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面具
半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谢无忧上一次觉得日子这样艰难,还是母亲刚走的那一年。那时村里家家揭不开锅, 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为了半口保命的吃食, 天还没亮就往山里钻, 林子里找野果, 下河摸鱼, 饿急了连草根都嚼过。一天一天混过去,尽是些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今在侯府锦衣玉食了, 却也是同样的扒皮抽筋。
这十多天,他把程牧书房里凡是沾着兵法二字的书, 全部拖回了自己屋里。竹简旧册, 一摞一摞堆在案上,从清晨翻到深夜,灯芯烧长了就剪,剪完继续看。
看累了就去院子里打套拳, 冷风一激又能清醒不少。
要是累极了,他就趴在书册上眯一会,有时刚闭眼就睡沉了。
不知何时起,梦里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变成了漫天箭雨尸山血海。
他不知多少次梦到眼前的人一个个倒下去, 梦到自己倒在血泊里。他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没有见过两军厮杀, 可这梦境是如此真实。
等从梦魇中惊醒时, 冷汗早已湿透后背。混沌之间,谢无忧看见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抖着, 怎么都控制不了。他扬手就给了自己结结实实一巴掌。
这一巴掌落下去,手便不抖了。
手不抖了,心也跟着不怕了。
他冲进院子里,掬了把冰水往脸上泼,清醒后接着挑灯夜读。
程牧这些天除了上朝和巡营,待在谢无忧这小院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两个人经常一坐就是半天。
这日谢无忧又捧着书,程牧伸手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别盯着书看了,过来。”
他探出手,指尖在细沙上随意划了几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沟壑便显了出来。紧接着他把两侧的沙往上轻轻一推,堆出几座陡峭山势。原本平整的一盘沙,当即成了一处山谷险地。
一道窄河横在中央,两侧峰峦逼仄,只留一线通道。
谢无忧俯身看了片刻,“白马河?”
潼关外往北,第一条横贯东西的大河就是白马河。河面极宽,冬天河面结冰,人马可以直接从上头过,春汛过后,冰层融开水势汹涌,整条河便只有两处能过人,青石口和饮马关处,但说是大桥,也不过只能并排七八匹马,不管是撤退还是追击,都不是什么容易的地方。
“眼力不错。”程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低头抬手将几面小旗依次插进沙盘,黑的红的,在沙面上分成两列。
程牧抬手指了指沙盘北侧那一排黑旗,指尖在细沙上轻轻一拨,将几面旗子往后推开了些。
“你当我是赫连军。”他将黑旗一面一面插进细沙里,连成一片,“五万人,五千重骑,一万轻骑。”
说完,他将视线移到河对岸,把红旗插进南侧的沙地里,推到谢无忧面前。
“你带三万人,一千重骑,三千轻骑。追击我。”
谢无忧皱眉道:“怎么满打满算才四千骑兵?”
程牧道:“大齐不善骑兵,就你手里这三千轻骑,还得有一半是拖着粮草凑数的驽马。”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沙盘,没有再说话,拿起红旗开始布阵。轻骑在前,重骑压后,步卒沿河铺开,一面面旗子插进沙盘之中。
程牧也上了手,两人你来我往,三两个回合,谢无忧的红旗已经将黑旗逼到了河边,包围圈一层一层收紧,可唯独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北侧,留下了一道不大缺口。
程牧指着那个缺口问:“你这是要给我留个活路?”
谢无忧手里捻着旗子,托着下巴道:“围师必阙。我兵少,把人逼急了,回头你这五万人拼命,我这三万人能不能打赢还真不好说。所以得给你留条能冲出去的路,只要有了逃生的念头,便没了士气,这样,你才不会回头和我背水一战,胜算更大。”
程牧低头看着沙盘,伸手把那面插在缺口旁的黑旗往外拨了一拨,没有说话。
谢无忧问道:“不满意?”
程牧道:“你这都哪里学的?”
谢无忧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神情恹恹地往椅子上一靠,抬手一指堆满了书册的桌子:“右边那摞,从上往下数第六本,《武经总要》,第三十二页。”
“记性倒是不错。”程牧将沙盘上的旗子一面一面拔起来,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严实的布包。
“还有件事。”程牧将布包轻轻推到谢无忧面前,“打开看看。”
谢无忧接过来,一层层揭开,那东西的轮廓一点点显出来。
直到最后一层布落下,一张面具静静躺在他掌心。
精钢所制,通体素白,无半点纹饰。眉眼拉成两道斜弧,嘴角微挑,似笑非笑,既无花街鬼神的狰狞,也无庙宇神像的悲悯。
烛火轻轻一晃,那素白面具竟似有了活气,冷冷地映着屋里两人。
“这长得有意思。”谢无忧挑开面具后的系绳,径直戴在脸上。
冷意贴着脸侧蔓上来,外界的声响顿时远了,视野骤然窄成两个圆孔,光从那里漏进来,一切都变得遥远。
他透过那点光,见程牧也从怀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具,解开系带,戴在脸上。
两个似笑非笑的面孔,在昏暗烛火间相对而立。
程牧开口,“你是谁?”
声音在面具里回荡,传出来时低沉沉的。
谢无忧站直了些,肩背舒展开来,微微偏过头。
面具内壁很凉,他呼出的气息在里面凝成一层淡雾,又慢慢散开。
他让自己的声音沉下去,连停顿都与对面那人几乎一模一样。
谢无忧道:“程牧,程净舟。”
话落,他抬起头,透过那两个孔洞望过去,道:“那你是谁?”
程牧站在对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他道:“程牧,程净舟。”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烛火在两人之间燃着,火苗细细的,在那两双眼底各映了一点光,静静地,一起跳了一下。
“若死在边疆。”
“那便就一起死在边疆。”
“若凯旋归来。”
“那便就一起荣华富贵。”
沉默了片刻。
“若我此去,一无所有。”
烛火跳了一下,另一个声音,轻轻接上去。
“那便就一起一无所有。”
“你若后悔——”
“我不后悔。”
程牧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勾住面具系带摘了下来。
“天色已晚,去吃饭吧。”
谢无忧也从脸上摘下面具,用布重新包好,笑道:“行啊,小爷我也饿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晚膳已摆满了一桌。谢无忧刚要坐下,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推门,是丁夫人。
谢无忧原本屁股已经沾了凳子,见人一进门,立刻又弹起来,垂着手站到一旁,整个人规规矩矩的。
丁夫人跨进门槛,余光在他身上一掠,冷哼道:“平日里上房揭瓦,怎么见了我,倒成这么乖巧?”
她目光在谢无忧身上扫了一圈,像刀子似的,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视线在他明显瘦下去的腰身上停了一瞬,却没多说什么,只撩起衣摆,在主位坐下。
程牧站在一旁,道:“母亲今日一起用膳?”
丁夫人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你们这主仆二人情深义重,倒是嫌我碍眼了?”
“母亲哪里话。”
丁夫人却没有动筷,只一摆手,堂内仆从无声退尽。谢无忧猫着腰想混在人堆里溜,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见丁夫人开口。
“你别走啊,坐。”
谢无忧咧了咧嘴:“不敢不敢,这主仆——”
话没说完,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当”地一声。
“在我这你倒是主仆有别起来了,让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无忧立刻闭嘴,麻利地坐了下来。
他见到丁夫人,总是会收敛几分。一半是因为程牧,他总担心自己在外头闹出什么事,回头连累程牧一起挨罚。
另一半,又有些说不清。
丁夫人性子凌厉,说话总带几分刺,可举手投足间那点长辈的威严却从不遮掩。谢无忧的母亲,说话温和从不疾言厉色,其实两人最是不像的。
可有时被丁夫人训着训着,他却总会不自觉想起母亲。
想着想着就觉得,能被训,其实也不错。
正堂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今天这桌菜摆得不错,都是谢无忧素日爱吃的,他下午便早早饿了,可丁夫人一进来,又不好意思先动筷了。
谢无忧悄悄觑着丁夫人的脸色。
丁夫人夹了口菜,细细嚼了,咽下去,问:“几日走?”
程牧放下筷子,“再有三日。”
丁夫人:“都准备好了吗?”
程牧道:“粮草昨日清点完毕,先行官已在路上。新募的兵卒加急练了二十天,兵器入库封档,一切就绪,只等三日后启程。”
丁夫人:“我问的是,你准备好了吗?”
程牧一顿,攥紧了拳,“母亲放心,玄戍军于我,重过性命。”
丁夫人沉默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吃,只是低着头看着菜,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什么能重过性命。”
程牧没有接话。
丁夫人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盏茶,转头看向谢无忧,“你呢,也准备好了?”
谢无忧心里猛地一跳,这几日他与程牧同进同出,原本打算等临出发时,再同府里说自己要随军的事,免得旁人发现自己突然消失了起疑心,没想到丁夫人竟先提了出来,一时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他心里一转,面上却笑得自然:“夫人真是消息灵通,我是报名从军了,想着混个军功回来。不过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兵,跟着大伙儿跑便是,哪有什么要准备的?左右不过是一膀子力气。”
丁夫人垂下眼,道:“行军路上没那么多吃的。这几日多吃些,别到了漠北叫苦连天。”
谢无忧:“那不能,我生在漠北长在漠北,从小贫苦长大,这点苦算什么。”
丁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别死了。”
“夫人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保护侯爷,让他活着回来。”
丁夫人:“你们两个都是。”
谢无忧在府里五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听到丁夫人说这样的话。他一时没有接腔,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丁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用着膳。程牧坐在一旁,也没有开口。
正堂里就这么静着,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窗外风吹过回廊,廊下挂着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三个人脸上慢慢移过去。
过了一会儿,丁夫人放下碗筷,道:“谢却你慢慢吃,净舟,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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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父亲
程牧跟着丁夫人走后, 正堂安静下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枝头,程牧还没回来。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谢无忧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借着夜风消消食, 脚步不知不觉便拐进了演武厅。
厅里空荡荡的, 兵器架整整齐齐排着。他抬手, 从架上取下程牧那杆重枪。
枪身通体漆黑, 沉得很,枪杆冷硬笔直。枪头磨得雪亮, 在月光之下泛着一线冷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寒意。
谢无忧指尖在枪身上轻轻一抹, 冰凉顺着指腹漫上来。下一刻, 他手腕一翻,猛地一颠。
沉甸甸的重量压进虎口,顺着臂骨一路震到胸口,带着熟悉的劲道。
他解下肩上的披风随手一抛, 长枪如龙,破空而出。
月色从檐外落进来,空厅半明半暗。
谢无忧今日穿的是一身素青色衣裳,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随风而动。
一个沉稳的收势, 枪尖擦过青砖地, 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浮尘扬起, 在空中狂乱起伏。
谢无忧正撑着枪杆喘粗气, 汗还没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
这洪亮的大嗓门,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季延。
谢无忧等了半晌,没听见程牧的动静,才回过味来,季延认错人了。
他刚要开口,身后甲胄摩擦声响起,接着是沉重的落地声。
季延跪下了。
谢无忧的心猛地一提,头都大了三圈。刚才解释一下还没准能混过去,这一跪可好,现在再转身和他说,只怕是季延能把他头扭下来。
不妙不妙,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背对着季延,定了定神,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季延丝毫没起疑,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侯爷,前几日听您说腿脚好了些,我还当是侯爷怕弟兄们忧心,故意宽慰人呢。方才一看,似是真的大好了。”
谢无忧心头一乐:可不是嘛,这腿何止是大好了,一脚能踹飞仨壮汉。
他面上半点不敢泄气,唯恐露了馅。
季延这人最是正经,本来就看不上谢无忧这种野路子,要是知道他跪了自己,肯定不高兴。
谢无忧背对着季延,将长枪插回兵器架,铛一声,在空旷的厅里震出一圈回音。
他双手负在身后,四平八稳地吐出四个字:“何事?”
季延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抱拳道:“回侯爷,今日兵部的粮草到了,末将派人清点过了,少了一成。”
粮草少了一成?
谢无忧一听这话就是一皱眉。
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补给若是不够,再勇猛的兵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成粮草听着不多,可在冰天雪地的漠北,那就是上千条人命在忍饥挨饿。
这事还得程牧来解决才行,他刚要开口,院门口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季延,你在这做什么?”
“啊?”季延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程牧不知何时已立在演武厅门口。
“这……”他又转回来,眼前人这才慢慢转回身,看清了脸。
“谢却!你这混账小子!拿老子寻开心?”
季延惊觉受骗,老脸腾地通红,两步抢上前,大手薅住谢无忧的衣襟,顺势往外一摔。
谢无忧自知理亏,顺着力道在地上打了个滚,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他嘿嘿一笑:“季将军息怒,我这还没来得及开口呢您就跪下了,我这不是怕您更生气嘛,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了会显老的。”
“滚!混账东西!”季延啐了一口,胡子气得乱翘。
程牧走进院子里,问道:“季延,方才你说,粮草少了一成?”
季延收了神色,一撩甲胄又要下跪,却被程牧打断了:“站着说。”
“是。末将派人去兵部核对过,那帮孙子只说统共就这么多,爱要不要,直接把咱们的人给赶回来了。”
程牧面上竟没半分怒色,道:“知道了。”
季延:“要怎么办?”
