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记忆
谢无忧背着净舟, 避开了人群,一头扎进了一处僻静街巷。
此时人都去武安侯府帮忙了,长街空空荡荡, 唯余几点残阳斜斜地落在斑驳的砖墙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轻一重。
谢无忧寻了半天, 找到了一处城隍庙, 庙不大, 香灰散落在角落里, 风一吹就轻轻浮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今早叶平笙给的金创药,低头看了一眼, 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天用两回, 还真是够本了。”
他拧开瓶塞,指尖沾了点药粉,便低头去找那几处被火燎过的伤。
他刚掀起衣服一角,净舟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谢无忧头也没抬,“你后背看得见?还是手能拐过去?”
“我不习惯……”净舟的手指还扣在他腕上。
谢无忧被他这点执拗气笑了,他停住动作,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净舟脸上, 盯了片刻, 才慢悠悠开口:“大人若是不乐意, 我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我现在就去扯两根麻绳, 把你捆在这石柱子上,再一刀一刀把衣服剪开, 慢慢给你上药。”
“是乖乖上药,还是劳烦我跑这一趟?二选一,自己挑。”
他说完这话,就只是停在那里,等着。
净舟迟疑了片刻,才一点点松开。
谢无忧低下头,把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衫慢慢往上褪,尽量小心避开伤处。衣料离开肩背时,凉风从敞开的庙门口吹进来,净舟轻轻颤了一下。
谢无忧顺势把衣服拢到一旁,掌心已经落在他后腰。
那一片皮肉并不平整。
腰间横贯而过的旧疤起伏粗糙,谢无忧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收了些,只在伤痕边缘慢慢挪,避开最深的那一段。
“你是……怎么死的?你从前的事,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嗯,记不得了。”
“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好几道看着都没处理过。你从前是不是也总这样,受了伤也不说,然后让它自己放着?”
“不是。”
“你都不记得了,还不是呢,我看就是。”
“……”
“你这回来人间,尽受伤了。”谢无忧指尖沾了些金创药,掌心还带着温度。他将药一点点按上去,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抹开。
药粉触上去的那一瞬,净舟肩背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
“疼了就说,别忍着。”
“不疼。”
鬼才不疼。
他看着这满背的伤痕,这些伤口一看就从未被温柔对待过,大抵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血水凝结成痂,又由着新肉在血痂下蛮横地长出来。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不可遏制地生长开来。
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的伤,是如何留下的?
他这样的人,从前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个人心疼他?怎么会忍心让他伤成这个样子呢?
要是他从前认识净舟就好了。
要是有人替他把伤口处理干净,仔细抹上药,低头吹一吹,这伤口也不至于结得这般冷硬孤苦。
想着,谢无忧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来,在那道刚抹过药的伤口旁,吹了一口气。那温湿的气息落在皮肤上,轻轻痒痒。
净舟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他一声不吭,只是那样静静地垂着头。
这份近乎默许的纵容,让谢无忧的胆子没来由地大了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那些旧疤旁,避开最狰狞的伤痕,只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他指腹带着薄茧,落下去却是温热的。每滑过一处,都会停一停,再低头吹一口气。
净舟的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避开。
谢无忧只是这样一处一处地来过,像是在替那些从未被认真对待的旧痛,补上一点迟到的安抚。
“净舟。”
“我们回去吧。”
两人同时开口。
谢无忧一愣,先开了口:“回哪儿?”
净舟:“回地府。”
“不再多呆几日了吗?”
净舟垂着眼:“事情已经明了,再待下去……”
只会横生枝节。
“好啊。”谢无忧仔细地帮净舟拢好衣襟,“你说,等咱们回了地府,靠我攒下的这点子功德,有没有可能也在阴司里谋个一官半职当当?”
净舟正整理着微乱的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不想去轮回转世?”
谢无忧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子口那抹快要沉入地底的残阳,半晌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辈子做人,过得着实窝囊,也没见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目光悄然转回到净舟脸上,藏着未宣之于口的贪恋,“要是能留在阴间,跟费有缺范有余一样当个差官,哪怕只是跑腿的,也挺好,我看那地府几个小鬼也是威风得很。”
“人家那叫范有缺和费有余。”
“差不多啦。”
“我这点功德,够不够?”
净舟低头思索了一下,“够的。”
说话间,城隍庙里陡然起了一阵风,檐下那几条褪色的红绸被吹得啪啪作响。
“哎哟哟,这老腰……”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土地像底下的神龛里挤了出来,滚了半圈,才勉强站稳。
竟然是费有余!
他揉着腰晃晃悠悠地抬头,一眼对上谢无忧,整个人吓得浑身一抖,转身死死抱住庙里那根斑驳的朱漆柱子。随即目光却一转,瞥见了谢无忧身侧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净舟。
他立刻换上笑脸:“无尽灯大人!你们怎么在这?”
净舟淡淡道:“这话我倒想问你。”
“我……”胖阴差眼睛一瞟两人,咽了口唾沫,“这不是檀州城里出了事,人死太多了,管这片的无常忙不过来,临时抽调我来帮个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得很,便忙不迭地摆手:“既然大人在忙,那……那小的就不打扰了,我办完差事立刻走!!”
“不急。”净舟抬手一拦,“正好,此处事了,我们也打算动身回去,一道吧。”
费有余一听“一道”,脸都苦了。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老远指了指谢无忧,压低声音:“那谢无忧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净舟道,“不是恶鬼,是好人。”
费有余那双陷在肉褶里的眼睛猛地瞪大,在谢无忧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
谢无忧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喇喇地晃过去,胳膊一伸,一下捞住费有余的脖子:“怎么,还是不信我?”
费有余被这一拽带得身子一矮,忙不迭堆起笑来:“信信信!哪敢不信,大人说是,那肯定就是!”
净舟看了一眼他俩这勾肩搭背的样子,一撩袍子,径直向外走去。
谢无忧就这么勾着费有余缀在后头,两人走得一步一晃,没多久便落了老远,净舟的背影早不见了。
费有余一边斜眼向前张望,一边缩着脖子往外蹭,想从那条胳膊底下钻出去。他刚往外挪出一点,谢无忧的手臂便猛地一收,把人又拽了回来。
“费哥,别走啊。”
费有余被这一声叫得脸上肥肉一颤,警惕地瞪他一眼:“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瞧费哥说的。”谢无忧一脸诚恳,“我这是打心底里觉着亲切。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费哥从前是做什么的?”
费有余狐疑地打量着他,可架不住谢无忧那表情实在诚恳,马屁又拍得精准,紧绷的神情才渐渐松了下来:“嘿,算你有眼力见儿。我乃三百年前巨贾费家第四代长子,本名费江天。那时候,长安城半数的布料生意都是我费家说了算,良田千顷,庄子多得我自己都没数清楚过,天天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么厉害,”谢无忧趁机接话:“那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后来赶上大荒年,饿殍遍野,讨饭的把我庄门口挤了个水泄不通。我当时也没多想,心一横,把祖上传的庄子全卖了,都换米了。结果费家就在我手里败落了,他们都叫我费心眼,我当时还不高兴,结果没多久我自己也饿死了。死了以后阴差说我功德挺高,问我想不想在地府当个官,混个永生。”
谢无忧:“然后你就答应了?”
“哎,”费有余嘟囔,“我当时也是昏了头,结果这一当差就是三百年,早知道是在这儿当牛做马,我肯定选投胎去啊。”
谢无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记性挺好的,三百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当然,”费有余拍了拍肚子,一脸理所当然,“在阴间当差的都不用喝孟婆汤,前世的事想忘都忘不掉。你别看范有缺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这牛马生活逼的,他八百年前可是铁骨铮铮直言不讳的言官。”
“那无尽灯呢?”谢无忧忽然开口。
费有余愣了一下:“啊?”
“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费有余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往巷子前头瞥了一眼,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这我们哪敢问啊,这你跟着他都五六天了,为什么不自己问?”
“问了。”谢无忧道,“他说他不记得。”
费有余挠了挠头,皱起脸:“不记得……这也不算少见。”
谢无忧:“你不是说,大家都能记得吗?”
费有余伸出三根手指,道:“能在阴间当差的都是功德圆满之人,若是不记得前世,横竖不过三个缘由。一是在过奈何桥时出了岔子,误服了孟婆汤。”
他收起一根手指。
“二是其生前身份牵扯到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再收起一根。
只剩最后一根手指孤零零地悬着。
“至于这最后一种嘛,便是生前太惨,痛苦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盖住了,不过这种时间久了就能想起来。”
随着最后一根手指收拢,暮色彻底落下。
净舟那道横亘了整个腰身的狰狞疤痕,在谢无忧脑子里反复横跳
不会是这最后一种吧?
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趁着他这片刻失神,费有余缩着脖子往下一出溜,圆滚滚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他一边倒腾着两条短腿,一边扯着嗓子喊,“大人!大人等等小人呐!”
费有余跑得飞快,眨眼就往前追净舟去了。
谢无忧这才回过神,他站在原地,心里隐隐有点烦。
城西的火早已熄透,废墟还冒着缕缕青烟,白日里散不掉的焦煳味,被夜风一吹,慢慢散开。长街上人散了大半,空荡下来,可却在入夜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喧哗。
当然,寻常人听不见。
断墙塌瓦间,一道道影子慢慢浮现。那些白日里没能熬过大火和坍塌的人,此刻游荡在原地,尚未来得及进阴司,却也回不了人间。
白日里那个在人群中哭着找阿娘的小女孩,此刻正跪在地上。她和阿娘并排坐着,面前横着一具覆了白布的尸身。女孩跪在白布旁,一声一声喊阿爹。
而她们身侧半步之外,那个被火烧得残缺的魂影,正迟钝地抬起手。他的手指穿向女孩的发间,却只带起一阵冷风。
谢无忧三人藏在街角阴影里,费有余从怀里摸出勾魂牌,对着那道残缺的魂影核对了一眼,正要抬手勾魂,一只手却先一步按住了他。
“再给他一炷香。”净舟道。
费有余连忙点头应声,把尚未甩开的锁魂链收回袖中。
谢无忧立在一旁,看着那一高一矮,一阴一阳的两个世界,心中思绪万千。
他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贪恋着什么,又或者有过那么一丁点儿放不下的牵挂?
可任凭他如何搜肠刮肚,脑海里依旧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一片空白,在那男人低低的哭声里,被一寸寸拉扯开,铺天盖地。
久违的酸涩萦上心头。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绝不该忘记的事。
==========作者有话说:==========
距离恢复记忆还有3章!
第32章 恶鬼
夜色如浓墨般泼开。
谢无忧坐在屋檐上, 单腿垂着,看着街上净舟与费有余一前一后,把那些徘徊不去的魂影逐一带走。
他托着下巴, 望着那片漫开的月色,长叹一声。
此去一别, 大约就不会再回来了。谢无忧的这辈子, 大约就到这里了。
记起来的事情不多, 零零碎碎, 甚至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谢无忧。可哪怕只有这些,也有诸多遗憾。
裴游不知伤得如何, 能否恢复。
叶平笙还没有娶媳妇。
还有姜元——
姜元的信还没有给他补好,他答应过要找人给补的, 结果这两天事情一件连着一件, 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办,那几片碎纸还在锁魂瓶里跟着姜元颠来颠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丢了一两片。
他啧了一声,翻身从屋顶跳下去。
锁魂瓶就挂在净舟腰间, 谢无忧蹲在旁边,好声好气哄了半天,才把昏昏沉沉的姜元从里头叫醒。姜元迷迷糊糊睁开眼,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几片皱巴巴的信纸,谁碰都不肯松手。
谢无忧又费了好一番口舌, 连哄带骗, 才总算将那些碎纸片拿到手。
碎片摊在掌心, 娟秀的字迹断断续续。
谢无忧把纸片小心收好:“我答应过他的, 得去找人给他补一补。不然这小子就这么点念想,别投胎路上还得哭鼻子。”
净舟问:“这更深露重的, 你去哪里找?”
