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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红豆小圆子


    傍晚下班, 俞惜围着围巾低头踩着落叶往蒋叔平常惯停的地方走。


    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她走神回头冷不防地撞上人。


    “不好意思。”


    俞惜连忙道歉,抬头对上陈靳白含笑的眸子。


    “走路不看路?”他伸手扶住她, 顺手理了理她被风吹歪了的围巾。


    “没有, 后面有小猫。”俞惜回头指了指。


    路边的冬青丛里钻出一个橘白相间的小猫,正在她身后乐此不疲地踩着落叶。小猫大概三四个月大,圆滚滚的身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踩碎一片就追着下一片跑, 尾巴翘得高高的,完全不在意旁边两个人类的存在。


    俞惜蹲下来, 朝小猫伸出手。小猫停下动作,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继续追逐另一片落叶去了。


    她忍不住笑了, 指尖戳了戳陈靳白。


    “它不理我。”


    陈靳白在她旁边蹲下来, 也伸出手, 小猫却往后退了半步, 警惕地看着他。


    “我身上有消毒水味。”陈靳白收回手, 并不介意, “猫的嗅觉灵敏, 看来医院的味道它不喜欢。”


    俞惜偏过头看他。他蹲在她旁边, 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落在落叶上, 指尖虚悬在那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浅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没事,我喜欢。”


    陈靳白侧过头看她。


    俞惜的眼睛里只有他和从心底浮上来的笑意,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像是深冬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暖灯。


    陈靳白凑近在她脸上轻啄了下。


    女孩脸上染上薄红,往后让了半寸:“在外面呢。”


    “外面怎么了?”陈靳白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合法的。”


    俞惜拍了他一下,没什么力道,更像是在他胸口按了个印子。


    “走吧。”陈靳白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着的枯叶碎片摘掉。


    “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俞惜问。


    “蒋叔说你今晚加班,我结束的早,正好来得及。”他牵着她往停车场走,手指自然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车子驶离的时候又一次经过侧门,那只小猫还蹲在冬青丛旁,尾巴翘得高高的。


    陈靳白看她又一次被它吸引视线问:“你想养猫吗?”


    俞惜收回视线:“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我觉得你很喜欢它。”陈靳白说,“要不我们把它带回家?”


    “它不是流浪猫。”俞惜说,“门卫叔叔养的,我们院里还有好几只。”、


    她顿了顿,语气淡下来。


    “程师兄离职了,安意又要被借调去省博,修复室人手会更紧,我最近可能要加班。你也经常值夜班,它一个人在家会孤单的。”俞惜说,“而且,门卫叔叔比我们更需要它。”


    车子拐过一个弯,她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你陪我去搬家,有没有注意到公寓的鱼缸?”


    陈靳白点了点头。那个鱼缸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尺寸大得和俞惜那间小公寓格格不入,里面铺着彩色石子,但缸壁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我养过一条小金鱼。”俞惜说:“它是我刚考上杭大那年在附近的宠物店买的,当时它被单独放在一个小玻璃罐里,其他小鱼都成群结队生活在另一个大鱼缸里,只有它一个人单养起来。老板说它是店里最后一尾龙睛蝶尾,品相不算好,所以一直没人买。”


    “正好那时候岁医生也让我接触接触小动物,我就把它带回了家。别人都说龙睛蝶尾不好养,但它一直活得好好的。它听见脚步声就会浮到水面上吐一个泡泡。我给它喂食的时候,它还会追着我的指尖游,我以为它是在跟我玩,后来才知道它只是对移动的东西有反应。不过没关系,我愿意相信它是在跟我玩。”


    俞惜说着情绪也渐渐低落下来,“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回去,它沉在缸底的彩色石子上。我以为它只是睡着了,用手指敲了敲玻璃,它没有动。”


    “它陪我走过那段时间,我却没有照顾好它。”她顿了顿,“甚至,我都没有给它取过名字。”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划过。


    “龙睛蝶尾的平均寿命是五到七年。”陈靳白说,“已经算是高寿了。”


    他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然后转过身,把她放在膝上的两只手都拢进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


    俞惜深吸了口气,把泪意压下去。


    “没事。”她扯起笑,“我最近好像总是很感性。”


    “不是感性。”陈靳白说,“我想那段时间对你而言一定很特殊,所以它对你也很重要。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俞惜想起它刚来的时候,只有她拇指那么长,在鱼缸里怯生生地躲在水草后面。后来慢慢大了,尾巴像一把撑开的折扇,游动的时候在水中摇曳生姿。


    她给它换过三次鱼缸,最后那个大得占了半面墙。每次换水的时候它都会在临时的小盆里不安地转圈,放回大缸之后又趾高气昂地在彩色石子上方巡游,尾巴扫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鱼缸的灯光会把水纹投在天花板上,明明暗暗地晃着,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它在陪你。


    “陈靳白,”俞惜突然很郑重地对他说,“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因为那段时间有多难熬,而是我想告诉你我很勇敢。我有能力去面对这一切。”


    “所以,不要因为我的在意而放大悲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不是忍着的,而是不需要掉。


    就像是修复台上那道被补好的折痕——你知道它曾经断裂过,但现在它是整幅画里最坚固的部分。


    陈靳白看着她。


    车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一道一道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让他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外见到她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


    我一直都知道。


    俞惜点头:“所以不要替我难过,也不要皱眉。”


    “你又皱眉。”俞惜指尖轻点了一下,“我喜欢看你笑。”


    “你笑起来,我感觉天都晴了半分。”


    陈靳白愣了愣然后绽开笑容。


    俞惜也跟着笑起来。女孩俏皮的在脸上画了个微笑的弧度,指尖在自己脸颊上按出两个浅浅的小窝,歪着头看他。


    “以后多笑笑。”她说。


    “好。”陈靳白重新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拐进小区主路。


    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稀疏的影子,有几片晚落的叶子被风吹到挡风玻璃上,停了一瞬又打着旋儿飞走。


    回到家,俞惜一头扎进厨房连围巾都忘了摘。


    “怎么了?”陈靳白不明所以地跟过去。


    俞惜扬了扬手里的保温盒:“喻老今天从城南带回来的红豆小圆子,我吃了一点。特别好吃,我给你热一些尝尝。”


    她说着转身去开灶台,围巾的尾端从肩头滑下来,在身后晃来晃去。陈靳白伸手替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


    “喻老说这家店在城南开了快三十年,每天现做现卖,去晚了就没了。”俞惜把热好的红豆小圆子盛进两只小碗里,撒上附赠的干桂花,“喻老排了半小时的队,买了好几份分给大家。安意那份当场就吃完了,她说比青鸣楼的桂花酒酿圆子还好吃。”


    她把其中一碗递给陈靳白,自己捧起另一碗,靠在流理台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小圆子煮得软糯,红豆沙细腻香甜,干桂花在热气里重新舒展开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吃吗?”她眼睛亮亮的看他。


    “好吃。”他说。


    女孩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混地说:“下次我们也去买,刚出炉的最好吃。喻老说那家店早上六点就开门,周末我们可以早起去,吃完早饭再回来。”


    “你周末能早起?”陈靳白靠在台边看她。


    “能。只要你叫我。”俞惜把空碗放进水槽,转身去解他的围巾。他刚才替她解了,自己却一直没摘,围巾还搭在肩上。


    她踮起脚,手指绕到他颈后去够那个结,动作熟练。围巾解下来,她顺手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仰起脸看他。


    “以后你就不要来接我了,早点回来休息。”她踮脚勾住他的脖颈,淡淡的草本香弥漫在鼻尖,“不是不想让你接。是不想你太辛苦,我想你早点回来。”


    “那我以后在家等你。”陈靳白低头埋在她怀里。


    “对了,妈妈今天问我具体周几回去,我回了周六。我看了值班表,但怕你有安排没有说的很明确。你可以吗?”


    “可以。”


    “那我一会儿给妈妈打电话再说一下。”俞惜推了推他:“你的小圆子还没吃完,不许浪费。”


    “不着急”他在她颈窝依赖的蹭了蹭,“有点烫,再抱一会儿。”


    红豆小圆子的甜香还在空气里飘着,灶台上两只小碗并排放在一起,干桂花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下慢慢沉淀。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线。俞惜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压着的便签。


    陈靳白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早餐在锅里,临时有事去一趟医院,十点半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祝大家都可以成为更厉害的大人和更可爱的小孩


    第52章 春卷


    窗外, 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俞惜吃完早饭,看着它们来了兴致,去书房拿了张净皮生宣铺在茶几上, 对着窗外的麻雀勾了几笔淡墨。


    麻雀的身形圆滚, 爪子细细地在枝头点着。还有一只歪着头往屋里看,隔着玻璃和俞惜对上了眼。


    俞惜搁下笔,满意地看着纸上墨色未干的麻雀。再抬头时, 窗外的鸟雀早就扑棱着翅膀不知道飞哪去了。


    她懒得再去书房找晾架, 就近把画挪到茶几边缘晾着。


    陈靳白回来的时候,俞惜正盘腿坐在沙发旁翻着旧版的《芥子园画谱》。画谱摊开在“翎毛”那页, 上面印着麻雀、燕子和翠鸟的分解笔法,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回来了?医院那边没事吧?”