程牧道:“无妨,总有人要发些国难财,当初上报兵部时,我特意虚报了两成,如今他们只克扣了一成,倒是我把他们想得太坏了些。”
季延听得目瞪口呆,道:“还是侯爷想得周到。只是大敌当前,那姓梁的竟然还盯着自己兜里那点仨瓜俩枣,真是不怕丢了脑袋。”
“季延。”程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季延立刻住了口。
“管好你的舌头。”程牧淡淡道,“程家与玄戍军今时不同往日,有些话,听过就算了,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季延心里一紧,连忙低头:“是。”
说话间,程牧缓步走进院子,在石亭边撩袍坐下。直到此时,谢无忧才注意到他怀里一直抱着个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副漆黑的铠甲。甲片年代已久,边缘被时光磨得发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
程牧将铠甲小心翼翼摆在石桌上。
“这——”季延看清后,愣了一瞬。他盯着那副盔甲看了许久,眼神微微亮起,又慢慢沉了下去。
程牧道:“嗯,父亲的。”
“老侯爷,许久未见了。”季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甲片,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老侯爷当年横扫江南时,末将还只是个跟在后头牵马的小卒。想当初小侯爷刚入军时,还是个蒜头娃娃大,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这甲,不是在夫人手中……”
程牧道:“是母亲方才给我的。”
“夫人这些年……”季延顿了顿,抬头看向程牧,“小侯爷也别怪她。”
程牧一笑,轻轻点头。
谢无忧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一瞬间,程牧眼底像是红了一下。
“对了,还有件事要同你说,”程牧转过头,“谢无忧应召从军,你若是在军营里见着他,不要意外。”
季延正沉在回忆里,冷不丁听见这句,抬起头,看了程牧一眼,又看了谢无忧一眼,“他?”
谢无忧斜靠在石柱边,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小子浑身上下哪有一根骨头是靠谱的?”季延急了,转头对程牧道,“行军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他会什么,不是添乱吗?”
程牧淡淡道:“他功夫好。”
季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喉咙里“啊啊呜呜”了半天,愣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季延自然知道谢无忧功夫好,前些日子谢无忧跟着程牧去过一回北大营,这小子在营里东逛西窜,看得人心烦。季延一时看不过去,把他拽到演武场,说让弟兄们陪他过过手,叫他吃个教训。
谁知一炷香不到,那些平日里以一当十的精锐全被他撂在了地上,一个个摔得灰头土脸。
季延盯着谢无忧看了半晌,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揣着一肚子闷气,甲胄哐当作响地走远了。
程牧看着他离开,等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才回身把院门合上。
他将那副铠甲往前推了推,对谢无忧道:“一会儿你试试。”
谢无忧摇头:“这么宝贝的东西,我不敢穿,万一给你穿坏了怎么办。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程牧道:“这甲很厚,是当年父亲亲手加固过的。真到了阵前,它能替你挡住流矢和暗箭。甲造出来,是为了保护人,若真坏在战场上,那也是它该做的事。何况这甲太重,我穿着不方便,你穿正好。”
谢无忧坐到石桌对面,伸手去摸那冰冷的玄铁。指腹沿着甲片边缘滑了一圈,又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沉沉的响。
他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我阿娘说,”谢无忧忽然开口,“我出生那年,我爹就死了。我连他一面都没见过,他也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所以,有爹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程牧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夜是一弯新月,薄得像一片挂在天边的银叶。
“我父亲四十三岁才有我,也算老来得子。记忆里,他对我和阿姐宠得很。”
“阿姐常笑话我,说我小时候顽劣,总爱把父亲当马骑。有一次季延入府回禀军情,一进后院,正撞见老侯爷趴在地上,驮着我乱跑,季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父亲也不恼。”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石桌上的旧甲泛着一层暗光。
“不过有时候也很严厉。”
“我八岁就被他带到战场上了。十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刀插进去,血溅了满身。那天我蹲在营外的小溪边,指缝里的血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那双手很大,一下子把我的手按住。他说,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当镇远侯的儿子,不能怕。将来我也会站在两军阵前,手上不只是血,还有几万人的命。”
“说着,他从溪里捧了一手水,将我脸上的血渍擦干净了。”
“父亲是个很奇怪的人,在外头杀伐决断,中了箭,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一回到家里,若瞧见母亲切菜时伤了指甲盖,他便要大呼小叫半天,恨不得把宫里的御医都请来。母亲常骂他没出息,他便也只是嘿嘿地笑。”
“父亲……父亲说,我是他骄傲的儿子,以后我就是大齐的镇远侯了。”
说到这里,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无忧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他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一块像样的帕子,最后干脆把自己那截袖子往程牧面前一递。
程牧吸了口气,把脸侧开了一些。
谢无忧索性抬起手,拿着那截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程牧皱眉,抬手把他的手腕推开,“够了。”
“想哭就哭嘛。”谢无忧把袖子收回来,“这儿又没外人。”
他看着程牧,在慌张与不知所措之间,无端生出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这人从前总是一副天崩地裂依旧岿然不动的样子,可如今也能在他面前哭上好几回。
这感觉,好像还不赖。
演武厅里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残叶,又落下去。
等程牧再抬眼时,目光重新变得锋利,他直直看着谢无忧,道:“你再考虑一下,还有三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谢无忧笑道:“反悔?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第53章 出征
三日之期, 转瞬即逝。
玄戍军的黑旗在寒风中舒展开来,劈开了北方初春的晨雾,正式开拔北上。
自大军出城那一刻起, 凡是策马行在万军之前的镇远侯,脸上便再没有摘下过那张素白面具。
这一路上, 两人试着互换过几回身份。可无论是随行的亲兵, 还是最贴身的副将, 甚至是季延, 都没有察觉。
一人在马上当镇远侯,一人便混在士兵队里, 整整十万大军,无人会在意那一两个人,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再加上天气寒冷,大多数人都会围巾遮脸,更是看不出分别。
从京城到潼关,八百里, 急行军最快也要走五天。
一路上,虽还未见硝烟,可入目也已满是流民。
越往北,天越冷。年关刚过,寒气未散, 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往南走。有人穿着单衣, 有人脚上连鞋都没有, 抱着孩子在风里缩着身子, 一步步往南迁。
玄戍军经过时,他们只远远地站在路旁看着。
谢无忧想起姜元那晚深夜来镇远侯府, 说一个多月前裴朔就已上奏,请求边关加固防备。若是那时候朝廷就派兵北上,也许眼前这些人,此刻还在自家屋里,围着炉火,庆贺新春。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也许。
十万大军距潼关不过十余里时,程牧勒住马,策骑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坡。
山坡不高,却正好能望尽整片平原。潼关已在眼前,平原上烟尘弥漫,赫连人的大军早已将潼关围得水泄不通。
城下攻城车还在运作,火箭在城墙上炸开。城头黑烟翻滚,风一吹,灰烬散在半空。
城外赫连人的连营横跨数里,牛皮帐篷密密匝匝铺开去,旌旗连绵。
大齐十万大军北上,这种规模的行军根本瞒不住。
赫连人显然也知道援军将至,这几日不计伤亡地猛攻,想在大齐援军抵达之前,把潼关啃下来。
已有好几日没有潼关的消息传来,城里的人,想来日子不会太好过。
程牧站在岗上看了一会儿,才勒转马头。
“传令下去,全军在此安营扎寨。”程牧的声音隔着冰冷的银白面具传出。
天色渐暗,营火在旷野里接连亮起。寒风扫过,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一卷,在黑暗里一闪就没了。
行军的干饼和熏肉又冷又硬,咬起来直硌牙。丁夫人曾说过,军中吃食粗糙,可人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此时中军大帐里炭火正旺。
谢无忧原本半靠在桌案旁,一手抓着麦饼,一手撕着卤肉,吃得正欢,一听到帐外动静,立刻一个咕噜钻进书案下。
帐帘被掀起,季延带着一群人走进来,道:“侯爷,各营将领都在这里了,听候吩咐。”
谢无忧听到动静,整个人往里又缩了缩。
二三十名副将鱼贯入内,齐刷刷跪地见礼,帐内瞬间静得只剩炭火轻响,半点杂音都无。
程牧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线稳沉:“都坐吧。”
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他们从奇袭绕后的进攻路数,一路推演到防守战法,谢无忧听着听着,肚子抗议了。他低头啃了口麦饼,就这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麦饼干得更硬了,一口下去,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在安静的帐里格外刺耳。
季延:“什么动静?”
程牧眉头一皱,面上神色不动,右手按着桌案,左脚在桌下悄悄一探,精准地踢在了谢无忧的屁股蛋上。
案下的谢无忧被踢得差点喷出麦饼,好不容易才生生咽了回去。
这下他是不啃饼了,可那点闲不住的性子却憋不住。他坏心思乍起,慢慢勾起指尖,顺着程牧的脚踝往上,隔着布料,轻轻在他小腿上一挠。
程牧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颤,一团浓墨瞬间在笔尖洇开。他呼吸一乱,坐姿也跟着一歪。
“侯爷?”季延忙关切地凑近一步,“哪里不舒服吗?”
程牧闭了闭眼,“……没事。”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又往桌下踢了一脚。
书案底下顿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谢无忧这回老实了。
众人议事到很晚,大部分时间都是程牧在说。
这一路疾行,兵马劳顿,而赫连人以逸待劳,硬拼只会折了锋芒。如今在此对垒,赫连人便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出神来盯着城外的援军,拖着,拖到他们惊疑不定,拖到他们精疲力竭。
果不其然,玄戍军扎营第三日,赫连人终于被这欲盖弥彰耗尽了耐心。
中军大帐中,谢无忧穿上了老侯爷程牧的玄铁重甲。在灯火下泛着黑涔涔的幽光,每一块压在身上都沉甸甸的。
他利落地将长发束紧,扣上铁盔,最后指尖一挑,将那白色面具挂在了脸上。
他站在那里,便是镇远侯。
程牧点点头,道:“若是耶毕亲自率重骑大军压阵,该当如何?”
“避其锋芒,左右翼合围绕后,断其后路,袭击侧翼。”谢无忧的声音隔着金属,显得有些发闷。
“若是对方不顾伤亡,长驱直入呢?”
“拉开间距,以叠阵消磨其锐气,等他势头一颓,铁骑绞杀。”
“若是——”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谢无忧在面具下不耐烦地一撇嘴,“又不是书塾里考试,战场上瞬息万变,背得再熟也不顶用啊。”
谢无忧隔着面具,直直看着他,“我问你,这一仗,要是你亲自领兵,赢得了吗?”
程牧道:“能赢。我军已经休整三日,正士气大振。赫连人连日攻城不破,此刻又生轻敌之意。能赢。”
谢无忧摊手道:“那不就结了。我又不比你差,你能赢,我就能赢。你这个点不相信我,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程牧点点头,“也是。”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过去。
谢无忧一手接过,程牧却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枪身横在中间。
谢无忧顺着面具的孔洞看着眼前的人,程牧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仿佛真的全然信任他了。
“万事小心。”程牧说着松开了手。
谢无忧握住枪杆,从他手里将枪取过来,“放心,我能行。”
那是谢无忧第一次上战场。
但后来再回想,他对这场仗能记起来的东西其实不多,只记得那是一场打了一天一夜的硬仗。
若说其中唯一印象深刻的,大约是横枪立马在两军阵前的那一瞬。漫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对面黑压压的赫连大军,像一堵墙压过来。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还好自己今年十六了。要是像程牧一样八岁就被扔上战场,大概真的会尿裤子。
打仗这事,书上的兵法总写得从容。破一城,袭一营,不过嘴皮上下一碰,几行字而已。
但战场上,满眼都是活生生的人。
死去的人,残缺的人,嘶吼着冲锋的人,在泥泞里垂死挣扎的人。大齐人,赫连人,那些被兵书囊括为数字的人,正化作温热腥臭的液体,成片成片地溅在他身上。
谢无忧带着玄戍军长驱直入,像一柄烧红的刀,从耶毕的连营里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口子。而潼关那扇紧闭数月的城门,终于在他们身后缓慢打开。
这一仗其实算不上惨烈,可直到很多年以后,无数个深夜,谢无忧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个瞬间。
北方初春的寒风里,他骑在战马上,缓缓行进潼关。城门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枯槁的手扣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恭迎镇远侯”,像潮水一般涌过来。
谢无忧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种红呢?
比京城桂香铺里贵妇们争相竞买的香云纱还要明亮,还要刺目。那种粘稠的,带着腥甜温热的红,在塞北苍凉的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季延策马凑近了些,道:“侯爷,这仗打得漂亮。”
谢无忧一愣神,借着战马颠簸的遮掩,将那双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几把。
“嗯。”他说,“是漂亮得很。”
进城之后的事,他后来怎么也记不清了。除了姜元同裴朔父子一起列队相迎,裴游那小子差点摘了他的面具这事,再往后,便只剩一片人声翻涌,喧哗如潮。
谢无忧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万幸,满城将士都记得镇远侯身患腿疾。当众将簇拥着他准备大摆宴席犒赏三军,他说要先回住处,也没人多问。
他混混沌沌地跟着引路的小将士,进了中军大帐。
今日营中到处都在庆功,远处隐隐还能听见锣鼓声与兵士起哄的笑声,可这一片却是安静得很。
小将士走在前头,恭敬地侧身让开,“侯爷到了。”
谢无忧点头道:“多谢。”
帐帘在身后垂下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一瞬之间,谢无忧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震荡不止,视线跟着发晃,光影忽明忽暗,连面前的案几都变成了虚影。
他刚想往前走一步,身上甲胄忽然有如千斤重,压得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朝地面栽下去。
一道熟悉的气息忽然靠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重重落进一个怀里。
那副银白面具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帐中翻滚了几圈,最后撞在桌脚边停住。
谢无忧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细细密密全是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
程牧道:“喂,谢无忧!”
谢无忧勉强抬起头,眼前还是一片发黑,只凭着感觉,朝着程牧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看吧,我能赢,把你的人都带回来了。”
程牧没接话,一条手臂死死圈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在谢无忧的甲胄缝隙间上下摸索。
“受伤了吗?哪里疼?”