“我去问问叶平笙。”谢无忧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往街口走。
他拦下一名巡街的玄戍军士兵,问了两句,得知叶平笙此刻人正在知州衙门。谢无忧懒得再绕路,脚下一蹬,翻上屋檐,直往知州衙门奔去。
夜色沉下来,长街空荡,偶有巡逻的火把一晃一晃。
他掠过一处岔口,正要转向,忽然见长街尽头有人影晃动。一队人护着一顶轿子匆匆往东边去。那轿子很是奢华,四角垂下的流苏缀着鸽子蛋大的圆润明珠,轿顶压着赤金瑞兽。就连那些护送的随从家丁,也清一色穿着暗纹云锦长衫,脚蹬鹿皮靴。
在这不大的檀州城里,就连武安侯府都不过一个寒酸的三进小院,这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奢华的轿子?
谢无忧不免多看了两眼。
恰好此刻夜风卷过,轿帘的一角被撩起来,里头的人影一闪而过。
谢无忧眼眉瞬间沉了下去。
梁兆雄,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当即跟上那顶轿子,那轿子倒是与他顺路,来到了檀州知州衙门。轿帘还没掀,衙门里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平笙带头一路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一溜玄戍军。
他此时脱去了一身甲胄,只穿了一件浅青色便服,更显少年英气。他没等轿子里的人露面,已然抢上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礼。
“大将军怎么来了,也不和卑职打声招呼,不然我早去城门口迎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弯着腰,极有眼色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准备将梁兆雄从轿子里搀出来。
梁兆雄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平笙便又抢道:“今日赫连人使了诡计,炸了武安侯府,裴家长子裴游受了重伤,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裴将军爱子心切,卑职便擅作主张没叫他来,大将军要怪就怪卑职。”
梁兆雄一摆手,作势要掀帘下轿,右手往轿沿上一搭,指节才一碰到木框,登时就缩了回去,显然被谢无忧掰断的手还没好利索。
他嘶了一声,半张脸皱成一团,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听说你抓了耶毕?干得不错,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人,没丢玄戍军的脸。人呢?”
这梁兆雄倒是消息灵通,从抓住耶毕到现在不过半天功夫,这就上门来问人了。
叶平笙连忙抱拳道:“禀大将军,耶毕现在关押在檀州府大牢里,有重兵看管。”
“带路,我去看看。”
“是,是!大将军这边请,今日城中救火,地上湿滑,还请当心脚下。”叶平笙侧身让开,抬手示意。
手下在前引路,梁兆雄重新上了轿。叶平笙随行在侧,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大帅夜深还亲自过问要犯,实在辛苦。陛下若是知道,必定体恤大帅劳苦。”
梁兆雄哼笑一声:“玄戍军旧部里,还是你最懂事。放心,这回功劳少不了你的。”
“多谢将军。”叶平笙一笑,慢慢放下帘子,退到队尾。
他侧头递了个眼神,把一名小兵叫到近前,低声吩咐:“去,把耶毕换个牢房。隔壁要通风,能听见动静的,我倒要看看这人大半夜折腾什么。”
小兵心领神会,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屋脊上,谢无忧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行人各怀鬼胎,浩浩荡荡地来到檀州府衙大牢。
大牢修在地下,常年不见天光。脚步一落进去,腐土味霉味便扑面而来。前头守卫忙着跪迎梁兆雄,一时间乱作一团。趁着这空当,谢无忧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
他在交错的梁柱间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视野开阔,又恰好位于下风口的梁柱上头猫着,将底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大牢深处,耶毕正孤零零地坐在枯草堆里。
他身上加了三道重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透着幽幽的冷光。
梁兆雄半点没客气,命人搬了把宽大的交椅,稳稳当当地往牢门口一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耶毕,许久不见啊。”
“哟,梁大少爷,是好久不见。”
梁兆雄:“怎么,又成阶下囚了?”
耶毕一笑,“是啊,又成了您梁大将军邀功请赏的垫脚石。”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赫连不待,大老远跑来檀州搞这一出,到底图个什么?”
“好好的赫连?”耶毕哼了一声,抬眼扫了叶平笙一眼,语气冷下来,“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漠川九州是整个塞外最肥硕的土地,如今全部归属大齐。没了这九州之地,赫连百姓整日为口吃食奔波,从此再难成气候,还哪来的好好的赫连?要说还是你们太贪心,非要把这漠川九州全部拿走,不肯给赫连留条活路。”
叶平笙冷声开口:“当年漠川九州在你们手里时,可曾想过给大齐百姓留条活路?如今大齐没有屠戮过一个赫连百姓,你倒先急着狗急跳墙,在这檀州城里草菅人命。”
耶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震得身上重枷哗啦作响。笑到最后,他慢慢收声,眼里的狠意却更重了。
他幽幽道:“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是也许这赫连当真命数已尽,竟然被你躲了过去,这裴朔又正好不在府中,但凡此事成了,往后未必没有赫连三百年河山。”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偏,越过叶平笙,落在梁兆雄身上。
“不过,我这抓都抓了,梁大少爷百忙之中特意屈尊跑这一趟,总不会是来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国大义吧?是不是还有什么悄悄话,想单独同我说说?”
梁兆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叶平笙:“你们先出去。有些事情,我要亲自问。”
叶平笙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头道了声“是”,一挥手领着玄戍军撤出了大牢。
梁柱之上,谢无忧看得正起劲,忽然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动。他眉梢一挑,前方阴影里,人影一闪。原本已经撤走的叶平笙,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身形贴着牢顶横梁潜行,悄无声息地趴在不远处。
谢无忧眯了下眼,突然来了兴致。
他收敛气息慢慢滑过去,凑到叶平笙身后,低头往他后脖颈吹了口气。
叶平笙后颈汗毛瞬间立起,电光火石之间,他转身便是一记掌劈,劲风凌厉。
谢无忧早有准备,抬手扣住他腕骨,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了他的嘴。
“嘘。”他贴在叶平笙耳边低声道,“是我,谢三。”
叶平笙胸口起伏了两下,这才把眼里的杀气收回来。他一把扒拉开谢无忧的手,压低嗓音咬牙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巧了。”谢无忧低低一笑,“跟你一个打算。”
他说完,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叶平笙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谢无忧已经先一步竖起手指。
“嘘,认真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随后不由分说地按住叶平笙的后脑勺,硬生生将他的脑袋给扳转了回去,对准底下的牢房。
横梁上积着一层薄灰。
两人一前一后伏了下来,前胸贴着木梁,静静听着底下的动静。
牢房里,耶毕向后一仰,笑道:“梁大将军,费这么大劲屏退左右,是终于等不及,要杀我灭口了?”
梁兆雄冷冷看着他道:“不愧是黑水狼王。”
“哈!”耶毕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带着血气,“卸磨杀驴,这套把戏,你们大齐的人用得还少吗?”
他一笑,铁链随之拖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让我想想……是梁大将军思来想去觉得不稳妥,还是觉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梁兆雄道:“耶毕,当年没能摘下你的脑袋,算你运气好。”
“哦,是吗?”耶毕慢悠悠地扬起头,“那时你就想杀我?那可不行,我还替你守着秘密呢。再说,老子好歹帮你铲除了心头大患,才让你平步青云走到今天,你转头就想杀人灭口,好不仗义。”
“不过也对,像你这样首鼠两端的小人,本就是这种行事风格。要不是为了联手除掉程牧,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和你这种货色合作。”
“程牧”两个字一出口,梁兆雄脸色骤变,怒声暴喝:“闭嘴!给我把他拖出来!”
几名心腹亲兵立刻冲入牢房,猛地一拽铁链,将耶毕像拖死狗一样从枯草堆里拽到过道上。
耶毕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却笑得更响了。
那笑声在大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梁兆雄啊梁兆雄!你怕了?你听到这个名字就抖成这样?要我说,你这辈子下辈子,哪怕是再投胎十回,也比不上程牧一根手指头。就凭你,也配坐玄戍军主帅这把交椅?你夜里抱着那枚主帅大印睡觉的时候,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索命?大齐小皇帝让你这种人领兵打仗,真他娘的好笑。我赫连部竟然能败在这样的大齐手里,真是……”
横梁上的谢无忧和叶平笙同时一愣。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联手除掉程牧?
还没等他们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里缓过神来,底下的梁兆雄已经彻底失了耐性。
他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送他上路!”
心腹亲兵立刻上前,铁链猛地一收,狠狠勒住耶毕的脖颈。
耶毕的身体在地上剧烈抽动,双手抓着石板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行。
耶毕现在还不能死。
叶平笙双目充血,眼见就要起身冲下去,谢无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是玄戍军副都尉,我去。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谢无忧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身影一闪,落在地上。
几名正使劲的亲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摔了个七荤八素,铁链脱手,砸在石板上乱响。
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谢无忧已经近身,他顺手一扯铁链,反腕一送,瞬息之间,人倒了一片,只剩压不住的闷哼声。
地上耶毕不住地喘着气。
谢无忧拎着那条铁链,慢慢站直身子。链条在他指间轻轻晃着,火光下影子拉得老长,一下一下,晃进人心里。
梁兆雄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双目圆睁,脸色刷白。
谢无忧一步一步走近,脚步不急不缓。
“侯爷,这是又干哪门子见不得光的事呢?”
梁兆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谢无忧抬手晃了晃铁链,链声清脆,“我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在哪儿作孽,我就能从哪儿找上门。”
第33章 程牧
谢无忧三两下将梁兆雄那些手下全部捆了起来, 打晕了扔进大牢隔间。
地上耶毕还在抽搐,满脸是血。谢无忧一把拽住锁链,将人拖起, 反手按到梁兆雄背后的椅柱上。绳子一紧,两人一左一右, 被牢牢绑在了一处。
“现在, 这地方归我说了算。”
谢无忧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梁兆雄瘫在太师椅上, 眼睛死死盯着谢无忧靠近, 牙关止不住地打颤,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谢无忧在他面前蹲下, 伸手捏住了他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他右手一动,刀尖挑断了布带, 露出下头还没消肿的皮肉, 梁兆雄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那只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哟, 还红着呢。”谢无忧语气平静,刀尖在伤口上方虚虚划过,离皮肉不过半寸,“梁大将军,真是不长记性, 怎么又落我手里了?”
梁兆雄终于失声:“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谢无忧摇摇头, “轮不到你问问题。”
他突然逼近梁兆雄, “刚才耶毕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联手除掉程牧?”
梁兆雄避开他的视线, “你……你听他胡说八道!他那是临死拉个垫背的……没有的事!”
“哦?是吗?”
“我们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是我再动点手,还是你自己说?”
梁兆雄:“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
谢无忧没再多说一句, 手已经扣了上去。五指收紧,正掐在他喉骨下方。
指尖一用力,梁兆雄眼白翻起,额角青筋暴起。
之前在安阳侯府,这人可是动他一个手指头就哭着求饶的。如今便是这样,他也一句话不肯说。
一旁的耶毕慢慢抬起头,笑道:“你想知道什么?他不敢说,我讲给你听啊。”
谢无忧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慢慢松了手,梁兆雄像一滩烂泥般瘫回椅中,贪婪地喘着气。
谢无忧走到耶毕面前,道:“行,你说。”
耶毕眯了眯眼,道:“你想从哪听起?”
“从头讲。”
“那就从长庆七年程牧一路打到了朔方山开始讲吧。”
还没等他说完,梁兆雄猛地嘶吼起来:“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不管不顾地向后撞去,这一撞下了死力,连带着身后被捆在一处的耶毕一同失了重心。两人滚作一团,重重摔在石地上。
谢无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跨步上前,抬手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梁兆雄后颈。
聒噪的声响戛然而止,梁兆雄脖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现在安静了,你说。”
耶毕还被捆着,半张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喘了两口粗气,侧过眼看他:“先把我弄起来。老子好歹也是黑水狼王,这样子也太不体面。”
谢无忧直接攥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这么一拽的功夫,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耶毕脸上。
那张脸满是污血,轮廓却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塞外的风沙和荒原的烈日,一瞬间撞进脑海。
透过面具的窟窿,他曾无数次看到耶毕大马金刀地立于荒原之上,弯刀映月,黑水狼王。
那时,他是赫连部最锋利的刀。
也是必须尊重,不能有任何轻慢的对手。
可如今,八年光阴倏忽而过。眼前的男人鬓角已白,眉宇沉沉,往日那点张扬的锐气,被年月一点点磨没了,只剩下一身迟暮的颓唐。
谢无忧怔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耶毕眯起眼,忽然低声道:“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谢无忧:“哦是吗?什么人?”
