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婚书 孟越临,应


    饶是以孟越临素来赖皮缠人的模样, 被婢女一大早发现睡在屋门口,也不禁耳根滚烫。


    他拢着身前被褥站起身来, 发丝微乱散在前襟。


    知夏赶紧垂下头去,抿唇偷笑。


    从前没被拨来公子院里伺候时,便听说他是个混不吝,行事毫无章法,随心所欲,幸好娶妻后, 有了大娘子管束变得规矩许多。


    万想不到,大娘子不过陪孩子夜宿两夜,他便耐不住寂寞,夜守屋门。


    孟越临哪会没看见小丫鬟偷笑, 他自知理亏, 抱着被褥拔腿便要走。忽觉哪不对又转身看来。


    “大娘子可醒了?”


    “奴婢方才出来时还没听到大娘子起身动静, 想来还睡着。”


    孟越临眸光微动:“你先下去罢。”


    “是。”知夏怕惹恼他,快步离开。


    孟越临在门口又站了会,直到院子里看不见旁人。他倏地转身,快速打开耳房的门溜进去。


    耳房不大,一眼便能看到床榻上绰约身姿。


    孟越临略有心虚的屏住呼吸,踮着脚尖缓缓靠近, 掀开一角幔帐。


    只见姜令玥背身侧躺着, 心口有规律的起伏着,小阿宁则张着双臂躺在她身侧睡得香甜。


    他眸底沉沉,慢慢蹲下身去, 墨瞳半阖,捉起她搭在身上的素腕,虔诚而又眷恋地放在颊边蹭了蹭。


    好软。


    许是姜令玥下意识觉得不自在, 手指蜷了蜷,食指指腹恰好堪堪擦过孟越临唇边。


    他微愣,蓦地眸底涌起晦涩的光。


    孟越临握得更紧了,他微微倾身凑近,试探着伸出舌尖,像戏弄般,一根根轻舔葱葱玉指。


    真香!


    一刻钟后,知夏领着个小丫鬟,端着热水和早膳回来,推门进去,大娘子果然已经醒了,正有些迷蒙地坐在榻前。


    “大娘子安好,您先梳洗?”


    知夏示意小丫鬟放下物什,她则靠近床笫自顾把幔帐挂起,却见姜令玥还未有下一步动静,她弯腰凑近道:“大娘子?奴婢伺候您更衣。”


    姜令玥回过神来,指尖蜷在掌心掐了掐,那阵酥麻感适才消退下去。可隐隐的,掌心好像又有些湿……


    到底怎么回事,方才醒来床边分明没有人,她竟觉得手指麻麻的,这便罢了,她抬起手掌定睛看去,十指指尖都泛着水润光泽。


    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一颗心像要从心口蹦出来,无奈左右查看后,屋里只有阿宁睡得正酣。


    恰好知夏脚步声传来,她这才镇定几分,敛下思绪。


    姜令玥状作若无其事,走到屏风后换上知夏递来的衣物,挑的是豆绿短褙子并一袭月白三裥裙。


    隔着屏风,她轻声问:“知夏,今早府里可有什么动静?太太那有什么吩咐吗?”


    知夏奇怪大娘子怎么不先问公子:“太太那没有递消息来,想必没什么大事,不过奴婢方才出门倒是碰见公子了。”


    “公……夫君?他可是出门了?”姜令玥系好腰间裙带,折身出来,这边没有铜镜和妆奁台,妆发还得回房去弄。


    知夏让小丫鬟看好阿宁,随在她身后绕进隔壁主屋,进屋后先看了眼床上还拢着的被褥,故作神秘的俏皮一笑。


    她弯腰凑近已经在妆奁台前坐好的姜令玥,低笑道:“奴婢一出门就看见公子爷抱着床被褥,倚着咱们屋门睡着呢,还是奴婢出去,这才把他惊醒了。”


    姜令玥手腕一抖,钗环哐当掉在案几上,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语气有些急切:“你是说,你离开的时候,公子爷在门口?”


    “对呀,他还问奴婢您醒了没,想来公子爷是想在出门前见您一面,又怕吵着您。”知夏一面给她绾发,一面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她当真一眼瞧破孟越临心思一般。


    姜令玥唇线几不可见地绷紧,如坐针毡。


    知夏说对了,孟越临的确是在出门前看她一眼,不止一眼,他还想亲近她,与她耳鬓厮磨……


    真想立马去寻孟越临问问,他到底安得什么心,才会趁她睡着,偷偷这般行事。


    姜令玥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既羞恼她发现孟越临对她做的事,又下意识惊惧。


    孟越临究竟对她着迷到什么程度,才会令他不管不顾觊觎她,若是被他发现,她已经察觉这一切都是假的,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简直不敢想象,一切摊开来的后果。更何况,她还有阿宁。


    昨夜,她再次故意冷着他,远离他,便是放不下戒备与他再亲近。


    毕竟说到底,他夫君的身份透着种种蹊跷,又怎么能尚未弄清楚便和他纠缠不清。


    话说回来,姜清珝身为她胞弟,口口声声为她着想,一心记挂她,而倘若她与孟越临并非真夫妻,岂不成了无谋苟合,凭姜家家风门第,是断不会允许的。


    所以,孟越临定然是用了什么法子,这才蒙混过关。


    一定能令姜家信服的,万无一缺的,对了!婚书!


    知夏给她绾好同心髻,正要簪上珠花,这才发现她鬓发边缘都是细密汗珠。


    “大娘子,可是奴婢哪里没弄好,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知夏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哪做得不好。她是因青禾被大娘子罚,这才能贴身伺候。


    孟家并非极富贵的人家,可比起一般门户来说,主子宽和,吃穿用度不愁,能到主子身边伺候更是面有容光。知夏很满意这份差事,她可不想没几天便搞砸了。


    姜令玥眸光微动,压下心绪:“不关你事,余下的我自己来,你去照看阿宁便是。”


    知夏悻悻退出屋子,顺手合拢屋门。


    姜令玥蹭地站起身,先到窗边瞄了眼外面,这才快速折身去翻柜子。


    不在这儿,也不在这儿。等等,好像是这个。


    几乎将所有藏东西的檀木匣都打开,姜令玥才在一个紫檀匣子底层,找到一册特意用红封包裹的簿册。


    她抖着手缓缓展开,上书孟家庶出三房嫡子孟越临娶妻姜家嫡长小姐姜令玥……


    庶出三房,姜家嫡长小姐。她居然一直没有疑心,光凭这不般配的门第,便是最大的漏洞。


    她这一年从不同人口中听来的姜家门第,再不济,也不至于将她下嫁一名没有功名的庶房嫡子。


    可是,他们怎么会有婚书,还是盖有官府印信的婚书。


    姜令玥颓然歪坐在地上。


    怪不得胞弟一句不提过往,纵然知晓眼前人不是她最初嫁的夫君,也没将她带回去。


    而孟家所有人都对她和阿宁好,皆是因为这一纸婚书。她和孟越临,是姜家也无法反驳的真夫妻。


    沉默半晌,姜令玥擦拭掉眼尾水光,将翻得乱七八糟的匣子一一装回去,许是她方才弄得太乱,几封书信掉落出来,信封上很明显是她的字迹。


    她微微一愣,随手展开,几片干枯的桂花花瓣飘落下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句:夫君,陌上花开,请君缓缓归矣。


    蓦地,眸底又潮湿起来,泪花滴在信纸上,模糊了“夫君”两字。


    姜令玥心口莫名绞痛不已。


    被她刻意忽略的情感喷涌上心头,她是那么信任他,甚至一颗芳心都系在他身上,关心他,深深爱着他。


    夫君,不,孟越临,应当也是深深爱着她,这才会依旧藏着她写给他的每一封信,甚至连干枯的花瓣都细心放置。


    她的过往,她的人生,又到底该如何抉择,难不成继续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吗?


    两刻钟后,阿宁都睡醒了,知夏久等不见大娘子的身影,又来寻她。


    她见房门依旧关着,敲了敲门:“大娘子?小小姐醒了,正寻您呢。”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思及方才姜令玥不对劲的神情,她正欲再敲门,门却从里面霍然打开。


    姜令玥神情温润平和,看不出异样:“知夏,稍后你去一趟厨房,把青禾带回来,我有事寻她。”


    知夏面皮一僵,只得应声:“是。”


    知夏领着青禾回来时,姜令玥正在院中置了个摇椅逗着阿宁,阿宁眉眼长开许多,也有了几分姜令玥的影子,瞌睡也少了,白日醒着要人陪玩的时辰也多起来。


    “其余人都下去吧。”她淡淡吩咐。


    虽说青禾才离开她身边两日,却肉眼可见的憔悴不少,瑟缩着不敢上前说话。


    姜令玥眼神一凝,别开眼假意没看见她狼狈样子,故意硬起心肠,冷冷道:“青禾,你可有话与我说。”


    她想过了,身边人里除了青禾曾流露出异样以外,其余人都刻意相瞒,既如此,便从青禾这里,撬开答案罢。


    不论她和孟越临真情实意如何,她无论如何也想知晓一切。


    姜令玥垂眸掩住眸底情绪,青禾对于她的突然审问,不明所以,又有些害怕。她自幼相伴,哪怕偶尔犯错,小姐罚她,却从没让她离开过半步。


    这两日她待在厨房,见不着小姐,心里惶恐极了,她害怕小姐当真不要她。


    青禾抿着唇,直挺挺在姜令玥面前跪下,垂首伏在地上,声音哀切:“大娘子,奴婢求您,您怎么罚奴婢都可以,可再也不要把奴婢驱离您身边。”


    姜令玥半晌未语,盯着她清瘦的后背怔神,良久,她低叹一声,一只手拉了拉她的臂弯。


    “起来吧,来我身边坐,院里走动的人多,莫要让人瞧出不对劲。”


    青禾有些错愕,怔愣着依言搬了小杌子坐在一侧,主仆离得很近,近到只需用很低的气音说话便没人听得见。


    果然没过几息,又有小丫鬟在院里走动,远远向姜令玥屈膝行礼。


    姜令玥垂着眸光,倏地探手攥住她手腕,青禾吃痛也忍着没敢吭声,只低语一句:“大娘子?”


    姜令玥偏过头来,嗓音清冷,一字一句却再清楚不过。


    “青禾,你值得我信任,对吧?”


    “是,奴婢只忠于小姐。”青禾一时心急口快,换了称呼。


    “那么你倒是说说,我何故转嫁他人,成了孟越临的妻子?”


    青禾僵了僵,磕磕绊绊反问:“小姐莫要说笑,您一直嫁的是孟家郎君,哪来转嫁一说。”


    “是吗?青禾。”


    姜令玥攥住她的手腕倏地松开,一脸风轻云淡:“既是如此,你便走罢。”


    青禾脸上血色褪尽,扑通就又跪下:“小姐,我……”


    姜令玥轻笑一声:“不是说了么,莫要让人瞧出不对劲,你怎么又跪了,还不快起来。”


    “小姐,我没有骗你,我,我……”青禾身子发软,战战兢兢重新坐回去。


    姜令玥狠狠心,再将一军:“你不必再遮掩了,我遇到丁婉,她已经全部告诉我了,我姜家,断不可能把我下嫁庶房之子。”


    青禾张了张口,全身发软差点又跪下去:“小姐,您都知晓了,奴婢,奴婢真的没想过骗您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码字卡文厉害,真怕哪天存稿赶不上更新速度


    第52章 虚与 她终究不会


    黄叶打着旋儿擦过衣袖, 疏疏落落铺在地上。


    知夏见大娘子早膳用得不多,想着她还要和青禾说会话, 为表忠心,便忙着去厨下亲自做了几样小菜。


    堪堪打包好,便见青禾神情落寞回到厨房,靠坐在墙角。


    她眼珠一转,故意提着食篮上前,居高临下:“青禾姐姐, 我要去给大娘子送膳食,姐姐是否要和我一道回去?”


    青禾摇摇头,声音低哑:“妹妹去吧,我还是继续留在厨房帮忙, 大娘子那, 便交给你照顾了。”


    知夏心头一喜, 看来大娘子并没有原谅青禾,她要是再努努力,难说也是能站稳大丫鬟身份的。


    “姐姐放心,我特意做了几样拿手小菜,那我便不打扰姐姐忙活了。”


    知夏眉头舒展,提着食篮哼着小曲出去了。在她走后, 青禾幽幽抬眸, 轻扯唇角。


    大娘子留我在这儿,便是为了护我,你们外人又怎么会懂大娘子的聪慧和苦心。


    “大娘子, 午膳就摆在院里?”知夏回到待月轩,见姜令玥还坐在院中树下,恰好树荫堪堪笼在头顶, 遮蔽大半日光,倒是好时候。


    “再等等,你先把桌椅支起来,小冉妹妹还要来。”姜令玥笑笑,指了指身旁空地。


    听到冉姐儿要来,知夏更开心了,在来到大娘子身边前,她便是在冉姐儿院里伺候的。


    她忙不迭布置,又暗自懊恼,今日菜肴没多做几道冉姐儿爱吃的。


    孟娴冉刚跨过院门,人还未至,笑声先传过来:“嫂嫂好兴致。”


    “一个人用膳清净,便想着寻你一道热闹热闹。”姜令玥示意她坐在身旁。


    孟娴冉偷偷打量她的眉眼,笑意颜颜,没有丝毫异样,瞬间便把那日的担忧尽数放下了。


    看来真是她多心。


    姑嫂两人用膳没有那么多规矩,间或闲聊耳语,笑声不断,几叠小菜几乎用了干净。


    姜令玥等婢女收拾碗碟退下后,抱起阿宁,眸光微转:“小冉,我要先与阿宁哄睡,你不妨再随意坐坐,夫君秋衣该新做了,正巧我想了几个花样想让你帮我斟酌一二。”


    “好嘞,我等着。”孟娴冉抿唇偷笑,就说嫂嫂怎么平白约她用膳,原来是为了兄长。


    也是,嫂嫂与兄长在一起不过一年,想来是不太清楚兄长喜好。


    姜令玥余光停了片刻,转身回屋取针线篓。她透过半开的窗扇,能将小院动静一览无余。


    从青禾处得知几乎全部真相后,她慌乱的心反而异常平静。


    事实与她所料并非全然一致。她确实曾有位恩爱无比的夫君,同时也是阿宁的亲生父亲。


    可她早已决然和离,因此,她与孟越临并非无谋苟且,更非他设计强夺她。


    甚至,是她心甘情愿芳心相许自愿跟了他,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就好像误入迷途的羔羊突然发现,眼前这条路是她先选择的方向,而路途上,有人护她风雨,如今步入坦途,她便要弃之而去。


    她做不到。


    回想这一年相处,孟越临对她包容体贴,敬重她,疼爱她,就连家中其余人,明明知晓真相,也毫无保留的接纳她,接纳阿宁。


    她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抛却他们欺瞒她的事实,她应当感激他们的。在她失忆受伤,举亲无故时,收留她,照顾她。


    望着窗外孟娴冉恬淡的笑意,她垂下眼睫。


    他们与她有恩,这恩,她愿意偿还。


    更何况,孟越临再过几日便要离开,她没有必要当下摊开。只要他走了,她还有更多时间来慎重思量。


    思忖至此,心口莫名一塞。姜令玥抬手抚在心口,默默压下不安的跳动。她长舒口气,抬眸望向湛蓝的天空,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京城,不论心底那人究竟是何模样,她终究不会回去了。