谢无忧摇了摇头,“没有,小爷我哪里会这么容易受伤。”
他抬手按住那只在他身上乱翻的手,只是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搭在程牧的手背上,他道:“我想睡一会。”
程牧哑声道:“好。”
谢无忧只觉得身上厚重的铁甲被一件件解开搁在地上,铁与青砖相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那声音时近时远,像隔着一层水。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睡过去时,身子忽然一轻。程牧一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将他整个人横打抱了起来。
那人身上的香气真好闻啊,淡淡的松木香,盖住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很快,背后一软,程牧将他放在了床上。
谢无忧整个人陷进去。
他恍惚觉得,有人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接着停在他的头顶,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程牧的声音。
“对不起。”
谢无忧费力地撑开眼皮,满屋灯火晃了一下,终于慢慢聚上了焦。
他没好气地抬起手,劈头盖脸便是一掌拍在程牧胸口,那雪白的衣襟上立刻蹭上了一个暗红色的血印。
“说的什么屁话?不过是今日兴头太足,一时用力过猛,等我睡一觉,还是一条好汉!”
听他说这话,程牧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无忧眼神往地上一扫,下巴一抬,指了指那副面具。
“我得睡一会,交班给你了,快去,大家都还在等你呢。”
程牧没有走。
谢无忧一个翻身,整个人往床里滚了滚,把被子一扯,直接把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没过一会儿,居然真的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身后的人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谢无忧觉得自己真的要睡着了,那人才隔着被子轻拍了他一下。
“别装了,想睡便踏实睡吧,我会吩咐下去,没人会进来,你安心睡,我去去就回。”
程牧走后,谢无忧翻来覆去许久,终究是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了半晌屋梁,索性起身,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端了盆冷水,把身上的血渍一点点擦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子,翻身上房。
潼关城墙巍峨高耸,在夜色里连成一道沉默的黑影。谢无忧一路掠到城头最高的地方坐下。城楼守军早就撤了,这会儿城头空空荡荡,只剩风从城楼里穿过去,呼呼作响。
程牧治军有方,玄戍军已奉命在城外不远处安营扎寨,从城头望去,只见旷野间扎着连绵的军帐,点点灯火,隐隐绰绰。
从风里还多少能听到些遥远的欢笑声。
城里也没有安静下来。
大街小巷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在短暂的欢喜之后,留给这座城的,是长达数月,数年,甚至耗尽余生也未必能填平的满目疮痍。
街上的人们提着灯,抬着重伤或已死去的人们,穿过那条名为家的路,沉默地聚集,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夜风扑面而来,谢无忧鼻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漠北的味道。
一分人间烟火,三分刺骨寒风,剩下的,都是洗不净的腥风血雨。
谢无忧正出神,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几匹快马正从城门下疾驰而过。
在那飞扬的尘土与摇曳的火光间,领头那人勒马而立,面上覆着一张白色面具,正微微仰首,隔着重重夜色与高耸的城楼,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
在那视线之中,谢无忧没来由地觉得,这三分寒风里,不知何时也开始带了几分温暖气息。
许是入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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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喜欢
谁也没有想到, 来势汹汹的赫连人竟会在潼关城下碰了个硬钉子。
本以为大齐建国后,已是良将凋零帅才断绝,谁知这明明已是残废的毛头小子冒出来, 硬是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耶毕自然是不服气的。
赫连人在撤退了百里之后,如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 重新盘踞荒原之上。
这一仗, 不过是刚刚开始的一步。
潼关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 城墙一立就是一道屏障。可赫连人绝不会就此退兵,而大齐这十万守军, 也不可能永远守在城墙后面,和敌人隔着关隘耗下去。
拖得越久, 局面只会越僵。
与其等待, 不如抓住时机,反客为主,主动出击。
不过大仗之后总有几日休整,难得清闲, 天气又好,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谢无忧指尖一勾,从程牧手里拿过面具,道:“今天我去巡营。”
程牧侧目:“你去?”
“打仗都放心我上了,巡个营还不行?”谢无忧轻哼一声, 已经自顾自地把面具往脸上一扣, 严丝合缝。他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 颇为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镇远侯总不能平日里就一瘸一拐, 一上战场就所向披靡吧,多让人起疑, 净舟,你总得给个机会,让我也去人前抖抖威风。”
程牧抱手立在一侧,“你知道巡营要做些什么吗?”
“知道。”谢无忧道,“不就是,你你你动作不行,他他他罚站,那谁——”
话音未落,他屁股上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谢无忧嘻嘻一笑:“开玩笑,开玩笑,我当然知道。”
“你要去便去。只是营地不比战场,战场上人人自危,顾不得旁人行止,营中众目睽睽,耳目众多,你行事收敛点,别露了破绽。”
谢无忧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掠去,只留下一句:“放心好了。”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
自打到了潼关,程牧坐镇中帐,谢无忧就没了偷梁换柱的机会,只好做他的小兵。军中偏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知道被季延怎么撺掇的,几人是对他横竖看不顺眼。
这回顶着程牧的名头出去,可得好好威风一次。
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铺在旷野上,直抵天边。
门口卫兵眼尖,见侯爷出来,忙上前行礼,“侯爷去哪?我叫人去备马。”
谢无忧一摆手道:“不用,我随便走走,别跟着。”
小兵一愣,也不敢多问。
谢无忧双手负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营地里晃着,端的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派头。
凡是经过之处,兵将无不肃然止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甚至有些壮观。
谢无忧心道,程牧这人也太不厚道了,这样的好事竟然不带上他。
面具后头,他嘴角压都压不住,咧得快到耳根子后头去了。狐假虎威这滋味,真是百试不爽。
绕过营帐,便是演武场。
季延此刻站在点将台上,看旗手指挥士兵操练。玄戍军原有六七万人,这回紧急募兵,凑到了十万之众,新兵不比老兵,动作不利落,能多练一天是一天。
谢无忧沿着演武场转了半圈,正打算回去,眼角余光一扫,就见一个小兵弓着腰,从侧门溜进来,穿过嘈杂的兵阵,走到点将台边,把一封信笺递到了姜元手里。
姜元低头看了一眼,旋即走下台,隐到一旁。
干什么呢这是。
谢无忧侧过头,那送信的小兵正好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大白天的毫无防备撞见大帅,是个人都会吓一跳,那小兵一瞬间脸就白了。
“大、大、大……大帅!”
“慌什么?”谢无忧一指姜元,问道:“你刚送的什么进去?”
他声音本就低沉,透过面具再一闷,听起来便有八分的不高兴。
小兵一下子更慌张了,“那是姜将军的家书,时常会有的。”
家书?
谢无忧一皱眉,他记得玄戍军这帮将军,大半都是程老侯爷当年一路捡回来的,无父无母,哪来的家书。
他抬脚就往里走。
小兵忙道:“我这就去通报。”
“嘘。”谢无忧一拦,“我自己去。”
他身形一晃,穿过演武场的侧门,悄无声息地绕到姜元身后。
姜元浑然不觉,他低着头,双手捏着几页薄纸,正看得目不转睛。
谢无忧与姜元打过不少交道,玄戍军里头的副将们,就属姜元年纪最小,他脾气也好,不总像季延会对他吆五喝六的,勉强算是能说上话,所以他向来印象不错。
谢无忧悄悄凑近,往前一探头,打头几个字映入眼底。
“姜元,见字如晤。”
他挑了挑眉。
字迹娟秀,女孩子的字,错不了。
姜元此刻整颗心都扑在了那几页薄纸上,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人。谢无忧顺势歪了歪头,大喇喇地从他肩头空隙往里看。
起先是些寻常问候,嘘寒问暖,琐碎得很。谢无忧看得没什么兴致,正打算撤,目光扫过最后一页。那纸上字里行间,尽是藏不住的思念之情。
不过姜元这样生得俊朗不凡,性子又温和的人,被哪家姑娘记挂在心头,倒也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他眼神顺着往下一移,落在署名上。
阿文?
谢无忧瞳孔一震。
上回见阿文还是年前。她两年前起就在京城西边一家绣房做绣工。年前特意登门寻过他,送了个时兴的香囊,针脚细密,不知道里头塞了些什么香料,透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草木香。
谢无忧当时只觉那气息清雅孤高,像极了某人,想也没想顺手转送给了程牧。
谁知那人丝毫不领情,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开心了,丢下一句“姑娘家送的贴身物事自己收着就好”,就拂袖走了,留下谢无忧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那香囊至今还在他衣柜角落里放着。
不对,这不是重点……谢无忧猛地晃了晃脑袋。
重点是……
等等,阿文和姜元?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俩不就五年前刚到京城那会有过交集吗?
谢无忧一不小心就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嗯?”
姜元猛地回头,脚下一绊,差点平地摔,脸色已经白了一半:“……侯……侯爷?!”
等好不容易站稳了,姜元才手忙脚乱地把那几页薄纸往怀里一塞,支支吾吾道:“侯爷……您……怎……怎么在这儿?走路也没个声息,吓末将一跳。”
谢无忧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手一指他怀里:“藏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姜元左手摸了一下刀柄,右手撩了一下头发,接着双手紧了紧腰带。一整套动作下来,半盏茶都过去了,愣是没憋出半个字。
“别忙活了,”谢无忧的坏水几乎要从面具眼睛处的两个空洞里溢出来,“我都看到了,阿文啊。”
这名字一出,姜元瞬间脸红了个透,他急急辩解,声音大得惊天动地,“不!不!不是侯爷想的那样!”
谢无忧当即沉下脸,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姜元,我怎么记得阿文姑娘和你认识时才十岁,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没有!末将断断没有!”姜元急了,“我也是去年路过西城绣铺时才又撞见的。那会儿……那会儿她分明已经十五了,正……正是及笄之年……”
他声音越说越小。
谢无忧端着一本正经的样子,问:“你喜欢阿文?”
姜元瘪着嘴,不说话了。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姜元道:“怎样是喜欢?”
“喜欢就是——”话到这里,谢无忧自己先卡了壳。
怎样是喜欢呢?
谢无忧愣在那里,脑子里一时有些空。
他看似活得飞扬跋扈,可细数起来,那些顶顶要紧的事,都有人手把手教过。
阿娘教会他穿衣吃饭,福伯教会他摸鱼打猎,先生教会他四书五经,程牧教会他骑马射箭。
可偏生谁也没有教过,怎么样算是喜欢呢。
谢无忧望着远方,视线掠过连绵的营帐望向远天。在那片苍茫的天光里,脑海中竟毫无征兆地蹦出一只在草杆上晃荡的蚂蚱。
碎金一样的春光泼在草坡上,暖风熏人,叫人犯困。
有个声音说:“哄小孩的。”
姜元见他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又问:“就是怎样?”
谢无忧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喜欢便是喜欢。你见她开不开心?”
“开心。”
“那不就结了,那就是喜欢。等收兵回京,我给你做媒。”
姜元忙摆手:“我还不知道阿文姑娘肯不肯呢!”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没出息的。
“那你不问她?”
“怎么问?”
“你就问她想不想嫁给你。”
“这会不会太直接了?”
“那你问她若是你娶了别的姑娘,会不会难过。”
“唔,这个好些……”姜元思考了片刻,问,“侯爷有喜欢的人吗?”
谢无忧脑子里把程牧过了一遍,那人软硬不吃,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谁都走不进他心里去的样子,他可能喜欢什么人?
想不出来。
于是谢无忧道:“没有。”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程牧哪里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立刻沉下脸,“这是你能问的?”
姜元也才如梦初醒,赶紧一撩袍跪下去,“对不住,末将一时糊涂,末将多嘴了。”
谢无忧松了口气,想来方才姜元一门心思都在阿文姑娘身上,估计也没空分神琢磨旁的,应当没察觉出什么。
他一抱手,“你不去演兵了?”
姜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台上跑。
谢无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拍了拍袖子,想着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正这么想着,他一回头,忽然整个人顿住了。
季延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定定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谢无忧刚刚才顺下去的那口气,猛地又提了上来,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在这站了多久?
季延,发现了吗?
第55章 玩脱
谢无忧定了定神, 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颔首道:“季延。”
季延站在原处没动。早上的晨光兜头压下来,把他的脸劈成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冷冷地盯着谢无忧, 一个字也不说。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二月春风, 好像忽然冷了。
谢无忧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面上却愈发镇定, 主动往前走了两步,问:“有事要说?”
话音刚落, 季延忽然大步走上来,和他并肩交错。
两人背向而立, 谢无忧听见他凑近耳边道:“跟我来。”
谢无忧一愣:“去哪?”
季延回过头, 隔着面具的两个孔洞,直盯着他的眼睛。
“谢却。”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谢无忧脑子依然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会知道?就方才那一句没留神的话,这人就听出来了?还是在诈他?
万千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碾过, 谢无忧冷哼一声道:“季将军昨夜没睡好吧,莫说梦话。”
季延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谢无忧的面具正中,轻轻一点。
“你懂我在说什么,”他说, “这里人多眼杂, 跟我走。”
谢无忧扯了扯嘴角, 看来这人是真知道了。
这季延平日看着五大三粗的, 谁想到心思居然这么细。他在心里把人骂了个遍,但已经被发现了, 他索性也不再磨蹭,一咬牙,跟着季延骑马出营。
两人一路疾行,直到奔出一里多地,到了一处能俯瞰整座营盘的荒凉高坡,季延才勒住马。
战马嘶鸣一声,原地打了个转。
谢无忧前脚刚落地,后脚便觉后颈汗毛倒竖。
杀气逼人!
季延竟是连半句废话也无,伸手直取谢无忧面门上的那张面具。
“喂,真不厚道,动手也不打声招呼!”