耶毕盯着他看了许久,道:“一个死了的人。”
“死了的人?”
耶毕低下头:“算了,不说这些。”
没了他人的干扰,耶毕说起了长庆七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九月刚过,北境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下个不停。那是赫连铁骑南下的第三个年头,头一年战线一路推进,铁蹄踏过的地方连喘气的机会都没给人留。最盛的时候,前锋甚至逼到了潼关外,只差一步,便能越过那道关隘,直插中原腹地。
按理说,那一仗已经没有悬念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大齐军心涣散,朝野惶惶之际,名不见经传的镇远小侯爷程牧,率领着一支东拼西凑的大齐军队,一路北上。这群大多从未见过北境冰雪的中原士兵,在程牧的带领下,如同从雪底钻出的利刃,与气势正盛的赫连铁骑撞了个正着。
起初,耶毕并未将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一来,耶毕听闻这人是个残废。二来,在赫连人的认知中,大齐将领大多贪生怕死,即便偶尔丢了一两座城池,也不过是战术上的疏漏。更何况,大齐无马,更无骑兵,在荒芜的塞外本就占尽劣势。
可这一仗,却打得不对劲。
程牧不讲章法,他像头孤狼,在最冷的冬天里,一寸一寸咬开赫连人的阵线。那种打法,耶毕从军数十年,从未见过。
耶毕带着残余的军队,聚集在黑水河,想要背水一战,集结了部族里所有精锐血性。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黑水河被赫连人的血冻红了,漫山遍野皆是残肢断臂。
曾经不可一世的赫连将士在雪原上丢盔弃甲,一路狼狈窜逃至朔方山。士气已然跌入谷底,剩下的残部只顾埋头逃命。耶毕坐在帅帐里,看着地图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防线,第一次生出了走投无路的念头。
他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次败了。他与赫连可汗去信,期望以和亲的名义暂停这场战争,给赫连留下朔方山以北的大片草原,和檀州烽州二城,等休整兵马以后,不愁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信送出后,他便开始等。半个月之后,一个自称大齐特使的人,走进了他的营帐。
他原以为,这人只是来通知合议结果的。
可那人开口便说:“程牧后日将奇袭朔方山。”
耶毕盯着他看了很久,帐外风雪呼啸。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在议和了吗?”
“什么意思?将军想着和亲给赫连人留下二州,皇上已经答应了,可程牧意图违逆圣旨,把朔方山拿下,不会给赫连一点东山再起的机会,打算,赶尽杀绝。”
“你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
“奉梁大人之命,来和将军谈桩双赢的买卖。你这部队已经是残兵败将了,想必是挡不住气势汹汹的玄戍军的。可祁连山地势险要,但凡知道了对方的进攻时间,能不能守住,就看将军的手段了。”
“梁大人?什么梁大人?”
“梁兆雄大人。”
“谁?”
“当朝宰相梁昆的嫡长子,皇太后的亲侄子。”
“没听过,”耶毕笑了一声,“不过我凭什么信你?要是我们埋伏在山里,程牧却不来,拖到断粮,全死在山中,算谁的?又或者你们是想把我引进去,一网打尽?”
特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酷:“将军当真是多虑了。要收拾如今的赫连,用不着费这些心思。”
耶毕轻轻摇头。
这话不假。照眼下的局势,赫连撑不了多久,大齐没必要绕这么一圈。
所以这封信,不是为了救赫连。这封信,是为了杀程牧。
他眉头一皱:“杀了自己的大将军,你们图什么?”
“将军常年在战场上,未必懂朝堂的规矩。能打仗的人不少,肯听话的却不多。程牧仗着将在外,公然违抗圣旨,这样的人,若真生了别的心思,谁担得起?这样的道理,将军竟然想不明白吗?”
耶毕冷笑:“你们就不怕老子守住了朔方山,转头再打回你们的中原腹地去?”
“将军多虑了,大齐又不是只有程牧一个将军。如此赫连能多活几年,程牧战死沙场,忠烈之名一盖,朝中各位都能松口气。三方得利,不是件大好事吗?”
耶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们大齐的人,心可真脏。”
他在战场上被程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恨得牙痒痒,却在心里敬那少年是一条真正的汉子。那样的人,最好是能死在他手里,可偏偏不应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特使起身:“将军若无意合作,那就当我没来过。后日朔方山,照样血流成河。”
耶毕道:“好,这买卖,老子接了。”
那一夜,朔方山风雪骤紧。
耶毕连夜把还能上的人马全都点了出来,在山里布下埋伏。这里地势狭窄,进得来,退不出去,他等的就是程牧。
正如那特使所言,第三日天光乍亮,山谷里果然响起脚步声。
玄戍军按原定路线入谷,毫无防备。耶毕一声令下,伏兵齐出,他们早已预先封死了山谷的入口,这种打法就像是一个口袋,两端的绳头都被死死扎牢,将毫无防备的玄戍军生生困在了逼仄的谷底。
玄戍军显然没想到,本该落荒而逃的赫连人竟会在这里设伏。尽管没有阵脚大乱,但赫连人占据着地势之利,箭雨从高处俯冲而下,谷底的将士们成了活生生的靶子,他们打不到高处的敌军,只能硬扛。
很快,雪地被血浸透,尸体一层一层倒下。
原本按照耶毕的算计,这数万玄戍军今日必将全军覆没,程牧的头颅已是他囊中之物。可就在包围即将合拢时,后方忽然出了乱子。
朔方山山坳口的伏兵,被人从背后撞开了一道口子。
程牧浑身是血,带着剩下的人,从那道口子里硬杀了出来,撤向平原。
耶毕正要追,远处却忽然扬起大片烟尘。另一支大齐骑兵,从侧翼冲进了朔方山。
那一刻,耶毕才反应过来。
梁兆雄既不是傻子,也不是慷慨的盟友。
他想看鹬蚌相争,想做渔翁得利。
他把程牧的行军时间送给赫连,是要借赫连人的手,先把程家军打残。等两边拼得差不多,程牧战死时,他再带兵出现。
程牧要死,赫连也要死,他要踩着程家军的尸骨,再拎着耶毕的首级,回京城去领受那份独属于平乱战神的泼天功勋。
说到这里,耶毕忽然住了口。
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多年的浊气一并放了出来。紧接着,他笑了。
铁链随着他的胸口起伏轻轻作响,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真可惜啊,这么生动的一课我也是没学明白。要是老子当年就能看透这所谓的官场制衡,明白这同胞相残的乐子,我也不至于今天如此。”
他说着,越笑越大声。
那笑声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横冲直撞,回荡不止。
谢无忧静静地站在那看着耶毕,垂在身侧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原本伏在房梁上的叶平笙忽然翻身而下。
第34章 掉马
叶平笙落地时脚下一滑, 险些站不稳,他连气都还没缓过来,已一步冲到耶毕跟前, 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一瞬之间,他眼眶通红, 急急问道:“你刚才说的……当真?每一个字, 都当真?!”
耶毕被他拽得猛地一晃, 这突然冒出来的第三个人, 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着眼前的人,瞳孔一缩, 显然是没料到叶平笙会在这。
在片刻的愣神之后,他反倒笑了。那笑意慢慢浮上来, 带着点疲惫。
“小叶将军, 我一直听说,你是程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还以为你给梁兆雄当了八年的狗,是当真为了仕途什么都不顾了。”耶毕凑近他,用那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扎着他的心, “不然呢?你跟在程牧身边那么久,他是会谋反的人吗?梁兆雄何德何能坐上玄戍军主帅的交椅啊,你就没想过吗?”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我——”
话音断在半空,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揪着耶毕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当然知道。
可这八年,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眼眶里的泪水晃了一下, 叶平笙猛地转过身, 几步走到梁兆雄面前, 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抬手便是一拳。
那一拳砸得又闷又重, 梁兆雄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叶平笙像是疯了一样,双眼赤红,眼看抡起拳头就要砸下第二拳,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平笙,冷静点。”
叶平笙猛地回头,咬牙道:“放开,你懂个屁!”
谢无忧没有松手,只道:“现在打死他,除了让他少受点苦,没有任何意义。叫你的人进来,把耶毕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带梁兆雄回京受审,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浪费。”
这话一出,叶平笙咬紧牙关,半晌,才一点点松开拳头。
耶毕歪着头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帮你们录这劳什子口供?老子都要死了,死前拉个垫背的挺好,何必帮你们大齐肃清朝堂?”
谢无忧道:“你今天带来的那几百号人,都是赫连最后一点拿得出手的精锐了。如果你配合,口供签押之后,作为交换,我们把剩下的人放回塞外。”
牢里安静了一瞬。
耶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嘴角僵在那里,半晌没再动。他垂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声音沙哑:“你是谁?你能保证?”
谢无忧没有回答。
他伸手扣住叶平笙的后领,手腕一提,直接把人拎到了耶毕面前。
“他保证。”
叶平笙被拽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后,抬手拨开谢无忧的手。他站定,抬眼看向耶毕。
“我保证。”
“只要你录下口供,签字画押,剩下的人,一个不少,放回塞外。”
耶毕沉默了很久,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风吹日刻的纹路。那一瞬,他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他长叹一声:“成交。”
叶平笙看了谢无忧一眼:“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去叫人。”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出了大牢,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扣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地牢里一下静了下来。
火把摇着光,照见满地横七竖八的人影。
谢无忧兀自站了一会,然后抬手按住半张脸,指腹抵在眉骨处。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漫天的雪。
“我问你,”他突然开口,“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耶毕道:“你又是什么人?怎么哪里都有你?”
谢无忧没有回答,只重复了一遍:“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没有。那小子命硬得很。我那时只剩不到五千人,还抽了两千精锐去堵山口。就这样,也被他冲了出去。”
谢无忧的声音低了下去:“既然逃出去了,那后来——”
“他……是怎么死的?”
耶毕嗤了一声,道:“这你得去问叶平笙,问梁兆雄,或者问你们大齐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我兵败退回赫连,边境动荡,百姓离散,还有那些惦记我兵权的兄弟,我都快是废人一个了,哪有闲情雅致去管他程牧的死活?”
谢无忧道:“既然都废人了,你又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大齐拿走了塞外最肥沃的土地,赫连部这八年来年年大灾,牛羊死尽,再不抢不打,就只剩下一群等死的人。我好歹是赫连的黑水狼王,狼走到绝境,是要咬人的。”
谢无忧:“你这样做,只会让边境永无宁日,死更多的人。”
“永无宁日?这世间哪来的太平?”耶毕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肥沃的土地就那么多,不过就是,你死你活,成王败寇罢了。怨就怨这老天爷不公平,为何关内便是土地肥沃岁岁丰收,塞外就得风吹日晒颗粒无收?为何赫连人就不配享一享这清福?”
谢无忧冷笑一声:“赫连若真吞下江南,你猜你的王会分百姓几个银钱?倒是战死的,九成九都是普通牧民。”
“说什么民族大义,”他顿了顿,“不过是拿同族的血,去铺几个人的奢靡路。”
牢里一时无人再开口。
火把烧到最后一节,噼啪一响,火星落在湿冷的石地上,很快熄灭。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不多时,叶平笙带着几名亲兵折返。
他们把耶毕和昏迷中的梁兆雄五花大绑,其余的手下也一并带走。原本喧闹的死牢瞬间清缴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谢无忧立在阴影中,看了一眼那一排玄甲,没有说话,转身朝出口走去。
“你等等。”
叶平笙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响起。
谢无忧脚下一顿,正要回头,背后已生出一线寒意。一股风声来者不善,直取后心。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身体已先一步侧开,脚下顺势一转,避开了那迎面而来的一掌。
谢无忧回身,看清来人,抬手便拆开对方紧接而来的腿法,道:“你这又是哪一出?”
叶平笙没有应声。他出手很快,拳脚连贯,步步逼近,招式直取要害。谢无忧一路后退,只守不攻,挡下每一次贴近。攻势却并没有停下,反而越逼越紧,像是要把他逼到不得不还手为止。
叶平笙出招沉稳,内力雄浑,功夫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再次逼近,手臂翻转扣向谢无忧喉间。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这人一套连招来得莫名其妙,他一时摸不清意图,但再退也无路可退了。
谢无忧啧了一声,矮身进步,抬手扣住对方肩头,借力一别。
叶平笙被带得转了半圈,双臂被反扣在身后,被按在石墙上。
“你到底发什么疯!”