    “没事。有个术后病人今早突然头晕, 李渊拿不准, 让我去看一眼, 已经稳定了。”陈靳白换了鞋走过来, 低头看见茶几上画迹。


    “怎么想起画麻雀了?”


    俞惜笑着指了指窗外:“早上那儿停了两三只, 我觉得有趣就画下来了。”


    麻雀的翅膀仅用两三笔淡墨扫出轮廓, 笔侧锋恰到好处地收在脖颈转折处, 侧首正与画外人对视。


    陈靳白把茶几上的画小心地挪到书房地晾架上, 和之前那些练习纸并排晾着。


    俞惜合上画谱, 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吧,再不出门就有点晚了。”


    陈家,院子里的几株腊梅已经结了满枝的花苞,粉色的瓣尖从萼片里探出来,在阳光里格外娇嫩。


    年轻男人站在花圃前,手里拿着修枝剪, 正低头修剪腊梅的枝丫。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动作利落而专注。周清越站在他旁边,正和他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轻松的笑意。


    听见车声,年轻男人抬起头。他的眉眼和陈靳白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些,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嫂子!”周清越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清越?”俞惜有些意外。


    “我是陪我哥来的,他在里面和蒋爷爷谈事呢。”周清越说。


    “泽成也来了?”陈靳白问。


    “是随之哥,昨晚从申城连夜赶来的。”


    周清越看了眼屋内,小声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我看随之哥神色不太对。”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周随之从正厅走出来,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里,神色如常地和陈瑜瑾道了别。


    转身时,目光在院子里的几个人身上轻轻掠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周清越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那我就先走了,嫂子,我们改天约。”


    周清越朝俞惜挥挥手,快步跟上周随之。车子很快驶出巷口,消失在转弯处。


    “哥。”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嫂子好,我是靳明轩。”


    “你好。”俞惜收回目光,微笑点头。


    “明轩是舅舅的儿子,现在正在国外读建筑。”陈靳白介绍道。


    “怎么突然回来了?”他问。


    “学校的事情忙完了就提前回来了,没想到爷爷陪着奶奶去义诊了,我爸也跟着我妈出差去了。所以只能来姑姑家蹭饭了。”


    “你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做完了?”陈靳白问。


    “一期结束了,二期要等明年开春。”靳明轩直起腰,目光在俞惜脸上停了一瞬,礼貌地没有多打量,“嫂子,听姑姑说你在博物院做书画修复。我在学校图书馆做过古籍修复助理,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对纸张的分类和处理有些了解。”


    “改天可以向嫂子请教一下吗?我最近在整理一批旧图纸,纸张的酸性腐蚀比较严重,脱酸处理的效果不太理想。”


    “可以。你把图纸的照片发给我,我先看看纸张的类型和腐蚀程度。”


    “那太好了。”靳明轩连忙拿出手机,“我这边有几张照片,是上个月做检测的时候拍的。”


    他翻出照片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建筑图纸,边缘有明显的褐色斑块,有几处折叠线已经脆化开裂。


    俞惜放大照片仔细看了之后说:“这是机制纸,不是手工纸。酸性腐蚀多集中在折叠线和边缘,大概率不是纸张的酸性问题,是存放环境的影响。损伤已经在纤维层面形成了,这种情况单纯的化学脱酸已经不能解决了,需要对局部进行纤维加固。”


    靳明轩听得认真,问道:“难怪我之前用脱酸液效果不好,原来是方向错了,那纤维加固的具体材料,嫂子能推荐几种吗?”


    “日本的和纸纤维膜或者德国产的微孔无酸薄膜,只是隔着照片我不能精确的告诉你具体用哪一个,但这两种我都有样品,可以都带给你。到时候你根据具体情况采用就好了。”


    “谢谢嫂子!”靳明轩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一下嫂子。”


    “过分了啊。”陈靳白故意道。


    俞惜笑:“没事,你说。”


    “哥!你看看嫂子,再看看你。”靳明轩讨好的对俞惜笑,“嫂子,我手里还有几张近代青杭老建筑的原始设计稿,用铅笔画的,纸质很脆。”


    俞惜了然点头:“你找时间带给我看一下,不保证可以完全修复,我会尽力试一试。”


    “嫂子——”靳明轩刚要继续说,被陈靳白用力按住肩膀。‘


    “适可而止。你嫂子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加班的。”说完,陈靳白牵起俞惜往屋里走。


    刚进厅堂就听见靳柏寒的嚎叫。


    “你们干什么去了?”靳柏寒从厨房里探出头,“快来给我帮忙。杨妈说要炸春卷,我一个人擀皮擀不过来。”


    俞惜被吓得脚步一顿,陈靳白立马虚揽住她:“嚎什么呢?”


    “没事吧?”陈靳白问。


    俞惜反应过来,笑着摇头。


    “不好意思啊嫂子,一下子没收住。”靳柏寒举着一把沾满面粉的刷子,目光扫到一旁的憋笑靳明轩立马变得凌厉起来,“靳明轩!快来帮忙!”


    “来了来了。”靳明轩识趣地收了笑往厨房走。


    靳柏寒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面前的擀面杖上还粘着半张破了的春卷皮。


    杨妈在旁边一边调馅一边叹气:“小少爷,你这是擀皮还是揉面呢,力度要均匀,你这厚一片薄一片的。”


    “杨妈,我已经很努力了。”靳柏寒拿起那张破了皮的面皮表忠心。


    “我来。”


    靳明轩洗好手接棒,手一滑——又破了一张。


    靳柏寒笑得直不起腰,面粉扑了一围裙。杨妈无奈地看着两个大少爷把料理台搞得一片狼藉,摇了摇头,转身去调馅料,决定不再管他们。


    陈靳白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从靳明轩手里接过擀面杖,三两下擀出一张厚薄均匀的春卷皮。


    靳柏寒举着刷子凑过来,被陈靳白一个眼神定在原地。杨妈端着调好的馅料回来,把靳柏寒挤到一边,指挥靳明轩把油锅端过来。


    陈靳白感受到身后人的目光,转过头和俞惜对视了一下。她笑了笑,陈靳白的嘴角也跟着翘。


    “小惜,”杨妈说,“第一锅给你先尝尝,趁热吃最脆。正好看看我馅调的怎么样。”


    俞惜接过靳柏寒递来的小碟子,捏起春卷小心地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馅料咸鲜,混着荠菜的清香和肉末的油润。


    “好吃。”她含混地说,然后举着剩下的半截递到陈靳白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


    “啧啧啧。”一旁的靳柏寒故意道,“小轩,你说怎么我们吃春卷没有人吹凉呢?”


    靳明轩翻动着锅里的春卷,头也不抬:“你自己擀的皮你自己心里没数?”


    “嘿——你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靳柏寒举着沾满面粉的刷子作势要往靳明轩脸上抹,被杨妈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杨妈把他手里的刷子拿走放在料理台上,重新塞给他一根擀面杖,指了指案板上那团还没擀开的面团。


    靳柏寒举着擀面杖对着面团比划了几下,看了看陈靳白擀出来的那排薄厚均匀、边缘圆润的春卷皮,老老实实地开始重新擀。这一次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虽然还是厚薄不均,但至少没有破。


    俞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头闹成一团的三兄弟,笑得眉眼弯弯。陈靳白把最后一张春卷皮擀好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站在俞惜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


    靳柏寒正举着自己擀的第一张完整的皮四处展示,靳明轩往油锅里下春卷,油花溅起来,两个人同时往后跳了一步。


    最后,杨妈忍无可忍地把所有人都请出了厨房。


    靳思远从楼上下来,往厨房看了一眼,看见料理台上一片狼藉。案板上堆着几张擀坏的面皮,杨妈还在抢救剩下那盆馅料。


    她叹了口气,没忍住笑出来。


    “你们三个,从小到大进一次厨房,杨妈就得收拾一整天。”


    “姑姑,这次真不怪我。”靳明轩举起双手,面粉从指尖簌簌往下掉。


    靳柏寒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印子:“你往油锅里下春卷的时候差点把整锅油都溅出来,要不是杨妈眼疾手快,我们现在都在急诊室里。”


    “有我哥,去什么急症室。”靳明轩接过靳思远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你还挺理直气壮。”陈靳白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刚沏好的龙井,语气不咸不淡。


    没给两人辩驳的机会,靳思远把他们一起塞进了洗手间。


    “妈,你推我干什么?”陈靳白一脸懵的也被推到洗手间。


    靳思远指了指他的脸颊:“去照镜子。”


    陈靳白一脸莫名地看向镜子。右脸靠近颧骨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面粉印子,被暖黄的镜前灯一照格外显眼。


    “你自己的脸没发现?”靳思远也难得看到大儿子这样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陈靳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向客厅沙发上那个心虚的背影。


    俞惜姿态端正地坐在沙发边沿,低头心虚地研究起茶几上那块淡青色窗帘布料的纹理走向。但耳尖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红出卖了她。


    怪不得刚刚他被推向洗手间的时候,她忍不住地笑。


    陈靳白从洗手间走出来,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俞惜目不斜视地端起茶杯抿了口,眼眸微垂,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还是没藏住,从杯沿边漏出来一点。


    “你笑什么?”陈靳白故意问道。


    “没笑。”俞惜放下茶杯,伸手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没擦干净。”她说。


    陈靳白捉住她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指尖。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小骗子。”


    俞惜终于没忍住笑出来,眉眼弯弯地往沙发上靠。


    靳思远端着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出声,嘴角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厨房里的油烟机声停了。


    杨妈端着炸好的春卷走出来,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脸上却带着大功告成的满足。


    “阿寒擀的那几张皮虽然厚薄不均,但下锅之后倒是一个都没散。比上次进步了。”


    靳柏寒从洗手间探出身子,脸上的白印子洗掉了,额前几缕头发还湿着。


    “我就说和我没关系,看到没,杨妈夸我了。”


    靳明轩就听到个“和我没关系”,手里端着刚调好的蘸料碟从厨房钻出来。


    “醋和生抽的比例是杨妈调的,我只负责搅拌。”


    “搅拌也是功劳。”靳思远接过蘸料碟放在餐桌上,“上去叫你姑父他们下来吃饭。”


    不一会儿,陈瑜瑾和老两口一起下来,俞惜的目光在蒋伯彦脸上停了一下,老爷子平时话不多但也是带着笑的,今天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


    陈屿清在主位坐下,随口问道:“明轩,听说你获奖了?”