    暮色时分,孟越临踏着晚霞赶回家中。


    他今日特地没在外用饭,便是想早些回来,姜令玥连着两日没有和他宿在一起,他一整日都恍惚不安,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状况。


    因此他甚至没去和爹娘请安,径直就回了待月轩。不料刚跨过垂花门,便隐隐听得屋中笑声不断。


    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晃了晃,又被窗纸遮住,几息后,映出窈窕剪影。


    他顿了顿,脚步不自觉放轻了。窗户半撑着,姜令玥手上还捏着拨弄灯芯用的银簪,她侧首低眉,鼻梁的弧度一如既往的柔和。


    离得近了,里面说话声清晰可闻。


    “嫂嫂,待会兄长回来,我可得跑快些,免得扰了你们甜蜜。”


    从孟越临的角度,恰好捕捉到姜令玥染上绯色的小巧耳垂。


    只听她轻嗔:“贫嘴,不过是给他做几件贴身寝衣和鞋袜,怎么到你这就变得那么……暧昧。”


    她想不出更恰当的词,却惹得孟娴冉笑声更大了,揶揄道:“哪是我胡说,嫂嫂,哪家娘子会在自家夫君贴身里衣上面绣名字的,这不明摆着要兄长天天念着你么。”


    姜令玥脸颊更烫了,她哪是绣名字,不过恰好挑了幅湖光水月的纹样,偏被孟娴冉翻来覆去咀嚼几遍,硬说她是故意留名。


    她是反驳也不对,不反驳也不对。


    “你再笑,我便不绣那副了,换青竹祥云的也可,你哥又不挑。”


    孟越临心一紧,他可记得,孟越年那厮的衣物大多衣角、袖口处都有青竹样式,想来便是姜令玥手笔。


    他可不想穿和孟越年一样花纹的衣物。


    孟越临往后退了几步,脚跟故意踏得更重,发出轻响。


    “谁?”姜令玥伸头望来,目光一凝,又悄然松开眉梢,“夫君。”


    孟娴冉听到兄长回来了,立马弹跳起来。兄长把嫂嫂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知晓她缠了嫂嫂大半日,还不被他找茬训斥。


    她立马穿好鞋子,抓过她的绣品便往外走,恰好在门口和孟越临迎面碰上。


    孟娴冉讪笑:“哥,你回来啦!夜色深深,小妹这便回屋,不打扰你们。”


    往外迈出几步,她又回身挤挤眼睛:“哥,话说你过几日就要离家,要不要我把阿宁接过去照料几晚,也省得嫂嫂辛苦。”


    虽则阿宁还小,可兄长对嫂嫂的占有欲明晃晃挂在脸上,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可是要大别,兄长怕是要如狼似虎好几晚。


    作为乖巧听话的好妹妹,自然得帮着。


    孟越临飞了个眼刀给她,没好气道:“小孩子家家,你夜里怎么带?快回去绣你的花。”


    孟娴冉一跺脚:“哼,不识好人心,我走了。”


    “噼啪”灯花爆了一声。


    姜令玥眉眼弯了弯,她没说话,只是往一旁挪了挪,露出半张空着的坐榻。


    孟越临走过去坐下,衣摆落了半片叠在她裙边。灯芯歪了歪,又立直了。


    “怎么夜里绣花,仔细眼睛。”他探手去拿针线篓,想劝她停下。


    姜令玥笑笑,指了指一旁布料:“夫君不日便要出门,尚不知归期,我便想为你做点事,这些里衣、鞋袜,都是要给你带去的。出门在外,衣物简省不得。”


    灯影里,姜令玥的侧颜近在咫尺,睫羽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孟越临忽地觉得,往后余生,阿玥都能这般守在他身边,他此生也无憾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姜令玥举着的绣面上,月牙才绣到一半,弯弯的翘着,月下有一痕水纹,银线掺了月白,宛如粼粼细光。


    “怎么不说话?”姜令玥手中动作不停,抽空睨了他一眼。


    孟越临被这一眼烫到,心头泛暖,他忽地伸手去揽她,姜令玥惊呼:“手里有针,小心。”


    针尖泛着寒光,稍稍一偏,将将要扎在姜令玥手心,被孟越临一把握住,掌心一痛。


    他微皱眉头,松开手掌,针尖刺入半寸不到,他没有迟疑直接拔了针置于一旁。


    姜令玥愣了愣,无措的随手抓了快帕子捂上,眼睫颤了颤:“我不是故意的,疼吗?”


    孟越临摇头轻笑,并没在意:“不疼,怪我不好,吓着阿玥了。”


    岂料,姜令玥忽地掷了帕子,把针线篓推至一旁,气鼓鼓地趿鞋下榻:“不疼便自己待着,叫你胡闹。”


    然而,她半步都没迈开,便被孟越临笑着拦腰抱起放在腿间,圈进怀里。


    姜令玥气息微乱,心知他们是真夫妻,他想亲近她再正常不过。方才她下意识去捂他的手,瞬间又像被烫到般松开。


    “阿玥,乖别动,你再动我就忍不住了。”熟悉的气息喷在耳边,姜令玥身子微松,只得顺从地窝在他怀里。


    孟越临埋在她颈侧,贪婪地吸了口气,哑声道:“阿玥,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今晚不睡耳房了,好吗?”


    与他共寝会发生什么,姜令玥不用猜都知晓,她很想拒绝他的提议,可她一时又寻不到妥当的借口。


    只好含糊道:“阿宁大抵也知晓你要走,近来夜里都睡不安稳,我不放心。”


    孟越临偏头,咬上她耳垂:“阿玥先陪我,等你睡着,我去守着阿宁。”


    “不可!”姜令玥断然拒绝。


    其余事她都可尚且妥协,唯独知晓阿宁不是孟越临骨肉一事,她心底便有个疙瘩,本能想阻拦他亲近阿宁。


    果然,孟越临稍稍松开她,略感困惑:“为何?她若是醒了要寻你,我再唤你便是,你若懒得动,我便把她抱过来。”


    姜令玥朱唇抿紧,还是不愿松口:“不妥。夫君白日已经辛苦,夜里怎么能还劳累。”


    不想,孟越临痴痴笑了起来,又埋进她颈窝亲了亲,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阿玥,夜里要伺候你,我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哪能算劳累,嗯?”尾音上扬,暧昧而又痴缠。


    姜令玥便是一次次被他的甜言蜜语乱了心神,沦陷在他的深情里,譬如眼下。


    她再也端不住,狠狠咬了唇瓣一下,痛感让她清醒过来,猛地挣开孟越临的钳制,三两步上前抱起阿宁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


    “阿宁还小,但请夫君体谅。”说罢匆匆出了房门。


    孟越临被她推得半歪在矮榻上,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人影匆匆消失。他眉心微拧,觉出一丝不对劲。


    他微眯眸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举袖闻了闻,没有异味啊!


    阿玥她,嫌弃他哪了?


    姜令玥到耳房点了灯,又唤来知夏陪着,隔壁正屋一直亮着灯,孟越临也没追过来。


    她心神稍定,料想孟越临也不至于当着下人的面为难她。她自顾安抚阿宁,洗漱过后熄灯早早睡下。知夏打了地铺睡在床边。


    夜深人静,二更天的梆声响起,门扉发出吱呀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委蛇 不可否认,


    门扉传来响动时, 知夏翻个身继续睡着,反倒是姜令玥睡得不沉, 迷迷糊糊醒转。


    一道黑影立在床前,她一时惊恐张口就要叫唤,偏被对方手掌压住口鼻,熟悉嗓音响起。


    “阿玥,是我。”


    姜令玥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又猛然提起, 孟越临来做甚?


    她没来得及张口相问,便被孟越临掀了被子拦腰抱起,姜令玥本能挣了挣,孟越临轻笑:“阿玥, 小点声, 除非你想让所有人看见。”


    姜令玥瞬间不敢再动, 咬着唇被他抱出耳房,偏偏他腾不开手,出门时还咬了下她耳朵:“阿玥,关门。”


    几息后,姜令玥攥着衣襟的手指松开,伸手关好了耳房的门。


    孟越临抱着她回房, 一脚踢上房门, 把怀里的人放回床榻便整个人压了上去。


    衣襟被毫无章法地扯开,炙热的唇舌吻上她,就连脖颈上挂着的系带, 也被他手指熟练勾开。


    “阿玥,你闻闻,我哪哪都洗干净了, 我只是太想你了,太想要你了。”


    姜令玥不敢和他灼热的目光对视,双臂徒劳攀上他的肩,任凭他跃动着,带着她沉入深渊。


    这副身子,也早已里外都属于他了。


    熄灭的烛火被重新点燃,映着姜令玥的侧颜更显娇嫩。


    孟越临情不自禁又躺回去,搂着她亲了亲,亲着亲着头颅又往下挪,声音含糊似有啧啧动静。


    “阿玥,我做的还好吧?”


    夜风拂动帐幔轻扫过光洁在外的肌肤,姜令玥眼尾轻颤勾着烛光,她微微垂眸。


    孟越临从她心口仰起脸来,烛影摇晃,唇光潋滟。他的眼里像锁了她的倒影,再无万物。


    不再是初时他假装温文尔雅的专注,而是掩不住的翻涌不息,只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谷欠念。


    不对,他早就没再假装了。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就恢复了本性,没有再扮演任何人,一点点把破绽摆在她面前,是她陷得太深,不自觉选择了忽视。


    被孟越临目光注视着,姜令玥不止耳根,好像全身肌肤都又在发烫,她不自在别开眼,音若飞絮:“嗯。”


    孟越临明明听见了,然只觉她的态度有些冷,他往上伏了伏身子,在她耳边呵气成音:“阿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我做的到底好不好?”


    这般令人羞耻的绵绵情话,孟越临从前也常常箍着早已意乱情迷的她非要答出个所以然来,每每被逗弄得面红耳赤说出他爱听的答案,他才会放过她。


    眼下,姜令玥刚退出情潮,倒是比往日此时要更清醒几分。


    孟越临每次事后非要问上几句诸如此类的问题,分明不是在调情,而是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比那人更好的答案。


    从前想不明白答了便也罢了,眼下她既清楚他的意图,只觉窘迫至极,哪还答得出谁好谁更好的。


    且不说她记不记得,总不能真让她细细比较。


    诚然孟越临方才把她伺候得极尽欢愉,她心底也极为贪恋那一刻的温存。那种全身酥麻之感从脚尖蔓延到心口时,她刹那间好像看见了繁花盛开,天高地阔,身心皆达云端,久久不息。


    姜令玥不愿再说,索性抓过枕头遮住脸,声音闷闷道:“我已经答过了。”


    她定然是被他骗久了,身体才会这么熟悉他的触碰,在他爱抚下轻易便软化,导致她中途一度想开口拒绝第二次,都被诚实的反应给强辩过去。


    偏偏孟越临这厮今晚好像不知餍足,她不答,他又探手入被衾,指腹缓缓滑动。


    姜令玥哪受得了此番撩拨,枕头唰地砸到他脸上,她眼尾泛红,漾着水光,却非要装出凶样,孟越临一点都不恼,偏就爱看她失了端庄从容的模样。


    只想让她再恼一点。


    他飞速又啄了她的唇一下,笑意从唇边溢出来:“阿玥害羞了,你方才的声音可不像现在这般细小。”


    姜令玥这下真恼了,抬腿就想踢他,反被他捉住脚踝,挂在自己月要间。


    孟越临眸光暗下来,晦涩不明:“阿玥,那里当真踢坏了就不美了。”


    姜令玥被他的孟浪之语气得噎住,偏过头不再理他。那微微起伏的雪肩,好像在无声斥责他的失礼。


    孟越临以往在床笫间胡闹,只要不太过分,姜令玥往往都由着他,比眼下这遭还要孟浪的话都说过,可没有哪次阿玥当真恼了他的。


    转眼间,他手臂环住她的腰,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鼻尖堪堪贴着她心口,仿佛听见她错乱的心跳,又往里贴紧了些。


    有些沉闷的声音从心口传来,震得姜令玥心口发麻。


    “阿玥,你是不是担心我一去不回?你放心好了,我定会平安归来。”


    姜令玥浑身一僵,抿着唇没有答话。


    孟越临自以为猜中了她的心事,包括她这两日故意冷落他的原因,当是因为离别在即,她太担心他的缘故。


    他便想着在走之前,多陪陪她,安抚她,不让他的离去成为她心头的忧虑。


    他自顾诉说着:“阿玥,你乖乖在家等我,我还要看着阿宁长大,还要和你白头偕老,断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姜令玥眸光微动,鬼使神差反问:“若是你当真回不来了呢?”


    孟越临忽地轻笑:“那阿玥会继续苦守等我吗?”


    倏地夜风拂过,烛光猛地一跳,明灭不定,好似姜令玥语气也有些冷:“你希望我等你吗?”


    孟越临沉默一阵,身子往上挪了挪与她平视,执起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阿玥,感受到了吗?这里跳动着,是为了你,倘若我没回来,这份跳动也不会消失,它会带着我的印记再次寻到你。”


    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无半分笑意:“所以,你必须等我,不然,我的魂……不会安息。”


    这一次,姜令玥没有避开他沉沉眸光,一声长叹未语先融在唇边,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未尽的叹息。


    不自禁往前挪了挪靠近他怀里:“阿临,你的话我听到了。”


    因为不可否认,我也爱着你。


    可我不想再让你牵着我走,就算我守到你归来,我也要让这份感情重新换一个方向,由我牵着你,我想留便留,我想走,你也再拦不住我。


    阿临,你当真是痴儿。


    孟越临从没听她唤过他“阿临”,他唇瓣动了动,好像在咀嚼这两个字,蓦地,他坐起来翻身下榻,弄得姜令玥一头雾水。


    片刻后,只见他从净房端着水盆出来,眸光锃亮:“阿玥,我帮你洗!”


    姜令玥一时愕然,恼羞成怒抓起枕头就砸过去:“休要再胡闹!”


