骄不躁,知进退,明荣辱。但更要记住的是,清流不是息身之地,风骨不在独善其身。”
姜清珝膝行几步,来到榻前,目光灼灼看着祖父,声音铿锵有力。
“祖父,若手足陷入危难而见之不救,我不知我坚守的‘姜家风骨’还有何意义。更何况,我坚信阿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定然是秉辰姜家风骨,适才会毅然和离,祖父,守拙愿承担一切,只愿能给阿姐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地!”
姜清珝,字守拙,还是祖父亲自拟的表字。
姜老太爷听完,缓慢闭上眼。
“怪我老糊涂,给阿玥许了这样不堪的婚事。唉,你去罢,不过你记住,万事不可再坠了我姜家清名。”
得到祖父应许,姜清珝豁然抬眸:“祖父放心!”
等姜清珝走后,姜大老爷亲自扶着老太爷起身,他踟蹰道:“父亲,鹿雅书院递了信来,您一直卧病在床,他们请示欲先寻一位代理山长。料想,是京城孟家给他们施压了。”
“呵,我还没老糊涂。你才气平平,山长之位自是轮不到你,守拙资质上佳,却年岁太小,难担大任。我原想能与孟家联姻,许是还能再拖些年,咳咳,守拙行事是鲁莽了些,但我从不认为他坠了我姜家风骨。”
他摇摇头,拂开长子的手,背脊慢慢站直看着窗外繁花。
“阿玥那孩子是在我跟前长大的,我亦同意守拙的看法,他阿姐,怕是遭了我们不知道的难。孟家,想把我们往泥里踩,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份能耐,我写好的那封信,你着手寄去京城吧。”
他老了不代表彻底无能了,只盼着嫡孙能将孙女平安带归家,姜家再中落,尚可护她一生。
作者有话说:
①剧情需要,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此外,女主家人从来没放弃找她,而且很快就要找来了!嘿嘿!
第40章 缱绻(二合一) 咬上爹爹的
傍晚的家宴上, 曲氏当着一家子的面套了个玉镯到姜令玥腕间。
她疑惑推辞:“母亲,无端端的, 恕儿媳不敢受。”
曲氏从前把她当孟家主母敬着远着,如今成了自家儿媳,那是哪哪看着都喜欢,非但没松开她的手腕,还一个劲笑着夸赞。
“哪是无端端的,你给我们孟家添喜, 可是天大的喜事,这枚玉镯不值什么大价钱,确也是宫里赏赐的,早就备着要送你。”
说罢眼神示意孟娴冉抱着个匣子上前打开。
曲氏留意着她的神情, 试探道:“玥娘, 从前在京里便是你负责管家, 我和小冉都不擅此事,如今你回来了,府中庶务自是要交还于你的,阖府的公账银两,你稍后都清点一遍。”
孟越临一愣,他没想到爹娘这么上道, 居然才回来就对阿玥信任至此。
反之, 姜令玥迟疑道:“左右您都管了这般久,想来也上手了,况且阿宁还小身边离不得人……”
并非她不愿管家, 方才见是小姑子孟娴冉拿出的账本,想来最近都是她在打理。而她初来乍到,不愿贸然抢人差事。
话音未落, 曲氏连忙补充:“正是阿宁小,我们心疼,听说你也不想再请乳娘了,以后每日早上我都亲自过来帮你带,阿临小冉都是我亲手带大的,你放心。”
说罢连连冲儿子挤眼睛:“孩子觉浅,你和阿临还年轻,正是瞌睡好的时候,不必那么早起劳累。”
孟越临心领神会,轻咳两声:“阿玥,听娘的吧,你身子也还需休养,左右娘是来院子里帮忙。”
姜令玥细思,孩子还是养在膝下,婆母的话也并非要抢走女儿,还把账本库房钥匙一并给她,这般光明正大的做法,她再三推辞反倒显得失礼。
“那便听娘亲安排。”她浅笑颔首,应下此事。
“琐事都安排完了,便快开席吧。”孟三老爷话不多,笑呵呵岔开话题,招呼全家人用饭。
夜幕四合,偶有虫鸣声在草丛中响起,更衬得长夜寂静悠长。
宴席上的热闹,到了这凉夜,也慢慢消了。
月色朦胧,青禾抱着换洗衣物退出主屋,合拢门扉,又回头看了眼窗纸上印出的人影,轻吐口气。
孟家三房虽是庶出,却比大房有人情味多了,明知留下娘子可能引来祸端,依然坚持接纳她。
这下,她也能放心些。
屋内,姜令玥拆好发髻,散了满头青丝慢慢梳着,铜镜里,映出床榻边的人。
小阿宁躺在榻边单独铺好的小床里,正砸吧着嘴睡得香甜。偏偏孟越临玩弄心起,趴在榻边半撑着身子,用手指试探着戳她肉嘟嘟的脸颊。
一下,两下,三下。
眼见小阿宁唇角下弯,他又紧张得立马改戳为拍,嘴唇一动一动。