被压制在墙上的叶平笙不再挣扎。他面朝石墙,脊背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双手被拧在身后,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可沉默片刻之后,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
“谢无忧,还真是你。”
谢无忧如遭雷击,手上的力道顷刻散了。
手一松,叶平笙已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那张在北境风雪中磨砺得愈发凌厉的脸,此刻泪流满面。
谢无忧涩声道:“我……我不是。”
叶平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你死了吗?”
这句话来得突兀得近乎荒唐。
谢无忧本能地想笑,此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叶平笙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说话时不自觉的语调,出手时的路数,这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个样貌就消失。
他没办法再骗下去了。
谢无忧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唤了一句:“腓腓。”
那两个字落下,叶平笙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即便在此之前有过无数次模模糊糊的猜测,甚至那些零散的念头,在刚才交手的时候就已经拼凑成形,可当这个名字真的从谢无忧口中念出来时,他还是没能站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耳边一阵发空,连眼前的人都变得模糊起来。
片刻的静默里,他什么也没想明白。
下一瞬,所有压抑的情绪忽然一齐涌了上来。
叶平笙猛地揪住谢无忧的衣襟:“谢无忧!”
他脸上神情混乱不堪,眼眶发红,那交织在一起的狂喜与狂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弓。
“你没死!那你这些年都死哪去了!你知道死了多少兄弟吗?你到底去哪了!”
“你换了模样,一个人苟活着,开心吗?!”
“你为什么不去救程将军!”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眼泪和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方才那一点欣喜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的不知是痛还是恨。
谢无忧如鲠在喉。
死了多少人,他当然知道死了多少人。自漠北而来的这一路上,白骨遍地,满目疮痍,那曾经铁甲映日的十万雄师,如今都成了朔方山下惊不起的一抔黄土。
那漫山遍野躺着的,全是大齐最硬的骨头。
他要怎么解释呢?从哪里开始解释呢?
谢无忧张了张嘴,话语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乱之间,记忆忽然一齐涌上来,在脑子里翻涌。荒芜的塞外,遍地的血迹,还有喊不清名字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很多年前。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痛顺着脑后漫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视线一阵阵发黑,冷汗很快浸湿了鬓角,顺着衣领往下滑。
以至于叶平笙一拳打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没有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向后倒去,后脑重重撞上不知什么硬物,一阵剧烈钝痛之后,他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在意识将散未散的一瞬,一缕熟悉的冷香先一步撞进来。
随后,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无忧吃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净舟来了。
一瞬之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他会死在朔方山山坳口。
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怎么会忘呢?
程牧。
程净舟。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掉马了!!!进入回忆章!
应该没人意外吧……
第35章 金陵
长庆元年, 新皇登基。
这是大齐立国以来的第三位皇帝。
春雷乍起,山中积了一冬的冰雪,化作湍急的水流, 顺着久旱的河床倾泻而下。中原地势平阔,河道纵横, 水势来得又急又猛, 漫过堤岸, 吞没沿途的田地与村落, 一路咆哮而去。
然而那吃人的水漫到京城内外,穿过层层水闸, 浊浪消散。等再流入城中之时,已成了清浅的望京河, 悠哉哉穿城而过。
那是京城最温柔的一场春色。
水光潋滟, 雕梁画栋的画舫停泊其上,灯影倒映在水中,随波轻晃。
“都醒醒,快到了!”
一声粗暴的喝骂之后, 谢却还没来得及反应,颈间的铁链便骤然一紧,将他从蜷着的草堆里生生拖起,背脊重重撞在铁栅上,震得胸口一阵发闷。
船晃得厉害。
从小长在北境的谢却是实打实的旱鸭子, 这辈子头一回见识南方的水, 便被这颠簸折磨得丢了大半条命。刚才趴着还能缓口气, 现在一拽起身来, 本来就翻江倒海的胃瞬间控制不住了。
谢却手指扣住笼边,俯下身去, 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折腾了半天,只呕出几口带着苦味的黄水。
这阴暗潮湿的船舱里,有四五个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十岁上下的孩子。
他们大多和谢却一个样,是北境没人要的孩子。那片地方如今不归大齐管,赫连人烧杀抢掠,没爹没妈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于人牙子来说,这些孩子是最廉价,也最无穷无尽的货源。
从漠北到京城,走水路也要月余,一路上身体不好的孩子死了很多,但是没关系,在漠北,富裕的人家不好找,没家的孩子多得是。
“吐什么吐!给老子憋着!弄得这一地脏死了。”那人厌恶地皱起眉。
谢却费力地掀开眼皮,扯出一个笑来:“好哥哥,赏口水喝吧,真不行了。”
“一天天的,就你这小兔崽子屁事最多!”
那人瞪了他一眼,虽满脸不耐烦,还是骂骂咧咧地端了水。水碗从铁笼的缝隙间递进来,撒了大半碗,冰冷的水浇在谢却手背上。
谢却也不嫌弃,仰头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末了,他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对着那守卫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
那人一脸狐疑地俯下身,“你又想耍什么花…… ”
“噗!”
谢却猛地抬头,将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水,精准无比地全喷在了那人脸上。
“兔崽子,找死是吧!”
那人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瞬间暴跳如雷,打开牢门,将铁链狠命一拽。
谢却被铁链拖拽着拉出笼子,却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劲儿在地上翻滚一圈。趁着守卫抬手抹脸的当口,瞄准了那人桌上的半块烧饼,当即揣进怀里,随即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头部和胸口。
那守卫气急了,哪还顾得上细看他的小动作。他一手勒紧铁链,抬起皮靴照着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
“老子不弄死你!看你还敢不敢作死!”
谢却弓起身子,喉间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张涨红的脸上,却还挂着点嬉皮笑脸的意味,他费力吸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们老大可说了,这一船小鬼里,就我最贵,你弄死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值钱的?”
从漠北贩来的孩子,对这些人而言不过是货物。模样差些的,打断了手脚,丢出去讨饭。模样好的,也许会被哪个青楼买了,养成童伶。
这一船能装下六七十个孩子,可加在一起,也比不过谢却一个。
谢却年纪虽小,可相貌秀逸,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哪怕此刻衣衫褴褛,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漂亮劲儿。
这可是万里难挑一的品相,是足以在京城的销金窟里卖出天价的奇货。
“那也不能让你好过。”那人骂骂咧咧,拽着铁链没有松,直到谢却双眼快要瞪出来,手脚挣扎的幅度小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把那瘦骨嶙峋的小孩塞回笼里,气呼呼地走了。
船舱重新陷入黑暗。
谢却扶着笼门大喘气,缓了很久,才慢慢猫着腰,爬回了角落里。
角落里躺着个脸色发白的小女孩。
谢却把饼递过去:“阿文,你吃。”
阿文咳了两声,摇头:“我还不饿,你吃吧。”
“少废话,给你就拿着。”谢却直接把草饼塞进她手里,“放心,他们才舍不得饿死我。”
阿文推脱不过,接下那半块饼,刚小口小口咽下去,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船身猛地一晃,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摩擦声,绳索绷紧木桩,船身整个往前冲撞了一下。晃动过后,那一路不曾停歇的浪声忽然断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板轻微的吱呀声。
船停了。
脚步声杂乱地涌进底舱。几个人进来,不由分说举起厚重的黑布,将铁笼四周罩了个密不透风。光线一点一点被遮断,最后彻底没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四周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很快,铁笼一轻。
笼子被人抬起来,离开甲板时晃了一下,随后一路向外。那些人走得或快或慢,笼子便跟着一高一低荡着。黑布的针脚不密,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阴湿寒冷,冻得人手脚发麻。
谢却指甲扣住黑布粗糙的纹路,耐着性子慢慢抠着,抠了好半天,才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把左眼贴了上去。
外头已经入夜,看起来是在码头一带。远处街市灯火通明,张灯结彩,人声隐约传来,显得格外热闹。十几个壮汉扛着五六个大箱子,沿着狭窄小巷快步穿行,显然是刻意避开了人群。
夜风一起,寒意扑面,比船舱里还要冷上许多。谢却回头看了一眼,阿文和另外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缩成一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他解下外套,给她们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衣。他向手心哈了口气,又把目光移回那道裂缝,继续盯着外头。
这偏僻的小巷子里安静得很,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前后笼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有人大喝一声:“都给老子把嘴闭上!谁要是再弄出动静,直接拎出来,扔井里。”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没了声息。
没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假。
这一路上生病的小孩至少四成,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大家心知肚明。
四周刚静下去,风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快快快,躲!”
为首的人贩子压低嗓音喝令,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扛着铁笼子钻进小巷子。笼子上下颠簸,里头的小孩撞得七荤八素,可没人敢叫出声,只是死命地咬住嘴唇。
谢却抓着铁栏,在那摇晃的视野里,透过裂缝里往外看。
巷口尘土翻起,几匹快马掠过街口,影子一闪而逝,转眼便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身后的阿文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已经一路忍了太久,这口气终究是没能憋住,几声咳嗽从喉间冲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文脸色一白,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害怕得不住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谢却将阿文揽到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还没等阿文回答,那刚才已经远去的马蹄声,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由远及近,一声一声踏在地面上,越来越清楚。
巷口忽然一暗,为首的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紧接着后头六七骑马也跟着挤在狭窄的巷口,由于天色昏暗,谢却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见来人深色披风下穿着清一色的素白,在夜里很是亮眼。
夜已深了。
狭窄的巷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人贩子们刻意躲进屋檐下最深的阴影里,从巷口望进去,也不大看得清轮廓。
巷口那人勒住马,身子微微前倾,朝里探看。
“有人吗?”
声音清亮,落在夜里,带着一点回音。
是个女子。
巷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人贩子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几十个孩子缩在笼中,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刚才的警告还在耳边,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女子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小孩子在咳嗽,难道真是我听岔了?”
她回头问:“季延,你听见了吗?”
季延道:“没听见。”
“算了,回府吧。”女子勒转马头,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巷口。
谢却盯着那道背影,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铁栏。就在那女子翻身上马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了出去:“救命啊!”
声音撞进夜色里,孤注一掷。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马队瞬间收缰,几匹马齐齐回头,那女子道:“季延,这回不聋了吧。”
季延从马侧抽出火把,火石一擦,火焰亮起。他策马入巷,火光蔓延开去,原本隐在暗处的景象逐一显露出来。
黑布覆着的铁笼,成排站着的壮汉,密密麻麻挤在狭窄的巷道里。
季延目光一沉,喝道:“什么人?!”
为首的人贩子见势不对,心下一横,反手从后腰抽出长刀,喊道:“识相的少管闲事,免得自找麻烦!”
“有意思。”
为首的那位姐姐轻轻笑了一声,一挥手,“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拿下。”
谢却贴着缝隙往外看,淡淡一笑。
赌对了。
转瞬之间,只见季延没有拔刀,只握着剑鞘往前一步,抬手便是一下,正中最近一人的腕骨。长刀脱手落地,那人闷哼一声,整条胳膊垂了下去。
季延在狭窄的巷道里左突右进。没片刻的功夫,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惨叫着齐刷刷倒了一地。
还有一人绕到侧面,想趁乱扑向那女子。她眼帘微垂,一个飞身飘然下马,落地瞬间借力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腿骨应声折断,整个人失了支撑,重重栽倒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点三脚猫身手,也好意思跟姑奶奶打。”
她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鱼贯而入,立刻将哀鸿遍野的人贩子们捆成了一串。
那姐姐径直走向铁笼,从腰间抽出长刀,抬手一挑,黑布扑簌簌滑落。
火光照进去,一张张惨白的小脸在笼中显露出来,齐齐望向外头。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神情冷了下来。
她沿着铁笼一路走过去,将黑布一个接一个掀开,孩子们大多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抬头。
直到她停在了谢却的笼子前。
一群瑟缩的小孩子之中,唯有谢却跪在笼边,双手扒着铁杆,抬眼看着她。他骨相清秀,眉眼分明,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既不躲闪也不哭闹。她目光从头到脚扫过谢却,又回身看了看其余几个笼子,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数。
看罢她一皱眉,回头看着地上的人,“谁是头?”