    “第二名。评委会说我的方案概念很好但结构落地性不够,其实说白了就是预算超了。”他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第一名做的是什么?”蒋伯彦问。


    “旧船厂改造,我们两组的综合评分只差零点几,他们的建筑主体保存状态更完整,施工的可行性更高。”


    靳明轩边说边观察蒋伯彦的反应。


    老爷子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着说:“设计稿带来了吗?”


    “带了!”


    “吃完饭拿给我看看。计划可行,项目资金我出。”


    目的达成,靳明轩兴奋道:“谢谢蒋爷爷!”


    “先别急着谢,我还没看图纸呢。”蒋伯语气里带审慎,“等你把设计稿拿给我看了再说。预算这种事,该省的地方省,不该省的地方一分都不能少。结构落地性的问题,回头也一并说说。”


    “明白。”靳明轩认真点头,没有因为老爷子松了口就多说什么讨好的话,只是那双眼角微扬的眼睛里藏着一层笃定的光。


    靳思远接着话题问:“惜惜啊,新房那边应该差不多了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啊?”


    俞惜放下筷子和陈靳白对视了一眼。新房的相关事项两人都差不多定好了,但两人最近手头都有事还凑不出一个两人都有空的周末。


    “这个月底吧。”陈靳白说,“书房的长案还没有好,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需要我们自己搬过去。惜惜月底结项,空出来两天时间。我们打算那两天搬。”


    “你们有安排就好。”靳思远点点头,“那正好,我把时间空出来,到时候办个乔迁宴。”


    “不用。”陈靳白说,“爸月底不是还要去国外谈并购吗?”


    “对啊。”俞惜附和道,“而且靳白月底医院也不算清闲,就不特地办宴了。”


    靳思远也没勉强,退一步道:“那这样,我们长辈就不参与了。正好小轩也回来了,让他们给你们热闹热闹。”


    “妈……”俞惜话还没说完就被靳思远打断。


    “不许再拒绝了,你们婚宴就因为靳白工作原因没办,搬家找人给你们热闹热闹,要不多少时间。”靳思远拍定,“这事交给阿寒了!”


    靳柏寒正应得干脆,朝俞惜露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保证完成任务。嫂子你放心,我绝对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靳明轩在旁边默默举手:“我也可以帮忙,都不用你们夫妻两动手。”


    “那就这么定了。”靳思远满意地端起茶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暖房宴


    午后的阳光正好,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在车窗上投下飞快掠过的影子。


    俞惜靠在副驾上, 手里还抱着靳思远塞给她的一小袋干桂花, 香味从纸袋地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混在车载暖风里。


    阳光落在她膝上,暖洋洋的。街景在午后安静下来, 和上午来时地热闹截然不同, 车厢里只有电台低低的老歌旋律。


    “真快,月底就可以搬家了。”她开口, 语气里满是向往,“那边书房地窗朝南,早上的阳光更好……”


    她的目光还落在膝上那带干桂花上, 脑子却把新房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个遍。


    “月底工作应该都能按时结束, 搬过去还可以在休息两天。”她一边说一边把干桂花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妈说这个桂花去年秋天收的, 我感觉香味比新晒的更浓。妈妈说可以做成香包放在衣柜里。”


    俞惜掀开一角, 香气漫开来, 晒干之后的桂花呈现温润的暗金色, 像是被时光浸过一样。


    “外婆每年春天也会摘几串槐花晾干。她说槐花安神, 小孩子闻了睡得安稳。”


    “那等春天槐花开的时候, 我们也去摘几串。”陈靳白说。


    俞惜弯起唇角:“好。”


    到家之后,俞惜换了家居服,把干桂花匀成三份各自装好。一份用纱布袋包好放进衣柜,一份搁在书房的晾架旁边,还剩一小撮被她拢在掌心里。


    她走到卧室,掀开陈靳白的枕头, 把那撮桂花包好塞进枕套内层,然后拍了拍枕头让它恢复原状,谁都没告诉。


    陈靳白换了家居服从卧室门口经过,看见她站在床边,随口问了一句“在干什么”。


    俞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说“没干什么”,然后绕过他往客厅走,嘴角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早上开始就很好,深冬的寒意都被晒得薄了一层,空气里透着冬日少有的清透暖意。


    东西前两天就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陈靳白和俞惜随身带过去就好。


    靳柏寒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今天难得没有开他那辆张狂的蓝色轿跑,换了一辆黑色大G。


    陈靳白绕到靳柏寒的驾驶位敲了敲车窗。靳柏寒正在低头回消息,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手机摇下车窗。


    陈靳白刚要开口,靳柏寒抢了先。


    “不好意思啊哥,后备箱满了。只能劳烦您抱着了。”


    陈靳白往后备箱扫了一眼,虽然盖着遮物帘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从轮廓上看确实塞满了。


    靳柏寒笑得一脸坦荡,丝毫没有做贼心虚地自觉,还故意拍了拍方向盘,语气格外殷勤:“再说了又没多少东西,抱着也不累。”


    到小区门口,靳柏寒摇下车窗登记,刚伸手就听见有人叫他。


    “靳柏寒!”靳明轩抱着箱子站在不远处,箱子体积不小,看起来颇有分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靠!把你给忘了。”靳柏寒探出车窗,“快上车。”


    靳明轩抱着箱子拉开副驾驶车门,把东西小心地放在座椅内侧,然后自己挤进来,围巾被车门夹了一下,他扯了扯没扯动,干脆就这么挂着。


    靳柏寒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拐进小区,地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靳柏寒问。


    “泽成哥有门禁啊。”周澍说。


    “早知道就和泽成哥一起来了。”靳明轩难掩怨气。他今天被门禁拦在小区外面足足十分钟,期间还面对着保安大叔的无数次眼神询问。


    “正好,快来给我帮忙。”


    靳柏寒明智地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车停好,跳下来打开后备箱,露出满满当当的物件。


    一把系着红绸带的扫帚、红纸封口的米和油、整套新碗碟和富贵竹,还有一盆用红绳系着的发财树、一套全新的锅具、几个大红色的靠垫。最里面是一把折叠梯,梯脚上同样系着红绳。


    “你这是把杨妈的清单全买了一遍?”靳明轩看着那盆发财树,咋舌道。


    “不止。我还加了几样——靠垫是喜庆,锅具是实用,发财树是好彩头。杨妈说暖房要‘六六大顺’,我凑了八样,叫‘八方来财’。”靳柏寒振振有词地解释着。


    “杨妈还和你们说了些?”俞惜转过头看他。


    “我们特地问的。”


    靳明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


    “交代了整整两页纸。”


    “嫂子你就放心吧,保准什么纰漏都没有。”靳柏寒把富贵竹塞进周澍怀里,“拿好,叶子碰掉一片唯你是问。”他自己拎起米和油,又朝靳明轩抬了抬下巴,“梯子归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电梯间走。陈靳白和俞惜落在最后面,他一手抱着纸箱,另一只手牵着她。


    电梯门打开,靳柏寒第一个冲进去,把米和油放在角落,然后开始分配任务。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领导力了?”周泽成拎着保温袋从电梯里走出来。


    “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机会展示。”靳柏寒把发财树搬进客厅放在茶几旁边,左右端详了一下角度,“这盆发财树品相真好,叶子油亮油亮的。”


    众人忙活完,外面的天都隐隐变灰。


    周澍被靳柏寒使唤的最多,瘫倒在沙发上问:“小越还不来吗?”


    俞惜泡了茶递给他们:“刚刚清越给我发过信息了,说马上到了。”


    “那就好。”周澍说,“那我们快准备晚饭吧,我饿了。”


    “哥,我们晚上吃什么?”靳明轩问。


    目光一瞬间在靳柏寒身上聚集。


    他正蹲在茶几旁边调整发财树的摆放角度,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抬起头来,一脸无辜:“都看我干什么?我做饭你们敢吃吗?”