好阿宁,快快长大。
姜令玥从镜子里读懂夫君的幼稚之举,只觉好笑。
她搁下木梳,起身走过去,推了推他。
“夫君,再闹阿宁又该醒了。你还睡不睡了。”
孟越临本就是在等她,趁机顺势揽住腰,手臂一用力就将人整个抱进床榻里,倾身覆上去。
微凉的唇贴上去,很快便化作滚烫的热情,顺着微敞的衣襟埋首下去。
碍事的小衣绳结用牙一扯就散开了。
这几日不紧不慢赶路回来,虽则夜里都睡在一处,然姜令玥心头挂着阿宁身体,孟越临都克制着不去碰她。
眼下既睡到了自己屋里,他很难控制得住。
姜令玥仰着脖颈,咬着唇瓣尽量不发出声音,双手下意识抱住他埋在身前的头颅,微微喘息。
“夫君,你等会。”
听到她的声音,孟越临又往上寻来,吻着她含糊道:“怎么了?”
“阿宁,阿宁还在。”
“她睡着了。”
孟越临眉心微蹙,停了一息又覆上去。
姜令玥推他,他离开寸许又伏下来。僵持几次,孟越临败下阵来。
“等我。”
说罢,他起身下榻,寝衣已在纠缠间几乎全散开来,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俯身端起阿宁的小床就要往外走,姜令玥哭笑不得:“夫君,外面没有奶娘可守了。”
“我知道,左右一两个时辰便好。”孟越临鞋也未穿,光脚吭哧吭哧把小床挪到外间矮榻边,没关门,想了想又把幔帐放下。
折身回到榻上,姜令玥这次没再推拒,任由他把她按进软衾之间,尽享欢愉。
灯烛燃半,暖黄色的光线氤氲而又暧昧。
姜令玥鬓发微湿贴在颊边,微微喘息着,涣散的神志逐渐回笼。
孟越临还黏着她,指腹划过她的脸颊拨开发丝,温柔地抵着她的额头轻笑:“阿玥,是不是太累了,今日弄久了点。”
姜令玥素手抬起捂住他的眉眼:“别看了,快出去,我要起身去洗洗。”
“不要,我还想再待一会。”孟越临非但没出去,还埋在她颈间蹭了蹭,语气呢喃缱绻,“阿玥,不要赶我。”
姜令玥无奈,夫君在此事上向来执着,未免他又用起昏招,只得任由他继续耍赖抱着。
身上有些黏糊糊的,又未着寸缕贴合,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寻了话题。
“夫君,小冉妹妹平日喜欢什么,回来得匆忙也没给她备礼。”
孟越临闷声:“不必,她什么都不缺。”
“夫君,我好歹也是嫂嫂。”姜令玥莞尔,探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孟越临不满抬眸:“阿玥,你觉得眼下的情形适合谈论他人吗?”
言毕,好似提醒她一般,他故意动了动。
姜令玥俏脸倏地烧起来,娇憨含嗔:“可你一直这样,真有点不舒服。”
孟越临挑眉,故意反问:“怎么会不舒服,阿玥你没感受到,我多乖嘛。”
这哪是乖!
纵使是只有两人的床帐间,姜令玥也气得牙痒,真想咬他一口。
孟越临似乎看懂了她的嗔怒,更觉有趣。
他越来越喜欢刻意逗她,看她灵气肆意,显露出娇俏活泼的样子。
会撒娇,会嗔怪。
而不再是从前那个端庄守矩的孟家嫡长媳。
当然,她可爱娇软的一面,从此往后只能他一人看见。
他故意往上蹭了蹭,把喉结露在她唇边,意有所指:“阿玥想咬便咬吧,再疼我也忍得。”
姜令玥哪受得了他这般撩拨,推不动他,索性探手掐住他腰间软肉,孟越临闷哼一声,眸光瞬间暗了几分。
“阿玥。”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危险。
不,不是声音,姜令玥也切实感受到了危险。
她耳根红透:“夫君,都亥末了,明日还需早起请安。”
“不请安,以后你想睡到几点都行。”
孟越临炙热的气息再次缠住了她,吞没她的求饶和低泣声。
那次,兄长前后用了半个时辰,他只能多,绝不能少。
三更天的梆声隐隐传来,姜令玥实在提不起力气起身沐浴,唯有任由孟越临端来温水,一遍遍给她擦洗干净。
阖眼前,又见孟越临把小阿宁连床带人端回床榻边。
姜令玥睨了一眼,阿宁依旧睡得香甜,想来什么都没听到。她舒了口气,伏在软衾间很快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落入一具暖和的怀抱,她只觉太热,嘟囔着推了推,然毫无作用。
翌日当真睡到了日上三竿。
姜令玥揉着额头醒来,还未出声,外间门扉打开孟越临便走了进来。
“阿玥醒了,先洗漱,给你炖了燕窝粥,待会吃点垫垫肚子,午膳我让厨房备了江南本地菜,尝尝?”