谢无忧反应很快,身形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记手刀。
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打了能有五六十个来回,谢无忧一个侧身,借着季延出拳的惯性从他身侧滑过,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回身就是一个扫堂腿,季延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草丛被压倒一片。
谢无忧欺身而上,反手将他双臂死死扣在身后。
“季将军二话不说就要打我,实在是没道理。”
季延用力挣了两下,没甩动,怒道:“兔崽子你给我放开!”
谢无忧摇头:“不放不放,放了你,回头你又得跟我玩命。”
季延鼻翼微张,喉间溢出一声闷沉沉的冷哼。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他见过季延发火,每次都这样,跟头水牛似的。
他忙不迭松开手,往后一弹,连退好几步,直接退到草丛边上蹲下来,两手往前一摊。
“好了好了,不生气。我这不是已经放开了。”
季延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把面具摘下来。”
谢无忧还蹲在草里,抬眼看他:“你都看出来了,我摘不摘的有什么区别。”
季延怒道:“摘了!”
谢无忧叹了口气。
真是倒霉,还没来得及在季延面前威风两下,就这么穿帮了。本来还想着能让这老古板对自己客气两句,可惜可惜。
他抬手往脑后一挑,将那张面具揭了下来。漫天日光猛地撞进瞳孔,他微微眯了眯眼。
季延定定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的破主意?”
“哎,伤人了啊。”谢无忧晃了晃手里的面具,“这叫绝妙的好主意。”
季延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猛地向前跨了两步。谢无忧见势不妙,立刻向后滑出数尺,始终和季延隔着一段距离。
季延怒道:“谢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知道。不就是上战场掉脑袋那点子事儿吗?难为你还如此为我着想,不过不用担心,我都想过了,为国捐躯而已嘛。”
“谁管你死活!”季延啐了一声。
“侯爷本来就是梁氏眼中钉,整个玄戍军都被忌惮。若不是朝中实在无人能当大任,他们断不会放侯爷领兵出征。你倒好,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撺掇侯爷玩这种把戏。若是被旁人抓住了把柄捅上去,你知不知道侯爷会是什么下场?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那我不被认出来就好了嘛。”
“你!”
“你什么你啊,我不上,就程牧那腿,真让他披甲上阵,不也是照样横着回来,横竖都是死。”
季延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猛地一抬手,将自己那顶玄铁头盔拽了下来,朝谢无忧砸去。
谢无忧一抬手,稳稳当当地将那头盔抱进了怀里。
“季将军,消消火,冷静,冷静。”
“冷静个屁!”季延急火攻心,“对牛弹琴!无可救药!早知今日,当初大小姐就不应该救你。”
季延在原地转了好几个来回,眼看这打也打不着,骂也骂不听。末了,他停下来,背对着谢无忧,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
荒坡上顿时安静下来。
季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谢无忧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绕到他侧面瞄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他差点没站稳,季延眼眶居然红了。
靠,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怎么一个两个的,偏偏都挑哭这一招来对付他?简直专戳他命门。
他哪还敢躲,忙抱着头盔屁颠屁颠地凑上去,道:”季将军,我错了,你别生气。“
季延半分不领情,一扭头,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谢无忧不依不饶,又嘿咻嘿咻地绕到他正面,苦着脸道:”对不起成不成?我脑子里装的确实是馊主意。“
季延一把夺过他怀里那顶头盔,顺势在他脑门上磕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忧赶忙捂住脑袋,原想着趁机卖个惨,可揉了半天,那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连个红印子都没留,实在没脸皮再装下去。
他索性也敛了嬉皮笑脸,一屁股跌坐在土坡上。
远处是连绵的营帐和沉默的潼关城,旌旗飘摇。
谢无忧问:“我不知道什么?”
季延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小侯爷的腿是如何断的吗?”
谢无忧:“我听说过。”
季延:“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小侯爷年少轻狂,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梁氏的不是,这才惹来灭顶之灾。老侯爷为了保全程家满门与玄戍军,不惜自戕。小侯爷为救镇远侯,情急之下,失足坠入山崖,摔断了腿。”
季延低下头,道:“小侯爷是这么说的啊。”
“难道……不是这样?”
季延缓缓摇了摇头,道:“他的腿是老侯爷给敲断的。”
谢无忧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一声,“什么!?”
季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从前。
“小侯爷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灵气的小将军。文能运筹帷幄,武能开山裂石,打小就是这块料。”
“老侯爷那时候把他当眼珠子护着,玄戍军那帮大老粗也都稀罕他。老侯爷每次带他进军营,那帮浑人就不练兵了,乌压压围过去抢着逗他。可小侯爷从小就不爱这些。别人闹得再欢,他也不理,板着一张小脸就往演武帐里钻,就爱听人讲排兵布阵。”
“他头一回披甲上战场,才八岁,个头还没腰带子高。大家都劝老侯爷,说刀剑无眼,这么个玉雕的小洋葱头,万一磕着碰着,是剜全军的心。老侯爷却说,不在沙场里滚一身血泥,日后如何镇得住万里边疆?”
季延沉默了一会。
“漠北迟早能收回来。那时候军里的人都这么说。就算不是老侯爷,也一定是小侯爷。”
“程家能后继有人,本来是好事。可越是这样,就越有人看不顺眼。”
“程老侯爷当年追随太祖皇帝高平昌南征北战,打下了大齐的半壁江山。后来太祖驾崩,太宗高显继位,两人本就年岁相仿,自少年时就一同驰骋沙场,一起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那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不夸张说,就算高显当了皇帝,对老侯爷也是当兄长对待。”
“五年前,老侯爷和高显为平定漠北绸缪许久,都准备出兵了,偏偏那时高显积劳成疾突然病逝,新帝年幼,朝中大权尽落在外戚梁氏手中。高显信程家,可梁氏不这么想,兵权若还握在程家手里,梁氏如何安心?何况老侯爷若真收复漠川九州,那是不世之功,程家从此根基稳如泰山,梁氏就更动不了了。”
“此外还有一桩旧怨。”
“当年老侯爷北征时,还带着当时的太子。太宗皇帝常说,人要见过山川湖海,也见过民生苍凉,才能做一个好君王。可边关是吃人的地方。太子最终没能活着回来。太宗皇帝也是自小在军中长大,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无常,从未因此怪罪老侯爷。可梁氏不同,那毕竟是她的长子,自那以后,她便对老侯爷恨之入骨。”
“丁夫人总说这一切是因为小侯爷说的那句话,可要我说,他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
谢无忧皱起了眉,他指尖用力扣住面具内侧,精铁刚硬,却被生生掐出一道痕来。
季延仰起头,闭上眼。
“那日,老侯爷把小侯爷叫到了城外的荒山上。他心里其实早就想明白了,梁氏那帮人要的是兵权,光靠他一颗人头,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小侯爷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只要他还能站着,还能提枪上马,梁氏就一日睡不安稳。”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谢无忧声音里带了一些颤抖。
季延说:“因为我就在那儿。我就在那座山上,眼睁睁地看着。”
“老侯爷终究是疼儿子的。他怕自己下手太重,真要了小侯爷的命,提前让我守在那里,等事成之后,把小侯爷安全带回去,保住他这条命……”
这些事,程牧从未在黑狼的故事中提到过。
荒坡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去,草叶哗哗作响。
季延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你总该知道,小侯爷是什么处境了。梁氏盯着他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小侯爷现在身有旧疾,你要替他便替了。只是往后行事,不能再如此我行我素,不然,被梁氏抓了把柄,哪怕漠北真的打下来了,他也未必能活着回去。”
“这些话,你听明白了吗?”
谢无忧抬起手,指腹从面具上缓慢抹过去。那张银面具的嘴角刻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风从荒坡上吹过,面具后的系带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
“我明白了。”
第56章 成熟
谢无忧回到军营时, 日头已经偏西了。
旷野上的风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把连营里的军旗吹得呼啦啦直响。
他一路走到中军大帐,掀开帐帘进去。
帐中安静得很, 灯还没有点起来,帐顶透下来的光已经有些暗了。
谢无忧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刚落, 帅案底下忽然有了动静。黑布垂下的桌案边缘被顶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撑了出来。程牧费劲地支着身子, 从桌案底下慢慢钻出来。
他大概在里面蹲得久了,起身的时候腿脚有些使不上劲。平日束得整整齐齐的黑发, 此刻被蹭乱了几缕,松松地落在耳边。
程牧站直身子, 看见他, 先是松了一口气,“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谢无忧:“你怎么藏在这里?”
程牧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进来, 以防万一。”
想到方才季延说的那些话,谢无忧心里颇不是滋味。这玄戍军大营瞧着固若金汤,实则耳目混杂,以后行事,还是要倍加小心才是。
谢无忧抬起手, 绕到耳后将面具摘下来, 扣在掌心里。
程牧盯着他的脸, 皱眉道:“你怎么了?”
“怎么?我表情很难看吗?”
程牧道:“有事说事。”
谢无忧摇头:“没事。”
程牧:“说。”
“被季延发现了。”
谢无忧低着头, 余光瞥着对方的反应。他原以为程牧会发火,或者至少也该骂他几句, 可程牧只是点了点头。
“到底还是瞒不过他。季延从小看着我长大,要想瞒过他,本来就不容易。”
“那天你率军出击,他没看出来,我已经觉得很是难得了,没事。”
程牧平日话很少,一句话能说清的事,从不多说半句。像这样连着解释两句的时候,其实不多。
他走到案前,把灯点了起来,烛火亮起,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别想了,”程牧忽然开口,“收拾一下,陪我去趟潼关。”
谢无忧一愣:“这么晚去潼关做什么?”
程牧道:“今日龙抬头,潼关围城之战大捷,城里百姓必定集会庆祝,你不是最喜欢热闹?”
谢无忧摇摇头:“不喜欢了。”
话还没说完,一件厚实的青色披风已经从那边丢了过来。披风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落下来正好罩在他头上。
“废什么话,换衣服,跟我走。”程牧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谢无忧把披风从头上扒下来,再抬眼看过去时,程牧正在整理衣冠。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程牧穿便服的样子了,这段日子里,不是官服就是甲胄。
今日程牧换了一身月白织锦的长袍,烛火落在他脸上,剑眉凛冽,眼尾微挑,鼻梁高直,那身肃杀气淡下来,整个人竟显得有些清雅。
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谢无忧跟着程牧一路快马赶到潼关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正如程牧所料,收复未久的潼关城没有多少战后的冷清,反倒处处是人声。许是积攒了太久的惊惧,又或是大家没能过上一个年,此前种种,总要有个宣泄的地方。
街上灯火一盏盏亮起,锣鼓声从远处传来,巷口到处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
入城之后,笔直宽阔的青石长街直抵城心,尽头处,一座巍峨的钟楼沉默地伫立在暮色中。
这楼说新也新,说旧也旧。这么多年战火不断,塌了又建,建了又塌,往往复复,却也一直在这里。
酉时刚过,撞木击上古钟,一声长长的钟鸣荡开。
悠远的回响混着城里热闹的说笑,在夜色里一圈圈散出去。
程牧轻车熟路地带着谢无忧走到钟楼下,有当值的卫兵认出他来,正要俯首作礼,被程牧摆手止住,“不用多礼,我去钟楼上看看。”
钟楼的石阶狭窄而陡峭,两人顺着阶梯堪堪走到一半,程牧的身形忽然微微一晃,左手扶住了侧旁的栏杆。
谢无忧回身便攥住了他的胳膊:“你腿怎么样?”
程牧:“没事,就是一下子走急了。”
“跟我这装什么?”谢无忧压根不听,一矮身,宽阔的后背不由分说地怼到程牧面前,伸手往后一抄,把人背了起来。
程牧这腿,一入冬便时常旧疾发作,更不要说他们一路往北。轻则行动不便,严重起来,夜里睡不安稳,能疼出一头冷汗。
可潼关再往北,只会越来越冷。
谢无忧背着程牧一路而上,敲钟的人已经离开,只剩那口大钟在风里轻轻晃着,和着还没散尽的余音。
两人站在钟楼顶上,四周是穿堂而过的寒风。
谢无忧方才在军营里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一登上来,人立刻精神了。他三两步就抢到围栏边,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去,一双桃花眼里,映满了红尘烟火。
不愧是二月二龙抬头,站在高处往下看,长街两侧的灯笼连成一片,绵延出去,像条火龙卧在街道上。
舞狮的队伍从小巷里蹿出来,锣鼓一敲,沿街挨家走过去。
更远的天际尽头,几点流光攒动,旋即炸响,无数绚烂的烟火在半空盛放,把漆黑的天幕烧得通透,流光四溢,满天繁华。
这样热闹的日子里,总是更容易忘掉悲伤的事。
“好大的烟花!”
谢无忧迎着那满天坠落的碎金,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夜空里一团团火光炸开,碎金般往下落。他双指并拢,在一片灿烂的流光中缓缓合上了眼。
他忽然想许个愿。
说来也怪,他长这么大,从没做过这种事。
北境的人,十有八九不信神佛。在这片被风沙吹透了的土地上,从来只有横刀立马的英雄,没有慈眉善目的神佛。
向来,求神不如求己。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破一回例。
他没有求自己。
他只想求此番出征顺遂无阻,求这天底下再无白骨露野,无战事无屠戮,求世间太平,求山河无恙。
这样的话,那个人就可以不用披甲上马,不用流血,不用再管这么多是是非非。
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钟楼,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那一瞬,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错觉,好像神佛当真伸出手,收走了他的祈愿。
他慢慢睁开眼,回过头,就见程牧立在楼梯口。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双臂环抱胸前,清冷的月色与桔红的火光在他侧脸交汇。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谢无忧,眼底盛着一泓看不透的深潭。
程牧问:“你在做什么?”