    翌日,知夏一早起来没见着姜令玥,反而出门时遇到孟越临从隔壁出来,吩咐她去厨下先把鸡汤炖着。


    知夏很快察觉主子间重新燃起的温情,她从厨房回来后,为姜令玥通着发,觑着她的神色揶揄道:“大娘子今日气色很好,连脂粉都不用上也好看极了。”


    铜镜里,佳人青丝未绾,粉黛未施,然双颊自然晕开一层淡淡的桃粉,唇不点而朱,好像一夜之间被晨露滋养过的花朵,鲜艳饱满。


    确实被精心照顾了大半夜,姜令玥明知怎么回事,也不禁有些羞赧,她搁下本欲簪发的点翠牡丹钗,而是选了一根素白玉簪递给知夏。


    “今日不出门,用这根玉簪即可。”


    知夏微微一愣,接过玉簪:“大娘子不觉得有些太素净了。”


    姜令玥偏头睨了她一眼:“往日你有见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吗?”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知夏不知哪句话说错,赶忙躬身认错。


    “簪上吧。”


    “喏。”知夏不敢再多话,手脚麻利伺候她梳妆完,又主动去隔壁屋子照顾阿宁。


    姜令玥并非真的恼了知夏,只是下意识不想让下人觉得,她是凭借一副好颜色笼络夫君的心。


    昨夜孟越临的话犹在耳边。她想明白了,既然暂时逃不开他,那便顺势接纳他,不管怎么说,阿宁的身体眼下更为重要,而孟越临他愿意为了阿宁去冒险,她承他这份情。


    他对她的执着,对阿宁的疼爱,都是不可忽略的真实。


    何况他们之间,也并非虚情假意。眼下她能做的,除了顺从,当然也还有更多可能。


    譬如,掌控这所宅子里的所有人和物,包括孟越临,不再受他们哪怕一丁点钳制。


    不止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阿宁,既然离不开孟家,回不了姜家,她便要占据主动,把所有有利于自己的命脉都捏在手里才是。


    一夜过去,姜令玥心下已是一片澄明。


    不困于过往,只着眼当下及未来。


    孟家厨房,青禾提心吊胆过了三日,也未听说待月轩有什么异常之事。


    她不禁大着胆子偷溜回去看看,恰好见着姜令玥挽着孟越临有说有笑从外面回来,宋凛跟在后面大包小包提了许多东西。


    她一时失神,所担心的事根本没有发生。大娘子一点异常也无不说,看上去心情也甚好,难道大娘子真的全心全意爱上了三公子,所以根本不介怀过往之事。


    虽说青禾故意避到了墙角,然那么大个人直挺挺立在那,还是被其他人看见了。


    姜令玥脚步一顿,微蹙的眉心舒朗开,松开孟越临手臂:“夫君,青禾来了,许是想来求情,我去看看。”


    孟越临无意插手她的决定,正要说随她,宋凛倏地窜到身前,踟蹰道:“大娘子,青禾忠心耿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罚她了,最近我见她眼睛红肿,肯定夜里都偷偷哭过。大娘子要是觉得青禾做事令您不满意了,何不将她交给我,属下和青禾也定亲大半年了……”


    话未说完,孟越临随手敲在他的头顶:“阿玥自有主意,哪轮得到你插嘴。”


    宋凛委屈地瘪嘴,公子真是见色忘义,居然一丁点都不为他着想,他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姜令玥心神一动,浅笑道:“你放心,青禾护我多年,我岂会置她于不顾,只是。”


    她眼神来回看了看主仆俩人,故意低叹口气:“你也是要随夫君出海的,我好歹还有阿宁,可断不能让青禾才嫁过去便孤单一人,所以,你们的事等平安归来再说。”


    宋凛瞪大眸子,瞬间嘴角咧到后耳根:“大娘子考虑周到,是我心急了,嘿嘿。那,青禾那边?”


    姜令玥笑笑:“也罢,近来为了你们离开之事,我身边人手都不够用了,且让青禾回来罢,你去唤她过来,我亲自与她说。”


    宋凛飞快放下手中物什,便小跑着去拉正欲躲出去的青禾。


    青禾垂着头,被带到主子二人面前。


    姜令玥有意做给孟越临看,当然要在他面前摊开来讲。


    偏厅内,她慢条斯理接过知夏奉上的茶水抿了几口,等了片刻,适才淡淡抬眸:“近来琐事繁杂,知夏一人难以打理清楚,青禾你从即刻起继续回待月轩当差,你且记着,日后莫再胡言乱语,我与夫君恩爱,岂是你能轻易离间的。”


    孟越临挑眉诧异看过来,他怎么听说青禾是因做事不周被罚,怎么扯上他了。


    青禾也愣了一瞬,可她们主仆多年早已心有灵犀,姜令玥眉头锁了锁,她心念一转立马跪下,顺着姜令玥的话道:“奴婢多谢大娘子宽恕,奴婢仗着娘子宠爱失了本分,奴婢该罚,往后定当谨言慎行,戒骄戒躁。”


    说罢,她膝头转了方向,面对孟越临再次额头伏地:“也请公子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大娘子和小小姐,静待你们平安归来。”


    孟越临何等聪明,只言片语之间便猜了大概。恐怕是青禾忍不住提起过往,但阿玥没有信她,反而罚了她。


    看来还需让宋凛走之前再“吓吓”她才好。


    只是他没料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自以为恩威并施便能控制得了青禾,却想不到,他身边淡然处之的姜令玥,早把他眸底一闪而过的谋算猜了个透彻。


    且让孟越临往后的日子,都对她再无防备才是。


    “夫君觉得呢?”


    姜令玥忽地提到他,孟越临在走神,闻言怔愣了下,顺口答道:“哦,内务的事我向来不管,阿玥做主便是。”


    不料,余光瞥见宋凛诧异神情,就连知夏和青禾都偷偷用讶异眼光打量他。


    咦?他说错什么了吗?


    姜令玥莞尔一笑,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既然夫君都同意,那下午青禾便陪我出门一趟,此事宜早不宜迟。”


    孟越临那双惯能装模作样的眉眼里,此刻盛满了货真价实的茫然,等姜令玥施施然离去,他才抓了宋凛来问。


    “方才我是不是答应了什么?”


    宋凛霎时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公子,您方才答应让大娘子在我们走后,自己操持商行事务。也便是说,日后大娘子要抛头露面在外行走,这风险也太大了。”


    “她……”孟越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几息后,他猛地回神,豁然起身,动静太大衣袖差点将茶盏一并挥到地上。


    宋凛堪堪扶住茶盏,他已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阿玥!”


    正房内,青禾捧着衣裙,正伺候姜令玥更换衣物。


    外衫除去,只着贴身小衣,青禾微垂着头,余光不经意扫过她锁骨下、心口处未散尽的红痕,鼻头一酸。


    “娘子,你……受委屈了。”青禾尚还觉得,她是委曲求全。


    姜令玥摇头轻笑:“青禾,你还未明白,不过,你方才做得很好。兵法有云,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有些事,急不来。至于你的婚事,只要你不点头,我便不会擅作主张把你许出去。”


    她正欲继续解释,房门被霍地推开,孟越临不管不顾闯进来,她眉心微蹙又瞬间松开,容色淡淡道:“青禾,你先下去吧,料理完厨房的事再过来伺候。”


    “是。”青禾犹疑了一瞬,放下衣物垂首退了出去。


    “阿玥……”孟越临话到嘴边,姜令玥眼波流转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雪色藕臂冲他招了招。


    “夫君,这里我自己系不好,你进来帮帮我。”


    温声软语,孟越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哑声息在喉咙里。


    他迟疑一瞬,绕过屏风。姜令玥衣裳半解,侧首低眉露出优雅的雪颈,绯色小衣堪堪遮住一半他昨夜情迷时故意留下的红痕。


    “夫君,你追着过来,想与我说什么?”


    她眼波流转,塞了一截衣带到他手中,张开手臂示意他给她系上。


    这样情境,孟越临哪还问的出质问的话,他喉结滚动,耳尖可疑的红了。


    该死,他怎么心跳又不受控制了。


    “我……没什么。”他抿了抿唇,视线下意识低垂,环过她的腰间,偏偏离得更近了,玉栾若隐若现,香气直往鼻尖钻,最后只吐出来半句,“我是想说,不想让阿玥太辛苦。”


    姜令玥抬臂套好外衫,遮住刺眼雪肤,娇憨含嗔:“夫君,我是你的妻。”


    落下短短五个字,却好似道尽姜令玥愿意陪他同甘共苦的无尽情意,孟越临心头微怔,上前把人抱紧怀里,垂头埋在她颈间,好像这样他便不会失去她。


    “阿玥,我定会做得更好。”


    “好,我相信夫君。”姜令玥眸光微动,手心轻轻抚上他后颈,掌心温热,自上而下一下又一下抚过。


    孟越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将脑袋又往她掌心拱了拱。


    他看不见的视角,姜令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


    阿临,你不再左右我,而是我左右你,这样对彼此都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顺从 她知道我在


    眨眼间, 三日转瞬即逝。


    孟越临也变得愈发黏人,好像恢复到曾经在青山村那段日子。


    清晨起来, 要抱着姜令玥在床榻上赖着不起,甚至要到阿宁哭闹才舍得放她下榻。


    用膳时,要挨着姜令玥坐一起,她给他夹菜他便吃菜,给他盛汤他便喝汤,甭管汤是否烫嘴, 亦或者是他平日不喜的,都一口干了。


    姜令玥看他再次怔神的模样,摸了摸他的脸颊,无可奈何笑道:“怎么一日之间, 夫君好像变成三岁幼童。”


    分明不是夸奖, 孟越临听入耳中也觉得格外欣喜。


    他歪着脑袋, 蹭了蹭她温软的掌心,眷恋不舍:“阿玥多夸夸我,我会更开心。”


    姜令玥没好气地抽回手,搁下筷子起身去偏房看阿宁,这顿饭孟越临大半时间都在走神,根本没吃饱, 不过他就像感受不到饥饿一般, 也起身跟着追去。


    亦步亦趋踏进偏房,目光相随,看着知夏退出屋子去隔壁收拾, 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姜令玥睨他一眼,侧了半个身子,拉下衣襟, 将挥舞着手臂咿咿呀呀的阿宁抱紧。


    孟越临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吞咽了一口,他好像也饿了。


    许是直勾勾的凝视太过灼热,姜令玥耳根泛着绯色,心中暗叹。她如何不知孟越临这般紧张别扭的举止。


    想来他嘴上说的再放心,内心也惶惶不安。


    既不安于他这趟出海是否真能平安归来,大抵也恐惧着,要是在这期间她突然恢复了记忆,会不会等他回来,只余一座空宅。


    孟越临愈发担心,内心愈发惴惴不安,更是显露在言行举止上。


    姜令玥一眼看透,偏又要装作一无所知,只当他舍不得她们妻女。


    她神情似平静无波,拉好衣襟把阿宁竖着抱起来回走动。


    “夫君,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常言道,天从人愿,你此行诚心筹谋,料想定不负所望。更何况,你天天把担忧挂在脸上,岂不是让我们留在家里的人更为挂念。”


    孟越临挠了挠后脑勺,道理他都懂,可心里的不舍也忽视不了。


    他挪动脚尖,故意绕到姜令玥身前,她往左走,他便往左移一步,她往右走,他便往右移一步。


    然而,姜令玥没觉得有趣,反而蹙眉道:“麻烦夫君让让。”


    “阿宁长重不少,要不我抱一会?”他手臂抬了抬,视线落在瞪大眼眸的阿宁身上,没想到姜令玥好像没听到般,转身往回走。


    自从姜令玥单独置了耳房安置阿宁,他能陪阿宁的时间便少了许多,甚至夜里都不让他抱了,眼下阿宁看着他,也未同以往那般热切地张开手“啊啊”叫唤着要他抱。


    他又悻悻放下手臂,摸了摸鼻尖:“我倒也不是忧心路上安全,就是舍不得你。”迟疑半息,他又补充,“还有阿宁。”


    眼见姜令玥走到了屋子另一角,他脚步拖沓没再跟过去,可她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他心底急道:阿玥,我在你后面,你回头看我一眼啊!


    偏偏姜令玥未如他所想,只微微侧首,看了眼乖巧的阿宁,面色微妙,反问道:“夫君想必还有许多事物未置办妥当,宋凛都忙得不见人影了,你也快些去罢。”


    她的语气太过冷淡,孟越临没得到想要的关怀,心里反而像有猫爪在挠,鬼使神差,他冲阿宁做了个鬼脸:你看看,你夺走你娘多少目光,她都不看我了。


    约莫是阿宁当真对他生疏了,面对他的搞怪,非但没像往日咯咯笑出声来,而是小嘴一瘪,哇得哭出来。


    姜令玥虽说是背对着,眼角余光还是瞥到了一眼他的举止,她眸底划过一抹疏冷的清辉,唇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漠然道:“夫君,还不快去。”


    “我……”孟越临抬起一半的手颓然放下,悻悻退出屋子。


    等他走后,不过几息阿宁便熄了哭声,又眉开眼笑起来。


    姜令玥哭笑不得贴了贴她肉嘟嘟的脸颊:“好阿宁,你也心疼娘亲对不对?”


    今日确实需要盯着货物装船,孟越临从待月轩出来,迎面碰上孟娴冉,塞了个包裹到他怀里。


    “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有我亲自去寺院替你求的平安符,还有亲手烙的饼,虽说也没多少,可我想海上食物贫乏,只要存放得到,将就着也能吃上一些日子。”


    孟娴冉一口气说完,眼含关切,与方才姜令玥疏离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孟越临捧着包裹,只觉心底骤凉:阿玥她,都不关心他了。


    此时的他,早把姜令玥亲手缝制一箱子衣物之事全抛之脑后。胸腔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又酸又闷,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莫名的,他下意识的想,要是没有阿宁就好了,他就不用出海,不用离开,阿玥也不会满心满眼都是她。


    “哥,你在发什么呆?”孟娴冉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孟越临浑身一个激灵,双手无意识攥紧,下颌线抿紧:“多谢小冉,你先帮我收着,晚间等我回来再给我。”


    说罢,他把包裹重新塞回孟娴冉怀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孟娴冉狐疑:兄长怪怪的,不会是后悔这个决定了吧?


    夜幕降临,孟越临浑身疲惫回到待月轩,正屋倒是亮着灯,姜令玥的窈窕身影映在窗纸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他烦躁了大半日的心倏地安定下来。


    他在想些什么,阿宁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子,何况是阿玥的亲骨肉,再怎么说,他也不能起那般龌龊心思。


    他一面不耻自己心底阴暗心思,一面上前推开屋门,却是没踏进去,僵在了门口。


    只见屋里被翻得凌乱,箱子匣子衣物堆了满地,他疑惑地看向姜令玥:“阿玥,这是怎么了?”


    “你回来了。”姜令玥神色毫无波澜,素手随意指了指,“给你打包衣物呢,结果越翻越乱,夜深了,懒得收拾,明日再处理。”


    孟越临心头蓦地升起一股暖意,看看,阿玥还是关心我的。


    他眉梢刚刚扬起来,姜令玥下一句话就让他笑意僵在唇角。


    “委屈夫君今日随意就寝了,我去隔壁陪着阿宁,她方才还哭闹了一阵。”


    孟越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自顾解了发钗,绕过他便要往外走,他想都未想一把拉住她手腕,将她拽得一个踉跄。


    “阿玥,别走,我想你陪我。”


    他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柔软,可没想到,姜令玥眉心蹙了蹙,轻轻拨开他的手,不咸不淡开口。


    “夫君,别闹了,你是大人,阿宁还是孩子。”她眸光沉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孟越临希冀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黯淡,消散无光。


    他背脊绷紧,强撑着别扭地背过身去:“好。”


    只要阿玥哄我一句,我就……


    万没想到,脚步声离去,隔壁屋门打开,又合拢,姜令玥始终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他眸底愈发深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把什么酸涩的郁气强行压了下去。


    阿玥,我生气了!