姜令玥接过他递来的衣裙,还未动手,他便展开中衣示意:“你抬手便是,昨晚累着你了,我伺候你更衣。”
姜令玥合该拒绝的,可望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唇边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红着耳根随他伺候。
夫君这般宠溺,倒叫她如何硬得下心来责备他逾矩。
逾矩?姜令玥一怔,又心底失笑:穿衣而已,夫妻间闺房趣事,我怎么会下意识觉得逾矩呢?
偏偏孟越临今日不知哪根筋不对,穿好了衣裳又要帮她梳妆,发髻便罢了,姜令玥看不下去,自个儿随意用簪子轻绾。
而他还非要画眉,举着螺黛比划半天,踟蹰着下不了手。
姜令玥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末了只剩一句讨饶:“夫君,我饿了。”
语调软糯,含着一丝委屈无奈。
孟越临抿唇:“今日是我手生,改日定然让阿玥满意。”
他曾听过,兄长闲暇之日便会晨起为妻画眉,画眉而已,他早起练了许久,想来不是难事。
可对着姜令玥的眉眼,他又下不去手,总觉得会毁了她的清丽容颜。
姜令玥将他的沮丧尽收眼底,含笑起身:“好了夫君,我知晓夫君体贴,改日再让你好好学。”
“阿玥,我是不是很笨?”孟越临忽地抱住她。
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埋在她颈间撒娇讨好。
姜令玥心软得一塌糊涂,只得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踮脚吻了吻他的唇边:“夫君呀,最厉害了,好了,我当真要去看阿宁了。”
孟越临得了乖,立马又喜笑颜开揽着她一道往外走。
“都怪我,饿着阿玥了,你去隔壁看阿宁,娘亲和小冉带着呢,早上喂过牛乳,我去给你端粥。”
姜令玥见他脚步轻快往厨房去:也罢,夫君宠她,她便也纵容他几分。
隔壁窗扇处,曲氏和孟娴冉快速收回视线,曲氏凑近耳语:“看吧,你兄长以往哪有这般乖巧过,你见过他给谁盛过汤饭,啧啧,还是玥娘厉害。”
“娘快别说了,嫂嫂进来了。”
姜令玥甫一踏进屋门,母女俩一致噤声,不约而同含笑招呼。
“玥娘早。”
“嫂嫂早。”
姜令玥脚步一顿,耳尖倏地染上绯色。
婆母和小姑子在隔壁屋子坐了半早上,她是怎么心安理得熟睡的。
都怪夫君!