谢无忧道:“我许了个愿望。”
程牧道:“什么愿望?”
谢无忧道:“祝你做个闲散侯爷。”
程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也许了个愿。”
谢无忧:“什么愿望?”
程牧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一团巨大的紫金烟火忽然在两人头顶炸开。声音像雷一样滚下来,把整片夜空都震得发亮。
他隐约听见程牧说了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忙上前两步,“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大了我半个字都没听清。”
程牧微微侧过脸,没有再说话。
谢无忧急道:“你再说一遍。”
程牧道:“我只说一遍。”
谢无忧当场炸了,“我靠!你这也太缺德了吧,说话说一半,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受?”
程牧淡淡道:“不知道。”
他说完便转身,衣摆一晃,一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像是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哎!你这人……”
谢无忧一步跨过去,长腿直接卡在那道窄窄的石阶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程牧面无波澜,侧身要从旁边绕。
谢无忧伸出手臂,一把从身后将人捞进怀里。程牧显然没料到他会在钟楼上这样胡来,脚下微晃,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正撞上谢无忧胸膛。
谢无忧顺势把下巴搁到他肩上,双臂收紧,把人牢牢锁在怀里,语气很是不讲道理,“不许走,我都告诉你我的愿望了,你还跟我卖官司。”
程牧:“放开。”
“不放。”
“给我放开。”
谢无忧这回是铁了心,任由程牧去掰他的手,指骨被捏得生疼,也死死不松。整个人贴得紧紧的,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理直气壮道:“你说了我就放。”
程牧身子忽然下沉,手肘猛地后顶,这一击正中谢无忧肋下。力道不重,位置却刁钻,谢无忧半边手臂顿时发麻。偏偏他的腿还卡在台阶口,两人重心骤乱,齐齐往后倒去。
下面就是石阶。
电光火石间,谢无忧一手护住程牧的后脑,一手抓住了身旁的栏杆。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手臂上,他闷哼一声,手臂猛地绷紧,将两个人拽住。
程牧刚要开口,谢无忧却已经先把手松开了,笑意也跟着淡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季延说的那些话,有时候自己,也许是该收敛些。
谢无忧道:“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程牧站稳身形,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眼角余光却一直锁在谢无忧身上。谢无忧这回出奇地安静,他别过头去,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处沸腾的灯火里。
程牧问:“怎么了?”
谢无忧道:“没事。”
程牧:“你又抽什么风?”
谢无忧:“我成熟了。”
程牧:“有病。”
谢无忧没反驳,只是嘿嘿乐了两声。
夜风从钟楼上掠过,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翻动。
谢无忧靠在石栏边,任那风往脸上吹,忽然问了一句:“要是我像你一样,做事稳当一点,少说点废话,你是不是能放心不少?”
程牧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两个人并肩站在栏前,遥望着远方灯火阑珊。
程牧道:“不会。”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关于这里程牧说了什么,会出一篇番外!!!!我保证!!!!
第57章 好哥哥
潼关之战, 玄戍军大获全胜。
这一仗像是长夜里燃起的一把火,对困守孤城多时的将士百姓是如此,对多年未曾大举出征的玄戍军亦是如此。
几家欢喜几家愁, 关外的赫连人便是另一番景象,耶毕举全族之力南下, 迎面撞上玄戍军这块硬石头, 阵脚大乱, 横行关外多年的骄悍气焰被打得七零八落。
百年来, 大齐重夺漠川九州的机会,从未像此刻这般近过。
玄戍军在潼关养精蓄锐, 一个月后,墨色的玄戍大旗再度在风中扬起, 直指漠北。
裴朔留守潼关, 统理后勤。
全军开拔那日,半座城的百姓都涌出城门相送。
这里是大齐关内的最后一座重镇,再往前走,只剩零星城镇, 和被风沙侵蚀了百年的旧日山河。
关外山川起伏,高岭横陈,地势崎岖。北风终年不息,风里裹着细沙,迎面扑来, 连远山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大军行进多日, 风沙里, 前方渐渐显出一处村落。
一路北上, 军中最不愿见的,偏偏就是这些村庄。
败退的赫连残部四散奔逃, 像被激怒的蝗群,所到之处洗劫一空,他们将满腔戾气全都倾泻在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
风沙压住了一切声响。谢无忧眯起眼,只见一簇簇茅草顶的土屋歪斜地立在风里。天地之间只有风穿过断墙破屋的呜咽声,不但没有人声,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
程牧勒住马缰,道:“去看看。”
季延道:“怕是没有活口了。”
程牧只重复了一遍:“去看看。”
众人领命下马,谢无忧默不作声地跟在程牧身后进了村。
还没到村口,就已经能望见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骸,大多被风沙掩了半截,成了一个个隆起在荒原上的小土包。风沙将那些凝固在脸上的血迹与惊恐一并抹平,只剩灰扑扑的一片,瞧不清眉目。
关外严寒,朔风如刀,尸身虽未腐坏,却被冻得如青紫色的铁块,这副栩栩如生的惨状,反倒比腐朽更叫人心惊。
脚下的积雪混着血迹,每落下一步,鞋底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谢无忧皱眉道:“看着不像有活口的样子。”
程牧道:“挨家挨户找找。”
众人得令,四散开来。
村中一片寂静,一扇扇破败的木门半开半掩,有的人家门口还贴着红色春联,只是被风沙磨得只剩半张暗红的纸,在墙上无声地晃。
村口不远处立着一座较大的宅院,院墙用红砖砌成,如今塌了半边。
顺着那断壁的缺口望进去,院里歪着半口石磨,磨旁倒着两个幼童,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冻得青紫,横在雪沙之间。
这里是关外,是赫连人的地界。
在这片土地上,汉人不过是任人践踏的枯草。没有人为他们鸣冤,也没有人为他们收尸。
那一刻,地图上那轻飘飘的一片,忽而重若千钧,带着淋漓的鲜血,压在每个人身上。
谢无忧喉头微微动了动,移开了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窄巷折返,满目尽是残肢断臂。
走出几步,风忽然一卷,掠过断墙。
他脚下微微一顿,就在这片风声里,似乎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响。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风沙在残墙间穿梭,呜呜作响,再没有别的动静。
就在他以为是误听时,忽然又是一声,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声音是从身旁的小院里传来的。
谢无忧贴着门缝往里看去,这院子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石磨被掀翻在地,一截断裂的铁耙斜插在土里。
他抬手推门,那残破的门板便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空空荡荡,竟连一具尸身也没有,只有几堆被砸烂的箩筐和断架子歪在角落里。他走进里屋看了一眼,屋里更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奇了怪了。
他正站在院中思索,忽然又听见闷闷一声。
这回听清楚了,院子的西南角堆着一堆杂物,声音正是从那下面传出来的。
谢无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上头的破箩筐烂架子一股脑掀开,底下露出一块被浮土盖住的厚木板。
他用刀柄敲了一下,声音空空地往下坠。
有地窖。
谢无忧当即俯身,刀尖探进木板缝隙,将那块盖板撬了起来。盖板掀开的一瞬,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捂住口鼻,俯身朝地窖里探去,“有人吗?”
声音一出,窖下忽然一阵窸窸窣窣,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谢无忧没再多想,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下一片漆黑,只从头顶漏下一线惨淡的日色,在尘土间缓缓打着旋。
谢无忧脚还没落地,就感觉什么东西向他冲过来。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对方善恶,只凭着耳朵迅速捕捉到来人的动静,黑暗中,他手腕一翻,准确扣住对方袭来的手。
紧接着,谢无忧矮身向前,扣住对方肩头猛力一别,那人被带着转了半圈,双臂被反剪在背后,整个人重重撞在石墙上,灰尘扑簌簌落了一脸。
谢无忧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起初什么也看不见,等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才发现眼前有什么一晃。
他眯起眼,那是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孩,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他转头望去,就见地窖里还有一对,两对……一排乌溜溜的眼睛,在箱笼后头挤在一起,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窝孩子。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看着才四五岁。他们缩在地窖角落里,一声不敢出。
两边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半晌。
在小孩眼里,谢无忧一身盔甲立在那束光里,整张脸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眼,加上他本就身形高大,这么一站,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
没多久,有个胆子小的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谢无忧手下一松,那瘦得只剩骨架的男孩当即一个翻身滚开,从地上攥起根削尖的木棍,横在胸前,木头尖直直指着谢无忧。
“你别过来。”
谢无忧喉头轻轻一颤,没忍住笑了。他眼睫微垂,伸出两指在那截颤抖的木棍上一搭。几乎没用什么力,木棍就被他抽走了。
男孩被这一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泥地上,却很快站稳了身子,双臂大张,仍旧挡在那些小孩前头。
谢无忧拿着那根破木棍,在地上随意戳了两下,撇了撇嘴道:“干嘛,我看着这么不像好人吗?”
那男孩愣在原地,借着地窖口漏下来的光,瞪大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了他一会,才道:“你是汉人?”
谢无忧摘下面罩,蹲下身将木棍递还回去,道:“对不起,来晚了。”
那小孩低头盯着递过来的木棍看了许久,忽然之间,眼圈就红了。方才还颇为硬气的小家伙,嘴一撇,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谢无忧一看,抬手捂了下脸。
“哎,别哭啊……”
他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忙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又一弯腰,直接将那没几两肉的小孩一把捞进怀里。
他在那小孩背上轻轻拍了两把,道:“没事了,不怕不怕,以后天大地大,都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了。”
谁知这一个哭了,立刻带哭了一片。谢无忧手忙脚乱地东哄西哄,安慰完这个又去安慰那个,忙得团团转。
等把地窖里的孩子一个个抱上来,仔细数了一遍,竟有八个之多。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都还活蹦乱跳的。
谢无忧刚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几只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抢了过去。孩子们挤成一堆,顾不上满脸泥灰,低头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他还不放心,下窖去又摸了一圈。直到确定里面再没别人,这才翻身上来,在方才那个举着小木棍的男孩面前蹲下。
“吃这个,”谢无忧从怀里摸出一块梅干菜饼,“这个比干粮好吃。”
这饼还是他在潼关夜市特意买的,一路行军粮食寡淡,本想私藏着等嘴巴淡出鸟来的时候打个牙祭。
谁知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领情,转手分给了旁边的孩子。刚才还红着鼻子掉眼泪,这会儿又老练得像个小大人,仿佛哭的根本不是他。
谢无忧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道:“你小子,这饼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说给就给别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道:“不先报自己名字就问别人,不礼貌。”
谢无忧一愣,被噎得一时没回过神,反倒笑起来了。
“行,我叫谢无忧,感谢的谢,与世无忧的无忧。”
他说着又扣扣搜搜,从兜里掏出最后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这回那小孩没再推,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他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叫叶平笙,百步穿杨的叶。”
谢无忧啧了一声,“胡说,你给我讲讲,百步穿杨这四个字哪来的叶?”
叶平笙一笑,吧砸吧砸又吃起来。
“你是这里的老大?”
叶平笙点点头,“嗯。”
“你几岁了?”
“过完年刚九岁。”
九岁,比他当年被拐到京城时还小上一岁。
谢无忧正想着,忽然觉得腰侧被人轻轻顶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叶平笙正用手肘拱他,那小孩整个人往他这边挪了挪,像是有话要说。
他俯下身,叶平笙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们是玄戍军吗?会把我们送去哪?”
大概是怕其他孩子听见害怕,谢无忧也压低了声音:“程将军会派人送你们去潼关,给你们找地方暂住,放心,肯定安全得很。”
叶平笙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凑过来,闷声问了一句:“我能参军吗?”
谢无忧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他伸手在小孩肩上轻轻推了一下,道:“玄戍军不招小孩。再说了,上战场刀剑无眼的,去潼关多安全。”
“我不是小孩。”叶平笙撅起小嘴。
谢无忧看着他,这小小子,个子不高,主意倒是挺大,个头还没剑高呢,还想参军。
“战场上又不好玩,天天吃糠咽菜,行军苦得掉皮,打仗更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成了这地头的一抔黄土。”
叶平笙小声道:“我知道。”
见过亲人血溅三尺,见过家园沦为焦土,再小的孩子,也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
谢无忧什么都明白,他看着叶平笙闷闷不乐的样子,凑近小声道:“喂,要是你真想从军,我教你个办法。”
叶平笙一下子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谢无忧:“有个条件。”
叶平笙:“什么条件?”
谢无忧托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叫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叶平笙皱起鼻子,在小脑子里纠结了好半天,才极不情愿地挤出三个字:“好哥哥。”
谢无忧乐得肩膀都抖了,“好,听着。一会儿好哥哥带个戴面具的大将军过来,他要是问你多大了,你就说自己十一岁,想跟着队伍走。听明白没有?”
玄戍军只收十岁以上的小孩,再小的,连伙头军的大锅都抬不动,变成了累赘,上了战场,不过是添一具尸首。
谢无忧平日里虽爱胡闹,却不是个滥发慈悲的人,轻易不做这种给军中添麻烦的事。
只是这小子,又机灵又有胆子,刚才抡着木棍冲出来那一下,还真需要些胆量。这要好好练一练,说不定是根不错的苗子。
他话刚说完,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都回来了吗?”
紧接着,脚步声渐进,谢无忧听到动静立刻将围巾重新绕回脸上。
程牧一身玄甲立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谢无忧身上,随即微微一顿,又扫向院里,落在了那一地狼吞虎咽的孩子身上。
谢无忧凑到叶平笙耳边,像个兜售假药的江湖骗子,每一个字都透着股不安好心的狐狸味儿:“就是他,那人心肠软,一次不答应就多磨几句。”
叶平笙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怎么磨?”