    这一夜,孟越临决定不理阿玥了,即便只剩一日,他也要好好让她知晓,他也是不容人忽视的。


    岂料,翌日早膳时,他故意冷落姜令玥,几乎不与她交谈,就连伺候的婢女都察觉两人间冰冷僵硬的氛围。


    退到廊下的知夏悄悄撞了下青禾胳膊,低语道:“青禾姐姐,你觉不觉得主子他们……”


    话音未落,便被青禾冷冷瞪了一眼:“主子间的事,切莫多言。”


    知夏从前也是接触过青禾的,印象里青禾平易近人,怎么会突然这般疏冷。


    知夏心底一颤,赶紧闭嘴:“是。”


    然而,孟越临自以为是他故意冷落,殊不知他的所为丝毫没有引起姜令玥更多的关注,这下可把他憋坏了。


    本来就装模作样一早上没说几句话,眼看日头越升越高,阿玥除了按平素习惯处理完庶务后,居然带着青禾开始翻看商行账本。


    一刻钟,两刻钟,乃至一个时辰过去,主仆俩几乎没踏出过书房。


    孟越临看着宋凛把所有货物都打理妥帖,回到院中,透过敞开的窗扇,他见姜令玥埋首拨着算盘,神情专注。


    他眼珠子转了转,唇角翘起,抬脚往阿宁所居的耳房去。


    他去帮阿玥带孩子,总不至于她还不搭理他吧。


    孰料,知夏早得了吩咐,虽说不明缘由,亦还是听话的守在屋门口揽住他的去路。


    “公子,请恕奴婢失礼,大娘子吩咐过,阿宁小姐近来认人得紧,动不动便哭闹,奴婢也只敢让熟悉的小丫鬟一道陪着,何况您明日便要出门,还是别亲近小姐了,免得她也起了离别心伤。”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孟越临霎时气息梗在喉咙,吐出来不是咽下去不是。


    自家女儿见不着,自家屋门进不去,自家娘子也不理,他到底犯了哪项天条,阿玥要这般惩罚他?


    她是不是根本不知晓我在生气!


    孟越临面色晦暗不明,冷着张脸拂袖离开。


    知夏觑了眼他的背影,暗舒口气:青禾姐姐说得不错,甭管主子们怎么闹,反正公子要走了,她听大娘子的准没错。


    书房中,姜令玥把商行往年账目大致都过了一遍,揉了揉酸涩的眉心,青禾收好账册,递来一盏温茶。


    这样的场景,好像又回到了京城时她陪着小姐打理孟府的时候。


    “娘子,歇一歇吧,您不是说这些账册都罗列清楚得很,料想三公子确实精于算术一学,才会几无错漏。”


    姜令玥搁下茶盏,手指点了点几处货品价格,眸光一闪:“孟越临在此方面确有天赋,且不论算术,他同样对价格特别敏感,这才会好几次占了时机和差价的便利,几年间将生意经营得如此卓越。”


    以往她只当自己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不插手也不置喙孟越临对外事务,没想到经过这两日的熟悉,反倒让她对孟越临刮目相看。


    “青禾,你说,他从前到底为何放弃功名,转而经商,要知道,不论民风再怎么开放,士农工商,商永远排末。”


    青禾摇头:“奴婢不清楚,彼时您也让奴婢去查过,但没打听到更细致的答案。”


    关于大房三房分家一事,发生在她们离开京城后,也只是从孟越临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当然姜令玥眼下对他说过的话也抱有几分怀疑,更何况,三房迁来江南又恰恰发生在她和离之后,难免不令人心存疑虑。


    虽则门窗敞开着,不过她们说话声压得很低,就算有下人在外走动也是听不清的。


    忽地,青禾眼尾余光瞥到一抹阴影,窗扉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撑得更开了,她到抽一口凉气:“谁在那?”


    “怎么了?”姜令玥疑惑地望过来过来,眸光一滞,“夫君,你作甚?”


    窗外,孟越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牢牢锁在姜令玥身上,那眼神幽怨、晦暗,翻涌着某种疑似遭背叛的控诉。


    像极了怨夫。


    青禾先是一怔,随即上前半步硬着头皮直视他“狠厉”的目光:“公子,您有事吗?大娘子还在忙……”


    “你下去。”他目光扫了扫室内,慢条斯理从屋门绕进来,绷紧的下颌线冲屋外微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充满威胁意味的冷哼。


    “公子有话不妨直言。”青禾眼看势头不对劲,背脊一挺,更不愿意出去。


    姜令玥眉心微蹙,抬眸撞上他的目光,他眼底的“狠厉”在那一眼间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她陡然一顿,蓦地有些想笑。


    “青禾,你去看看阿宁。”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故意不点破,只平静的继续低头看账册。


    青禾左右看看,微微颔首:“奴婢告退。”


    “把门关上。”孟越临冷冷道。


    青禾又回头看了眼姜令玥,得到她肯定的眼神,这才慢腾腾关好门扉。


    门关上的刹那,姜令玥明显感觉到屋内气氛变了,却不是青禾所想的冰冷,而是弥漫着某种看不清摸不着的崩裂。


    如她所料,孟越临脚步带着迟疑和心虚,先是挪到窗边,把他方才推开的窗户合上。


    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塌了,方才那幽怨狠厉的眼神,此刻变成湿漉漉的,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长睫忽闪,一步三挪来到她身后,双手抚上她的肩轻轻揉捏,微微侧首偷瞄姜令玥的神色。


    “阿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嗓音闷闷的,还想努力保持着一丝冷硬。


    姜令玥抬眸挑眉,好整以暇看着他:“夫君有何事要与我说?”


    毫无波澜的神色,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好像对他的举止既没感到诧异,也没觉出不对劲。


    孟越临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离:“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说完耳根悄然红了,暗腹自己真蠢。


    不是想好要来训斥阿玥一顿,她怎么能无端端不理他,不知道他会伤心吗?


    可是亲眼见着阿玥清冷的眼神,他强撑的硬气一瞬间就泄了干净。他怎么能训斥阿玥,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姜令玥视线掠过他搭在肩上的手,平静道:“那看完了,夫君可以出去了吗?我还好多账本要看。”


    阿玥怎么能对他这么冷淡!


    孟越临再也端不住,索性蹲下身,仰起脑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阿玥,是不是我太粘人,惹你厌烦了,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孩子气。”


    眼神可怜得像只闯了祸,等待主人发落的大狗。


    他本以为,他都装乖卖可怜到这份上了,阿玥总会给他一个好眼色。


    姜令玥眉眼舒展,缓缓抬起手,孟越临心头一喜,往前倾身正欲凑上脸颊,像以往那样给她揉一揉,万没想到,姜令玥的手轻飘飘落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夫君哪来的错,我怎么不知。”


    孟越临瞬间更蔫了,阿玥定然是太生他的气了,才会冷言冷语。


    他嗓音喑哑,委屈巴巴道:“阿玥,你别气了好不好,这样,你打我发泄发泄,我不怕疼。”


    姜令玥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是哭笑不得,她本来以为孟越临是不是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旁观试探,没想到这厮看似聪明,居然情令智昏。


    唉,也罢,总归令他“昏”的是她。


    她似嗔非嗔,指腹戳了戳他的额头:“夫君快些起来,被人瞧见成什么体统。”


    体统,又是体统,他遇到她的第一天就不要体统了。


    孟越临嘴角往下一弯,脑袋枕到她腿间,声音闷闷的,就是不起身。


    “看见就看见,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来了,这套死皮赖脸的把戏孟越临真是屡试不爽。


    姜令玥倏地回忆起,过往的日子里,孟越临是怎么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好像自嫁给他以来,她便没怎么烦心过。


    心底喟叹一声,她终于如他所愿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轻柔:“夫君,我没生气。”


    “真的?”孟越临眼巴巴抬眸。


    姜令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颔首道:“真的。”


    孟越临失落的眼神刹那间亮起来,他下意识想站起身去抱她,不料他忘了自己蹲着,旁边是书案,猛然起身时后脑一个不慎磕在了桌角,发出清脆声响。


    “哎哟!”


    他捂着头故意闷哼出声,再次仰起脸看向姜令玥:“阿玥,疼。”


    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模样,姜令玥心底的薄冰像染上春日的朝阳,消融了一丝,只余下恼也不是笑也不是的无奈涟漪。


    这么荒唐的夫君,她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离别 舍不得,放


    日头渐渐西斜, 孟越临赖在书房不走,姜令玥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 转念一想,商行本就是他一手操持经营的,这些账册更是他的功劳,与其将人拒之门外,不如留下来帮她一道分析,遂勉强同意他留在身边。


    孟越临嘴上应着, 心里别提多愉快,笑意从唇边溢出来。


    得了准允,他自顾搬了圆凳同姜令玥并排坐着,看茶水凉了, 亲自斟茶, 砚台墨汁少了, 又挽袖添墨。


    待姜令玥又看完两本账册,孟越临赶忙递上茶水,殷勤道:“阿玥累了吧,要我说商行的秦管事还是稳妥的,这么些年看下来几乎没出过大的差错,阿玥哪需要自个儿研究, 最多每旬听他们汇报一次, 收收银票就得了。”


    那日他随口同意了姜令玥插手生意之事,回头想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严重的,毕竟琐事自有管事料理, 除了再三唠叨让姜令玥少出门,再叮嘱秦管事多多操劳便是。


    况且,他不在家, 阿玥也有事可做,分心之下,想必也没空回忆往昔。


    别人家是红袖添香,自家倒是格外不同,完全反了过来。


    姜令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我从未做过营生之事,光看账册只是一知半解,底下人如何做事更不清楚,依我看来,不论哪行哪业,均有各自的章法,我云里雾里的,岂不容易被人诓骗了去?”


    孟越临讪笑,又攥紧拳头信誓旦旦:“谁敢诓骗阿玥,吃了熊心豹子胆!阿玥放心,赶夜里,我再遣宋凛去敲打敲打,务必听阿玥的话。”


    “如此,便有劳夫君安排了。对了,我看了这么多账册,大抵了解夫君从前都是走南北商路,与各大南北商行交好,赚的主要是差价,夫君为何一开始,没想着做一门自己的营生起家?”


    孟越临不解:“阿玥这话何意?”


    姜令玥敛目沉思:“说白了,便是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卖自个儿的东西。”


    “哈哈,阿玥想得简单,那是你还不了解此间难处。”


    说到生意经,孟越临自觉比她钻研得更深,他得寸进尺揽住姜令玥,娓娓道:“阿玥说的是起早贪黑,譬如支一个小摊卖些吃食,亦或者开一间点心铺子迎来送往?”


    姜令玥颔首:“确有此意。”


    孟越临摇头:“一碗馄饨十个大钱,一壶茶水五文钱,一份点心数文到十几文不等,倘若每日出摊半日,就算生意不错,一日下来不过几百文。”


    说到这,他嗤笑一声:“士农工商,贩夫走卒。我走商之一途本就实属无奈,又怎么还愿意起早贪黑,慢慢挣生计,更何况,彼时我并没有功夫温水煮青蛙,我需要钱,很多钱。”


    姜令玥容色微妙:“夫君为何要很多钱?”


    她执掌家中中馈庶务半载,所知夫君也不过几千两银的身家。


    “额。”孟越临一时哑然,总不能承认他确实挣过很多钱,只不过都送人了。


    见他沉默,姜令玥眸光微动,莞尔浅笑:“要我说,生活富足足以,夫君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譬如你此次远去,我只盼着你平安归来,至于金银,能养得起阿宁便是。”


    “对!阿玥说得对。”孟越临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时候不早,阿玥,我都饿了。”


    “那便走罢,我早上便吩咐过晚膳和爹娘他们一起,也算给你送别。”


    姜令玥不着痕迹拂开他的手,施施然起身:“夫君先去,我回房更衣。”


    “我陪你一起。”孟越临才舍不得分开,哪怕是一刻钟都不行。厚着脸皮伺候姜令玥宽衣更衣,不经意间指腹擦过香体,姜令玥早习惯了他我行我素的模样,没什么羞赧,反倒是他自个儿起了一身薄汗。


    孟越临心下腹诽:一番折腾,豆腐没尝着,反倒把肚里馋虫给彻底勾了上来。


    用过晚膳,一家子从花厅移到前厅,孟越临抿着唇,神色凛然对秦奶奶和爹娘叩拜下去。


    “祖母,爹,娘,请恕儿不孝,又要有一段时日不能陪伴左右,只愿你们能福寿安康,便是我心之所愿。”


    姜令玥站在曲氏身侧,目光沉静。这样的孟越临根本不像她私底下见过的样子,对待祖母双亲,他守矩有礼,关怀备至。


    不过,她既知了他做过的事,也不会再被表象迷惑。


    曲氏不舍落泪,姜令玥收回心神,微微躬身掏了帕子给她擦,秦奶奶老泪纵横,她则拍着背部劝慰,倒是不再将视线落在孟越临身上。


    看似体贴长辈,然在孟娴冉看来,好像嫂嫂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兄长一样。


    她眼珠子一转,上前半步:“哥,快别磕了,倒惹得长辈伤心,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打点行装,也好让长辈们放心。”


    说罢,她眼尾冲姜令玥挤了挤,孟越临暗中竖了个大拇指,还是妹妹懂他。


    他常年离家,生离之事早没最初的感慨,只是,好像习惯了一般,每次离家前都要跪拜父母。大抵是心底明白,出门在外,风险与机遇并存,谁也算不准此去归期。


    “小冉说得对,阿临,万事切莫逞强,我们娘几个,都盼着你平安。”曲氏抹了抹眼角,上前拉过儿子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道,“阿临,你负担的太多了。”


    这句话看似在指他为了生计奔波,其实曲氏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既然阿宁并非儿子亲骨肉,他却要担着性命风险去争,就怕最后不值得。


    说到底,自家娘疼自家儿。


    孟越临意会,反手握住她紧了紧:“娘,你放心,儿子知晓轻重。”


    饶是孟家三房经历过多次孟越临离家的情景,也总觉得今日不同。毕竟,他不再是单单为了他们,还多了他的妻女。


    前厅沉闷的气氛还是影响到了姜令玥几分。不论她承认与否,孟越临甘愿为她的阿宁冒险,这份恩情,是她欠他了。


    回去的路上,孟越临一改先前的黏糊,只牵着她的手腕往回走,一时没作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梆子声,好像撕破了寂静,更显得庭院空旷寂寥。


    姜令玥忽地顿足,她唇角轻扯,轻声唤住他:“夫君。”


    孟越临回身,弯了眉眼:“怎么了?”


    廊下的灯火似乎从来都是这般幽幽的,昏暗的。光与影在孟越临脸上模糊分隔,又时而清晰。


    姜令玥试图看清他,看清他温和笑意下的真意,看清他从容举止后的算计。可她自以为接触到了真相,眼前光影一晃,他又成了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的谜。


    她心底喟叹一声,微微倾身,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似疲惫不堪,似寻求慰藉。她闭上眼,环上他的腰身。


    “夫君,谢谢你。”声音有些低,却在暗夜里清晰可闻。


    看不清便看不清吧,她只需要知晓,当下,是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庇护她,这份心意是真的,便值得她这一声感谢。


    孟越临有些怔松,实在以往阿玥很少有主动亲近他的时候,更何况近来两日甚至是避着他。


    他微躬身子,心弦松泛,他手臂收得很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深长,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阿玥,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孟越临无比清楚,姜令玥对他的爱意说到底,不过是他卑鄙算计偷来的。他贪恋她表露出来的每一丝温柔,又极为害怕突然失去她。


    为了阿玥,为了阿宁,他甘愿奉献。可心底也承担着不可言说的恐惧。


    阿玥,就这样在我怀里便好,别想起来,永远别想起来。就算此刻温存是镜花水月,我也愿溺毙其中。只要你还在我怀里,我便永远心甘情愿奉上所有,甚至是我的性命。


    檐下灯笼昏暗,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似亲密无间,浑然一体,却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份拥抱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秘密,隔着看不清的猜疑,看似牢固却已然有了裂痕的堤岸。


    “我们回去吧,夫君。”姜令玥倚在他肩头,轻声呢喃。


    明明她声线轻柔,孟越临却眼皮一跳。他下颌线瞬间绷紧,原本揽住腰身的双手挪了地方,在姜令玥惊呼声中将人拦腰抱起。


    “啊,孟越临,你作甚?”