烟雨是软的,落在檐角,落在石桥,也落进入的眉间。
在江南府住了月余,小阿宁肉眼可见圆润起来,如今姜令玥单臂快抱不住了,得双手一起才行。
好在阿宁夜间睡得好,甚少醒来扰人。
府中庶务不算繁杂,姜令玥有着过往的本能记忆,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平日看完账本便和曲氏等一起带孩子,相处倒也算自在融洽。
只偶尔,会发生些让既觉得莫名又不禁想笑的事。
譬如今日,秦奶奶爱极了阿宁,吃过午膳便来她院子里守着逗弄,原本病弱的身体居然好像突然硬朗不少,还和儿媳曲式争着抱孩子。
若是夫君胡闹,姜令玥板起脸来训两句也便是了。
偏偏对上的是婆母和祖母,她们闹得越欢,她眼里笑意便越深,好像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亲情涌上心头。
嘴上叹着“胡闹”,却没伸手阻止。
也罢,左右她在一旁看着,不伤着孩子便是。
奇怪的是,小阿宁先前在青山村除了她和夫君以外,其余人抱着都是要哼几句的,就算是平日照顾她良多的奶娘和青禾,也是抱不长久。
反而来了江南府后,婆母她们一再争抢,她也只瞪着圆溜溜的黑瞳,看着长辈们为她闹起来。
间或含着手指咯咯咯笑着。
幸好小姑子孟娴冉也在,左手拨开亲娘,右手拉开亲祖母,双手叉腰做主道:“你们都别动,阿宁再让你们折腾下去,该哭了。”
她睨了一眼姜令玥,眼神示意:可别太过惹了嫂嫂不喜。
没想到她这招挺有用,曲氏和秦奶奶瞬间僵了身子,当真不闹了,秦奶奶倏地缩回满是褶皱的双手背到身后。
曲氏则搓着手讪笑道:“让玥娘看笑话了,阿宁该饿了吧,你抱她回房。我去厨下看看,你祖母也该喝药了,母亲,我扶您去喝药。”
说罢不等姜令玥回神,婆媳俩互相拉扯着便出了院门,独留姜令玥哭笑不得怔在原地。
孟娴冉生怕娘和奶奶太热情,反倒惹嫂嫂不喜,毕竟从前的嫂嫂可是端庄持重,极为守礼,怕是从未见过长辈在面前胡闹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觑了眼姜令玥,扯着唇角笑道:“嫂嫂,可要帮忙?”
“不必。”姜令玥笑意从唇边溢出来,伸手抱起阿宁,“妹妹若是有事尽可去忙。”
孟娴冉从前被关了那么多年,如今得了自由,自是闲不下来。来到江南府后,性格开朗的她很快便和附近街坊小娘子打成一片,交了许多朋友。
孟娴冉暗舒口气,见没什么事,便告辞离开。
姜令玥看着没多会便安静下来的院子,反倒有些不习惯似的。怀里的小阿宁挥着双手揪她衣领,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
姜令玥无奈抱着她往屋里走:“阿宁,方才有一瞬,我怎么觉得你祖母和曾祖母都挺怕我的,就像,我若是冷了脸色,她们便会立刻收手离开。”
先前的情形说来不是第一次上演了,夜里,姜令玥当趣事说给孟越临听,他却快速解下腰带宽去外衫,赤着上身故意在姜令玥颈窝蹭了蹭。
语气浑不在意:“蒙管她们,阿玥,我累了一天,都没力气沐浴了,要不你帮帮我。”
温热的呼吸沁在肌肤毛孔上,姜令玥心尖一颤,啪得拍在他环在身前的手臂上:“拿开,阿宁还没睡,我要先哄她。”
说罢她转身往衣橱走去。
孟越临视线低垂,和躺在小床里的阿宁四目相对,他不禁冲她瞪了瞪眼:又是你,扰我和你娘好事。
孰料,阿宁好像看透了他的神情,小嘴一瘪,眼泪汪汪哇得哭出声。
孟越临吃了一惊,着急忙慌伸手去抱。
姜令玥狐疑回眸:“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
“没事,没事,许是阿宁想我了,我抱一会,哎哟——”
话音未落,孟越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梗着脖颈缓缓转头,那张俊朗的脸倏地烧得通透,连嗓音都在微微发颤。
“阿玥,救我——”
因着视角关系,姜令玥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折身过来,待看清女儿阿宁双手巴拉着夫君的心口,小嘴巴一鼓一鼓不停蠕动时,她一时愕然。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几息后,那双眸子里渐渐漾开一层光亮,唇角先动了一下,又强忍住,再动一下,终于“噗嗤”一声,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止都止不住。
难得见夫君手足无措,她眼波一转没立即上前施救,反而火上浇油:“我还道阿宁怎么忽然闹起来,原来是饿了。”
孟越临额角青筋跳了跳,偏被捏住软肋不敢冒然甩开阿宁,委婉哀求:“阿玥……”
姜令玥笑够了,抹了抹眼角泪花,这才上前哄着抱过阿宁,顺手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小嘴巴:“乖囡囡,咱们可不能学你爹,什么都乱吃,不过,谁让某人就爱随意赤着。”
眸光一转,好似随意扫了扫某人还赤着的胸膛,上面残留的口水印。
孟越临又僵了一瞬,心口处好像还麻麻的,他耳尖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去沐浴。”
手脚好像都不听使唤了。
两刻钟后,孟越临发丝微湿,换了一身寝衣出来,走至门口时又下意识拉了拉衣襟。
还好,没再露着了。
姜令玥早把阿宁喂饱哄睡了,眼下正躺在床沿边翻着本闲书,见着夫君呆愣的样子,登时那双眸子又弯成月牙,分明盛满了笑意。
孟越临深吸口气,没忍住上前把她箍进怀里,却又怕弄疼她似的卸了一半力道。
明明还没亲上,他便先红了脸颊,赌气般困住她:“再笑,今夜便不让你睡了。”
声音低哑,毫无威慑力。
姜令玥眨眨眼,非但不怕,还伸手调皮地戳了戳他心口:“嗯?这里不难受了?”