这群人刚才对着小孩挺横,却都是欺软怕硬的货,一遇到真刺头就怂了,立刻有人指认。
被指到的那人原本缩着脖子,下一刻便被那姐姐拎着衣领拽了出来,脚下踉跄。
“你给我解释一下。”
那领头的喘了好久的气,色厉内荏地叫嚣道:“小娘儿们,我劝你趁早把手松开!少在这儿充什么大侠管什么闲事。这一笼笼货,那可都是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们,早早砸了真金白银定下的,你要是得罪了那些大人们,那可是没你好果子吃!”
“哦,是吗?哪家达官贵人?”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就说这两年京城怎么多了不少从漠北带来的孩子,有钱人养在府里,当个玩物,供着取乐,我当都是哪里来的,今天可算是给我撞上了。”
领头的高喊:“我说出来吓死你,我这可认识兵部侍郎徐庭!你别不知好歹啊,还敢动大人的人?”
“徐庭算哪根葱,”她那双带着英气的眼里寒意一闪,“还卖弄到我头上了,统统捆了,一个不留,连夜押送大理寺。人送到,就说是我交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还在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女人不在家里待着,偏要出来多管闲事!等官爷们知道了,有你受的!”
“哦?是吗?”她俯下身道,“省得你的官爷找不到人,你告诉他们,我是程宁,让他们到镇远侯府来找我。”
镇远侯府。
谢却一愣。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谢无忧还没有表字,所以从这章开始会有很多章都叫谢却
青梅竹马的故事现在开始~
第36章 镇远侯
在这大齐建国这三十年里, 镇远侯府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镇远侯程恺,是陪着太祖高平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第一功臣, 也是这乱世之中赫赫威名的不败战神。中原战火渐歇,唯独漠川九州仍在赫连人手里, 成了大齐心头剜不掉的一根刺。
谢却从小听街坊邻里说起这些。
镇远侯的军队, 一次次北上, 一次次打到关下。这样的消息, 在漠北之地反复传开,像风一样, 吹过村头,又吹进人心里。
那些大爷大妈, 会坐在田埂上, 他们望着南方,喃喃道:“镇远侯一定能打下来,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受赫连人的气了。”
风掠过田野,尘土翻起, 那些话一字一字落进谢却的记忆里。
谢却还怔怔望着眼前那身白衣,程宁已走到笼前。她抬手,用匕首在锁上一敲,只听一声脆响,锁扣当即崩开。
她头也不回吩咐道:“季延, 这些杂碎你给我押去大理寺。姜元, 你立刻折回西郊大营, 调一小队玄戍军进城, 把这些孩子先送去兴国寺,请妙空方丈暂时先照看着。”
姜元皱眉, 迟疑道:“大小姐,这个时候调玄戍军进城,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程宁回过身,斜眼瞧着姜元,“怎么,我爹不在了,你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文官吓破了胆么?做事变得这般畏首畏脚!还是说我的话,在你这儿已经不管用了?”
姜元背后一凉,当即跪下:“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办。”
“快去。”
姜元低头应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一骨碌跑远了。
程宁将锁一一解开后,反手将匕首插回靴筒,对着身后一挥手:“还杵着当木头?没看见这群小孩冷吗?把外袍都脱下来。”
侍从们听罢纷纷解下身上的衣服,递进笼中。
程宁顺着铁笼一路走过,一眼就瞧见了蜷缩在角落面白如纸的阿文,她皱着眉,俯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神色一沉。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谢却先出了声,“她只是受了风寒,不是疫病。”
程宁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刚才喊救命的,是你?”
谢却点头。
“你叫什么?几岁了?”
“我叫谢却,十岁了。”
“你倒是机灵,胆子还挺大。”她顺势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揉一把这小子的脑袋。
谢却立刻绷起脸,偏头躲开。
“哟,还有点脾气。”程宁哼了一声,才不搭理他愿不愿意,伸手一捞,把人拖到眼前,大手按在他头上,狠狠揉了几下。
谢却被揉得东倒西歪,却没恼,反而弯起那双黑亮的眼,语气半真半假:“姐姐,我们漠北的男人不兴摸头,你这样不太礼貌,不过看在姐姐生得这般天仙下凡的份上,我今日便大方一回,不与你计较了。”
程宁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谢却趁机站稳,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镇远侯是你什么人。”
程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挑了挑眉:“嗯?那是我爹,怎么了?”
谢却道:“我总以为京城的高门小姐出门都八抬大轿,整日绣花弹琴。可姐姐不仅长得好看,行事还这么英姿飒爽。你方才用匕首敲断铁链,寻常男子一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能有姐姐这般神威的。”
这一番话,简直挠到了程宁的痒处,她顿时笑得更开了,眉眼间的得意毫不遮掩,显然被哄得十分受用。
“你是吃什么长的?这么会说话。”
其他孩子本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这边,见这边聊得热火,先前的惶恐褪去几分,胆子大的已经凑了上来,小声问:“姐姐,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啊?”
程宁站起身,双手往腰间一搭,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小泥猴,道:“都别怕。我这人啊,最爱管闲事。既然让我撞上了,就不会不管你们。一会儿会有几个大哥哥带你们去兴国寺。那儿伙食管够。先去把肚子填圆了,剩下的,等睡醒了再说!”
“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不管老家在多偏的地方,只要找得到,我都会把你们送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谢却被刺了一下。
那没有家的呢?
程宁低下头,就看见谢却盯着地上不知在想什么,笑道:“京城挺好的,要是不想回去,就留下来。寺里有活做,有书读,等慢慢长大了,再各自出去讨生活,总会比漠北好过些。”
谢却抬起头,就看见程宁站在火光里,英飒又温柔。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在杀戮不断的漠北,镇远侯为何会被人传得如同神迹。
姜元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更天了。
他身后跟着的一小队人,没骑马没佩刀,都穿着短打劲装,带着三辆长檐大马车停在巷口。
侍卫们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小孩子们都抱上了车。
程宁把姜元拉到一旁,从腰间扯下腰牌递给他:“出城的时候机灵些。”
姜元点头。
“还有,”程宁压低声音道,“头一辆车里有两个女孩子看着不太好,不知道是什么病。到了兴国寺,和妙空方丈说一声,单独安排。”
说完,她一回头,就看见谢却正跟那辆高大马车较劲。纵然在一群孩子里算个子高的,车辕却仍几乎到他胸口。他手脚并用,愣是凭着一股蛮劲把自己挂了上去。
“喂,谢却。”
谢却回头:“姐姐还有事?”
程宁抿了下嘴。方才收拾那帮人时干脆利落,这会儿反倒局促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匕首柄,指尖不停地揉搓着那颗圆润的红宝石。
谢却从车上跳下来:“什么事,你说嘛。”
程宁:“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却:“好。”
程宁:“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就答应了?”
谢却:“什么事我都答应。”
程宁一笑:“也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我有个弟弟,近日来心情不好,我看你这么机灵,还惯会说话的,帮我去哄哄他行吗?”
谢却听完,险些当场翻个白眼。还以为是什么难开口的大事,兜了一圈,就哄个人。这种事,不就是把面子往地上一扔,上下嘴皮子一碰,是个人都行吗?
他自信地一拍胸脯,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放心,只要姐姐一句话,我保准把他哄得找不着北,小事一桩。”
“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程宁叹了口气,摇摇头。
谢却在心里暗暗嘀咕,什么大少爷这么难哄?
他这几年,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多活一天。可这位小侯爷倒好,生在锦绣堆里,养在蜜罐子中,还整天闲着没事干闹脾气。
真是够娇气的。
他以为,能有程宁这样的姐姐,那这当弟弟的,不说是个策马扬鞭豪气干云的小将军吧,怎么说也不能是个需要雇人来哄的娇气包。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还是笑着应道:“放心姐姐,我肯定给他盘圆了。”
程宁低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愿吧。”
谢却答应了程宁,转头掀起马车的帘子。小文靠在车厢上,脸色白得厉害,呼吸又浅又急。
“阿文,”他低声道,“我有些其他事,暂时不能陪你了。”
阿文原本就有些局促不安,这话一出,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她猛地咳了两声,伸出瘦瘦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角。
谢却心里一软,没有立刻抽开。他反手覆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在她满是灰尘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别怕,你会好起来的,等我这边办完事,就来看你。你这么乖的小姑娘,以后福气大着呢。”
“要是真找不到我,或者有人欺负你,”他说着,抬手随意一指姜元,“就跟他说。”
莫名其妙被一指的姜元猛地皱起眉,心想哪来的小毛孩子还使唤起他来了。还没发作,他转头就见一旁的程宁正看得乐不可支,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马车渐渐远去。
程宁翻身上马,伸手一捞,像拎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将谢却带到身前,稳坐在马鞍上。夜深了,他们纵马疾行,直到转入朱雀大街,周围都是民宅,程宁才收了速度,不惊扰这一城好梦。
程宁:“过了这个街口就到了。”
谢却仰着头问:“姐姐,我是不是也能见着镇远侯?这要是以后我真回了漠北,能跟村里人吹一辈子的牛。”
程宁轻轻一勒马绳。
马踏过街角,谢却入目就见好一座气派宅邸。
门头阔大,足有五六丈宽,暗红色的大门之上覆着厚重的黑瓦,脊吻处的石狮挺立其上,俯瞰着街巷,一派富贵人家的气度。
可原本应该悬着红灯的檐下,此刻一溜排开的却是白色大灯笼,合抱粗的朱漆大柱,自上而下被白绸紧紧包裹,绸带垂落到地,随风卷动,搅得那朱红与素白并在一处。
谢却一惊,下意识转回头,这才发现不论是程宁还是身后跟着的人,都是一身素色。
乡下人穿衣向来简省,没那么多讲究,也舍不得买染料,素色再寻常不过。他头一回进京,还当城里人也兴这一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是有白事。
程宁开口道:“抱歉刚才匆忙忘了告诉你。”
“家父一个月前过世了。”
第37章 初遇
镇远侯程恺, 死了。
谢却犹如当头棒喝。
他这段时日一直困在船上,与外头断了音讯。这样大的消息,也不知道是否已经从京城飞了出去, 飞过重重关隘,落到了那片满目疮痍的漠北。
隔壁的王婆常念叨, 她的姊妹夫家在潼关做生意, 等哪天程家军收复北境, 她就去看看, 说不定他们已经混出了名堂,说不定还能帮衬一把。
镇远侯死了, 那下一个敢提刀北望说收复漠北的人,又要等多少年?是十年, 五十年, 还是他们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谢却手指收紧,攥住马鬃,坐骑不耐地喷了口气,前蹄在地上虚踏两下。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程宁轻声道:“也别太往心里去。人总归是要走的, 只是父亲没有能如他所愿,死在战场上。”
她说得云淡风轻,将缰绳往前一送,眼神落在夜色深处。
马停在侯府门前,程宁翻身下马, 顺手将神思游离的谢却接了下来。
大门打开, 门口的家丁快步迎上来:“小姐, 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耽搁到这时候?夫人那边怎么样?”
“好多了。”程宁一边解披风一边往里走,“妙空方丈在山上陪着, 她白日里吃斋念经,手里有事,心里也能歇一歇。”
说着,她脚步一顿:“严叔,净舟今天吃东西了吗?”
管家严曹嘴角一咧:“还是老样子,勉强喝了碗粥,其余原封不动,又给端下来了。”
程宁闷闷叹了口气,指尖在披风扣上揉搓了许久,随即才继续往前。
严曹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谢却,多看了两眼:“小姐,这是谁家孩子?”
“回来路上遇到人贩子了,顺手救了几个小孩。这小子机灵,嘴也甜。净舟如今那副鬼样子,看来是不乐意同我们说半个字了。我想着要不找个小孩来试试,你就当我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严曹闻言,低头看了谢却一眼,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谢却也不怯,仰头冲他一笑,随即跟着程宁一路往府邸深处走。
从前听村头说书的讲起富贵人家,谢却总以为大户人家就是屋子多几间,炕头大一些。可真一脚踏进这镇远侯府,他才知道那点想象实在可笑。
正厅之后还有正厅,垂花门一重接一重地往里延伸,抄手游廊蜿蜒四通,廊下凿池引水,叠石为山,远处竹林疏疏落落地立着,月色从花窗的镂空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细碎的光影。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什么花,只觉得好闻。
这样一片地,怕是能容下一整个村子的人。
院落开阔,却少见奇花异草金漆彩绘。空出来的地宽敞得能跑马,地上整齐地码放着石锁木桩和兵器架。
只是这宅子此刻到处都被重重白幔遮掩,夜风一动,便在窃窃私语。
谢却跟着程宁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院中孤零零地燃着一盏灯,风一过,火焰细细地晃了一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下来,地面平整,却能看见曾经放过兵器架的痕迹,一道道浅浅的印子横在青砖上。
“我弟弟,就住在这儿。”说着程宁指着院子隔壁的厢房,“你这几天就住他这院子后头的厢房好了,也离他近些。找你来,也是因为我实在是没辙了,这一个多月,他没走出过这房门,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谢却看着那间黑沉沉的屋子,迟疑了一下:“因为侯爷过世吗?”