    孟越临不管不顾,长腿迈开径直往待月轩去,即便夜色寂静,院里没什么人走动,姜令玥也从未在外面这般失礼过,她下意识指节扣紧他的肩膀,朱唇抿紧。


    耳房里青禾和知夏听到动静,探身出来看,乍然在暗夜中对上迎面而来的孟越临摄人眸光,都微微一愣。


    青禾看清他怀里的人,大着胆子,攥着衣袖上前半步:“大娘子怎么了?”


    孟越临经过她们身边时脚步一顿,垂头看了眼有些羞赧埋头在他心口的阿玥,他咧嘴笑着偏头:“你们顾好阿宁便是,其余无须理会。”


    青禾拧眉还欲再拦,眼尾瞥见姜令玥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动了动。


    她怔住,小姐的意思是,不用她帮忙。


    正屋房门砰得关上,知夏踟蹰着拉了拉她:“青禾姐姐,兴许公子和大娘子夫妻情浓,不过是在我们面前秀恩爱呢。”


    话音落下没几息,她们便清晰听到门扉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断断续续,还有喘息低语。


    都是近身伺候过的婢女,如何不知晓这是什么声音。


    知夏闹了个大红脸,吐了吐舌尖:“奴婢猜对了。青禾姐姐,我先去厨下烧点热水。”


    说罢忙不迭快步离开,青禾咬了咬唇瓣,一跺脚:哼,权且让你再嚣张一晚,明日便送你走!


    屋子里,之所以她们能听得那么清楚,原来房门才被合上,姜令玥便被放下来压在了门扉上。


    门板生硬,她背脊咯得有些生疼,然身后的不适却也不及面前的人来得汹涌。


    孟越临微凉的薄唇堵住她的声音,急切地剥开她的衣领埋首进去,扯掉她的裙带,罗裙迆地,又强硬地抬起她的长月退挂在自己腰身,生硬地挤了进去。


    “阿玥,阿玥。”


    他不停喊着她的名字,一口咬上她的白皙脖颈,留下斑斑痕迹,之后托着她从门边一步步走到床榻。


    姜令玥早在他抽掉月要带那一刻便不再抗拒那逐渐加深的亲吻,迷蒙地攀紧他的肩膀。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放任感,混杂着熟悉的滋味,淹没了她。


    她朱唇轻启,同样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孟越临,阿临,阿临。”


    她沉沦了,沉沦在与他的曲意迎合里。


    良久后,他蓦地抱紧了她,大声喊着:“阿玥,我爱你,爱你,爱死你了。”


    姜令玥眸底溢出盈盈水光,她唇瓣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阿临,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改了好多次,宝子们将就看吧


    第56章 远走 伺候阿玥沐


    一曲终了, 孟越临依依不舍起身下榻,看着满地凌乱的衣裙倏地有些尴尬。


    他心虚地回眸看了眼闭眸假寐的姜令玥, 香汗淋漓,额发汗湿了一大片,露在锦被外的肌肤泛着片片绯色,唇瓣红润微肿。


    他方才太孟浪了,料想阿玥那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蹑手蹑脚把地上的衣物捡起挂好,披了件外衫打开屋门, 把门口放着的两桶热水吭哧吭哧提回净房,自己先冲洗了一遍,眼珠转了转,又出去吩咐再送热水来。


    一刻多钟后, 沐浴热水备好, 他这才重新回到床榻边, 弯腰抱起姜令玥。


    迷迷糊糊的,姜令玥睨了他一眼,又闭上眸子,懒洋洋道:“夫君把我放进浴盆便好。”


    方才她被托着立在上方,实在太费腰肢力气了,眼下根本懒得动, 只想去热水里泡上一会。


    入了热水, 她顺势趴在浴桶边缘,好像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她狐疑地微睁眸子, 只见孟越临居然站在她旁边又在脱衣服,她惊得一下就清醒几分,背脊微僵抓了桶边锦帕遮在身前。


    “你又要作甚?”


    “阿玥太累, 我帮你洗。”说罢他光着上身,重新扯了块帕子就要往桶里伸。


    在床榻上缠绵是一回事,让他伺候沐浴可是万万不能的。


    姜令玥耳尖犹如炭火在烧,她缩着身子沉下水去,瞪他一眼严词拒绝:“你出去,我不用。”


    岂料,孟越临眨着一双无辜墨瞳,笑盈盈地探手捉她手腕:“阿玥,你不好意思看我的话,闭眼享受便是,就像先前那样。”


    先前情动难解时,她确实只顾阖目享受。


    姜令玥耳根烧得厉害,忍不住激了水花溅他身上,娇嗔道:“总之,我不需要你,哎呀,你快放开……”


    任你羞愤欲绝,孟越临巍然不动,溅起的水花沿着他锁骨往下滑落,端得是一副“我无耻我自在”的浑不吝模样。


    手臂探入水中,居然精准握住她小月退,锦帕沿着曲线就那样擦拭起来。


    酥麻瞬间沿着月退弯往上漫延,姜令玥窘迫至极,用力想挣脱,反被他更用力握紧了。


    水下光影若隐若现,孟越临喉结滚了滚,瞳孔更幽深了,嗓音喑哑,略带威胁:“阿玥,你再乱动,我可不能保证这澡还能如常洗好。”


    姜令玥热得更厉害了,心口像擂鼓般狂跳,挣扎的力气,忽然间就泄了。


    她认命般偏头闭上眼,眼睫颤抖得像扑棱的蝴蝶,在烛火下不安地扇动羽翼。


    那不安分的指腹何止擦拭,偏要把哪一处都清洗得干干净净这才罢休。


    姜令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你……别这样……”


    “很快便好。”孟越临头也不抬,专注而认真。


    姜令玥手指攥得紧紧的,等了片刻,察觉水波不再晃动,她飞快睁眼看了看,正对上孟越临好整以暇的神情。


    他忽地俯身撑在桶壁上,眸色沉沉似笑非笑:“阿玥,你知道吗?眼下你美极了,我真为你着迷。”


    月几肤如月光般夺目,是那种让人想一口吞吃入腹的极致,他不想在离别前再吓着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再次冒起的冲动。


    嗓音如痴如醉,姜令玥面红耳赤,别开眼:“好了,我要起身了。”


    幸而,孟越临沉默一瞬,没再为难她:“好,我抱你。”


    他展开双臂,姜令玥抬起光洁双臂顺势揽住他脖颈,明明身无寸缕,两厢贴合,这一刻,她在他眼底居然没看见汹涌的情意。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任由他抱出水面抓过浴巾拭去身上水珠,这才回到榻上。


    兴许是闹得有些过头,泡过热水后她更疲惫了,躺在榻上用被衾裹了裹,她甚至懒得再穿寝衣。


    孟越临重新换了身干爽的寝衣回来,便见她几乎快睡着了,他掀被钻进去,低笑着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呢喃。


    “阿玥,我要你记住我,我是孟越临,最爱你的孟越临。”


    翌日卯时初,孟越临便睁开了眸子,两人还如昨晚一般相拥而眠,怀中有着清浅呼吸,可知姜令玥睡得香甜。


    他心底喟叹一声,忍住喊醒她的冲动。


    也罢,与其醒着离别,不若梦中分开。


    他再次亲吻了她的额头,鼻尖,唇瓣,这才恋恋不舍松开怀抱。


    出门要带的物什都是昨日就打包收好的,随身的也就一个小箱笼,他推开屋门的刹那,幔帐后的人影好像动了动,他迟疑一瞬,终是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辰末时分,姜令玥适才悠悠醒转,泛着雾气的杏眸盯着纱帐看了半晌,直到敲门声响起,青禾轻手轻脚进来,在屏风后出声询问:“娘子,您醒了吗?”


    “青禾,他走了吗?”嗓音毫无波澜,听不出异样。


    青禾绕过屏风,立在床尾,轻声道:“公子卯正时拜别了老爷太太,便和宋凛走了。”


    她还想着公子终于走了,娘子怕是可以按心中计划行事,不料姜令玥翻了个身,又蜷进被窝里。


    “今日无其他事体安排,我还想再睡会,你守好院子。”


    言毕,青禾茫然了一瞬,微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被衾里,姜令玥当然没有再睡着,她眨眨眼,睫尾闪过一点水光,心绪一片澄明,好像再没有比眼下这般清醒了。


    她能做的,她该做的,便从今日着手开始吧。


    顺风而行,当借势而起,扶摇万里。


    孟越临所乘商船出海后,日行数百里。姜令玥沉静了三日,估摸着他当真不会再回来,这才打起精神开始张罗手中事务。


    先是早起带着青禾出门,依着秦管事的指引,将商行货物一一查看。


    第一日,她没有贸然提出任何一点意见,秦管事等人松了口气。


    第二日,她拿了账本,让青禾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有错漏的每笔账都清脆念出来,秦管事等人均白了面色。


    第三日,她备好一匣子银锭摆在面前,果然,有人当场指责他人疏漏,场面一时混乱吵闹得不可开交,而姜令玥,只小口抿着茶,好整以暇看他们闹。


    第四日,不对,没到第四日,第三日夜间,便有人敲响孟宅大门,却被姜令玥婉拒在外,不过,来到府门外的都奉上一份厚礼。


    她是这样让青禾转述的:“郎君不在家,大娘子难免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各位多多包涵,不过大娘子说了,日后,谁愿意信她,她便对谁信任。”


    孟越临的商行不说日进斗金,在江南府也算得上名列前茅,他会笼络,识人心,又颇有文采教养,不论是官府官员,亦或者三教九流,他都混得游刃有余。


    离开前,他也是亲自去了各处需要打点的人家一一交代过的,待他走后,望各位多多帮衬,来日待他归来,自是丰厚报酬回报。


    他一向讲信用,曾经受过他恩惠的,都不免想着暗中护佑一二,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七八日时光,孟越临的商行几乎改头换面。


    有相熟的称奇,以为有人趁机占了他的店,便使人上门打听,孰料,店里的人笑盈盈回答:“没有的事,是我们商行大娘子,重新定了些规矩,以往的老主顾还是按以往的规矩算,当然,若是对新规矩好奇,也可尝试一二。”


    来人好奇,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有关系的都来探听,何谓所谓“新规矩”?


    孟越临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多便会回来,姜令玥时间不多,只能兵行险招,


    诚然她不懂生意路子,可她自幼熟读史书、兵书,经典道理信手拈来,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她结合当下情形早已构思了许久。


    自家商行既是做的南北往来贸易,赚取差价之事,自然便有两头主顾。


    所谓新规矩,便是分别联络两头主顾,告知他们,可分别预存一大笔货款,成为“集采贵宾”。往后一年内所有货物按最低价结算,紧俏特殊的货品优先供应,甚至每月结算一次商行利润,给每户贵宾都送上额外的“利是红封”。


    如此一来,原本捉襟见肘的公账瞬间便有多余银两。姜令玥再用这些快速回笼的巨额资金进行补货,供货。


    当然,她的做法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有那老牌主顾不屑道:“钱货两清才是正道,你这般拿了我们的钱,你男人又不在,谁知晓你私底下想干什么勾当?”


    姜令玥任凭他们质疑,顶住压力联合商行所有人,忙碌了一个月,居然赚了以往一季的盈余。


    她当即给每个管事伙计都包了红封,又命人备了厚礼敲锣打鼓送去支持她的贵宾处,堂而皇之堵住质疑她的那些流言。


    暮色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处理好商行事务,在马车里倚着车壁昏昏欲睡,不知何时马车停了,青禾看着她眼底青黑,有些心疼,便没立即喊醒她。


    总归坐着睡不好,一刻多钟后,姜令玥揉着眼睛醒来,脸上呈现出少有的女儿娇态,她眨眨眼,一时恍惚不清身在何处。


    “青禾,到家了吗?”


    “是的,奴婢看娘子睡得熟,便没吵醒你。”


    姜令玥撩开车帘往外张望,大门前燃着的灯笼晃悠悠,其余地方都一片漆黑了。


    “太晚了,快扶我回去,阿宁该闹了。”


    为了商行的事,她狠下心肠把阿宁托给曲氏照料,只夜里亲自带在身边。


    白日本就极费精神,许是突然远离,夜里阿宁也黏糊得很,经常哼哼唧唧,闹得姜令玥还以为他爹孟越临又回来了。


    不对,他就不是阿宁的亲爹……


    青禾从门房处取了灯笼,掌着灯先去了曲氏院子,果然,阿宁还瞪着圆眸醒着,见亲娘来了,老远就咿咿呀呀叫唤起来。


    姜令玥心尖一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孩子:“有劳母亲照料,儿媳这便回去了。”


    “等等。”曲氏搓着手指,踟蹰道,“玥娘啊,从前阿临在的时候便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少出门,你看,你忙乎这段时日也憔悴了,我看着也心疼,要不外面的事放一放?”


    姜令玥目光清清冷冷扫过来:“母亲,正是阿临不在,我才更要替他担起这个家,日后这话便不用提了,往后的事我自有主张。”


    她神情寡淡,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又回到在京城当家做主的时候。


    曲氏顿时一僵,讪讪一笑:“我们也是担心你。”


    “儿媳多谢母亲。”


    姜令玥微微欠身,也不再多言,径直抱着阿宁离去。


    她走后,孟三老爷从内室踱步出来,身后跟着同样面色愁苦的孟娴冉,她快言快语,脆生生道:“阿娘,我就说嫂嫂不会听你的,她那么有主见的人。”


    曲氏颓然坐到宽椅上,揉着眉心:“知晓是一回事,可这话不说出口,我这心总不安稳,生怕出什么事,老爷,你平素交友广,阿临的商行当真被玥娘打理得更好了?”