    “暖房宴不是你拍胸脯保证的吗?”靳明轩从沙发上坐起来,“菜单你来定,酒你来备,哥负责买单。这是你自己说的。”


    “菜单是定了啊。”靳柏寒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备忘录,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蒜蓉菜心、糖醋里脊、老鸭汤。八菜一汤,外加杨妈亲手包的饺子,寓意‘招财进宝’。”


    “听着不错。”周泽成把带来的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我带了几道冷盘。”


    “我带了酒。”宋清砚指了指墙角那个还没拆封的纸箱,“白酒、红酒都有,还有一箱果酒是给弟妹准备的。”


    “菜单定了,材料呢?”周澍问。


    靳柏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没买?”周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买了啊——我买了锅、碗、瓢、盆、扫帚、拖把、米、油、富贵竹、发财树、靠垫……”靳柏寒越说声音越小,“但是菜还没买。”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你是把暖房仪式的道具全准备齐了,”周澍的声音毫无波澜,“然后忘了准备晚饭的食材。”


    “也不能说忘了吧,只是还没来得及——”靳柏寒试图辩解,但在周澍和靳明轩的双重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举手投降,“行行行,我的锅。哥你冰箱里有什么?”


    陈靳白早有预料:“特地准备的火锅食材,够你们吃的。”


    靳柏寒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挽袖子:“火锅好,火锅省事,我来洗菜。”


    他打开冰箱门,保鲜层塞得满满当当:切好的肥牛卷、羊肉卷、各类丸子、豆腐、菌菇、蔬菜,还有几盒虾滑和毛肚,全部用保鲜盒分装好,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品类。


    “哥,你这冰箱就是按暖房宴的规格备的吧?”靳柏寒从冰箱门后探出头。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陈靳白淡淡道。


    俞惜终于没忍住笑出来,看来还是自己人最了解。她还纳闷昨晚陈靳白怎么大晚上还拎着这么多食材回来,原来是这样。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餐桌收拾出一块空地。靳明轩和周澍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在水槽边分工明确。


    周泽成接了个电话,说了句“在门口”,然后放下手机说:“青鸣楼的菜到了,我去拿。清越也到楼下了,嫂子你帮她开一下门禁。”


    俞惜走到玄关按了解锁键。


    不一会儿周清越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一进门就把袋子塞进俞惜怀里:“嫂子,暖房礼物!我自己配的香薰,适合冬天用。”


    然后她脱了大衣搭在玄关的衣架上,环顾客厅一圈,看见蹲在地上调电磁炉的靳柏寒和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的靳明轩,“你们这是——火锅?”


    “暖房宴的升级版。”靳柏寒头也不抬,“原计划是八菜一汤,现在改成火锅加外送,中西合璧,丰俭由人。”


    “我看大概率是你忘了买菜吧。”周清越挽起袖子走向厨房,“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已经好了,开吃吧。”俞惜说。


    靳柏寒拆开筷子分给众人,“来,先干一杯。祝贺我哥我嫂子乔迁新居,从此以后——”他举着酒杯想了想,“从此以后值完夜班走十分钟就到家,再也不用开车二十分钟了。”


    “你这祝酒词能不能有点浪漫色彩?”周清越端起果酒碰了一下俞惜的杯沿,“嫂子,我来。祝你和靳白哥在新家,日子像这火锅一样热气腾腾,甜得像桂花糯米藕。”


    俞惜笑着碰了碰她的杯沿。


    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肥牛卷在红汤里翻滚变色,众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捞。


    “嫂子,”周清越放下筷子,端起果酒抿了一口,“这房子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吗?”


    “大部分是靳白和设计师沟通的。”俞惜说,“我只在细节上做了微调。”


    “没看出来,靳白哥审美还挺好的。”


    陈靳白正在把涮好的肥牛夹进俞惜碗里,闻言头也不抬:“软装都是你嫂子定的。”


    窗外夜色渐深。靳柏寒一行人告辞后,屋子里安静下来。俞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落地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入了黑夜。


    陈靳白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累吗?”他问。


    “不累。”果酒不醉人,但她的脸上还是染了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


    “陈靳白。”女孩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这里是我们的家。”俞惜仰起脸,甜甜的笑。


    “我们的家。”


    他伸手把她耳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势停在她的耳垂上,温热的触感在自己指腹下微微发烫。


    她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蹭了蹭他。


    陈靳白向前探,却被她躲开。


    他一愣然后笑着问:“果酒甜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果酒


    “果酒甜吗?”


    呼吸热热的拂在俞惜脸上。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果酒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从她的呼吸里渡到他的唇齿间。她的手指攥着他家居服的前襟,眼睛亮亮的看他,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甜吗?”


    陈靳白揽住她:“学坏了。”


    俞惜的呼吸还没稳, 他低头更深地探起去, 带着被挑起的想要回应的迫切。


    俞惜被他吻得微微后仰,环在他脖颈的手下意识收拢,指尖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陈靳白恍若未觉, 手掌沿着脊柱在她腰窝处停下。


    俞惜整个人软下来, 像一张被水浸润的宣纸,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舒展、服帖、完全敞开。


    “还没完。”他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不太稳,“惜惜,心疼心疼我, 别停在这。”


    俞惜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指腹贴着他的头皮, 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颈侧一下一下地拂过。凡是被他吻过的地方都泛起一股热, 顺着血管一路往上, 涌到眼角, 涌到指尖, 涌到每一个能感知到他的地方。


    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头发。他抬起头, 对上她蒙着薄薄水光的眼睛。


    “灯还没关。”她说。


    咔嗒一声, 客厅暗下来。


    暗下来的那一刻俞惜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陈靳白有些意外但顺从地由她拉过去,两个人的鼻梁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她笑了一声,然后主动吻上去。


    他难得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很快反客为主, 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天花板上有从楼下路灯反射上来的微弱光晕,明明暗暗地晃着。


    他的手掌从她后背一路往下,沿着脊柱慢慢滑到腰际,指尖在她的腰线处若有若无地画着圈。她怕痒,在他怀里轻轻躲了一下,却被他稳稳托住后腰按回原位。


    “怎么了?”他声音低哑的像藏着一团火。


    俞惜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嘴角却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意。


    “回房间……”


    他抱起她,从客厅一路吻到卧室,沿途在走廊的墙壁上停了一次。她的后背轻轻抵上微凉的墙面,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隔开她和墙壁的距离。


    他把她放在床上,俯下身去吻她。唇齿交缠间带着不管不顾的热烈,呼吸滚烫的融在一起。


    衣料在交缠中一件一件地落在地板上。俞惜伸出手环住陈靳白的腰,他顺从地贴近,肌肤与肌肤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体温在缝隙间自由流动。


    陈靳白吻着她的耳垂低声问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最后一点距离也在夜色中消失。


    隔天,俞惜醒来的时候身侧空着,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指尖触到那一小包干桂花时顿了片刻,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清晰得让她耳尖发烫。


    “醒了?”陈靳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整个人神清气爽,和昨晚那个在她耳边低哑地叫“惜惜”的人判若两人。


    俞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昨晚……有点凶。


    虽然是她主动招惹但后续她完全招架不住,到现在俞惜还能感觉到他手掌留在她腰侧的温度。


    “什么时候了?”她问。


    “快十一点了。”陈靳白在床边坐下,把水递给她,“饿不饿?”


    俞惜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把杯子塞回他手里,重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你昨晚,”她顿了顿,“有点凶。”


    陈靳白放下水杯,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耳尖的红从耳垂漫到耳廓边缘。


    陈靳白捧起她的脸揉了揉:“是谁先动的手?嗯?”


    俞惜被他捧着脸,躲也没处躲,干脆把眼睛一闭:“反正不是我。”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闭着眼睛装睡,睫毛却还在轻轻颤着。


    “起来吃点东西,我煮了粥。”他说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偷偷看他。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被子重新拉上去,闷闷的声音从被沿传出来:“知道了。”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陈靳白已经把粥盛好了,桌上照例摆着煎蛋、酱菜和一碗切好的水果。他在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她。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他问。


    “昨晚清越请让我帮她看看纸质文物展区的光照参数。”俞惜说,“展厅的其他事项都确定的差不多了,就差这一项。”


    “那吃完我送你。”


    “不用了,你再休息会儿吧。晚上还要去值夜班呢,我让蒋叔送我过去。”


    “我送你过去,晚上再让蒋叔去接你。”陈靳白说,“我一会儿也要去杭大找宋教授,顺路把你送过去。”


    俞惜有些不信,“顺路”这个说辞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就没几次是真的。


    “真的?”


    陈靳白也觉出自己的信誉堪忧了,保证道:“真的,和阿砚约了三点去图书馆的。”


    “那你送完我再去杭大,来得及吗?”


    “来得及。宋教授下午还有一堂课,三点半才结束。”


    吃完饭,陈靳白收拾碗筷,俞惜去衣帽间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对着镜子把长发从领口里拨出来,仔细遮住锁骨上那几处淡淡的红痕,又检查了一遍领口的遮掩效果,确认没有遗漏才走出卧室。


    慈善展定在了西泠,拍卖厅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搬动展板的闷响。这次的慈善展虽然规模不大,但借了西泠的场地,展陈标准一点不比常规展览低。


    时隔数月,同样的场地被借用为慈善展的展厅,展墙上挂着的不再是待价而沽的拍品,而是私人藏家捐赠的书画。


    “嫂子!”周清越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马尾在肩头晃了晃,“这边这边——靳白哥也来了?”