“我也不知道。”程宁叹了口气,“一个月前,他和我父亲一起出城巡营。等人找到他们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没了,他摔断了腿。可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蹲下身看着谢却,道:“我也不求他能和以前一样,只要你能哄得他开口说话,正常吃饭,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
谢却一字一句地确认道:“什么愿望都可以?”
程宁点头:“什么愿望都可以。”
谢却:“成交。”
此刻,听完事情的大致原委,谢却原先的成见少了七成。
之前还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小侯爷娇气得很,现在看来,确实是突遭变故,茶饭不进,倒也算不得稀奇。
但他谢却是什么人?
在塞外见惯了生死,看多了被屠戮的村庄和易子而食的惨象,在他的逻辑里,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最多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就像程宁说的,人总归是要死的,意外总是会发生。
难过正常,可日子总得往前走,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本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还有镇远侯千金许诺的任何报酬,这个诱惑可太大了,说不定就能拥有想都不敢想的滔天富贵。
谢却垂下眼睑,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敲得飞快。
到时候开口问程宁要什么呢?金银虽好,但在北境估计没几天就会被赫连人抢了去,说不定连带上命都没了。吃食倒是实在,可是总不能背着几大麻袋的粮食跨过半个大齐。
不如让程宁派人,把村里的人一道接来大齐。
大齐地厚,能种田,能安生过日子,不必天天提防刀兵。阿娘的坟,也一并迁来。
这是个好主意。
就在谢却胡思乱想之际,程宁朝着屋里大喊了一声:“程牧!”
谢却抬头,就看见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想来大概是睡了。
不等他多想,程宁便拽着他直走到门前,抬手一推。门纹丝不动,只有门轴闷响一声,分明是从里头落了锁。
谢却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大概小少爷歇下了,也不着急,明日再说。”
程宁:“他成天呆在床上,现在这个时辰,他要是真能睡得着,那才是活见鬼了。”
说着她抬手便重重地拍在门板上,喊道:“程牧!你小子怎么还上锁了!给我把门打开!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拍半天没人理,程宁的火气立时上来了,往后一退,抬脚就要往门上招呼。谢却眼疾手快,伸手将她胳膊一把抱住。
他心说难怪这位小侯爷不开门呢,换了谁摊上这么个动不动就破门而入的阿姐,恐怕都得把门闩再加厚两层。
这要是真让她踹了,那小侯爷肯定对自己印象极差,往后再想好好说话,可就难了。
谢却忙换了副笑脸,凑过去道:“好姐姐,给我个面子。今晚先算了,明日我来,总能说动他。”
程宁看了他半晌,慢慢收回了脚。
这头终于不踹门了,在院门口候着的严曹才上前来,招呼了几声,带着几个丫鬟捧着被褥衣物,将谢却引去了隔壁厢房,又吩咐人抬了热水送进来,院里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洗过澡了,谢却在水里泡着,热意一寸寸往骨头里渗,整个人都松快了。
等收拾妥当,他换了衣裳,便一头钻进被褥。
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在漠北,他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明天该去哪讨饭,后来被困在船上,一个月里日日听江水拍舷,胃里翻搅,连梦都是潮湿的带着霉气。
可这儿不一样。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饥饿,没有赫连人。
不用再担心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
被褥间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谢却像只餍足的小猫一样在枕头上蹭了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动静其实并不算大,更不用说还隔着两道厚实的墙壁,但多年在外养出的警觉,使谢却立刻睁开了眼睛。
很快,又一声闷响,响起来没完了。
听这距离,大约是程牧房里传来的,他迅速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打开门。
此时,晨光熹微,院子里静悄悄的,谢却贴到隔壁房门前,侧着耳朵听了听。
很快,屋子里传来了细碎杂乱的响动,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谢却心头一跳,直觉出了事。他顺着墙根绕到窗下,伸手在窗棂纸上戳了个小洞,屏住呼吸,把眼睛凑了上去。
屋里没开窗,光线昏暗,桌上只燃着一盏灯。在微弱的火光里,谢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小侯爷。
他看着比谢却大个几岁,身形修长,骨架舒展,已然脱了孩童的稚气,透出几分大人的轮廓来。
程牧侧对着灯,只露出半张脸,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剑眉斜入鬓角,鼻梁挺直,轮廓清冷利落,端的是一副明俊无俦的少年模样。只是眸光冷淡,平白透出一股凛冽孤傲来。
谢却忍不住咂了下嘴,倒没想到这位小侯爷生得这样出挑,活脱脱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看起来也没什么事啊,这一大早的折腾什么呢?”
谢却缩在窗下,正嘀咕着,就看见程牧双手按在桌面,忽然发力,将身子一点点撑起,桌脚轻响,他整个人在止不住发抖。
程牧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一只手,喘了几口气。稳住片刻,又去松另一只。
手刚离案,整个身体就一歪。他勉强挣扎了一下,还是没稳住重心,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却一皱眉。
这动静原来是这么回事。
昨日听说程牧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多月,就想站起来,这位小侯爷未免也太心急了。
屋里静了不到两秒,那只手再次扣住桌沿。谢却透过小洞看到,程牧正发着狠,硬生生把身体往上拽。可是身子刚离地,重心就偏了。
沉重的梨木桌猛地歪斜,轰然倒地。砚台笔架和成摞的书册劈头盖脸砸下去,连带烛台也跟着一齐倾倒下来,油火溅了一地。
火星子溅开的一瞬,谢却听见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谢却叹了口气,祖宗诶,真会挑时候出事。
他也顾不得偷看了,扯开嗓子吼道,“有人在呢!别急,我这就进来了!”
他冲到正门使劲推,等推了三下都纹丝不动,他才想起程宁昨晚说过,这门从里头上了锁。他又转身去拽窗户,结果窗户也推不开。
此时火苗已经蹿上了程牧的衣角,他在地上翻滚着想压灭火苗,可那双腿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火顺着布料往皮肉上燎。
谢却连喊了两声,四周没个活人。他目光扫向墙根,瞧见几块大青石,当即脱下身上那件新衣服往地上一铺,将石头裹在里头。
他两手攥紧衣袖,抡圆胳膊,朝着窗户狠狠砸去,木屑瞬间飞落一地。
窗子到底没有门结实,几下便裂开了口子。他也顾不得多想,当即爬了进去。
一进屋,谢却便看见程牧身上冒着火光,这时候哪顾得上什么礼仪尊卑,他顺手拎起床头的壶,连看都没看,抬手就是一泼,“哗啦”一声,给程牧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黑烟腾起,屋里漫开一股焦味。
谢却拎着空壶站在原地,程牧伏在地上,浑身湿透,发梢和衣襟都在滴水。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杂乱的喘气声。
屋中的气氛,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诡异。
谢却正想开口讨个好,鼻子却突然一皱,往空气里嗅了嗅,一股不太妙的味道顺着腾起的白烟泛了上来。
他纳闷地拎起手里那只雕着瑞兽云纹的青瓷壶,凑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眼皮突然一跳。
我靠!
也没人告诉我有钱人家夜壶长这么精致啊!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我现在说我不是故意的还来得及吗?= =
第38章 开口
谢却咽了口唾沫, 一抬头,正撞进程牧的眼睛。
他原本想厚着脸皮耍个赖,嘻嘻哈哈地把这尴尬的状况混过去, 可还没等他笑,就见程牧别过头去, 闭上了眼睛, 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双手撑地, 把湿透的身子挪到一旁。
角落里停着把木轮椅, 墙边钉了一圈扶手和缓坡,直通门口。程牧攥住扶手, 撑起双臂将自己拽进椅座里。
谢却一步上前想帮忙扶稳轮椅,手刚伸出一半, 程牧猝然抬头, 目光狠戾,看得谢却嘴角一咧,识趣地把手又缩了回来。
程牧拨动轮毂,轮子在地上划出一串水痕, 直往门口去。锁一开,清晨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谢却还拎着那只空壶,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他心说:这事儿能怪我吗?谁知道你家尿壶长得比茶壶还体面?