    “确实如此。”孟三老爷颔首,“我旁敲侧击问了几位老友,他们还当是阿临的主意,纷纷夸赞不已,可你我皆知,阿临走前并未做这些布置。”


    “这不是更好吗?”孟娴冉不以为意,娓娓道,“阿兄不在,嫂嫂又有本事,你我皆是受他们恩惠之人,你们阻拦嫂嫂出门,难不成要我爹,亦或者我去打理商行?且不说抛头露面我不在意,可算盘我都拨不顺,哪懂什么做生意的大道理,爹爹嘛。”


    她眼睛眯了眯,俏皮一笑:“料想和我不逞多让。”


    孟娴冉的话听着不入耳,然而却是将当下剖析得明明白白。


    曲氏和孟三老爷对视一眼,皆无奈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正轨 如她所愿的


    孟越临走了, 主屋貌似空荡不少,姜令玥先把阿宁哄睡在床榻里侧, 让青禾看守片刻,她则去净房沐浴,泡了泡热水,洗去一身疲惫。


    轻手轻脚躺到床上时,远远传来二更天的梆声。


    青禾去净房抱着脏衣服出来,见她又拿起书册, 又折身去拨案几上的灯芯,心疼道:“烛火昏暗,娘子还是少看会。”


    “嗯。”姜令玥头也不抬,淡淡回应。


    片刻后, 青禾收拾妥当, 正欲离去, 姜令玥忽地唤住她:“青禾,辛苦你了。”


    “奴婢不苦,只要能守着娘子。”青禾展颜一笑。


    姜令玥抬眸,合上书本,意有所指:“我指的是心里苦,这一年多, 你藏得太憋屈了。”


    青禾眼眶一酸, 别开眼眨了眨:“奴婢还好,娘子身在其中,受其蒙蔽, 比之奴婢更是委屈万分。”


    她委屈吗?好像并没有。孟越临自始至终瞒得很好,也把她照顾的很好。


    她没有吃过一丝苦,更没受过一点委屈。


    纵然知晓真相时心底蓦地涌起酸涩, 可对于她来说,这段时日的经历,甜蜜更甚。


    孟越临欺瞒她,是错。可他护她爱她,她辨不出错来。思及此,她竟觉这段掺着虚假的姻缘颇令人啼笑皆非。


    她眼尾浮起笑意,看向青禾:“青禾,我的来时路已经不能回头了,可你的呢,若你想,当可圆满。”


    青禾愣了愣,明白过来她言下所指,她目光一凝,上前跪在榻前,仰望着姜令玥,眸底水光闪烁:“娘子,奴婢的来时路和您一道,往后自然也是一条道,奴婢从没有起过其他心思,奴婢,奴婢此生,只愿陪伴娘子。”


    说罢,她额头伏地,泣不成声。


    “唉,我明白了,你又何必呢。”姜令玥长叹一声,探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娘子,您千万别丢下奴婢。”青禾仰起脸来,珠泪滚落。


    “好,是走是留,往后我们主仆都不分开,起来吧,别哭了。”


    青禾擦干眼泪起身,顿了顿,欲言又止:“娘子,您真不打算打听打听京里消息吗?”


    从前不知晓便罢了,如今既然娘子明白阿宁另有生父,对于娘子留下一纸和离书便毅然离开之事,后续大公子是否有寻过她们?


    若是寻过,证明大公子并未和娘子前缘断尽,娘子难道不想他吗?


    姜令玥半晌未语,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意,她吁出一口绵长的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深思熟虑后的释然。


    “青禾,我方才说过,我的来时路已经不能回头了,又何必再打听。”


    且不论和离之事,她已另嫁孟越临也属事实,更何况一年有余,那个人,怕是也早已重新议亲。


    她既忘了,便彻底和过往告别吧。


    之后的一段日子,商行之事走入正轨,姜令玥也没前几日那么忙碌,能多抽空陪陪阿宁。


    这日,孟娴冉听从爹娘安排,一大早便来待月轩院里守着,等姜令玥起身,她便招呼婢女布膳。


    姜令玥眸光微动,不动声色抱着阿宁坐到圆桌旁,用银勺一点点喂着牛乳。


    “小冉妹妹,劳烦你赶早来陪我用膳,说来我疏懒不少,合该主动相邀才是,毕竟府里也只有你和我年岁相当,说话自在些,你说是吧?”


    孟娴冉还没想好怎么起话头,一听这话便知嫂嫂看透她此来必有所图,闻言唇角僵着,硬挤出笑容:“这不是一段时日没亲近,想嫂嫂了嘛。”


    “妹妹说的是。”姜令玥温婉一笑,喂好阿宁,她又自顾低头用膳,不再多言。


    这可把孟娴冉憋坏了。分明她也是受过良好教养的闺阁女子,怎么就不能做到像嫂嫂这般沉稳有度呢。爹娘也真是的,他们不敢做的事,偏要她来担责,但愿一会别被嫂嫂责骂才是。


    孟娴冉没用多少吃食,光顾着深吸一口气,再深吸口气,试图平复心底慌乱。


    好不容易捱到姜令玥用锦帕擦了擦唇角,纷纷婢女撤膳。她这才心神稍定,跟着姜令玥起身,亦步亦趋随在身后,觑着姜令玥神色,终于在她坐到书案前拿起书本,这才忐忑不安试探。


    “嫂嫂,您今日不出门?”


    “不出了。”姜令玥早把她心思看得透彻,只是不想揭穿。


    得到肯定答案,孟娴冉松快了些,敛裙跪坐到另一侧,硬着头皮道:“嫂嫂,我听说啊,就是听说,你把咱家商行做得甚好,小妹我不才,也想请教一二。”


    姜令玥心念电转,故作诧异抬眸:“倒也并非我不允,不过,你尚未出阁,愿意和一群陌生男人共事?”


    孟娴冉窘迫,都怪爹娘出的馊主意,她哪是嫂嫂对手,竟然为了夺嫂嫂手中权利把她推出去,都说了这招行不通,偏偏家中属她说话最不中用,只得听命行事。


    她涨红了脸,闷声道:“嫂嫂都能做得之事,小妹我不及十分,不,不及千分之一,只是您也说了,我年纪尚轻,爹娘盼着兄长稳定下来,便筹备为我说亲之事,我也想自个儿立起来,总不能将来到了婆家,只知吃喝。”


    这话听着倒是在理。姜令玥琢磨片刻,颔首道:“这样吧,你既有心学,我便从最浅显的教你。”


    言毕,她起身走向书架,抱了一沓书册放置在孟娴冉面前,振振有词:“这些一半是关于算筹学问,一半是已做好标记的账册,你今日先学着看了,明日我考校你一番,我们再议。”


    孟娴冉看着那么多书本,眼睛都僵直了,她嘴角抽了抽:“嫂嫂,一两本怕是够了,这么多,我今日恐是看不完。”


    姜令玥淡笑:“我平素一日翻看的可不止这些,你要学,当然不能从一开始便荒废。”


    啊啊啊啊这哪是最浅显的,分明一开始便从最难的来。


    孟娴冉内心咆哮,认命般垂着头便想抱书走人,孰料,姜令玥又喊住她。


    “妹妹来都来了,不妨今日和我一道,有不懂的也可立即问我,我不嫌吵。”


    孟娴冉内心哭成河流,也只能无奈重新坐下。


    片刻后,看着抓耳挠腮的学生,姜令玥唇角勾了勾。从前她便知晓这个妹妹不是好学的,在学问上没什么天赋,又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向她请教。


    看来,她也得寻点事让孟家几人都忙碌起来,免得误了她的事。


    想罢便做,姜令玥不喜拖泥带水。何况孟娴冉自个儿撞上门来,她便拘着小冉在身边好好“教导”了几日,那些繁杂的账册和数字,搅得小冉焦头烂额。


    过了五日,清晨天蒙蒙亮,贴身婢女喜莲按着往日吩咐,辰初便唤她起身。


    “小姐,时候不早,您用过膳还得去大娘子那儿,大娘子可说了今日要带你出门的,不许迟到。”


    孟娴冉只觉头有两个大,气鼓鼓把锦被拉过头顶,扭身背过去,闷声道:“我不去了,说什么今日也不去了。”


    喜莲抿唇偷笑,探手拍了拍被子:“小姐不去,是想让大娘子觉得您不成事,还是让老爷太太当真克扣你的月钱?”


    “啊啊啊!”孟娴冉抱着锦被蹭地坐起来,一蓬头发乱糟糟顶在脑袋上,她哭丧着脸:“阿爹天天说最疼我,眼下居然拿我最心疼的银子吊着我。”


    外人不知,喜莲却是清楚的,她家小姐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攒点小钱,平素月银都好好存着,舍不得乱花用。老爷太太正是拿捏了这一点,才使得她不得不就范。


    孟娴冉用力搓了搓脸,直揉得五官变了形,又呆坐片刻,这才不情不愿掀了被子下榻。


    岂料,早膳还未用完,嫂嫂院里的小丫鬟便来禀报:“小姐,大娘子说了,今日有其他事体,不带你去商行,不过要您陪她去趟望海桥。”


    望海桥?那可是临海风景最佳的地方。孟娴冉一喜,还以为嫂嫂今日转了性子,打算约她去游玩。


    万没想到,小丫鬟在门口探头打量了一瞬她的衣着打扮,学着姜令玥口气道:“大娘子还说了,烦请小姐今日好好梳妆打扮,衣裙也可穿得鲜艳些,方衬您如花芳龄。”


    孟娴冉有些错愕:“可知嫂嫂有何用得上我的地方?”


    “奴婢不知,奴婢只管传话。”小丫鬟摇头,福身一礼便离开了。


    “那便奇怪了,嫂嫂不是贪玩的性子。”孟娴冉手指拈着下颌,自言自语。


    “小姐何须猜,左右出了门一去便知,难不成大娘子还能卖了您,来,奴婢重新给您挑身衣裙,奴婢记得有一身桃粉色的,极衬您的肤色。”


    两刻钟后,更了新衣重新绾了发髻的孟娴冉姗姗来迟,忙不迭爬上府门口停着的马车,果然,姜令玥托着本书神情专注,见她进来,也只是随意抬眸一暼,浅笑道:“妹妹这身不错,既已妥当,我们便走吧。”


    孟娴冉腼腆一笑,挨着姜令玥坐下,身后喜莲也挤进来,喊了声“大娘子”,自觉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马车缓缓驶离。孟娴冉只知此行地点,却不知目的,好奇道:“嫂嫂,我们这是要去望海桥有事?”


    姜令玥似是想起什么,笑意从唇边溢出来:“不知妹妹可还记得,我同你提过,先前接手商行后,因缘巧合认识了望海楼的掌柜娘子,一见如故。”


    她说的正是丁婉。虽说孟家人不识她,不过,姜令玥不想日后不慎露了马脚,在孟越临走后,一日陪家人用晚膳时,提了几句,只谈她交了一位好友。


    这可把孟家人吓了一跳,幸而多方打听,那位掌柜娘子尚不及双十之龄,且非京城人士,料想当真只是偶然入了姜令玥眼缘,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孟娴冉也想起来了,颔首道:“记得嫂嫂提过,那我们是要去寻那位丁娘子一道玩?”


    “也不尽然。”姜令玥莞尔一笑,话说一半藏一半,“到了你便知晓了。总之,我都是替你打算。”


    没得到确切答案,这可急坏了孟娴冉。也是奇了,从前她在京城孟府,故意收敛心性,装柔弱软性子,而今得了自由,反而一改温吞变得思虑做事都急躁起来。


    她眼眸一动,挽着姜令玥手臂晃了晃,软语娇声:“好嫂嫂,您就告诉我吧,这段路可还要走近半个时辰呢,不然我惦记着,心慌急躁。”


    姜令玥无奈浅笑,指腹戳了戳她的脸颊:“好吧,不过我先说好,这事是禀明过爹娘他们应下的,你可不许半途耍赖偷跑。”


    “啊?究竟什么事?”孟娴冉一头雾水。


    “你呀,年芳二八,正是女子最可人的年纪,还整日迷迷糊糊,这可不成。临海俊杰不多,爹娘又舍不得你远嫁,嫂嫂也是左挑右选,今日机会难得,当然是要带你去相看呀!”


    相看?孟娴冉神情从震惊变得僵硬,语气磕磕绊绊:“嫂嫂,我现下跳马车还来得及吗?”


    天啊,她那日胡诌爹娘着急她出嫁,都是编的啊!诚然如她这般大的小娘子大多说了亲事。


    可不知为何,孟娴冉对这事反感得很,总觉得嫁人非常麻烦,应付夫君也非常麻烦,更别提也许还有公爹、婆母、零零总总一大家子等着她去适应,她便下意识觉得恐惧。


    姜令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在她肩头按了按:“妹妹说笑,都说了,这可是爹娘应下,我亲自挑的人。”


    话说回来,姜令玥打心底并非要将小姑子强硬塞进花轿,她只是不想让他们闲着,相看人选也确实事先打听过一番。


    倘若孟娴冉能看上,她自会热心筹备,她不喜,她也不会强求。


    作者有话说:


    女主以为走上了正轨,殊不知,狼狗即将到来,前方高能预警!题外话:记得写卷二剧情的时候是码字速度最快的,大概因为我除了喜欢喝甜甜的奶茶,还喜欢甜甜的恋爱然而到了卷三,各种停笔修复,陷入情绪挣扎。女主失忆了,且没有恢复记忆,发现身处骗局后,她也会惶惶不安,但她还是一点点抽丝剥茧,寻找自我。当她清楚来时路回不了头,也不是认命,而是很清醒的分析困局,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困于过往,不限于当下,才是她要寻的路。也希望我可爱的读者宝宝们,遇到困境,不慌不忙,稳住脚下,做那个从容的自己。共勉!


    第58章 阴影 夜里阴暗的


    这桩相看自是没成。且不说孟娴冉本就抵触的心里, 奈何先前姜令玥打听过的,对方小郎君与丁婉婆家有着一层亲戚关系, 这才选了望海桥相看。


    不承想,那小郎君别的都还好,偏偏是个闷葫芦。


    姜令玥故意挽着丁婉快走几步,想把空间留给年轻人谈谈。毕竟机会给了,总要年轻人看对眼才行。


    马车上她耳提面命,孟娴冉倒是不曾出纰漏, 落落大方,目不斜视缓步走着。那小郎君落后半步,愣是走了一里多路也没说半个字,搞得孟娴冉还以为他是个哑的。


    姜令玥不时回头张望, 最后也只能对着丁婉露出一抹苦笑:“有劳妹妹拨冗陪我们走这一趟, 看来不用等下半场了。”


    丁婉对夫家隔房的表弟也不甚熟悉, 当下有些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打听得再细致些,姐姐若是不嫌弃,随我去望海楼,也让妹妹尽点心意。”


    “也罢。一碗水捞不着,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那我就不客气了。”姜令玥揶揄道。


    说罢, 她眸光一转, 回身对孟娴冉招手:“小冉,来,有事同你说。”


    孟娴冉终于得到解脱的命令, 眼眸明亮,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独留那小郎君愣在原地, 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颓然垂首。


    在望海楼用过午膳,又逗留一两个时辰,一行人这才回转家中。


    马车上,孟娴冉双手捏着衣角,看着闭目养身的姜令玥,好几次欲言又止。


    要不要和嫂嫂商量商量,别掺和爹娘的主意,只要嫂嫂站在她这边,她也不需要被迫应付。


    殊不知,姜令玥纵然闭着双眸,也把她小心思猜的七七八八。她这个小姑子,平素活泼开朗,不仅得爹娘宠爱,孟越临在她面前也少有严厉,想来是个会讨人心欢的。


    唯独在婚事上,自及笄后便拖着不愿相看儿郎,去年还可以说是年岁小些,可再翻过年底,便是二九之龄。且不说姜令玥主动提及要张罗她的婚事,孟家爹娘心底也是着急的。


    毕竟若是过了双十,还未有个着落,可是会被说闲话的。名声不好听了,往后更难说亲。


    姜令玥便是拿捏这一点,适才能恰到时机的让家中人听她安排。


    孟娴冉憋了一路,最后也没敢说出口。没来由的,她总觉得嫂嫂不会听她的。也罢,姑且过了这一关,总不能他们每天都能寻不同男子让她相看吧?


    入了家门,孟娴冉心绪平稳不少,她微微施礼:“嫂嫂慢行,我便先回去了。”她居住的院落和待月轩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姜令玥颔首:“好。”


    待她离去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姜令玥适才轻缓口气,提步离开。


    路过花园游廊,青禾见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道:“娘子,今日不成,明日还继续吗?”