    陈靳白替俞惜拉开车门,朝周清越点了点头。“顺路送她过来。我一会儿去杭大,晚上蒋叔来接你。”后半句是对俞惜说的。


    “知道了。”俞惜解开安全带,“你开车小心。”


    陈靳白目送她走进侧门,才重新发动车子。俞惜刚走进展厅就被周清越挽住手臂往里带,展厅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展墙重新粉刷过,灯光轨道已经安装完毕,几个工人正在调整最后几盏射灯的角度。


    “嫂子,你来得正好,光照参数我按你上次说的调整过了,你看一下效果。”周清越边走边说。


    俞惜跟着她走到展墙前,接过色温计在几幅展品的位置分别测了测。数据很稳,过渡灯的位置也刚好,不会出现色温断层。


    “可以了。编号11的命纸接口有点受潮,展柜里的微型湿度调节器装了吗?”


    “装了,今早刚调试完。”周清越指了指展柜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然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又认真的核对了一遍,“嫂子,你上次标红的那几处我都改过了,你再帮我过一遍,我怕有遗漏。”


    俞惜接过文件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周清越的标注做得细致,每一处修改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


    “没问题了。”俞惜合上文件夹还给她,“开展前一天再做一次全面巡检,重点关注编号11和那几幅绢本设色。绢本对温湿度的敏感度比纸本高,如果开展当天展厅人流量超过预期,展柜内部的微环境可能会有波动。”


    周清越点头:“我会安排人随时注意的。”


    “Yuna!”


    周清越听到有人叫她,对俞惜抱歉道:“嫂子,你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吧,明轩哥也在那儿。那边有人叫我,我去看看。”


    俞惜点头:“没事,你去吧。”


    休息室在展厅后面,由原来拍卖行的茶歇间临时改造而成,靠窗的位置摆了几张藤椅和一张圆桌。靳明轩坐在圆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大尺寸的扫描件,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嫂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明轩。”俞惜说,“在忙什么呢?”


    “在整理上次说的那批建筑图纸。”靳明轩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俞惜看,“这张是青杭老城门立面图,铅笔线条已经开始粉化了。”


    “这就是上次说的那批图纸?”俞惜接过扫描件仔细看了看。铅笔线条极淡,有几处已经被纸张的酸性腐蚀晕开了边缘,但整体结构还保留得很完整。


    “嗯。”靳明轩点头,“嫂子,你看还可以修复吗?”


    “粉化到这个程度,完全恢复到能公开展出的状态确实很难。但做到能归档保存、能扫描数字化,应该还是可以的。具体方案还是要看原件。扫描件只能提供一个初步判断,纤维的实际韧性、铅笔线条和纸面的附着力、折痕处有没有隐裂,这些都只能在原件上确认。”


    “那我下周把原件送过去,麻烦嫂子帮我看一下。”


    “这些图纸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俞惜刚刚粗粗翻看了眼,除了一些青杭的老建筑设计还有不少国内少数民族的特色建筑。


    “是在一个旧货市场意外发现的。”靳明轩把扫描件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檐角细部特写,斗拱的层叠关系画得极为精确,每一根椽子的间距都用细线标出了尺寸,“本来只当是缘分,异国他乡发现家乡建筑本来就很难得了。我后来仔细看才发现,绘画人的功底很高,对建筑的理解也有独到之处。”


    “你放心,我会尽力修复的。”俞惜说。


    “谢谢嫂子。”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周清越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疲惫和满足。


    “终于全部搞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单知彦


    慈善展开幕当天, 西泠门口铺着深灰色的地毯,马蹄莲和尤加利叶错落有致地插在浅灰色花器里,素净又不失格调。


    来宾大多是周家相熟的商业伙伴和一些私人藏家, 陆续有车停在门口, 侍应生上前拉开车门,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寒暄着步入展厅。


    俞惜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式连衣裙, 外罩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 长发低盘在脑后。她站在签到台前签了名,礼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展品手册。


    “嫂子!”周清越从人群中抽身。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 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整个人温婉又不失利落。


    周清越挽住俞惜的手臂,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靳白哥呢?”


    “他临时有台手术, 要晚一点到。”俞惜说。


    “那就好, 我还以为他和清砚哥一样也来不了呢。”周清越说, “不过嫂子来了就好, 他们都不重要。”


    俞惜笑了笑, 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来宾大多是商界人士, 交谈的内容从艺术收藏慢慢过渡到行业近况和市场趋势。目光与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周泽成相接, 两人颔首打了招呼。


    周清越本想介绍一下展区, 一位工作人员匆匆走来。


    她会意:“嫂子, 我要去门口接个人。先失陪了。”


    “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随便逛逛。”


    周清越朝她眨了眨眼,快步往门口走去。俞惜则一个人沿着展线慢慢的看着。


    这次的展品比她预想的更丰富,除了那几幅她看过的书画之外,还有不少当代作品。


    展厅东区是书画和瓷器, 西区是雕塑和装置艺术,中间用几扇镂空的原木屏风做了软隔断,既区分了空间又不遮挡视线。灯光根据不同区域做了分区调试,书画区的色温偏暖,装置区则用了更冷更锐利的光线。


    俞惜穿过屏风隔断,走进西区的雕塑展区。这一侧的展品大多是现代作品,材料从大理石到树脂都有,风格比书画区大胆得多。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抽象雕塑,旁边是一件用废弃机械零件焊接成的金属马,马鬃是用旧齿轮和链条拼成的,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俞惜往前走,却被一件根雕拽住了脚步。


    展台不大,周围也没有聚拢的宾客,只有一盏射灯从上方的轨道灯打下来。


    整件根雕大约半人高,作者显然保留了树根原本的天然形态,只在关键处做了取舍——虬结处顺势雕成山石的纹理,根须的弧度被处理成流水回旋的姿态,分叉的细枝上,叶脉和花瓣的纹理都刻得极精细。


    但真正让俞惜停住的不是它的造型,而是它散发出的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这件根雕的木质是深褐色的,表面没有上漆,保留了树根原本的纹理和色泽,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又像是木质本身在经年累月之后渗出的某种内在颜色。


    盘旋的根须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劲,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感,像是在泥土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却已经扭曲成了某种不可逆的形态。


    “俞小姐,对这件作品感兴趣?”


    说话的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鬓边有一层修剪整齐的短白发,但面容比白发要年轻许多,五官轮廓很深,年轻时大概也是个很引人注目的人。


    俞惜往旁边让了让,目光扫过他面容的时候一顿。


    男人的左眼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与右眼截然不同的光泽。在轨道灯冷白的光线下,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


    他大概早就习惯了被人看出来的瞬间,所以在她目光停驻的时候,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只义眼隐进了灯光的暗角。


    “俞小姐,大概对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他和善道,“我曾在省博的花鸟展上见过您。”


    俞惜仔细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印象,抱歉道:“不好意思,那天参观的人比较多,我可能没注意到。”


    “没关系,那天您正好在讲解展品,所以对俞小姐印象颇深,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他微微侧身,和俞惜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单知彦。”他递上名片。


    名片用的是再生纸,手感粗糙,边缘没有裁切整齐的毛边,设计极简。上面只印了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


    “谢谢。”俞惜礼貌性地接过名片收进手袋里,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单先生,”她说,“我先生来了,失陪。”


    单知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地退后半步。


    “俞小姐请便。”


    俞惜穿过屏风隔断回到东区,远远就看见陈靳白站在周泽成旁。他穿着她带来的藏青色西装,大概是换衣服赶时间,领口微微敞开,没有往常那般严谨。


    “手术顺利吗?”俞惜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


    “顺利。”陈靳白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不冷,可能是刚从西区过来,那边温度低一点。”


    周泽成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默默移开。


    “靳白哥!”周清越从不远处走过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和靳柏寒一样要放我鸽子了呢。”


    “谁放你鸽子了?”


    靳柏寒难得系了领带,但西装口袋里塞了一条颜色极其张扬的方巾,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抢眼。


    “连句哥都不叫,亏得我还紧赶慢赶的过来。”


    周清越装没听见,转头对周泽成说,“哥,舅妈说她晚上不一定能到,让你替她举一次牌。”


    “知道了。”周泽成说。


    靳柏寒被无视了个彻底,也不恼,凑到陈靳白旁边站定。靳明轩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手机,大概刚才在外面接电话。


    “靳白哥来了正好,今晚义卖的东西还挺多的。”周清越说着,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竞价号牌,塞进俞惜手里,“嫂子,这个给你。一会儿有喜欢的就举,反正靳白哥买单。”


    义卖环节开始后,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拍卖师清亮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陈靳白安排了人在楼下举牌,主要是为了支持慈善事业,至于具体拍下什么,他并不太在意。倒是靳柏寒对一件现代雕塑兴致勃勃,每次加价之后都要探头看看是谁在跟他抢,发现是周泽成安排的人之后又悻悻地放下牌子,嘟囔了句“自家人打自家人”。


    俞惜对这些也没太大兴趣,随意地翻看着图册。


    “嫂子,你有喜欢的吗?”靳柏寒凑过来看她的图册,手指点在一件青花瓷瓶上,“这个不错,我妈喜欢青花,拍回去孝敬她。”


    “你上次孝敬姑姑的那个花瓶,被用来插鸡毛掸子了。”靳明轩在旁边翻着图册头也不抬。


    俞惜把图册往后翻了一页。指尖在图册边缘停住,那件根雕的缩略图印在角落里,只有火柴盒大小,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陈靳白察觉到她的停顿,目光移向图册:“喜欢这个?”