“嘴甜点,好哥哥大将军的乱叫一通。实在不行就钻他怀里,撒泼打滚,卖个惨撒个娇,他最吃这一套。”
叶平笙满脸狐疑地望了谢无忧一眼,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主意。
谢无忧嘱咐完,几步蹦跶到程牧身边,“看,我找到的人。”
程牧:“这么多。”
谢无忧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说不定我上辈子是条狗,鼻子灵。”
程牧听了,面具后嘴角轻轻一扯,他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在笑这人不知道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上辈子是什么不好,非要是条狗。
“都带走,先安置在军营里,烧些热粥,别让他们冻着了。”程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去的时候,把他们的眼睛遮上。”
小孩子一个一个被抱走,没一会儿,院子里便空了下来,只剩叶平笙还站在原地。一名兵卒上前去抱他,手刚伸过来,叶平笙却往后一躲。
程牧见状以为是小孩害怕,便让随行的人都先出去了,他走过来,在叶平笙面前蹲下,温柔道:“怎么了?”
叶平笙没答,下意识往程牧身后瞟了一眼。
谢无忧正斜倚在半塌的泥墙边,见他看过来,立刻眉飞色舞地冲他一顿挤眉弄眼,那双飞扬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快啊!还愣什么!
叶平笙深吸一口气,一把攥住了程牧的衣袖,挺直了背,“大将军,我能留在军中吗?我力气很大,挑水劈柴什么都行,绝不添乱!”
程牧伸手在那灰扑扑的小脑门上揉了一把,道:“你还小,去潼关吧。那里安全,能吃饱,也能穿暖。”
叶平笙咬住嘴唇,忍不住又往后瞟了一眼。
谢无忧在程牧背后正看得津津有味,见他回头,立刻咧嘴一笑,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抱抱的姿势。
叶平笙耳根顿时红了,他心一横,决定相信谢无忧一回。他一头扎进程牧怀里,软声软气道:“大哥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嘛。”
这一声出口,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程牧僵在原地,半晌,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无忧脸上,一字一顿:“你都教了他什么?”
谢无忧终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一不留神,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墙彻底塌了。
叶平笙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他忙不迭地直起身,左瞧瞧大笑不止的谢无忧,右看看带着面具看不出神色的大将军,怎么看都是自己被耍了的样子。一时间,满腔的孤勇全化作了委屈,嘴角一撇,眼眶瞬间红了大半,眼看着那小金豆就要成串地砸下来。
谢无忧眼疾手快,大手一抄,把叶平笙直接举过了头顶,在程牧跟前晃了晃。
“我跟你说,这小子收了不亏。”他一脸认真,“他是那群小孩的老大,这么些天了还能都活蹦乱跳的,这小子有点本事。刚才见着我,不仅没怂,还抄了根破木棍要跟我拼命。这骨气,这胆色,可塑之才啊。”
叶平笙羞恼交加,在他手里拼命蹬腿。谢无忧浑不在意,长臂一收,把他往自个儿腋下一夹。
程牧皱眉,“胡闹。”
“不胡闹,你认真看看,真不错的。”
程牧没搭理谢无忧,目光落到叶平笙脸上,问:“你几岁了?”
叶平笙被夹得胸口发闷,小脸憋得青紫,闻言想起谢无忧先前的交代,忙挺起胸膛,却又底气不足地喊了一句:“十一岁了!”
程牧缓缓直起身,面具下的唇角似乎抽动了一下,“这也是你教的?”
这显然是个要命的问题。
“真十一岁了!”叶平笙急道,“就是平时吃不饱,个头小了点,我很快就能长高的!”
程牧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拿这两个一大一小的活宝彻底没了办法,他摆了摆手,道:“行吧,以后你带。”
“我带就我带。”谢无忧把叶平笙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家伙,你以后跟着我了。”
叶平笙站在原地,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开始认真地反思:现在反悔,求着回潼关,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纠结焦虑了两个月,赶在八月底我终于换了个组,告别现在痛苦的工作!喜大普奔!!!
顺便庆祝终于这一家三口团聚了(叶平笙:才比我大几岁啊,休想当我爹!!!)
普天同庆一下,这章29号晚上9点之前发评论就发红包!!!!见者有份!
第58章 并州
玄戍军一路向北。
南方这会儿早该是草长莺飞的五月天了, 可塞外的荒原却像还困在冬天里。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砸在荒原上,天地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明媚颜色。
大军顶着风雪前行, 一路上与赫连军队接连遭遇了几场白刃战。往日横冲直撞悍不畏死的赫连精骑,这回却像是转了性, 半点不肯恋战, 且战且退, 连经营多年的漠北重镇并州城都弃了, 一路退守到尔布尔河畔的应州。
并州城外的官道许多年没人修了,路面坑洼, 道边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了又生, 生了又枯, 把原本的路肩都漫过去了。
谢无忧没骨头似地坠在队伍末尾,手里晃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身后的人头。
一路走来,玄戍军捡着孩子, 就先带回军营,等攒够一茬,再派人送回潼关安置。可时日一长,像叶平笙这样死活赶不走的小尾巴却还是越来越多。
“叶平笙,”谢无忧凑到他耳边, 从围巾里哈出一口白气, “去, 把后面那几个催一催, 都落后十几步了。”
叶平笙斜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你是老大嘛,你说话最管用。”
叶平笙显然很吃这套, 眉毛一扬,“那倒也是。”
他刚要走,又停下脚步,狐疑地回头:“等等,你是不是又在偷懒?”
谢无忧一脸正气:“我这是统筹大局。”
叶平笙翻了个白眼。
谢无忧哼了一声:“程将军让你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
“那可是镇远侯。”叶平笙一吐舌头,“你一个小兵卒,那能一样?”
“好小子!”谢无忧轻轻拧了一把叶平笙的耳朵,“谁叫你这么没良心的?”
叶平笙得意洋洋:“跟你学的。”
谢无忧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滚去干活。”
他望着叶平笙一溜烟跑远,心里忽然有点犯嘀咕,难道自己当真是上梁不正,怎么之前那么正经的下梁也歪了呢?
眼见身后的小尾巴们慢慢跟上了,谢无忧这才重新混入兵将队伍之中。
风雪漫天,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季延策马靠到程牧身侧,道:“赫连人就这么把并州城让出来了?”
程牧端坐在黑鬃马上,素白面具在灰沉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确实有些蹊跷。他们退守应州,背靠尔布尔河,倒确实是更易守之地。但并州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了,不像耶毕的作风。”
“我已叫斥候反复摸过三遍,城里确实没有赫连人了。以防万一,你随我领五千精锐入城探个虚实,姜元带余部在城外五里扎营候命。若真有埋伏,这点阵仗,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季延闻言领命,点了五千人,随程牧进城。
并州是漠川九州之中,最靠近大齐的一座州城。
可此时并州长街之上,一片冷清。
与潼关不同,大军入城时,没有人潮涌动,没有锣鼓,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缩在城门边,隔着老远张望。偌大一个并州城,街面上开着的商铺不过一成,其余的门板都合得严严实实。
队伍行进时,路边陆陆续续有人探出头来。可一撞见这望不到头的铁甲洪流,又惊惧地缩了回去。
程牧勒住马,沉声吩咐道:“全军下马,兵刃入鞘。”
随着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五千精锐齐刷刷步战而行,原本肃杀的气势瞬间沉了下来。
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挤到前面,他盯着那杆在风里卷动的黑旗,忽然喊了一声:“程家军!是程家军回来了!”
上一次程家军来到并州,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高平昌初定中原,便派了程恺与儿子高显北上。那一仗打得气吞万里,两人配合无间,一路横扫到了尔布尔河畔,从赫连人手里夺回了并州与应州。
可惜不久之后,南方战事骤起,大齐腹背受敌,程恺与高显不得不撤兵回援。赫连人卷土重来,并州又一次落回关外风雪之中。
三十年一晃而过,却依旧是那个程家军。
程牧在并州城里驻扎下来。
并州被赫连人占了多年,原本守城的赫连官员早已撤走,官府宅院空了一大片。程牧在府衙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整顿城防,一边安抚城中百姓。
谢无忧却一早就溜没了影。
并州城防如何,赫连人退到哪儿,这些事今天都轮不到他操心。
现在只有一件事打紧。
明天是程净舟的生辰。
那人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如今刚进并州,光是清点粮草,安顿百姓,修补城防,就够他从早忙到晚,多半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谢无忧换了身不起眼的藏青色短打,脚下一点,上了屋脊。
生辰总得吃碗长寿面,可程牧那人嘴刁,吃面非得有葱不可,还得是带着新泥的小葱,辛辣回甘的那种。谢无忧虽然不太明白这有什么讲究,但程牧喜欢,那就得给他找来。
这事说来容易,可谢无忧找了一路,沿途连个活物都难见着,更别说这不顶饱的精细玩意儿。
他在街市上转了半圈,只在零星几个菜摊上看见几捆干巴巴的大葱。谢无忧把大葱在手里跟花枪似的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这东西皮厚味重,和小葱差得远。程牧那种嘴刁的,多半吃不惯。
谢无忧叹了口气,决定自食其力。
他一个纵身翻上屋脊,在房檐上飞檐走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大事,实际上这人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人家后院的菜盆子。
几乎把半个并州城的房头都踩遍了,谢无忧终于在一条僻静巷子里停住了脚。
那院子不大,墙根下摆着几只青瓷小盆,盆里几丛小葱长得嫩生生的。谢无忧眼睛一下亮了,心说:宝贝,可算逮着你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没人,翻墙落地,蹲到窗下,伸手一掐,挑最粗的揪了三根。
正当他美滋滋地打算撤退时,就听“咣当”一声!
紧闭的窗户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谢无忧还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里攥着葱,一抬头,正对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姑娘。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死寂了两秒。
“啊——!救命啊!有淫贼啊——!”这一嗓子几乎把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把那三根救命葱往怀里一胡乱塞,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捂小姑娘的嘴,伸到一半,又觉得这男女授受不亲的不太好。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院门一开,半条街的邻里拎着烧火棍和菜刀就冲了进来。
“淫贼!”
谢无忧老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是偷葱……不对,我是来借……哎呀说不清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也再不敢多待一秒,脚尖点地,一个箭步蹿上房顶。
谢无忧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一路狂奔,在房檐上翻来跳去,跑了好一阵,直到身后再听不见半点动静,才停在府衙后墙外的一棵大树上,扶着树干直喘气。
他缓了两口气,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根小葱。还好,只是折了两根须子。
二更天,并州府衙沉在夜色里。
门口还有巡逻的兵,内院却已经安静下来。
谢无忧熟门熟路溜进伙房,点起灶火,把面下进锅里。那三根来之不易的小葱被他切得细细的,一点点撒在面上。
热汤一滚,葱香立刻散开。
谢无忧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这一晚上折腾,也算值了。
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避开巡逻的哨兵,悄声猫进程牧的院落。
院门虚掩,满地清霜。
程牧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他这一路的作息,多半又要熬到天亮。
谢无忧腾出一只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屋里很快传来一句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
“滚进来。”
他单手推开门,挤进屋里,有些心虚地咧了咧嘴,“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牧揉了揉眉心,“半夜三更还能有谁敲我房门。”
谢无忧立刻顺杆往上爬:“知我者,净舟也。”
“少来这一套。”程牧重重搁下笔,抬眼看他,“大半夜不睡觉,去偷看人家姑娘洗澡?都闹到我这儿来了。”
谢无忧整个人愣住:“……啊?你怎么知道这事?”
程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你。”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显然是动了怒。他低头把笔重新抓起来,在公文上重重划了一笔,墨迹洇开。
“大半夜的不见你人影,想我程家军满营铁血汉子,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且有这身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冤枉!比窦娥还冤!”谢无忧险些把碗摔了,“谁偷看她洗澡了?她明明穿着衣服!”
“那你半夜三更去人家院子里做什么。”
这回不是问句。
谢无忧被这一声冷冷的话堵住了,忽而攥紧了手,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乐呵三百六十天的谢无忧,难得地沉下脸。平日里怎么被骂,被说“不要脸”,他都能笑嘻嘻揭过去,可他没想过,程净舟竟然会把他往那种地方想。
他不开心了,是真的不开心了。
他大半夜的逛遍了并州城,就为了找那几根小葱,难道是为了跑来挨这一顿骂的?
他一言不发,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送。
“咣当”一声,瓷碗重重磕在案几上,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沿着碗沿往下淌。
随着这一晃,油香混着葱香,漫开满屋。
谢无忧一耸肩,道:“我做什么都行,横竖在你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门被他一把推开,冷风卷着霜气灌进屋里。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你等等。”
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谢无忧撇了撇嘴,没出息,真是半点出息都没有。
他到底是没忍住回了头。
程牧正扶着门框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院中,他连外袍都没有披,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里衣,每走一步左腿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怕是旧疾又犯了。
“你大爷的……”谢无忧喉咙里滚了一下,伸手一拦,“跟出来干嘛,回去,吃你的长寿面去,撑死你算了。”
程牧一手搭上他肩头,站稳了,低低道:“我都忘了,多谢你还记得。”
谢无忧鼻子里哼了一声,“废话,老子为了给你找小葱,大半夜寒风里跑了半座城,好不容易在姑娘院里偷了三根。”
他说到这儿还忍不住气。
“结果一进门就挨你一顿骂。”
那点子少年心性,全都在脸上。
程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谢无忧不耐烦地摆手,“赶紧进去吃,再磨蹭一会儿,面都坨了。”
他说着一手扶住程牧,把人往屋里拖。
门一关,屋里又重新暖融融的。
一碗面下去,程牧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谢无忧就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双手抱胸,拿鼻孔对着人。眼瞧着程牧搁下碗望过来,他立刻哼了一声,脑袋一甩,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程牧搁下筷子,笑道:“还生气呢?”