这些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到底没敢蹦出来。
他倒是宁愿程牧此时能指着他鼻子痛骂一顿,或者干脆叫人把他乱棍打出去。可偏偏这少爷是个闷葫芦, 什么话也不说, 反倒让谢却有些心虚起来。
他探头望出去, 只见程牧背脊笔直地坐在轮椅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在晨光里泛着光,透着股说不出的落魄劲儿。
谢却叹了口气, 只能抬脚跟上去。
程牧转动轮椅,三弯两绕地转到院子后方僻静之处,屋檐下摆着一口大缸。
谢却贴着墙根偷偷探头,就见程牧停下轮椅,费劲吧啦地脱去了那身湿哒哒的寝衣。
他还以为这人是打算衣服扔了,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程牧赤着上身,从缸里捞起一只木瓢,舀满一瓢凉水,对准自己的头顶就要浇下去。
这三四月的时节,虽不是冰天雪地,但也还春寒料峭。这冷水要是真激下去,他那本来就病恹恹的身子骨,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谢却也不躲了,几步冲上前。在水瓢离程牧额头只剩半寸的时候,一把劈手夺了下来。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
谢却张了张嘴,本想甩一句“你有病啊”,可话到嘴边撞上程牧那双冷冰冰的眼,又吞了回去。
他干笑一声:“你这是干嘛啊,你堂堂侯府小侯爷,又不是用不起热水。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说着便把瓢里的冷水往地上一甩,扭头就走。
程牧猛地伸手去拽,指尖只擦过谢却的衣角,落了空。
谢却半只脚跨出门槛,左右一扫,正好瞧见不远处有个丫鬟端着水盆路过。
他正要招手喊人,就听身后传来干巴巴的一声:“别叫人。”
嗓音沙沙的,带着许久不曾发声的干涩。
谢却诧异地回过头,就看见程牧已经转动轮椅追到了跟前,冰凉的手扣住他的手腕。
“别叫人。”程牧又说了一遍。
谢却就是一愣。
昨晚程宁说,程牧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肯吐过半个字了,谁说都不管用,他姐都快急疯了。
结果这就开口了?而且还说了两次。
可谢却心里半点得意都没有,只觉胸口那儿像被一拳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那丫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已经走远了,谢却把跨出去的那只脚慢慢收回来,手往后一勾,把院门轻轻合上。
谢却道:“好,没事,那我去给你烧水。”
他不再啰嗦,从轮椅后绕过去,推着程牧回屋。程牧这回没再给他脸色,就只是安安稳稳坐着,让他推。
正巧昨日程宁叫人备下的洗浴大桶还没撤走,旁边剩的几桶清水也还在。谢却在院子正中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架起柴火,支起两口大铁锅,不过片刻,热水便咕嘟咕嘟地翻起了白烟。
等水温调得差不多,他把轮椅推到浴桶旁。
“行了,咱洗澡。”
谢却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俯身就要去捞程牧。可真正上手了,他才发觉这活儿远比想象中棘手。
木桶很高,程牧的腿软得提不起半分劲,只能靠两只手扣住桶沿,先把上半身挪进去。谢却赶紧托着他的腿,想把人送稳稳进去。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力道没对上,重心一歪。程牧整个人头朝下翻进了桶里,半桶热水被挤得哗地一下往外冲,直接兜头浇了谢却满身。
谢却忙不迭伸手去捞,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阵,才总算把人扶正。程牧的腿一点劲都使不上,只能靠双手扒着木桶边缘稳住自己。
谢却往脸上抹了一把从发尖淌下来的水珠,眯缝着眼瞧了程牧一会,笑道:“你看把我这一身弄的,看来我也得洗个澡了。”
接着,他二话没说,动作利落地扯掉外衫,把自己扒得只剩条兜裆布。随手一撑桶沿,像条滑溜的泥鳅,“噗通”一声也钻了进去。
这浴桶本是按着侯府规制做的,成年壮汉坐进去都绰绰有余,塞下他们两个半大的少年,倒也不显得拥挤。
但程牧显然是从没和别人一个桶里泡过澡,估计这辈子也没遇见过这么不讲理,还不知廉耻的人。
他苍白脸色在热气里慢慢涨开,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他慢慢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地看着谢却。
“别这么小气嘛。我这一身衣服全湿透了,穿着怪难受,顺便一起洗洗嘛。”谢却一边说,一边心安理得地往身上撩着热水。
程牧不说话,双手还扣着桶沿,显然是腿部无力支撑,全靠两条手臂撑着。谢却算是看明白了,小少爷是真要面子,想等这闷葫芦自己开口求助,估计是得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这热水真舒服。”
谢却嘴上嘟囔着,一个侧身钻到了程牧身后。他伸出手,从后方稳稳地垫住了程牧的腋下。
程牧比他高出一截。
他赤着上身,皮肤并不细腻,不见养尊处优的娇贵,倒像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出来的。背脊虽见清瘦,骨架却大,肌肉匀实地贴在骨骼上,透着股韧劲。
只是最显眼的是,那人从颈侧到胸口有一条长长的伤口。那伤口刚刚结痂,皮肉翻卷处还泛着红。
谢却一只手舀起热水,避开了他脖子上的伤口,慢慢浇下。
温热的水流顺着他修长的颈项缓缓滑落,程牧身子一僵,手指攥紧了。
“忙活这一通,我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呢,我叫谢却,从漠北易州来的。”
谢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在氤氲的热气里听起来有些低沉。
程牧没有搭话,谢却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去过漠北吗?我在尔布尔河旁长大,那里每年九月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开年的五月。大雪封山时,夜里总是能听到狼嚎,连狼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大雪天打不到猎物,又没有庄稼,村里人就成群结队去尔布尔河上捕鱼。村里有个捕鱼高手,我们都叫他福伯,福伯瘸了条腿,他夏天打猎不行,冬天捕鱼却最是擅长。一入冬,我就跟着他去河上。每次凿开冰眼,那久避冰层之下的大鱼便以为春天到了,摇头摆尾游过来。这时只要一看到冰眼漩起了水涡,立刻抛出鱼叉,准能叉中鱼。”
“我叉一条的功夫,福伯总能叉中三条。我问他怎么能和他一样,他就是笑嘻嘻跟我讲,这事,熟能生巧。”
程牧攥紧的手指慢慢松下来。
他垂着头,水汽打湿了额发,几缕发丝贴在眼角。
“但福伯就有一个不好,他不爱洗澡。冬天还好,裹在皮袄里闻不着,等到了夏天,他那一身味儿熏得跟院子里的咸鱼没两样。”
“有一回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嘴欠说了他两句。哪成想那老小子也是个属驴的,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河里,非说要洗个干净给我瞧瞧。跳就跳吧,他非要顺带着把我也拽下去,说给我也洗洗。”
“你说,那是人干的事儿吗?我又不会水,都以为自己这回肯定要交代在那了。”
“不瞒你说,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洗过澡。”
程牧猛地回过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
谢却嘻嘻哈哈一笑:“你放心,昨天你姐把我带回来以后,我就洗干净了,不脏。”
程牧喉头滚了滚,看起来是想骂人,可见他这嬉皮笑脸,理直气壮的样子,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又挪开了视线。
可这个故事谢却没有说完。
福伯死在了去年冬天,就死在那条他引以为傲的尔布尔河旁。
那天两人钓了满筐的肥鱼,谢却扛着背篓先一路小跑回去了,福伯腿脚不好,慢悠悠在后头跟着,接着就遇到了游荡的赫连兵。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兴许是赫连人问福伯要鱼,福伯不肯给,又或许什么都没发生。谢却只知道,掌灯时分,乡亲们在村口吵吵嚷嚷,抬回了福伯的尸体,那鱼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总是偏爱福伯的鱼儿都去了哪。
热气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桶里只剩水声淅沥,谢却舀起一瓢,从程牧头顶慢慢往下淋,把他刚才碰上的污渍细细冲干净。
“我姐带你回来做什么?”
这是程牧说的第二句话。
不错,进步神速,这次快十个字了。
“还能做什么?带我回来给你当个伴呗。”眼看洗得差不多了,谢却翻身出了水,三两下擦干套好外衣。
“我不需要伴。”程牧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声音里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气。
“行。”谢却也不争,顺手抄起一条厚浴巾,往他头上一罩,“那你自个儿起来,我先走了。”
说着,他当真一甩湿漉漉的头发,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迈步。
程牧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人说风就是雨,说不管他就真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想撑着桶沿起身,可腿上一软,身子一歪,折腾出一阵水花。
谢却精准地掐着这点动静回了头,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抹坏笑。
程牧被浴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谢却:“要帮忙就开口,又不丢人。”
程牧别过脸,半晌,低声挤出一句:“拉我一把。”
第39章 门
谢却在镇远侯府这一住, 就是一个多月。
除开第一天的小意外,刚开始的日子里,程牧多半闭门不出, 照旧一个人在屋里闷着,不见人, 也不让人见。
可谢却上辈子大概是块赖皮膏药。
门锁了, 他翻窗。窗锁了, 他上房揭瓦。程牧总不能真把屋子封死, 折腾几回,也就由他来去。
这些时日, 程牧开口的次数确实多了些。只不过,他说得最多的通常只有一个字, “滚。”
谢却听罢不仅不滚, 反而还要凑上来些,举起手里的点心盒。
“你姐说季延又买多了桂花糕,给我们分一盒。”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你说季延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大灵光?知道你姐爱吃桂花糕, 就日日买,天天买,恨不得把松鹤楼的桂花糕全包圆了。京城那么多点心,他就不能换个花样?”
说着,他打开盒盖, 里头是一排三块桂花糕。
他低头闻了闻, 道:“这桂花是什么花?闻着倒挺香。不过这就三块够谁吃的?再说了, 要给也给个对数啊, 给个单数这怎么分。”
说着他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一块塞嘴里。
程牧半倚在床头, 手中翻着书页,没有理他,权当屋子里这个大活人是团空气。
谢却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侧眼打量他。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程牧这人生得实在端正,眉眼清朗。就凭这张脸,若是放在漠北,怕是十里八村的姑娘为了看他一眼都能把路给踩塌了。
可惜了,这人是半个哑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好生无趣。
看了好一会儿,谢却终究坐不住,起身挪到床边,探头去瞧那书页。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在他眼里绕成一团,也认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书上讲的什么宝贝?值得你一天看到黑?”
程牧纹丝不动。
谢却:“程牧。”
依旧是充耳不闻。
谢却:“你腿瘸了,耳朵也聋了?”
程牧翻书的手指一顿,终于目光冷淡地抬头望他,谢却干笑一声:“我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程牧道:“说了你也不懂。”
“瞧不起谁呢?”谢却大咧咧一屁股坐在程牧床榻上,“认几个字算什么。我是没念过书,真学了未必比你慢。你会读这些书,我还能闭着眼打树上的鸟呢,各有各的本事,有什么稀奇?”
程牧半信半疑:“闭眼打鸟?”
“对啊,怎么样,厉害吧?”
谢却一转头,正撞见程牧微微眯起眼,显然是不太相信。这么多天来,这还是头一次见这闷葫芦对什么东西有兴趣,谢却哪能放过这机会,立马顺杆爬了上去。
“不信?不信你盯着瞧好了,这就给你露一手!”
说着他立刻起身,压根不给程牧拒绝的机会,一把将他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塞进轮椅里,风风火火地就把人推到了院子里。
此时春光正好,侯府院深林茂,树梢间鸟鸣清脆。谢却在地上捡了个均匀的树杈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皮筋,三两下一个简易的弹弓便成了形。
他扯下一条布带蒙住眼,在脑后打了个结,冲着轮椅上的程牧扬了扬下巴:“小侯爷,听个响儿啊。”
说罢,他屏息凝神,耳尖一动。
漠北的小孩,从小就学这个。每逢捕猎季,大人们带着弓弩去林子打野兽,像他们这种半大的孩子,就爱凑在一起比试打鸟。
谢却侧耳听着,枝头一阵细碎振翅掠过。
左前方,约莫五丈远,两人高的树梢上。
他抬手,拉满,指尖一松。
一声脆响穿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惊起了一林子的鸦雀。那东西砸进枯叶堆里,扑通一声响,不用看,就知道没跑了。
谢却扯下布带,只见几步外的草丛里,一只灰羽小雀正扑腾着翅膀。他手下留了情,没用石子,只用了一颗揉硬的泥丸。那小雀在地上晕头转向地蹦了两下,很快便回过神来,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程牧看着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伸出手道:“我也试试。”
“哟,心动了?要我教你吗?”谢却把弹弓和泥丸递给程牧。
程牧接过来,感受着皮筋的力道,随后又摊开掌心,向上扬了扬。
谢却:“还要什么?”
程牧:“布带。”
“什么布带?”谢却一时没转过弯来。
程牧修长的手指直接一勾,从他掌心抽出了那条布带,双手绕后,覆在自己眼睛上。
谢却这时才回过味来。
好家伙,这小侯爷好胜心够强的,还想学他,能打中就有鬼了。这可是他的绝活,村里天天打鸟的小孩那么多,也就他一个学会了。
不过他存了一点看人吃瘪的坏心思,就也没拦着,反而抱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幸灾乐祸地等着看。
程牧单手按住轮椅的转轮,将轮椅转过半圈,对准院外林子,侧耳听着。
谢却原本还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打量,心里暗赞这小侯爷摆出的架势倒真有那么回事,可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程牧动作极快。他食指与中指夹住泥丸,只一瞬的功夫,弹弓已举到身前。一拉一松之间,指尖仿佛只是轻盈地一拨,远处林子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
谢却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揪掉自己的几根头发,原本歪斜的站姿瞬间挺直了。
还没等他从“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程牧已经面无表情地摸出了第二颗泥丸。
枝叶深处又是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击声,伴随着林间一声惊恐的鸟鸣,远处那只倒霉的麻雀落了地。
如果说第一颗中了,还能勉强说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那这紧随其后的第二颗,那便是实打实的技巧了。
谢却站在一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酸溜溜的“啧”。
程牧原本已经抬起手绕到脑后,准备将布带摘下来了,可听到谢却那声不知是服气还是不服气的一声“啧”,手指一顿,不知怎么变了卦。
他重新垂下手,微微低头,在风中细细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忽然,他再次出手。
远处一只麻雀惊起,泥丸擦过它,偏了方向,又撞上树梢另一只。闷响叠在一起,两只鸟双双落地。
“靠!”谢却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程牧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蒙眼的布带,面无表情地将布带和树杈子递还给谢却。
谢却一把抢过,不信邪地站在原地又试了几把。他打一只倒是驾轻就熟,可想要像程牧那样一石二鸟,那可太难了。他一连打了十几发,连根鸟毛都没再碰着,最后气得鼻翼发抖,一屁股坐在了石砖地上,像个斗败了的公鸡。
程牧转动着轮椅,滑行到他面前。
谢却低头盯着脚下的枯叶,闷闷道:“教我。”
程牧:“你说什么?”
谢却偏过头去:“没什么。”
程牧:“行啊。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进我屋里,你要是答应,我就教你。”
那天之后,谢却倒是真守信用,再也没干过翻窗揭瓦的事了,每回都老老实实在门外敲两下,等里头应声,才从正门进去。
与此同时,程牧那扇终日紧闭的屋门,却不知从哪一日起,也开得多了些。
日光一点点探进去,又一点点带他出来。
大多时候,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指点一下谢却那怎么也开不了窍的一石二鸟。可偶尔有些时候,他也会独自一人转着轮椅,慢慢行过回廊与石径。
那日黄昏,晚霞铺满半院。谢却端着从厨房领来的饭菜,哼着小调进门。
程牧没像往常那样闷在屋里,他换了身青蓝织锦长衫,坐在梧桐树下,晚风拂过,长衫的衣摆垂落在轮椅边,平添了几分清雅文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问:“你吃过了吗?”