    “哪件?”周清越从旁边探出头来,“这个已经被人拍走了,它好像是第三件还是第四件拍品。”


    靳明轩也凑过来瞄了眼,然后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件啊。”


    俞惜问:“明轩对这件有印象?”


    “还好。”靳明轩笑着摇头,“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觉得不太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它的造型很流畅,刀法也老练,按理说应该是一件很成功的装饰艺术品。但站在它面前,就是高兴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它太真实了——它不是被雕刻出来的,更像是从土里挖出来就长这样。”


    “喜欢这个?”陈靳白问。


    “说不上喜欢。”俞惜把图册翻到下一页,语气淡淡道,“只是刚才在西区看到的时候觉得它的木质纹理很特别。表面有一层很淡的暗红色光泽,我很少见到这种处理工艺。”


    “这件被谁拍了?”


    周清越听陈靳白问就要去查,被俞惜拦住。


    “不用了。”俞惜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只是好奇,被人拍走就算了。”


    陈靳白看她是认真的,没有再问只是把茶盏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周清越重新坐下,倒是靳柏寒还翻着图册念叨:“那件根雕确实挺特别的,我刚刚也看了两眼。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太沉重了,摆在家里容易做噩梦。嫂子你要是喜欢这种风格的,我认识几个根雕师傅,回头让他们给你挑一件形态轻快些的。”


    拍卖结束后,宾客陆续起身去侧厅用餐。周清越站在楼梯口和几位藏家寒暄,陈靳白跟周泽成说了几句话,回头找到俞惜,把手里的羊绒围巾给她围上:“外面起风了。”


    俞惜跟着他往外走,在走廊里又往西区雕塑展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屏风隔断还在原处,镂空的木格在暖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她收回目光,和陈靳白一起往门口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珍珠


    慈善展结束后没几天, 那批建筑图纸就送到了俞惜手上。靳明轩把原件分门别类装进几个无酸档案里,俞惜打开第一个档案盒,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老城门的立面图。


    有几处已经被纸张的酸性腐蚀晕开了边缘, 旁边还有几片从图纸边缘掉下来的碎片, 用透明文件袋单独装着,标签上详细标注了来源编号。


    靳明轩把档案盒在修复台上依次排开:“嫂子,我按你说的做了初步分拣。麻纸、竹纸、机制纸各挑了几件最具有代表性的, 重度损伤各有三张。我按损伤类型分了盒, 标签背面标注了图纸的基本状况。”


    “纤维检测需要取微样,最终的修复方案要看检测结果。但这批图纸的总体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俞惜拿起一张麻纸对光看了看纤维走向, “至少纤维没有完全失活。这几张竹纸可能会麻烦一些,脆化到这个程度,只能做隔离层保护了。”


    俞惜大概翻了一遍, 在心里大致排了优先级。


    “嫂子, 这还有几张粘连在一起的麻烦你给看看。”靳明轩取出几张单独用无酸纸夹装好的图纸, “这几张应该是被水浸泡过之后粘在一起了, 我试着分开过一次, 但发现纸张边缘已经开始掉渣, 就不敢再动了。”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张纸之间的黏合层在岁月里变成了深褐色。接缝处还泛着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水渍, 靠近中心的位置甚至还有细微的泥沙颗粒。


    俞惜调整了台灯的角度, 对着光看见了背面透出的隐约墨线痕迹。但让她疑惑的是,这好像和常规建筑图纸的直线标注相比,更像是自由的速写式的曲线。


    “先把这几张单独保存吧。粘连层太脆弱,直接分开会伤到下面的墨线。我需要先做纤维分析,确定纸张的成分和韧性,再制定分离方案。”


    “嫂子, 那这批图纸的修复周期大概要多久?”


    “这个要看检测结果。如果纸张的韧性够,局部加固大概在两个月内就能完成。竹纸和这几张粘连的时间会拉得长一些,具体进度我每周可以同步修复周报给你。”俞惜摘下手套,把修复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靳明轩没有多留,说了句“嫂子辛苦了”便告辞了。


    晚上陈靳白换了家居服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修复笔记,把手里端着的两碗小馄饨放在笔记旁边的空位上。


    “今天明轩来过了?”


    “嗯,送图纸过来。”俞惜放下勺子,把修复笔记翻到最新一页给他看,“这批图纸比我预想的要好。应该可以修复个七八成,有几张粘连在一起的可能会比较麻烦。我初步判断是雨水浸透之后自然阴干造成的,但光靠肉眼只能看到表面的损伤,具体的还要用仪器观察。”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问。


    “暂时不用。”俞惜摇了摇头,“喻老师的工作室新购了一批设备,我已经喻老师说了,他说我随时过去就好。”


    陈靳白“嗯”了一声,把茶几上散落的修复笔记整理好摞在桌角。


    “对了,今天清砚哥给我发消息了,他问我下周五晚上有没有空,是有什么事吗?”俞惜吹了吹馄饨,“我问他什么事,他没有回我。”


    “他今晚有一台手术,我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结束。大概率是年末科室聚餐的事。”


    “聚餐?”


    “嗯,想邀请你去。”


    “你们科室聚餐,我去合适吗?”俞惜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两个小馄饨,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靳白可怜兮兮地看她,“家属都去。之前不带人是因为没人可带,你这次要是不去,他们指不定怎么说我呢。”


    “说你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说我家庭地位低,连家属都请不动。”


    “那我给你个面子?”俞惜舀了个馄饨递到他嘴边笑着说。


    “谢谢太太赏脸。”


    周五下午,俞惜提前收工,回家换了件浅杏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站在首饰盒前犹豫了片刻,最后带了对珍珠耳钉。


    神外的年末聚餐是老传统了,定在医院附近的本帮菜馆,今年人多还提前预定了包厢。俞惜没让陈靳白来接,和他约好在门口碰面。


    “师母!”


    俞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


    李渊从后面小跑着赶上来,手里拎着不少饮料。他跑到俞惜面前站定,喘了口气:“师母,还记得我吗?”


    俞惜愣了一瞬才认出来上次在医院见过,是跟在陈靳白身后的医生,然后笑着说:“记得。”


    “师母,怎么来得怎么早,老师他们还没到呢。”


    李渊解释道,临下班时科室里就着一个刚送来的病例多讨论了一会儿,让他和葛颂几个先过来点菜。


    “我来帮你吧。”俞惜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塑料袋。


    “不用不用,师母你先进去坐。”李渊侧身避开,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肩膀推开餐厅的门,侧身让俞惜先进。


    刚进门就和陈靳白几个人前后脚遇见,陈靳白走在最前面,大衣搭在臂弯里,身旁是宋清砚和几个年轻医生。


    他看见俞惜和李渊并肩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俞惜手里的包。


    “路上堵吗?”他低头问她。


    “还好。”俞惜说。


    宋清砚从后面跟上来,看见俞惜便笑着说:“弟妹来这么早啊。”


    “清砚哥好。”


    包厢里暖气很足,人陆续到齐,气氛很快热了起来。李渊和葛颂把带来的饮料码在桌子角落,几个住院医师凑在一起研究菜单上的新菜。


    陈靳白坐在俞惜旁边,动作自然地替她把碗筷重新摆一遍。林想来得最晚,一边脱外套一边聊起了刚下班的病例。


    话题从病例讨论拐到年后新进的显微设备,几个专业术语抛来抛去。


    “能不能换个话题,今天有家属在,别光聊医院的事。”葛颂说着转向俞惜,“嫂子,你和师兄是怎么认识的啊?”


    包厢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李渊放下手里的饮料瓶,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个环节”的表情。


    “这是固定流程,你问问在座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建议坦白从宽啊。”宋清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补了一句。


    “你不知道,靳白在医院可凶了,那几个实习医生都没少被他训。”宋清砚添油加醋地说,一旁被点了名的几个默默侧过头。


    “真的?”俞惜有些不信的转头看向陈靳白。


    陈靳白对着她说:“你觉得我凶吗?”