“道歉。”谢无忧连头都没回,声音闷声闷气的。
“好,我道歉,是我失言。”程牧应得倒是干脆。
谢无忧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气顺了一点。
结果程牧话锋一转,较真劲儿又冒了头,“不过你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做,偷人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无忧刚被前半句哄好,瞬间又被后半句噎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程牧一眼。
程牧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声音也软下来。
“好,不说不说了。要怎样你才解气?”
谢无忧:“你觉得呢?”
程牧沉吟片刻,视线掠过窗外那抹被月色染成银色的荒原。
“并州城外山色不错,去看日出吗?”
谢无忧撑着下巴仔细咂摸这个提议,倒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他扮作影子,整日里东躲西藏的,确实是快要憋出屁来了。
他刚要答应,忽然听到院子里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瞬之间,谢无忧甚至没来得及给程牧递个眼色,他站起身,抱住房顶那根横梁借力一荡,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帘帐层层垂落,屋内烛火微晃,仿佛真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刚躲好,就听见有人急急敲门。
程牧道:“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一名副将甲胄歪斜,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侯爷……出……出大事了!”
第59章 血战
并州城出事了, 出大事了。
副将气喘吁吁说了大半天,程牧和房梁上的谢无忧才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并州城里没有赫连伏兵,城外雪原空阔, 也没有铁骑围城的痕迹。这两件程牧一路上最提防的变数,一样都没有发生。
让程牧始料未及的, 是城中那几万名流着汉家血脉的人, 那些他誓要守护的漠北百姓, 竟有一小半, 从未向着大齐。
并州沦陷太久了。
整整三代人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这数万人中, 有不少人从出生起,看见的就是赫连人的旗号, 听见的也是赫连人的法度。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作婚嫁, 生老病死,接受着在赫连人之下的卑微身份,却也在这样的秩序里,一点一点学会怎样活下去。
久而久之, 这里就是他们的城,这就是他们的活法。
于他们而言,赫连人的统治虽如刀悬颈,却是已知且习惯的常态,如今大齐军队忽然踏进城来, 反倒成了打破日常的变数。
他们并不觉得这是回家, 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反倒是这些披甲执刃闯进城来的人, 像极了陌生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旧话, 到头来却像是并州百姓送给玄戍军的一句挽歌。
程牧没有想到,自己带着满腔热血而来,到这一刻才忽然发现,在这些人眼里,他却并非自己人。
赫连人撤走之前,显然有安排,他们与城中之人商量好,此刻并州城中五万余人,约莫有一万多人分据各处城门与楼台。
程牧带了五千玄戍军进城,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按理来说能以一当十,可这些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城中对自己人举起兵刃。
街巷之间一片混乱。
许多程家军是仓促迎敌,甲胄尚未来得及披整,连兵刃都不在手中。有人提着木棒,有人抄着门闩,有人甚至只是空手去拦。
他们本不打算伤人。
可对面的人,却并不是一样的打算。
青石路上很快就见了血。
玄色军袍在地上铺开,触目皆是。
副将话一说完,立刻又转身冲了出去,屋门被他带得一晃,在冷风里吱呀作响。
房梁上谢无忧身形直坠而下,他飞速关上了房门,伸手就抄起桌上那张泛着冷光的素白面具。他抓住程牧肩膀,直接将人按进了桌案底下。
“你待在这里。”谢无忧低声道,“从现在起,我是镇远侯,外头的事,交给我。”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如何处置?”
谢无忧未必知道。
但他此刻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放心。”他在程牧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谢无忧直起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扣在脸上,道:“你在这里,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取甲,推门而出。
外头早已乱成一片。
奇怪的是,一片喊杀声中,却不见半点火光。赫连人显然对此早有安排,一旦城中起火,城外的玄戍军必然察觉,援军很快就会赶来,他们要的,是让这座城保持沉寂。
像一口合拢的黑罐,把这支入城的汉军困在其中,一点一点闷死。
若能在这片混乱里,取下程牧的性命,自然更好。
谢无忧刚踏出门槛,便撞见季延提刀赶来。
季延脸上溅着未干的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素白面具上,眉头随即皱紧,他几步凑上前,低声问:“侯爷呢?”
“放心,他安全。”谢无忧隔着面具朝他微微颔首,再开口时,声音透过面具冷冷传出来,“城中现在什么情况?”
季延抱拳,单膝点地,道:“禀侯爷,方才只来得及粗略清点,他们在东南西门大约各两千,北门最多,约莫五千。剩下的一些混在百姓队伍里,在城中各处游走。”
谢无忧:“伤亡多少?”
“已折损约有一千余人。”
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一千余人?
面具后谢无忧紧锁眉头,当初潼关围城,玄戍军强行突袭破阵,血战了整日,死伤也不到两千,那还是两军对垒刀兵相见的情况。
如今在并州城里,竟然阴沟里翻了船。
谢无忧问:“怎么会伤亡这么多?”
季延道:“那群人混在普通百姓之中,天色昏暗,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汉人的面孔,咱们的人根本分不清谁有二心。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伤及无辜,故意往人群里钻,一旦我们的人放松警惕,就从背后下手。”
“许多弟兄连人是谁都没看清,就倒在街上了。”
说着,季延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谢无忧眯起眼,略一思索,随即开口:“传令,全军即刻合拢,不准再有单兵游斗。以七人为一哨,前后各一人楔入,左右两翼双人护边,一人居中调度。以哨为阵,沿街推进。凡是在大街小巷仍在外游荡的人,一律拿下。”
季延微微一怔,“全都抓起来?”
谢无忧道:“此刻还能在街上晃悠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人,先拿下再说。阵型三步之内,若有人靠近,准许当场格杀,保护玄戍军的兄弟们比什么都重要。”
“末将领命。”季延猛地抬起头,他看向谢无忧的目光,已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胛,问道:“叶平笙那几个小子呢?”
季延道:“在城西城隍庙避乱,那边拨了两百玄戍军精锐守着。”
谢无忧没有多言,径直往城隍庙去。
季延在身后看了一眼,本想开口说一句那边应当没事,不必亲自过去。可转念一想,谢无忧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于是他没多说,两人各自分头而去。
玄戍军本就训练严整,一旦结成小队阵势,街巷里那种零散突袭便再难得手。
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谢无忧没打算去管那四座城门,他沿着街巷间的阴影一路向西。
他现在要找叶平笙。
城隍庙附近果然只有玄戍军自己人。
四周人影密集,守得严整。也许正因为这里玄戍军人数太多,外头那些人只在远处徘徊,没有人敢真正靠近。
谢无忧踏进庙门,守在外头的将士一见他来,神色顿时一振,齐声喊:“将军!”
谢无忧径直往里走,目光在庙中扫了一圈,问道:“叶平笙呢?”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钻出一个脑袋,“程将军!我在这儿!”
叶平笙一路挤出来,气还没喘匀,谢无忧半蹲下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听着,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叶平笙喉头上下移动,谢无忧的手沉沉按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微微发着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这是他头一次被通知,要去做一件不是跑腿,也不是打杂的事。
这份被重用的战栗感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他甚至没问是什么事,便挺起胸膛,重重一点头。
谢无忧道:“从小孩里,选上十个你信任的人,换上你们来时穿的衣服,不要穿军装,你们都会说关外话,直接混进城中百姓之间,去往高处,放火。”
“放……放火?”他眉头皱了起来。
军中行事一向戒火,尤其在城中,更少听说主动纵火的。
谢无忧语气却没有半点迟疑:“对,放火,火势越大越好,城外的玄戍军看见火光,很快就会来接应。这样,能最早结束巷战,将玄戍军的伤亡降到最低,听明白了吗?”
叶平笙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无忧见他失神,双手猛地晃了晃他的肩膀,“这件事很要紧,我交给你,我信你,告诉我,你能做好吗?”
那声“我信你”一锤砸进少年胸口,他紧绷的脸忽然松开,露出一个明亮笑容。
“程将军请放心,我定不辱命。”
交代完后,谢无忧没有停留,立刻翻身上马匆匆赶往城北,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城北人数最多,却也是离城外援军最近的方向,守住这里至关重要。
谢无忧带着十余骑沿狭窄的巷道疾行,街巷两侧尽是黑暗,马蹄踏过青石路,急促的声响在巷中层层回荡。
忽然之间,前方的巷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了成片的火光,无数道人影从幽暗的小巷中涌出,密密麻麻地封死了去路。谢无忧猛地勒马,他冷冷地回头,巷尾不知何时也已站满了人,将退路彻底堵死。
“呵。”谢无忧轻笑一声,“在这儿等着我呢……打得好算盘。”
他翻身下马,长枪滑入掌心,侧头看向身后的十余名亲兵,沉声道:“别慌。”
话音未落,前后人群已经一齐压了上来。
谢无忧身先士卒,径直冲进人群,长枪在他手中一抖,枪锋骤然划开一道雪亮的弧线。他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洞,每一式直刺都直取心门,不过眨眼之间,冲在最前的几人就已经几乎同时倒下。
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仿佛整座城的黑暗都化作了杀之不尽的敌人。
“小心!”
身后忽然有人惊呼,一名玄戍军兄弟脚下一滑,眼看一杆生锈的铁叉就要扎进胸膛,谢无忧脚下一转,长枪侧旋而出,铛一声震飞了对方铁叉,探手将那人从地上拉起。
谢无忧一记横扫,枪风逼得前后众人齐齐后退。而后他站直身子,长枪横陈,立在巷子正中。
那十余步宽的街口,被这一人一枪硬生生截住。对面叫嚣的人群在这股杀气前,竟不由自主地齐齐退了半步。
在短暂地静了那么一瞬之后,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嘶吼,
“怕什么!他们统共就十来个人,磨也磨死了!上啊!”
这话一出,一呼百应,那些同样长着汉人面孔的陌生人再度扑杀上来,前后夹击。
谢无忧分身乏术,很快,在最后头的三个亲兵全都重伤倒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房顶上一阵响动,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看见一道银亮的身影从上空一跃而下。
季延来了。
他飞身踏过低矮的屋檐,飞过汹涌的人群,重重落在最后头的队伍前,长刀一横,瞬间将背后的包围圈劈开了一道血路。
“季将军?”谢无忧一枪挑开眼前的腰刀,抽空回身喊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季延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合着全聚在这儿,擒贼先擒王来了!”
谢无忧一笑,“你怎么管自己人叫贼呢?”
季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笑屁,管好你前头!老子守后头!我已经放了响箭叫了人,再撑一炷香时间!”
这一声吼像炸雷一样滚过巷子。那十几名几乎力竭的亲卫听见,胸口那口气猛地提了上来。众人低吼着,又一次冲进人堆。
可是,一炷香,真的好久啊。
久到连北地的寒风都吹不散空气里的血腥气,久到那十几个亲卫接连倒下,久到最后这条窄窄的巷弄里,只剩下了背靠着背的季延与谢无忧。
两人胸膛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味。对方像是不知疲倦的蚁群,死了一波又填上一波,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人海战术,却成了最磨人的刀。
谢无忧眼尾扫到身后寒光一闪,大喊一声,“季将军,小心!”
他扭转身形,枪锋呼啸而过,帮季延劈开那一记偷袭。可这一转身,他的后背便彻底空了出来,身后杀气骤至,刀尖直指他的心口。
谢无忧心头一凉,再回身,已经来不及了。
“谢无忧!”
季延忽然怒吼一声,他猛地扑上来,双臂一展,将谢无忧整个护进怀里。
噗嗤。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很轻,滚烫的血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鲜血顺着季延胸口淌下,顷刻间浇透了谢无忧的后背。
谢无忧胸腔里那点杀意轰地烧了起来,他甚至没敢回头去看,只是反手扣住季延,另一手猛地抡起长枪。
长枪呼啸着横扫而出,将扑上来的几人齐齐震飞,硬是在血泊中扫出一片空地。
四周的人被这一下震住,纷纷惊恐后退。
季延却已经撑不住了,他身体一沉,从谢无忧背上慢慢滑落。谢无忧心头骤然一空,拼了命地回身将人接在怀里。
他低头看去,那一刀从季延后背扎进来,刀锋透胸而出。胸口大片血迹迅速洇开,血正一股一股往外涌。
“季延!”谢无忧泪水夺眶而出。“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季延喉头剧烈起伏,可一张嘴,除了翻涌的血沫,再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一时间,谢无忧猛地仰起头,对着并州漆黑的天穹爆发出一声嘶吼。
他再直起腰时,面具后的双眸已是一片猩红。他紧握长枪,死死盯住前后望不到头的黑影。
“哈……哈哈……”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
长枪重重一顿,枪尾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巷中回荡。
他横枪而立,大喊一声,“来啊!有种就一起上啊!”
站在前头的人,见这么久了终于倒了一个,士气大振。他们推搡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朝那孤身一人的谢无忧扑杀上来。
就在此时,夜色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一支箭从黑暗中直射而来,箭锋贴着风声掠过,正中冲在最前头那人的喉咙。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捂着脖颈颓然倒地。
周围的人瞬即吓住了,齐刷刷止步。
谢无忧猛地抬头,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仍然看见了。
不远处的屋脊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身月白长衣,脸上绑着一块白布,在北风里被掀得不停翻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通红的,写满了杀意的眼睛。
谢无忧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程牧为什么在这?
他明明今日旧疾复发,连站立都难以为继,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在这兵荒马乱的满城叛乱之中,爬上这高处的?