“没呢,你先吃吧。”谢却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我一会再去厨房随便找点吃的。”
程牧摇头道:“今天不吃这个,我们去正堂吃,那里饭菜花样多些。”
说着他转动轮椅往外去。
“啊?好。”谢却难得卡了壳,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忙三两步跟了上去,“行啊,正好蹭顿好的。”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轮椅后头。
来侯府这些天,他一直窝在程牧那个小院里,出来也不过是替程牧去厨房取饭,来来去去就那么一条路,认识的人也只有厨房几个伙头军。
正堂是什么模样,谢却并不清楚,但想来那定是整座侯府最讲究最体面的地方。
趁着程牧没回头,他抬手掸了掸衣襟,把发髻扎紧了些。
两人刚行至正堂,就见程宁从侧门转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银色的轻甲,在夕阳下流转着光芒,愈发衬得她眉眼英气飒爽,像一支开在寒风里的俏红梅。
当她抬头看见正堂门口的程牧时,眼睛猛地睁圆了,一下子站住了,微张着嘴,好半晌没缓过神来,伸手拽住身后季延的衣袖,“季延,我眼花了吗?”
季延微微躬身:“没看错,是少将军。”
程宁大喊:“净舟,你怎么出来了?”
程牧低着头,淡淡开口:“天天两菜一汤,厌了,出来寻点好吃的。”
说着,程牧从轮椅后取出一副木制的双拐。正堂门前有好几层台阶,没有铺设坡道,他也没有等人扶,自己撑着那副拐杖颤巍巍站了起来,慢慢地一阶一阶往上挪。
这段时日,他每天都在屋里练,右腿恢复得稍快些,勉强能着一点力,左腿却还是绵软地垂着,但拄着拐也能走几步了。
程宁痴痴地看了一会,随即突然回过身去,冲着一旁候着的严曹大声吩咐道:“听见了没?赶紧叫后厨多添几个大菜,挑净舟平时最爱吃的做,快去!”
说着她一个闪身转到谢却面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行啊你,真有你的。说吧,你有什么愿望,姐姐都能满足你。”
谢却一笑:“我还没想好呢,让我再想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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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故事
谢却既然没提要走, 程宁自然乐得装糊涂。
侯府什么都好,好吃好喝好睡好玩,也没那么多的规矩, 除了天天面对一个闷葫芦有些无聊之外,没什么不好的。
谢却有心思就上程牧屋里翻翻书, 吵着程牧给他讲。没心思了他就满院子打鸟, 偶尔也陪着程牧练练腿。
有时发起疯来, 他也会推着程牧的轮椅, 在侯府里飞速地奔一圈,闹得下人们鸡飞狗跳。
程牧嫌弃得要命, 却又拿这厚脸皮的家伙没办法。
这天傍晚,程牧拄着拐在正堂等饭, 谢却也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程宁摘下腰间佩剑, 吃了几口,装作不经意道:“净舟,你明日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程牧:“去哪?”
程宁:“兴国寺。”
“我不去, 我去做什么?”程牧搁下了筷子,“我是母亲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程宁急道:“那都是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说着,左右望了望。
谢却最是懂看人脸色,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顺手将屋里伺候的人一并带了出去。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他隐约听到了程牧的声音:“都是我的错。”
再次见到程牧, 院里已经掌灯了。
谢却蹲在院门口, 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天气又热了几分,晚风吹过来也没什么凉意。刚才在正堂, 他听见程牧那口气就不太对,一会等他回来,得跟他聊点别的。
正走神呢,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木轮碾过青石砖的声响。
“回来了?”
谢却忙不迭丢开树枝站起身,一脸笑意地迎上去。可还没等他抬手去推轮椅,程牧就一个转弯,从他身边擦了过去。那人眼睫低垂,自顾自进了屋,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接着是里头落锁的声音。
谢却暗叫不妙。
这段日子他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打开的门,这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凑到门边,轻叩两声:“小侯爷?”
里面没动静。
“程牧?”
屋里的灯倏然灭了,黑暗中传来一句:“我睡了。”
“哦,行。那我走了啊。”
谢却闷闷地吐了口气,故意把脚步踏得很响,他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等了一会,才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来,顺着墙根坐下。
屋里传来响动,大约是那人费力地把自己挪上了床。
夜风渐渐凉了,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
半晌都没有动静,就在谢却困得直打哈欠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原本有些模糊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下意识要翻窗进去,手刚搭上窗沿,又停住了。
谢却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本事全没了用处。
他在做什么?
他在难过什么?
他母亲为何不愿见他?
相处了一个多月,谢却快把自己尿过几次床都说出去了,可程牧的事,他还一概不知。
也是,他算个什么?不过是个从漠北流落而来,没人要的野孩子,程牧不肯说,再正常不过。他除了会说两句漂亮话,又能分担什么呢?
谢却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
在这层薄薄的窗纸背后,很快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闷响,伴随着程牧压抑的喘息。
谢却听出来了,那是拳头重重砸在身体上的声音。
他垂下头,双臂环住膝盖,背贴着墙根坐下去。
就这么坐着,直到听着那疯狂的喘气慢慢平息下来,最后只剩下满屋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迷迷糊糊歪着头,就着这满院清冷的月色,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却就被冷醒了。
他打了个激灵,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睡在院子里之后,他连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立刻在那假模假式地摆起了出拳的架势,然后才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
他信口胡诌道:“哟,小侯爷也起这么早啊,我今天早起锻炼呢。”
程牧今日换了一件素白色的暗纹大衫,一言不发地转动木轮,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谢却连忙跟了上去,“你去哪呀?”
程牧:“我今日要出门,你不用跟着。”
谢却:“你要去兴国寺吗?带我一个呗,我也去。”
程牧抬头看他,眼里藏着些未散的红血丝,道:“兴国寺是佛门净地,你去凑什么热闹?”
谢却道:“我来京城一路上的朋友都在兴国寺呢,我总要去看望一下他们,顺便也炫耀一下我在侯府过的好日子。”
程牧闷声道:“随便你。”
程府门口的车马已经备好,季延把程牧背上了马车。
程宁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正打算往随从队伍里钻的谢却,招了招手:“你上车里吧。”
谢却摇头拒绝:“我坐不惯那摇摇晃晃的轿厢,再说我还没见过京城呢,正好一路看看。”
四五月间的京城,夏意初浓,整座皇城像是在一场温润的雨后被彻底唤醒了。
谢却穿行在朱红翠绿的街景与人声鼎沸的浪潮里,到处张望。
真搞不懂这京城哪来这么多的人。跟这种热闹比起来,平庄村口那些只卖粗布和锄头的集市,简直称得上是荒凉寂寞了。
可他也只是左瞧右瞅了两眼,那股子新鲜劲儿便像被风吹散了烟。
那马车帘子一直挂着,一路上连条缝儿都没开过,也不知道小侯爷今天心情好些了没。
不知走了多久,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那钟声沉闷而厚重,越过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谢却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满是带着草木清苦的味道。
这是谢却头一回闻见香火味。
漠北的人,从来只信天地,不信神佛。
在这一片被诸神遗忘的苦寒地之上,再虔诚的叩首,也换不来安稳与温饱。
求神不如求己,久而久之,那些中原盛行的求神拜佛,便彻底从漠北人的骨血里消失了。
谢却抬头望着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兴国寺是一座在城外巫山上的高大寺庙,它并非大齐新建的,真要论起来,大概能往前追溯上百年。这百年间,山下的王朝更迭如走马灯,唯独这整座山的黄墙青瓦,晨钟暮鼓,半点都没动过。
世道民生可以烂如泥潭,战火可以烧透荒原,但只要这半山的香火不灭,贵人们总能给那颗千疮百孔的良心寻个安稳的去处。
众人翻身下马,程宁走在最前,程牧则自行拄着拐拾阶而上。
两旁洒扫的僧人认出他们,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垂首肃立行礼。
程宁一摆手:“我来见母亲,对了,把之前送来养在这里的那孩子也叫出来吧。”
僧人躬身领命,快步往寺里走去。
没一会,谢却就听见一声:“谢却哥哥!”
还没等他回过头,后背便被一个温软的小身体扎扎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谢却被撞得往前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子,歪着脑袋一瞅,顿时乐了。
身后的阿文哪还有半点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穿着件鹅黄色外衫,罩着一层薄纱衣,被山间的晨光一照,衬得她整个人清凌凌的。
就说她是大美人胚子,还真是好看。
谢却顺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蛋,笑嘻嘻道:“哟,哪儿来的仙女,你的病好了?”
阿文被他逗得脸通红,“都好了,这些天还吃胖了些呢。”
“你这样正好,简直美妙绝伦,你呆在这怕是和尚都要起了凡心。”
旁边带路的小和尚听得眼皮直跳,一张脸瞬间撂了下来。若非碍于程家大姐的威严,他怕是恨不得当场拿扫帚把这满口胡言的登徒子扇下山去。
谢却才不管这么多,他大笑了两声,余光一晃,程牧不知何时回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程牧脸色一僵,立刻把脑袋转了回去。
程宁走过来,道:“你在这跟你的朋友们叙叙旧,我和净舟还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们。”
说着她弯下腰,轻声道:“这里不比程府,别太闹腾。”
谢却点点头,目送着众人走远。
程牧走得很吃力,每往上爬一级石阶,身子都要晃上一晃。
“你看什么呢?”阿文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却回过神,冷不丁问了一句:“阿文,你在这里,认识一位夫人吗?”
“夫人?这山上求佛的夫人们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家?”
长阶尽头,已看不见程牧的身影了。
谢却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算了,没事,我就随便一问。”
他跟着阿文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走,这里地界高,极目望去,大半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层叠的青瓦如鳞,在稀薄的晨光下连绵成片,远处的街道纵横交错,透着人间烟火气。
阿文仰头问他:“谢却哥哥,你这段日子住在哪里?”
“在镇远侯府,对了你知道那天救下我们的是镇远侯的人吗?”
阿文大吃一惊:“镇远侯?就是从前叔叔伯伯们口中说的那个镇远侯?”
谢却点点头:“今天小侯爷来寺里,是来找他母亲的。”
阿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压低声音凑近过来:“你方才问住在寺里的夫人,问的可是镇远侯夫人?”
“嗯,你认识她?”
“她身份显赫,我哪有机会认识。”阿文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不过总听山里的小僧议论。这位夫人姓丁,听说镇远侯几个月前意外去世,她一夜白头。后来又不知怎的,和儿子闹翻了,说要死生不相见。”
死生不相见?
谢却一皱眉,难怪程牧难过。
谢却问:“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你要见她?”阿文眨了眨眼,“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我就带你到地方,我可不敢进去。”
说走就走,谢却跟着阿文一路绕过层层叠叠的禅院。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
行至一处偏院前,谢却按住了阿文的肩膀。他远远望见季延正守在院门口。他虽没怎么和这人接触过,但看面相就知道不太好招惹。
谢却对阿文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离开,他借着院墙边那株歪脖子老松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内。
听墙角这种事,头一次不好意思,但是一回生二回熟。
谢却轻车熟路绕到窗下。
刚蹲下,就听屋里传来程宁的声音:“母亲息怒,带他过来都是我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
“滚出去!”
谢却心里咯噔一下,他小心地在窗户纸上扣开一个黄豆大小的洞。
屋里没有点灯,门窗紧闭,十分昏暗。程牧跪在地上,全凭一双手撑着地面。
一个沉甸甸的黄铜药壶从帘幕后飞出,扎扎实实地砸在了程牧的右肩上。
那一重击让程牧的身体猛地歪向一侧,摔在地上,可他一声闷哼都没有,立刻摇摇晃晃地跪正了。
“母亲——”
“住口!你别叫我母亲!”
桌旁坐着的女人,眉眼神态都与程牧有着七八分相似。要不是那满头白发,看着真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依旧美丽。
“当初我就千叮咛万嘱咐,你爹老来得子,恨不得把命都舍了去宠你,可这天底下的权势最是吃人,我让你收敛些,不能什么话都乱说,什么事都乱做,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程牧,若不是你口出狂言,你父亲何须死?”
程牧原本撑在地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没有出声。
“母亲,您别再说了……”程宁红着眼眶想要伸手去拉。
丁夫人冷哼一声,“程家迟早断送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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