    俞惜诚实地摇头。


    “啧啧啧,寒心啊,同窗十载,靳白什么时候这么对过我啊。”宋清砚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李渊在旁边配合地递纸巾过去。


    桌上笑成一片,俞惜也莫名红了耳朵,低头抿了口茶,不再追问。


    李渊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大着胆子向俞惜举杯:“敬师母,自从有了师母,老师的笑容终于不是患者限定版了。”


    林想朝俞惜敬了一杯说:“我们都是开玩笑,师兄人特别好,从医护到病患就没有不夸他的。”


    “我知道,我也认为他特别好。”


    俞惜笑着转头看陈靳白,正对上他低头看她的目光。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大概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说,难得地愣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享受这样的瞬间,她这样下意识的偏爱,是上天给予的礼物。


    宋清砚最先反应过来:“行了行了,换个话题,再聊下去这饭就没法吃了。”


    陈靳白姿态闲适的搭在俞惜的椅背上,完全一副“我老婆喜欢就行”的傲娇架势。宋清砚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摇摇头端起茶杯和旁边的住院医师碰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没眼看”。


    桌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李渊和葛颂开始聊起了去年年会上的糗事。热菜又上了一轮,红烧划水转了一圈又回到俞惜面前,陈靳白替她又夹了一块,把她碗里已经凉了的菜换到自己碗里。李渊又隔着桌子正在和葛颂争论一个病例的术后方案,说到激动处拿筷子在桌上画起了示意图。


    散场时天色已晚,李渊追在后面喊“师母下次一定再来”,被陈靳白用眼神制止了。俞惜跟着他走出餐厅门口,夜风带着深冬特有的清冽灌进来,她还没来得及缩脖子,陈靳白已经转身替她把围巾拢好,手指在她下颌处停了一下。


    “今晚戴耳钉了。”他低下头,声音轻柔。


    俞惜摸了摸耳垂,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好看吗?”


    陈靳白情不自禁的抚上那一抹艳色:“好看,领证那天你就带的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番茄


    “你还记得?”她问。


    “应该忘不了。”


    那对珍珠不大, 光泽温润,在路灯的暖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和她今天穿的浅杏色羊绒衫搭在一起, 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笼着。


    “走吧, 回家。”俞惜把手放进他掌心。


    夜风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 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门洒在人行道上。


    “你的同事们都好有趣。”她走在他旁边, 脚步轻快地踩着影子,“我们陈医生在医院很受欢迎呢, 林医生说的上至老幼下到妇孺。”


    “喜欢吗?”他问。


    “嗯?”俞惜停下脚步,歪头看他。


    “你喜欢吗?”陈靳白看着她,难得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


    女孩绽开笑容:“很喜欢呢。”


    俞惜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往前走了半步, 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倒着走。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 围巾的尾端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小心看路。”陈靳白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腰侧, 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她的步调慢慢走。


    俞惜倒走了几步就有些晃了,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她顺势转回来, 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看路。”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反倒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你又不会让我摔下去。”俞惜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轻快。


    街角的红绿灯在前方闪烁。俞惜突然回头拽住陈靳白的手腕往前跑,围巾从箭头滑落, 在身后飘成一条深灰色的弧线。陈靳白被她拽着,脚步有些无奈但握着她的手一点没松。


    两人跑过马路才停下来,俞惜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眉眼间亮亮的看他,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


    陈靳白伸手替她把围巾重新拢好:“你真的需要锻炼了,这就喘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俞惜嗔怪地推了他一下,没什么力道,陈靳白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


    俞惜靠在他手臂上,把脸往他大衣袖子上蹭了蹭。两个人走得不快,夜色里偶尔有出租车从身边经过,车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带。


    经过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俞惜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在想什么?”陈靳白问。


    “时间过得好快啊。”俞惜说,“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


    回到家,俞惜换了家居服坐在飘窗上的小桌上整理修复计划。


    陈靳白热了杯牛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探头看了眼笔记上密密麻麻的配比数据。


    “方案定了?”


    “还没有。”俞惜停下笔,“明天去喻老师那边做第一次检测,符合预期的话就可以开始了。”


    “顺利的话,多久能开始正式修复?”


    “下周就可以。年前做完麻纸和机制纸的部分,竹纸和粘连图纸要跨到年后。”她把牛奶杯放在小桌上,拿起笔在笔记上又补了一行备注,“喻老师那边新到了一批纤维分析仪,可以同时做纸张的力学性能测试,能节省不少时间。”


    周六上午,俞惜带着材料去了杭大。喻严的工作室在杭大西门附近一栋老式红砖楼里,楼下是建筑学院的资料室,走廊里飘着晒图纸特有的氨水味。她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正低头在校准仪器的参数。


    “师姐。”女孩抬起头,圆脸上带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清如,好久不见。”俞惜看见她也有些惊喜。


    “安师兄有事去教务处了,我正好也要做实验就主动请缨了。”


    “听喻老师说,你不是去跟现场了吗?”俞惜寒暄着问。


    “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加上我要回来准备申请博士,就提前回来了。”许清如把手里的参数校准完,转过身来靠在实验台边,“师兄说你这边需要人手帮忙做纤维分析,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反正申请材料已经交上去了,闲着也是闲着。”


    “你博士申请了哪个方向?”俞惜问。


    “纸质文物的材料分析与保护,还跟着喻老师。”许清如说着把俞惜带来的样品盒接过去,熟练地打开盒盖,用镊子取出其中一张麻纸的微样放在载玻片上,“师姐,其实我当时一直以为你会继续读博的,结果在开学就见不到你了。”


    “修复室那边缺人,喻老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俞惜把校准数据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而且我对数据研究没什么天赋,更喜欢待在修复台上。”


    许清如转头看她,俞惜正专注的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当初俞惜的毕业论文现在还是专业的必读之一,教授现在带学生还会拿来当范例讲。


    这叫没天赋,什么叫有天赋?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仪器开始运转,屏幕上跳出数据,许清如熟练的操作键盘,把数据导入分析软件。


    “怎么样?”俞惜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数据曲线。


    许清如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道:“这批图纸的纸张年份跨度还蛮大的啊。”


    “最近的是哪几张?”俞惜问。


    “粘连的那几张。”许清如将几组对比数据并列显示在屏幕上,光标在不同的峰值之间跳动,标注出对应的年份区间。


    俞惜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这几张粘连的图纸和麻纸那几张都是老纸,没想到它的时间线反而最近。


    她重新看向屏幕上那张粘连图纸的纤维结构图。


    “按理说年代越近损伤越轻,但这几张竹浆纸的纤维断裂率比那几张麻纸还高。”俞惜俯身看屏幕上那组对比数据,竹浆纸的纤维断裂率是麻纸的近两倍,边缘纤维的pH值也明显偏低,很大可能曾经接触过酸性液体。


    “我也有些意外。”许清如点开另一组数据,竹浆纸的断裂峰值明显高于其他样品,“感觉更像是被水浸透之后受到挤压,而造成更严重的纤维损伤。再加上竹浆纸的纤维结构本身就比麻纸疏松,吸了含矿物质的地下水之后更容易在干燥过程中产生内部应力,形成微裂纹。”


    “地下水?”俞惜直起身子,“如果这批图纸曾经被含矿物质的地下水浸泡过,那黏合层里应该能找到对应的矿物残留。”


    “可以做红外光谱。”许清如把参数校准完,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实验室的仪器使用登记表,对着墙上的排班表看了眼,“可能要等两天了,这几天借用的人比较多。最晚周三前可以出来。”


    “我不着急,只是麻烦你了。”俞惜说。


    “师姐,你和我还客气。”


    从工作室离开时天色好早,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暖意。俞惜看了眼时间,刚过下午三点。


    结果出来还要时间,她手里的实验数据已经可以开展修复了。俞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这个周末倒还有时间。


    “我结束啦,你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俞惜沿着红砖楼外的梧桐道往地铁站方向走。今天是周末,地铁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她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靳白:“在家。晚上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


    俞惜想了想:“回家做吧。冰箱里还有什么?”


    陈靳白:“排骨和菜心。你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姜,家里的用完了。”


    俞惜回了一个“好”字,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她在小区门口的生鲜店买了姜,又顺手挑了几个品相好的西红柿。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暖黄色的光涌上来。陈靳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医学期刊,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着。听见开门声,他放下期刊站起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西红柿是顺便买的,我想吃番茄炒蛋了。”俞惜换了拖鞋,跟着他往厨房走。


    “排骨红烧还是炖汤?”他系上围裙,袖口卷到小臂。


    “炖汤吧,加玉米。”俞惜靠在厨房门框上,“冰箱里还有上次妈送来的甜玉米,再不放就老了。”


    陈靳白应了一声,从冰箱里翻出那几根甜玉米放在案板上。俞惜没有走开,站在他旁边把姜洗了切成薄片,又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并排放在灶台边。


    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玉米的甜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弥漫开来。陈靳白把火调小,转身开始处理西红柿。刀起刀落,西红柿的汁液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淡红。俞惜站在他旁边,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动蛋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今天检测怎么样?”他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当归黄芪炖鸡


    “今天检测怎么样?”他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油锅。


    刺啦一声, 酸甜的香气升腾起来。


    “和预想的差不多。”俞惜把搅好的蛋液放在台面上,“年前应该可以处理完一批,今天看了数据, 局部加固的难度不大。”


    晚饭后, 俞惜把相关的数据分析做好分类收好。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烟火声,闷闷地响在夜色里。


    俞惜关上书房的灯,陈靳白正靠在沙发上看医学期刊。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陈靳白自然地环住她, 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拨了一下。


    “在看什么?”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论文。”陈靳白把目录页翻给她看, 俞惜瞄了眼小脸皱在一起。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他把期刊放在茶几上,手臂收紧了些。


    “你这什么表情?”他松开手, 捧着她的脸揉了揉, “嗯?”