一念之间,箭羽又至。
屋脊之上,程牧指尖一捻,三支羽箭同时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弦声一响,三道寒光破空而去,箭箭入喉。
巷子里,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血,长枪一抖,枪尖带着不顾一切的锐气再度撞入人群。
枪出必见血,步步不退。
街道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玄戍军冲进街口,瞬间冲垮了巷弄里的人群,那些叛民一看大势已去,兵器丢了一地,哄地散开,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谢无忧抬起头,屋脊上的那道人影忽然晃了一下,身形猛地失去重心,整个人在瓦面上重重跪了下去。
他心口一紧,正要冲过去,就见程牧低垂着头,缓缓抬起一只手,在风里挥了挥,又往旁边一点,示意他先去看季延。
季延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撕下一片衣襟,死死压在他胸口上,“季延!别睡!援军到了,马上大夫就来了。你别睡!”
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布一层层湿透,顺着谢无忧的指缝淌下去,怎么压都压不住。
季延费力地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发散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慢慢地摇了摇头。
谢无忧低着头,眼泪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季延脸上。
他颤抖着低声道:“你救我做什么!我又不是……”
“咳……”季延费力地吸了口气,无力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那副面具,“说什么呢,老子救的就是你。”
“你别说话了!”谢无忧急道。
季延轻轻笑了一声,那点笑刚浮出来,嘴角又涌出一线血。
他缓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保护好侯爷。还有,阿宁她,你们以后要把她接回来。”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胡说!你接就你自己去接!让别人接算什么男人!”
季延听见这话,像是又想笑,只是气息已经跟不上。
他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满是血的指节悬了片刻,最后扣在谢无忧那张面具上。
一声轻响散进风里。
第60章 长夜
叶平笙没有辜负谢无忧的信任。
那群少年兵灵活地在城中穿行, 各处高塔接连腾起冲天的火龙。黑烟滚滚,把半边夜空都烧红了。城外的姜元见城内火光四起,当即发兵入城支援。
赫连人本是打算趁人不备, 将进城的玄戍军连同程牧一并绞杀在城里,只要动手够快, 城外的大军未必来得及反应。
可这一把火, 烧乱了所有的部署。
玄戍军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拿下北城门, 援军一入城, 叛军当即土崩瓦解。
街巷里零星的厮杀持续了一阵,渐渐也平息下来。
黎明将至, 并州城的喧嚣慢慢归于沉寂。
最后清点时,玄戍军折损不到三千人。在那样敌暗我明, 四面受敌的局面里, 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结果。
若非叶平笙那把火烧得及时,若非援军迅速入城驰援,这数字恐怕要翻倍不止。
这一战,算得上是赢了。
只是那数千将士没有回来, 季延,也没有回来。
谢无忧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夜色里满城余火,和怀中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 屋子里很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
神智回笼的瞬间, 谢无忧猛地惊坐而起。
“嘶!”
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了一眼。胸腹手臂脊背, 层层叠叠的绷带几乎把他裹了个严实。
昨夜混战时透支了每一寸筋骨,那些当时没来得及察觉的伤口,在这会儿一并找上门来,疼得他眼角直抽。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的不是冷硬的面具,是带着温热的皮肤。
面具不在了。
那一瞬间,恐惧甚至压过了全身的疼。
谁摘了他的面具?是程牧吗?是别人吗?他被其他人发现了吗?
听见屋内动静,外头桌椅轻响,守候的人从门外低低地问了一句:“醒了?”
谢无忧一皱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脸,整个人隐在幔帐之间,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门帘一挑,一股带着药苦味的凉风卷进来。
叶平笙双手端着一碗墨色的汤药,见他捂着半张脸,顿了一下,“你捂着脸干嘛?”
谢无忧眯起眼,等看清来人,才慢慢放下手。
“怎么是你?你在这干什么?我睡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叶平笙走到床边,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给你这大伤员当牛做马呗,你这都昏睡快两天了,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谢无忧端着碗,低头凑近闻了一下,脸立刻皱了起来。他斜睨了叶平笙一眼,“这药怎么苦成这样,没给我下毒吧?”
“没事给你下毒干嘛。”叶平笙没什么好气,“还是你平日里坏事干多了,自己心里有鬼?”
“有鬼个屁,老子这叫……谨慎。”
谢无忧嘴上不饶人,仰头还是把那碗药灌了下去。苦味直冲喉咙,他倒吸了一口气,把碗往旁边一搁,探手在被褥间摸索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他明明还戴着面具。
那张面具去哪了?有没有人看见面具底下的脸?
摸了一圈没摸到,谢无忧旁敲侧击问道:“你知道是谁帮我换的衣服吗?谁把我送过来的?我的东西呢?”
叶平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床褥上。
“你在找这个吗?”
那张素白面具安静地躺着,唇角仍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面具眉心还沾着一抹血迹,谢无忧伸手拿起面具,指腹在那处轻轻一抹,血迹已经干了。
一瞬之间,他想起来,那是季延的血。
季延最后抬手,扣在他额上的那一记。
屋里药味很重,苦得人喉咙发涩。叶平笙还站在床边,眼下乌青一片,不知正在说些什么,谢无忧有片刻什么都没听清。
那夜过去了,世间没有季延了。
谢无忧垂下眼,眼眶红了一圈,他沉默许久,才将面具翻了过去。
谢无忧:“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叶平笙:“就我知道。”
谢无忧:“我为什么在这?”
“那日你叫我去高楼上放火。高处什么都看得清楚。我看见你被围困在巷子里,屋脊上却有一人在帮你。那人腿脚不便,身子也不好,可箭箭入喉,百发百中。玄戍军里这样的人,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程将军。”他顿了顿,“那巷子里的人是谁,是谁这么信任我,我大概就猜到了。”
“后来叛军四散,我从高楼下来,看见你躺在地上不动了,程将军在屋脊上动弹不得。我怕有人先过来,看见你的脸,就把你拖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谢无忧轻拍他后脑勺,道:“不愧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聪明劲随我。”
叶平笙哼了一声,从他手中拿起面具,不客气地扣在他脸上。
“你还是这样顺眼一些。我就说怎么程将军有时候说话温温和和的,有时候又总欺负我。原来都是你在搞鬼。”
谢无忧抬手扶正了面具,声音透过眼孔显得有些闷,“程牧知道我在这儿吗?”
“你当程将军是瞎的?”叶平笙翻了个白眼,“那天我拖你走,将军就跟在后头。我看他腿病发作得厉害,在那些个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你。”
“是他让我带你在这养伤的,如今并州城里到处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号,军医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个用,他特意挑了个最好的来照看你。外头药都紧着用,旁人只能凑合用土方子,你这儿好药材却从没断过。程将军日理万机,还每日来看你八回,你说你哪里好了,能得他这般看重。”
“我这可是豁出命换来的待遇。”谢无忧抬手在叶平笙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你去和那军医说,去诊治别人吧,我没事了。”
叶平笙捂着脑门瞪他:“程将军说了,军医什么时候说你能下床,你才能下床。”
谢无忧啧了一声:“你倒是学会拿程牧压我了?”
“好用。”叶平笙理直气壮道。
谢无忧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笑出声来:“行啊,两天不见,都会狐假虎威了。”
“谁狐假虎威了?本来就是程将军吩咐的。”叶平笙说着,又小声嘟囔,“真看不出他到底瞧上你哪一点。”
谢无忧懒洋洋抬眼:“怎么,羡慕啊?”
叶平笙满脸不服气:“谁羡慕了。就是……要是他也能这么赏识我就好了。”
谢无忧笑道:“哪里不赏识你了?那天交给你放火那么大的事,干得不是挺漂亮吗?”
叶平笙气得跳脚:“那是你叫我去的!又不是程将军!”
“我叫的怎么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跟他比,到底差在哪了?”
“那自然是天差地别!你喝个药都磨磨唧唧嫌苦,可程将军却能每日天不亮就坐在案前处理军务,什么事都亲自过问,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天塌下来,都有程将军顶着。你呢?哪有一丁点大将之风?”
谢无忧哼了一声,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那个闷葫芦是有点能耐,可要是没了我,能上阵杀敌稳住军心?昨晚要是换他去,早死八百回了好吗?”
他说着,眼神在叶平笙身上溜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诶,三天不见,你这小鬼是不是长高了?”
叶平笙一听,方才的怨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兴奋地跳下床转了一圈:“真的?高了多少?”
谢无忧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揶揄道:“就这么一点点。没办法,你还是全军最矮的小豆丁,这点长进,聊胜于无吧。”
“你!”叶平笙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回床边,背对着他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指头,坏心眼地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叶平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见他似是真生气了,谢无忧眼珠一转,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闷哼起来。
叶平笙脸色大变,急忙转身凑过来,“怎么了?哪儿疼?是不是伤口裂了?”
“哪儿都疼。”谢无忧看着他那副紧张样,憋着笑说道。
叶平笙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涨得通红,“大坏蛋!”
谢无忧笑了半天,笑到伤口真有些疼了,这才收敛了笑意,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说认真的,你们这群半大的孩子,个头小又灵活,旁人即便瞧见了,多半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我在想,等回头跟程牧商量商量,组建一支专门探测军情的精锐,至于这队长嘛——”
他拱了拱叶平笙,“队长你来当,好不好?”
叶平笙眼睛立刻亮起来,没片刻又把脸耷拉下去,“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谁有闲工夫没事骗小孩玩。”谢无忧懒洋洋靠回床头。
叶平笙皱了皱鼻子,“不就是你吗?你最爱骗小孩了。”
“行了,这回我认真的,”谢无忧看着他,“这队长给你,你能担大任吗?”
叶平笙点点头:“能。”
谢无忧在床上躺了半天,他再次见到程牧,已是那日的深夜。
城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了,血迹被清理干净,被火燎黑的墙也重新抹上了新灰。临街的食肆升起炊烟,酒香顺着风飘出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据俘获的叛军交代,赫连人原本的盘算,是借城中内乱之机先取主将。只要程牧一死,玄戍军一时无主,再从应州南下,里应外合,整支玄戍军可能会被一口吞下。
可并州平定得太快了,快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线还没来得及传回消息,抬眼一看,城里已经恢复如常。
再次南下对战的念头,只好就此搁置。
谢无忧鬼鬼祟祟掀开后窗,本想跟从前一样身姿轻巧地翻过窗棂,结果翻到一半,身上的伤口冷不丁扯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跟颗石头似的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书案后,程牧披着玄色大氅,低着头翻看堆成一摞的军报与口供。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开口道:“你是伤好了,这就又开始上房揭瓦了?”
谢无忧晃到书案前,在程牧身侧盘腿往地上一坐,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磕在案沿上。
“那我哪敢走正门,你正门都是守卫,我还是走后门来得方便些。”
程牧搁下笔,眼中神色微动,问道:“伤怎么样了?”
“没事,我这年纪,半夜里都还在长骨头呢,这点伤,睡两觉就好了。”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胸口和腹侧还缠着几圈绷带,隐约能看见下头浅红色的疤痕。
程牧从上往下扫过去,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深长的疤痕上顿了一下,接着他抬起手,指尖压在谢无忧胸口的纱布上。
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把衣襟一拢,往后缩了一点,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强撑着面子嘀咕道:“也不是完全不疼,就这么一点点。”
程牧收回手,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日,多谢你。”
“净舟你跟我说什么谢啊,这不是我应该的吗?”
程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谢无忧闻言,双眼一眯,把脸凑到程牧跟前,几乎要抵上他额头,大言不惭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程牧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唇角一动,刚要开口,就听谢无忧冷不丁问了一句:“哎,我问你啊,那天我要是真死在乱军里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不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无忧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哀嚎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嚷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说不会!”
程牧没看他,指尖稳稳地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就着案上的残烛将其引燃,映得他眼底一片忽明忽暗的深沉。
他开口道:“你若死了,我来不及换回程牧的身份,主帅战死的消息一旦传开,玄戍军军心必乱。赫连铁骑趁势南下,并州城破,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我哪有时间去难过?”
“切,不难过就不难过,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么?”谢无忧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半晌又自顾自地感叹,“不过小爷我这也算是大难不死,季将军救我一命,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齐的,是玄戍军的,是你的。”
说着,谢无忧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程牧的视线。
“对不起啊,”他闷声说道,“没能把季将军也带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几乎一瞬之间,程牧的眼眶红了。
程净舟真的是个很爱哭的人啊。
从小到大,谢无忧见过他哭过好多回。
他明明那么容易疼,那么容易难过,可为什么全天下的人,就连叶平笙都觉得,他是个连天塌下来都能面色不改、无坚不摧的镇远侯呢?
程牧抬手,指尖飞快地揩过眼角,忽而一笑。
“季延能死在战场上,是他的荣幸。文死谏武死战,对从军之人而言,没有比裹尸还乡更好的归宿了。”
他顿了顿,道:“如果可以,我也想死在战场上。”
“呸呸呸!”谢无忧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什么丧气话呢!赶紧给我呸!快点!”
程牧被他按着嘴,只能无奈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配合地“呸”了一声。
谢无忧这才悻悻地收回手,一脸不高兴,皱着鼻子嘟囔开来:“一天到晚把那个死字挂在嘴上,嫌命长还是怎么着?多不吉利!”
程牧看着他,神色间多了几分淡然:“人总归是要死的,早晚而已。”
“放屁!你才十九小爷我才十六,大好年华刚刚开始,想这么晦气的事干什么?活够了也得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程牧看了他许久,温声道:“好,那不想死,想点开心的。”
“那日我生辰你给我做了碗小葱汤面,我记得答应过你,要一起去看日出。今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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