    “自然。”姜令玥浅笑,她准备的可不止一户人家的。


    暮色时分,她施施然带着青禾,抱着四五个卷轴去往曲氏院子,将画像一一展开,并将各人大致家世娓娓道来。


    曲氏看哪个都觉得不错,当场拍板决定翌日安排孟娴冉继续相看。


    这可苦了孟娴冉。她根本没料到相看一事还能接二连三的安排。偏偏凭她的小聪明根本躲不过姜令玥算计。


    翌日姜令玥换了说法,晨起说带她去商行走走,让她打扮得端庄大气些,好让商行管事不至于小瞧了她。


    她轻信了。


    从商行出来,马车拐了个弯,绕到一处茶楼停了,姜令玥下了马车便和一位笑意温和的妇人攀谈起来,孟娴冉不明所以跟着去了二楼雅间。


    岂料刚推开雅间的门,里面坐着个模样端正的小郎君,闻声赶忙起身拱手见礼。


    “见过姜娘子,见过孟娘子。”言毕偷偷抬了眉梢,偷看了一眼孟娴冉,耳尖蹭地红了。


    那妇人心领神会,笑着拍了拍姜令玥手腕:“姜妹妹,你可得再好好同我说说,上次提到的那笔生意,我那当家的托我问你递个准话呢。”


    孟娴冉当即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唇瓣微翕,求助似的看向姜令玥,软了语调:“嫂嫂?”


    原本定的,是让他们在此处说说话,她们谈事在隔壁。可看孟娴冉委屈巴巴的模样,姜令玥心尖一软,又硬不下心肠。


    她抿唇道:“难得姐姐看重,我们便在这儿坐下说罢。”


    那妇人一愣,眼神瞟了瞟她身后垂着头的孟娴冉,猜测怕是小娘子面皮薄,只好应下:“也行,再添两壶好茶,这家的茶果子也不错。”


    大抵是有长辈在场交谈,气氛要松快些。


    一刻钟后,姜令玥拍板谈论好生意,孟娴冉和那小郎君都还一言不发的样子。她抬杯饮茶,心下喟叹一声。


    诚然没想逼着孟娴冉嫁人,不过看样子,后面的相看怕是也都不了了之,她原想着,即便是心有算计,她也是当真上了心为小姑子着想的。


    回去的路上,姜令玥如往日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好像对今日小姑子的表现没有任何不满。


    孟娴冉手指印入掌心,耳根涨红,终于鼓足勇气唤了一声:“嫂嫂,我有话要说。”


    姜令玥不咸不淡瞥了她一眼:“何事?”


    素来温婉亲和的嫂嫂何时变得这般清冷孤绝,仿佛突兀隔绝旁人亲近。孟娴冉把心一横,嗫喏道:“嫂嫂,我不想再相看了。”


    “为何?”姜令玥淡笑,对她的话似乎毫不意外。


    孟娴冉目光躲闪,声音发紧:“就是,我不想嫁人,至少,不想这么早嫁人。”


    姜令玥唇角勾着一抹笑意沉思半晌,又定定直视她:“小冉,你可想过女子为何要嫁人?”


    “啊?为何?”孟娴冉不解,眼神茫然反问。


    姜令玥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掀开车帘望了一会外面,声线轻柔:“生儿育女,延绵子嗣,都说是女子嫁人应尽的本分。然我并不这么觉得。”


    她回转眸光,满目清晖:“女子若要嫁人,应当嫁予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之人。生儿育女,也应是两人期盼,满心欢喜。与旁人皆无干系。”


    “我不过是想趁着你年华尚在,带你往外多见见,多看看,你若欢喜,我亦心安,你若不愿。”姜令玥莞尔一笑,“我自不会强迫于你。何况,女子在世,当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论在后宅,亦或者是前院,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担当。”


    孟娴冉没想到她会说这番剖心的话,脸上瞬间涨红,嗫喏着:“嫂嫂,我不该不识你好意。”


    “不,是我没先问好你的心意。”姜令玥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小冉,不论是爹娘,你哥,亦或者我,都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你要想好,往后余生,该怎么过,如何过,方不负此生。”


    孟娴冉怔然,在京城那些年,她谨小慎微,为的只是安稳度日。来到江南,她一朝挣破牢笼,自认为往后当恣意快活,逍遥自在,从未想过,若是父母老去,她的余生难道要黏着兄长一辈子不成?


    且不论嫂嫂眼下不介意她同住府邸,将来呢?旁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她,她又是否能承受得住流言碎语。嫂嫂说得对,不论她将来嫁不嫁人,嫁予何人,路是一人走,还是两人行,都得她自个儿挑,亲自选。


    她恍然明白姜令玥的良苦用心,愧疚垂眸:“嫂嫂,我长大了,不该任性了。”


    “你能想通便好。”姜令玥温婉一笑,不再多言。


    她从前的路曲折蜿蜒,自以为觅得良人,不想却是孽缘。眼下尚且安稳,待孟越临归来,她又是否可以继续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与他安然度过余生。


    她的路走得这样难,小冉心思纯净,她实在不忍她懵懵懂懂胡乱抉择。


    姜令玥眼睫轻颤,垂眸掩下纷杂心绪。


    夜里泡过热水澡,姜令玥换了一身干净寝衣半躺着,让青禾伺候绞发。


    阿宁粘人,挨她躺着不说,小手也不闲着胡乱扯着她衣角,直扯得她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肤。


    左右屋中没有旁人,姜令玥嗔她一眼,也不顾衣襟散开,只去抓她手指。阿宁还以为娘亲和她闹着玩,捉了眼前手指吧唧一口往嘴巴里送。


    偏还得逞般咯咯笑出声。


    “阿宁淘气。”她笑着抽回手指,又戳了戳阿宁娇嫩脸颊。


    没有孟越临在旁,青禾这几日甚觉自在,说话也胆大了些:“大娘子,你今日在马车里那番话,可谓对五小姐掏心掏肺了,也不知她能否听得进去。”


    “她听不听得进去,皆是她的事,孟家三房有恩于我,眼下我能做的也不多。”姜令玥轻叹一声,她确想给孟家几人寻些事做,同时也想在她力所能及之处多多帮衬。


    青禾不以为意,撇撇嘴:“娘子做的够多了,商行要不是有您,哪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进账。”


    “你又不是不知,插手商行的事,我也是为了银子。”姜令玥斜睨她一眼,失笑道,“好了,你累了便下去歇着罢。”


    “不用奴婢陪吗?”


    “不必。”姜令玥摇头。


    片刻后,青禾收拾妥当后退出屋子,姜令玥抱着阿宁躺回床上,没几息,阿宁许是闻着她熟悉的气味,扭了扭身子便阖上眼皮,熟睡过去。


    姜令玥没多会也眼皮打颤,熄了床头灯盏,室内归于寂静。


    大抵是青禾离去前忘记检查,“吱呀”一声,角落窗扇开了一半,月光倾斜洒落,床上人影似有所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不久,一道黑影轻身挤进来,霎时将月光碾得细碎。他驻足于床榻前良久,背脊笔挺,暗色笼罩在他深沉眉宇间,令人望而生畏。


    幸而姜令玥白日奔波忙碌,夜里睡得沉。她背身侧躺,呼吸绵长,丝毫不知身后那道黑影拂开了幔帐,探手往她伸来,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


    “阿玥……”孟越年齿间呢喃,眼眶通红地跪坐下去,将头颅伏在床沿,轻挨上她的衣角蹭了蹭,好似眼前是多么可贵失而复得的珍宝。


    “能再见到你,真好啊。”


    未料,阿宁忽然梦中惊醒,张嘴哇哇大哭起来。姜令玥猛然睁眼,没觉出身后不对劲,她半撑起来,拍着阿宁轻哄:“阿宁乖,娘亲在,娘亲在,乖。”


    哭声渐渐消了下去,看着砸吧着小嘴又睡过去的阿宁,姜令玥不禁失笑,自言自语:“从前孟越临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半夜闹腾。”


    孟越年缓缓后退,隐到角落阴影里,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拳头攥得发抖。


    那个孩子,究竟是他的,还是她和孟越临生的?


    作者有话说:


    兄弟专属技能:阴暗爬行……


    第59章 牙印 他来了,悄


    昨夜里发生的事, 姜令玥毫无所觉,次日如常起身做事。


    许是孟娴冉当真想通了, 她刚用过早膳,孟娴冉便捧着前些日子布置的账册课业前来请教。


    “嫂嫂,你先慢用,我在一旁再看看,有几个地方不甚清楚我都标记出来了。”


    姜令玥眉梢微扬:“妹妹这是一大早便起来用功了?”


    孟娴冉略有心虚地绞着手指:“嫂嫂用心良苦,我再蠢笨也不能辜负你的好意, 嫂嫂,只要你日后不嫌弃我烦人就是。”


    “怎么会,我巴不得你天天烦我。这样好歹多个人说说话。”姜令玥摇头失笑。


    孟娴冉微怔,对啊, 嫂嫂被她哥诓骗来江南府, 从前的好友都不可能再联系了, 如今,她只有他们一家子。


    思忖至此,她鼻尖一酸,只觉更对不起嫂嫂了。当下深吸口气,欲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学习,不说与嫂嫂分忧, 至少她自个儿能立起来, 让嫂嫂放心。


    姑嫂原就年纪相差不大,眼下心结解开大半,一个愿教, 一个愿学,性子虽迥异,真心相处起来, 言笑之间,却也隐隐生出几分默契。


    白日里,姜令玥会带着她往商行走一趟,亲自查看货物,对照账目出货。看似简单,其实藏着诸多繁杂细节,稍有不慎便容易酿成大祸。


    姜令玥也不藏私,将她这段日子总结经验一一传授。


    不仅如此,当她笑问起相看一事,孟娴冉虽则耳尖微红,倒也没扭捏着再抗拒,不过她也提了几点要求,甚至要求她先过目画像。


    姜令玥自然赞同,晚间回到家中,便把罗列好的郎君名册一一同她解释。俩人指着名册各抒已见,说说笑笑到深夜,仿佛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只是,这晚姜令玥睡下前,提醒青禾一句:“青禾,昨夜窗扇没关紧,你再看看。”


    青禾狐疑:“奴婢分明记得都关好了,难道插栓坏了吗?”


    她行至窗前又仔细检查,合好窗扇还推了推,纹丝不动,当下折身回禀。


    “娘子,都检查好了。”


    姜令玥偏头看了眼窗户,又垂眸看了看睡在床榻里侧的阿宁,吩咐道:“你去睡罢,灯芯拨亮些,我再看会书。”


    “娘子不许熬夜。”青禾有些不满,嘟囔着挑了挑灯芯,临走前又劝了一句,“只准最多再看一刻钟。”


    “好,听你的。”姜令玥无奈浅笑。


    夜深人静,屋里重归寂静,只是油灯闪了好几次,也未熄灭。


    姜令玥沉下心看书时,对周遭事物的敏感度渐渐降低,甚至有一抹黑影笼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她也没有察觉。


    夜里看书总归对眼睛不太友好,近两刻钟后,她打了个呵欠,这才随手搁了书本,熄灯躺下。


    那抹黑影又静立片刻,随着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窗扇再次被轻易打开,身影翻跃进来。


    拂开幔帐,孟越年看了一眼姜令玥,视线便落向里侧的阿宁,他颤着手指想伸过去碰碰她,又倏地缩回,指甲深深扣进掌心。


    他眼神黑沉得没有一丝光,翻涌着被背叛的赤红血丝,又强行冻结成骇然的死寂,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暴怒。


    按照魏平打听到的结论,这个孩子的年龄大小,当是与他尚未和离前便有了的,他不禁想起那夜在盛华寺,他和阿玥不顾寺院清净戒律,抵死缠绵。


    若是他的,当是那夜怀上,这才能避开卢氏不间断喂她的避子药。


    可是阿玥,你有了我的骨肉,为何还能抛下我,遗弃我,嫁给孟越临那厮?他究竟能许诺你什么,许诺你住在这狭小宅院,还是能给你诰命身份?


    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他统统给不了你!


    孟越年唇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泄露一丝内心濒临崩溃的痉挛。他很想掐醒她,质问她为什么,想折断她的羽翼,锁起来,让她永世不能逃离。


    可当他抬起手,触到的只有她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呼吸,和指腹下熟悉的肌肤。


    孟越年近乎脱力地松开了攥得骨节发白的手,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将特制的安神香缓缓倒入房中熏炉。片刻后,烟雾袅袅升起,如同他无声无息的囚笼。


    待姜令玥的呼吸更加平稳绵长,他这才蹲下身,如刺目光落在她颈间雪色肌肤,他很想一口咬上去,狠狠咬上去。


    最终,他只是执起她的手腕,在月光下凝视了许久,久到像一种自我凌迟,然后,他低下头,凑上薄唇,先是虔诚缱绻地吻了上去。倏地,他张口牙齿没入那片温软的肌肤。


    姜令玥闷哼一声,眉头微拧,却在安神香的作用下没有醒过来。


    几息后,孟越年缓缓松开,一个清晰的,隐隐带着血痕的牙印烙在她的腕间,他用指腹抚过,眸色沉沉似笑非笑间让人寒意自生。


    嘶哑呢喃声在空寂房中若有若无:“你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的。”


    翌日辰初,知夏端着洗漱等物敲了敲房门,里面还是没有应声,身后的小丫鬟疑惑:“大娘子今日晚了两刻钟还未起,不会是病了吧?”


    知夏皱眉,略拔高了声音:“大娘子?奴婢知夏。”


    等了片刻,适才听到屋里有了动静,知夏略松口气,正要推门进去,忽听里面传来姜令玥惊呼声。


    “别进来,都不许进来!”


    知夏愣住,又担心出了什么事,扬声道:“大娘子,可要奴婢帮忙?”


    姜令玥看着腕间触目惊心的齿痕,心惊肉跳,她慌乱地拂下袖子遮住,身旁阿宁许是被她声音吵醒,撇了撇嘴,扭着胖乎乎的身子翻身爬过来。


    “咿咿呀呀!”阿宁扯上她的袖口,姜令玥眼角一酸,把孩子拢在怀里,身子轻颤。


    那齿痕不是幻觉,看大小弧度,更不可能是她自身咬得。想到这,她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难以想象,有人在夜间闯进了她的闺房,可能窥视了她,甚至轻薄了她,却还留下这个牙印,证明她是他的所有物。


    惊惧涌上心头,姜令玥眼角落下泪来。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阿宁居然在她怀里探出手来,许是不经意,又好像是故意,轻轻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珠。


    她轻颤的身子倏地震了一下,望向怀中眼神清澈懵懂的女儿,贝齿狠狠咬在唇瓣上。


    不能慌,不许慌,来人胆大妄为,故意留下此等印记,简直猖狂至极,她更不能自乱阵脚,给对方可乘之机。


    少顷,剧烈起伏的心口渐渐平稳,姜令玥胡乱擦干眼角泪水,抱着阿宁起身,视线环顾屋内各处,她目光一紧,抬脚走向墙边。


    窗扇依然紧闭,然而,插栓却未落在锁眼里。


    门口守着的知夏不明就里,侧耳听了片刻又没了动静,她心下不安,不得不再次敲门:“大娘子?”