孟越临脸色一黑,眼神幽怨得像只被欺负的小狗,奈何脸颊上红晕还没褪去,怎么看怎么可爱。
可爱?
姜令玥噗嗤又笑出声,伸手去揉他的脑袋:“夫君,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孩子气。”
孟越临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堵上她尚还咯咯笑着的唇瓣,嗓音含糊:“我真生气了,今夜我要罚你。”
生气的男人究竟怎么罚人外人不可知,只有独自躺在外间的小阿宁好像梦到什么好吃的,吧嗒着小嘴巴翻了个身。
晨起梳妆,暮来添香。
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远,谁也不曾刻意去数。
只是不知何时起,姜令玥与孟家人相处得愈发随意,虽说仍是想不起过往,不过同婆母等人只言片语中可知,她从前应当是对她们以礼相待,这才换得她们如今的真心相付。
不论是爱人间的亲昵,亦或者一家人间的亲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就在这一日日的琐碎里,悄悄扎了根,生了叶,长得枝繁叶茂。
这日,姜令玥看着阿宁睡着,交给曲氏后,便命人套了马车,准备去一趟市集。
为了养家,孟越临并非嘴上说说而已,这段时日以来,每日早起出门,四处交友联络,倒是做成了几笔生意,忙碌之余,就连夜间都缠得没那么紧了。
姜令玥倒是松了口气,不然她每日都赖床到日上三竿,就算婆母不念叨,她自身也是羞赧的。
夫君在外忙碌,她便自觉承担家里一应事务,听说江南夏季过得很快,等到七八月很快便会凉下来,他们自京城迁来,为了省事,从前许多衣物都弃了,她今日便打算去布庄看些时兴料子,把家里每个人的秋装都赶一赶。
阿宁也是,小孩子长得快,先前青禾备下的许多小衣都渐渐不合身了,也得买一些柔软的料子才行。
车夫是家中新雇的本地人,操着一口吴语,官话说得一般,青禾和他比划好久适才沟通清楚。
马车停在市集热闹的街角,车夫敲了敲车窗,声音洪亮。
“大娘子,此处便是临海最大的布庄,你们先逛,附近首饰铺子、点心铺子都有,一个时辰后我还在这儿等你们。”
青禾扶着姜令玥下车,和车夫交待好后,环顾一圈,径直往布庄去。
阿宁白日睡得不多,最好在她醒前赶回去。
姜令玥如是想,提裙踏上台阶。
布庄确实如车夫所言,里间宽敞明亮,展架上挂着不少色彩艳丽的布料。
许是因着大多是女子来逛,接待的也是位女管事。
“这位娘子看着面生,初次来吗?”女管事睨了眼她的发髻,明白过来是位妇人,便猜测大概是嫁来临海没多久,她做这门生意的,颇能认人,临海有头有脸的妇人她大多识得。
姜令玥倒没想到,这位女管事一眼就看透她,不过对方没有生硬客套,倒是合了她的脾性。
她颔首点头,说明来意。
女管事笑着引她上楼:“娘子要为一家子考虑,想来所选皆有不同,不如到楼上雅座坐下,品茗一番慢慢挑选?”
“有劳。”
姜令玥自知急不来,便和青禾上楼坐下。
女管事打量过她身上的衣料,送来的布匹不算特别贵重,但也不是粗糙的样式。
姜令玥选了几匹合眼缘的布料包起来,赞赏地看她一眼:“管事好眼力,挑得竟都衬我心意。”
“娘子谬赞,听娘子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士?”这话听着像问句,不过女管事已经确定无疑。
“确实,我出身宁州,本是嫁去京城的,前几月又随夫君迁来江南府临海镇,对了,我对临海尚不算熟悉,管事可知哪家走南闯北的商行靠谱?我想给家里递送些东西,路途太远怕耽误。”
一旁候着的青禾闻言愣了一下,娘子怎么突然提起家里。她是知晓的,娘子每次托孟越临送信,都是不了了之,或寻理由搪塞过去。
难道娘子起疑了?
作者有话说:
甜蜜的时光好似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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