    幸而,这次里面终于传来熟悉应答:“进来吧。”


    屏风后的幔帐依然垂着,知夏探头看了眼内室,指挥小丫鬟放下水盆等物,正欲如往常般绕进内室去伺候更衣,不料再次被回绝。


    “知夏你不必进来伺候了,放下东西便出去吧。”


    “可是,大娘子,您还好吧?”知夏只隐隐看清她端坐床前的身影,辨不清面容。


    “无事,阿宁闹我呢,你下去把青禾唤来。”


    有什么是她做不了非得喊青禾来的,知夏迟疑一瞬才应声,“是。”


    不过她刚要阖上房门退出去,姜令玥倏地又喊住她:“知夏,没什么事了,不用唤青禾。”


    “是。”知夏云里雾里,吱呀一声关上门。


    床榻上,姜令玥强撑的身子倏地软倒下去,背脊发凉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阿宁许是觉得娘亲躺下是为了和她玩耍,抓过她的发尾绕在指尖咯咯笑起来。


    “阿宁。”姜令玥低声喃喃。


    她的身边如今可信任依靠的唯有青禾一人,方才,她下意识便想把青禾喊来告诉她事实,一来疏解心中恐惧,二来也有人商议做好防范。


    然而,她心尖陡然一跳,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青禾和她一样,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有什么能力对待歹人。


    何况,她方才检查了身上寝衣、亵裤,并没有被侵犯的痕迹,由此可见,来人留下齿痕,更多是想提醒她。


    他来了,悄无声息的来了。


    万幸,对方没有伤及阿宁。与其让青禾同她一道涉险,不若让她守护更重要的阿宁。


    阿宁就是她的命,她万不能让阿宁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心念电转间,姜令玥气息渐稳。她撑起身子下榻,先寻了窄袖中衣穿好,试了几次都露不出痕迹,这才放心套上外衫。


    之后又给阿宁更换尿布,擦脸洗手,一样样都亲力亲为。


    事毕后,她琢磨着唤来知夏,“你去把隔壁耳房添套暖和被褥,夜里你和青禾轮流守着阿宁睡。”


    知夏狐疑,大娘子前两日不是还说,公子不在的时候,阿宁同她一道入睡即可。


    “还不快去。”姜令玥没空同她解释,冷冷瞥了一眼。


    知夏赶忙应声退下。


    临海府县衙后院库房,知县毕恭毕敬亲自躬身斟茶,谄媚道:“不知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孟越年淡淡瞥了他一眼,未接茶水,指节敲在桌案上的户籍名册:“陛下命本官暗访,客套便免了。”


    “下官知晓,不知大人还有何差遣?”知县讪笑着缩回手,却也不敢放下茶盏。


    孟越年眸光晦暗不明,那笑意凉薄似刃:“无事了,你差事办得很好。”


    知县自以为得了夸奖,咧嘴笑到一半,头顶传来冰冷吐字。


    “却也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是他 曾经木芙蓉


    纵有千般准备, 然世事难料,仍然不可知下一息会发生什么。


    夜色寥寥, 烛火幽幽。


    姜令玥屏退婢女,抱着侥幸心理将门窗又一一检查一遍。之后,她熄灭火烛,双手交叠于腹部,平躺在床沿。


    呼吸不急不缓,她双眸紧闭, 表面看来很像熟睡的模样。然则,眼下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百倍。


    为了不被对方用迷香之类迷晕,睡前她特地喝了一壶浓茶用来提神。袖中手指紧扣一把锋利匕首,丝丝凉意透过轻薄寝衣仿佛时刻提醒她。


    她咬紧银牙, 姜令玥, 不用慌, 不用怕,更不能枉顾性命,她还有阿宁,怎么能被宵小之徒吓倒。


    对方敢来硬的,她不惧亦不会屈从,更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


    月光稍移, 静谧的室内终于响起轻微“吱呀”声。


    姜令玥全身紧绷, 试图屏住呼吸不让自己本能慌乱的心被对方察觉。她闭着眸子默数,一,二, 三……只是数到两百,也未听到任何脚步声,更没觉出身边有其他动静。


    眼皮轻颤着悄悄睁开一条缝, 满室月光流淌,照得屋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没见着任何一道可疑人影。


    姜令玥把心一横,握着匕首蹭的坐起身来,挑开幔帐,心口砰砰跳动不止。


    当真没有人。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鞋也没穿径直下榻往墙边走去,果然,那道窗扇又开了。不过窗棱干干净净几无灰尘,正当她暗舒口气时,余光忽地瞥到窗沿边缘,放着一朵芙蓉花。


    姜令玥眸光骤然一凝,颤抖着指尖拈起。花瓣上裹着霜露,分明是才摘下不久。可别说她院里没有芙蓉,满府也是没有的。


    发自内心的颤抖从指尖窜上手臂,再到肩胛,最后整个脊背都泛起细密的战栗,仿佛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直钻出来。


    她紧紧咬住下唇,整个人抖得厉害,唯有指腹扣紧窗沿,这才强撑着没有瘫软下去。


    抬眸四顾,漆黑的院落,仿佛无形的凶兽要将人吞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留。


    那人分明又来了,偏偏他好像猜到她醒着一般,并未进屋,却留下这朵芙蓉。


    他究竟想做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姜令玥无声嘶喊,就这样呆愣愣站在窗前,直到凉意裹上肩头,浑身一个激灵她才倏地清醒过来。


    她关好窗户,才一挨着床榻便力竭般倒了下去。许是手指太用力,一抹幽香没入鼻尖。她眉头微皱,摊开手心,里面是被她紧握得早已支零破碎的芙蓉。


    芙蓉花,代表何意?


    孟宅高墙外,魏平小心收好木梯,藏到巷尾的杂物堆里,又折回巷口马车,里面静寂无声。


    大公子夜探孟宅三晚了,也不知去做了什么。白日里据他观察,孟宅并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孟越临又不在,昨晚他去的有点久,今夜倒是快得很,大公子他不会……


    他眸光微闪,大公子近来喜怒无常,他还是别随意揣测,小心伺候才是,他清了清嗓子,“公子,我们这便回去?”


    车里沉默半晌,适才传来淡淡吩咐,“回罢。”


    魏平当即赶了马车,缓缓驶离这片地方。


    夜色几乎浓稠得辨不清面目的车厢内,孟越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无半分笑意,他自言自语:“阿玥,可还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那年同样是九月末,芙蓉花树下,他们共同见证芙蓉一日三变,他亲自挑选了一朵最为娇艳的芙蓉花簪于她鬓边,更衬得人比花娇。


    “阿玥,愿你我情意,如芙蓉花开,纵使几经岁月,也仍如初见。”


    她红着脸颊倚靠在他心口,轻轻应声:“我心亦如君之心。”


    他唇边泛起一抹自嘲嗤笑,不过短短三年,他还沉浸在当初的誓言里,而阿玥,亦如芙蓉花色,变了。


    连着两晚几乎没睡,姜令玥面色憔悴,精神也有些不济,还是被青禾看了出来。


    况且,本来说好娘子今日要带孟小姐出门谈桩生意,她也给推拒了,这可不符合娘子铁了心的筹谋。


    大抵娘子又在忧心日后了。


    屋里只主仆二人,姜令玥坐在书案前对着一本账册发呆许久了,青禾觑着她的神色,奉上新沏的茶水:“娘子,若是累了便歇歇,左右一时半会看不完。”


    姜令玥眉目低垂,敛起所有情绪,淡淡道:“阿宁可是送到太太房中了?”


    “送去了,奴婢按娘子意思转述,托太太照料几晚,太太开心得不得了,并让奴婢转告娘子,让您放心,也多注意自个儿身子,别太劳累了。”


    姜令玥悬着的心放下稍许。虽则还是同在孟宅,然而对方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昨日她还想着只是让阿宁睡在隔壁便可,后来细思,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来去,恐怕不是一人,定有帮手。那阿宁再留在旁边便不妥当了。


    “青禾。”她抿了抿唇,决定试探青禾可知什么内情,“你可知,木芙蓉于我,有何意义?”


    “木芙蓉?”青禾有些错愕,忽地笑起,“娘子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想起什么了吗?”


    姜令玥轻蹙眉心,看青禾反应,关于芙蓉花好像当真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青禾跪坐下来,娓娓道:“说起木芙蓉对娘子的意义,那可多了,譬如姜家老宅便有三株木芙蓉,其中一株已有百年,立在祠堂。还有一株种在老太爷的正院里,这第三株嘛,是您刚出生时老太爷亲手种下,据说是祠堂那株的分枝,就在咱们的院落里,您有多大,它便有多大。”


    说罢她还冲屋顶比划了一下:“您出嫁时,它都有这屋子高了,料想这些年过去,怕是更添繁茂之姿。”


    所以,木芙蓉就相当于她的本命花?可是,这样私密的事情,若不是亲近之人,或者到过她闺房之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姜令玥灵光一闪,一时情急抓在青禾手腕上:“青禾,你说,孟越年去没去过我的院子?”


    青禾呼吸一滞,小心答道:“娘子,这有干系吗?”


    “你快回答我!”她指尖下意识用力,捏得青禾到抽一口凉气。


    “那年在宁州,孟越年住了两月有余,初时您对这桩婚事并无明确态度,只说才不会轻易嫁人,后来……”


    青禾声音发紧,“后来,您突然改了心意,没多久便和他情深互许,家中长辈见您心甘情愿远嫁,自是同意了婚事,院子,是您偷偷带他溜进来的。”


    不然,孟越年奉谨唯礼,即便是未婚妻的闺房,他守礼自持也不该轻易踏足。


    姜令玥脸上血色褪尽,脑中想不通的细节刹那间有了答案。不用再疑心是哪来的宵小之辈,分明是,分明是阿宁的亲生父亲,她的前夫。


    孟越年偷偷潜入她房中意欲何为,是想来看看阿宁?不对,他在她腕间留下的齿痕分明在提醒她,他恨不得吸她的血,咬下她的一块肉来。


    秋风拂过,她没来由背脊发凉,打了个寒颤,嘴唇微微抖着:“青禾,快去关窗,我冷。”


    青禾哪有见她这般不对劲过,吃了一惊飞快跑去关窗。不料一面窗扇关好,姜令玥还是觉得总有股阴暗视线黏在她身上,渗入骨髓里,她咬紧牙关:“全部关了!”


    分明还是天光透亮的晌午时分,窗扇全数关严后,屋内霎时变得昏暗几分。


    青禾觑着她的神情,小心挪到一旁跪坐:“娘子,您怎么了?是……想起大公子了?”


    “我……”姜令玥几乎要脱口而出,她从来没如眼下这般犹豫不决过。委实两桩孽缘始末,都与旁人毫无干系。


    不用深想,便知孟越年定是知晓了她嫁予孟越临之事。


    两人身为隔房堂兄弟,她又是和离后没多久便跟了孟越临。不论是孟越年亦或者在他人看来,叔嫂成婚那都是违背俗礼的,纵使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受伤失忆,又被小叔子所救,为了保住腹中胎儿,孟越临不得不隐瞒她贴身照料,日久生情,哪怕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可他们越了线,当真有了夫妻之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娘子?”青禾旁观她苍白的脸色转为铁青,不禁忐忑出声。


    “我无事。”姜令玥压下心绪强自镇定下来,她垂眸敛起所有情绪,“青禾,这几日我会尽量待在房中,若太太他们问起,你便说我身子不适不宜吹风。”


    她顿了顿,抿唇道:“青禾,不论后面几日发生什么,你要尽可能护住阿宁。”


    “娘子!”青禾一时愕然,声音跟着颤抖起来,“到底怎么了,您莫要吓奴婢。”


    姜令玥抬眸,唇边泛起无可奈何的凄然笑意:“青禾,要是我没猜错,孟越年他,来寻我复仇了。”


    “复仇?何来仇怨?”青禾震惊,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听的没错,想来他恨我,已经恨到了骨子里。”姜令玥心弦紧绷,她转眸看向紧闭的门窗,仍没感到半点安全感。


    料想以孟宅小门小户的院墙,怕是拦不住他。


    青禾嗫喏半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您的意思是大公子他,居然恨您再嫁?可是,这从来并非您所愿啊!”


    “我从前之难处如何,想来他现下是听不进半点解释的,只会相信他当下亲眼看到的,亲耳打听到的。”


    姜令玥低叹一声,在此居住半载以来,她和孟越临夫妻和睦,感情甚笃,料想左邻右舍人尽皆知。


    孟越年只要稍稍打听,便能假想一出她背叛他改嫁的戏码。


    她何其无辜,又当如何去辩?


    许是内心有了准备,姜令玥等到天色青黑一片时,终于不再心乱如麻。


    她强硬要求青禾今夜不许留在院里,也不许留其余任何人,然则青禾哪舍得离开,只想守着她。


    “娘子,您就让我留下吧。”青禾小声含泪哀求,忍不住拽住她的袖口。


    姜令玥摇着头拂开她的手,“青禾,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留下,也不过徒增担忧,与其如此,不若你去太太院里守着阿宁,以防他带走阿宁。”


    她不确定孟越年是否清楚阿宁身世。倘若他认定阿宁是她与孟越临所生……怕是会生成更大的误解。


    青禾红了眼眶,不得已松开手:“娘子放心,我今夜定寸步不离守着小小姐。”


    姜令玥怕她太过担心,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你放心,你不也同我说了,孟越年自诩清正君子,想来不过是来同我理论,不会有碍我的性命安全。”


    幸好没露出腕间破绽给青禾看到,不然她定更舍不得走。


    青禾心弦稍松:“娘子说的是,您与大公子怎么说也是少年夫妻,许过海誓山盟,娘子您好好与他谈,若是他不信便让他来寻奴婢。”


    “好,天黑了,快走吧,记得妥善安排院里的人。”姜令玥颔首,淡笑吩咐。


    既然让她置身事外,怎么可能还让孟越年去寻她,傻丫头。


    青禾深吸口气,转身出了屋子。不一会传来院里下人走动的声音,再过片刻便悄无声息,仿佛天地间只余她这一间屋子,只有她一人。


    窗户依然紧闭,倒是门扉被她开了条缝。既然猜到一切,倒不至于让他再爬一次窗。


    房中置了小火炉,茶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姜令玥云鬓轻绾,发间只簪着一支木簪,自顾挽袖慢慢烹茶。


    说来她自幼熟读诗书,琴棋书画不说精通也都拿得出手,唯有茶艺一道只学了半成。


    听青禾念叨过几句,彼时有位茶道师父欲倾囊相授,不巧正遇上孟越年来提亲,她忙着备嫁,便搁置了。后来入了孟府更没了烹茶赋闲的日子,手艺愈发生疏。


    提起茶壶时手腕一抖,沸水不经意溅在桌案上,点点滴滴,宛如她破碎凌乱的人生。幸而茶汤倒是清亮,能勉强用于待客。


    姜令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涩发苦,一如眼下心境。


    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甚至烛火跳动“毕剥”作响,都清晰刺耳,又缓慢得令人发狂。


    她悠悠转动眸光,落在屋内陈设,除了一开始孟家添置的家具物什,譬如幔帐、软垫、地毯、织物等,几乎都是她亲手挑选更换的。仿佛将她这一年多的安稳岁月都冻在了这里。


    倏地,门外传来几不可闻的动静。她目光滑向门口,紧紧盯着地板上的阴影。那道阴影缓缓变大,直至扩张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许是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腰背酸涩,她想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得更清楚些,然而,她却好像怎么也动不了,直至黑影愈发清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先解释下:这段情节和文案小剧场不冲突哦,那个在更后面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