    俞惜被他捧着脸, 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调, 含含糊糊的, 倒像是在撒娇:“看不懂的表情。”


    陈靳白忍不住笑, 松开手, 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俞惜揉了揉被他捏过的地方, 靠回他肩上,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家居服的衣角。


    “对了,”陈靳白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说,“下周我要去京都参加一场学术交流会。”


    “什么时候?”俞惜的手停在他衣角上。


    “周三出发,周六回来。”


    俞惜在心里算着日子,周三到周六。


    “等你回来都过了元旦了。”她仰起头看他。


    陈靳白低头看着她, 手指从她发间滑到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周三早上走,周六晚上就能回来。就几天,很快的。”


    “那你元旦那天去姑奶奶那吧。”


    陈靳白疑惑地问:“是有什么东西要我带过去吗?”


    “没有啊。”她说,“不想你一个人过元旦,还是在外地。”


    陈靳白顿一下,然后收拢手臂把她抱在怀里。俞惜忽然被人抱在起来,惊呼了一声。


    “怎么啦?”


    陈靳白埋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好想带你一起去。”


    “不行啊。”俞惜数着手指讲道理,“我下周要对接院里的新材料测试,还有明轩的图纸还等着我去做呢,我想在他走之前赶出来一批,给他看看。”


    “不管他了。”陈靳白孩子气的说。


    俞惜笑了声,手指在他后颈轻轻画着圈:“说话要算话啊,陈医生。”


    陈靳白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妥协。


    “那这几天你得多陪我一点。”


    俞惜捧起他的脸,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怎么陪?”


    她的眼睛在落地灯的暖光里亮晶晶的,陈靳白手挪到女孩腰侧,指尖隔着衣料在她腰窝处轻轻按了一下。


    俞惜有些怕痒,往旁边躲了躲又被他揽回来。


    “明天周日。”陈靳白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消失在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里。


    俞惜仰起脸,嘴唇擦过他的下颌。


    “可以你明天要上班啊。”她歪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所以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热热地拂在她脸上。


    俞惜微微仰起头,把他的下唇轻轻含住,舌尖极快地扫过又退开,然后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陈靳白顿了一下,然后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俞惜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俞惜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在她的颈侧流连。她的手指滑进他的发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


    他很享受这样的抚摸,每次她这样摸他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她掌心贴。此刻也是这样——陈靳白微微偏过头,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下,沿着她身体的曲线一寸一寸地滑过,肌肤与肌肤之间也渐渐没了阻隔。


    “明天早上,”她在他唇间轻轻喘着,“你还要上班。”


    “起得来。”他的声音含混地消失在交叠的呼吸里,手指已经挑开了她家居服最上面那颗纽扣。


    俞惜偏过头,把颈窝完全袒露给他,手指从他后颈滑进发间,轻轻拽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她蒙着薄薄水光的眼睛。她的眼角有一点潮意,嘴唇被他吻得微微发红。


    “怎……怎么了?”俞惜颤着声音问。


    “怎么还会抖?”陈靳白贴着她耳侧问,“还适应不了我吗?”


    俞惜攥着他的家居服下摆往下拉了一下。手指在他腰侧停住,指腹贴着他腰间的皮肤,感受到那儿的肌肉微微绷紧。她的指尖微凉,和陈靳白身体本能的反应形成某种奇异的对比。


    “惜惜。”


    俞惜没有应他,手指从衣摆边缘滑进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然后慢慢往上。他的皮肤比她想象中还要热,她的指尖每往上移一寸,他肌肉就会轻微的收紧一下。


    “惜惜。”陈靳白扣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适应了吗?”她轻声问。


    他低低笑出声,然后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几步走进卧室。


    她的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肌肉,呼吸碎成断断续续的气声。他低下头吻她的眼角,尝到一点微咸的潮意,然后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地叫了一声“惜惜”。她应了一声,尾音被他的动作撞散,碎成一声极轻的呜咽。他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十指交扣,指缝里全是两个人的汗。


    汗湿的掌心贴合,心跳隔着胸膛共鸣。她支撑不住在他的肩窝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俞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闭着眼在床头柜上摸索,指尖碰到手机屏幕,凭着本能划开接听键,含混地应了一声。


    “一直睡到现在吗?”


    俞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应他。意识还飘在睡意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腰侧的酸软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惜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陈靳白……”她闭着眼睛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是从枕头缝里漏出来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点不自觉的撒娇,“还不是因为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给你留的饭吃了吗?”


    女孩乖巧的点头,直到电话那头唤她,才懵懵地意识到他看不到。


    “惜惜?”


    “吃了。”俞惜把手机换到另一侧,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来,她又扯回来把自己裹好,声音还是含含混混的,“我中途起来过一次。”


    陈靳白听着那头细细簌簌的声音笑着说:“食堂今天的特色菜是药膳,吃不吃?”


    “什么药膳?”她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清醒。


    “当归黄芪炖鸡。你要是想吃,我带一份回去。”


    “你今天能按时下班吗?”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应该可以。”


    “不用带。”俞惜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现在天气冷了,你带回来说不定都凉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下班?”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故意的味道。


    俞惜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接你?”


    “猜的。”


    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往浴室走。“那你今晚什么时候下班?”


    “七点左右。”


    “那我七点到。”俞惜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锁骨上那几处淡淡的红痕,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说,“你在办公室等我。”


    冬天的晚上黑的早,俞惜出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陈靳白坐在办公桌前,白大褂还没脱,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眼角微微弯起。


    “下班啦,陈医生。”俞惜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的意思。


    她今天换了件驼色大衣,里面是浅杏色高领毛衣,围巾大概是在走廊里就解开了,搭在臂弯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我磨蹭了会儿,你等我是不是都饿了。”


    陈靳白脱了白大褂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过来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还好,中午吃得多。”


    这个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打饭。


    打菜阿姨看见陈靳白,远远就扬起声音:“陈医生来了!再不来这最后一份可要留不住了。”


    “谢谢阿姨。”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俞惜把砂锅里的汤盛进小碗,当归和黄芪的药香混着鸡肉的鲜味在热气里散开,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颗枸杞。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药味不重,鸡肉炖得酥烂,当归的回甘在舌尖慢慢化开。


    “周三早上几点的飞机?”她问。


    “周二值完夜班直接从医院走。”陈靳白夹了块鸡肉放进她碗里。


    俞惜的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拨弄那几颗漂浮的枸杞。


    “这么赶吗?”


    “飞机上可以休息,也不用和同事换班。”陈靳白说,“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不要糊弄。”


    “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而且今天才周日,说这么早干嘛。”俞惜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把话题轻描淡写地岔开。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两人并肩往家走,走着走着俞惜脸上感到一滴凉意。


    天空中飘起了极细的雪霰,在路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就化了。


    俞惜伸出手接了几粒,雪霰落在她掌心,瞬间化成水滴,凉丝丝的。


    “下雪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烟花


    雪霰稀稀落落地飘着, 像是有人在深冬的夜里悄悄撒了一把细碎的银屑。


    “今天的第一场雪。”


    俞惜把手他掌心抽出来,摊开双手给他看。路灯下雪霰飞快地化成水珠,亮晶晶的呆在她掌心。


    “青杭很少下雪。”


    雪霰又密了一些, 有几粒落在她睫毛上, 俞惜眨了眨眼,视线里的路灯被水珠折射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陈靳白伸出手,指腹在她睫毛上轻轻掠过。俞惜顺从的闭上眼睛, 然后仰起脸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女孩摇了摇头, 嘴角带着笑意。她伸出手把他大衣领口上沾着的水珠拂掉,手指顺势停在他的领口, 轻轻拽了一下。然后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回家吧。”俞惜把手放回他的掌心,“风好像变大了。”


    到家的时候, 雪已经停了, 地面上只有一层极薄的湿意。


    俞惜换了家居服窝进沙发里, 陈靳白热了两杯牛奶在她旁边坐下。俞惜放下手机接过杯子捧在手里。


    陈靳白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被放大的纤维结构问:“周三还要去杭大?”


    “嗯, 有些参数需要当面确认。”俞惜说, “我下了班过去。”


    “注意安全, 让蒋叔去接你, 别自己搭地铁。”


    “知道, 清如会在实验室等我。”


    陈靳白松松地环着她, 窗外的树影映在地板上轻轻晃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俞惜把牛奶喝完,靠回他肩上。


    周二傍晚,陈靳白出门前把行李箱放在玄关。俞惜帮他把领带和发言稿装进随身背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充电器和证件。


    “飞机上记得休息。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陈靳白握住她停在自己领口的那只手, 拇指在她无名指的戒圈上轻轻转了一圈。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贴了片刻。


    “快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陈靳白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离开,转身看见她还站在玄关,感应灯的光落在女孩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陈靳白顿了一下没有犹豫,快步折返回去,在俞惜惊讶的目光中把她揽进怀里。


    俞惜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玄关柜。


    “怎么了?”她低声问,声音闷在他的大衣前襟里。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俞惜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刚要继续往下说,又被他重新按回怀里。


    “惜惜。”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往心里钻。她安静下来,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低头看她。女孩的睫毛垂着,脸颊贴过他大衣前襟的地方泛着一点红。


    “晚上早点休息,这两天温度低注意保暖。”


    “路上小心,”俞惜点了点头,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我等你回来。”


    周三傍晚,俞惜到的杭大的时候,许清如已经在实验室等着她了,桌上摊着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旁边还放着几张图纸的高倍显微照片。


    两人对着屏幕上的峰值图逐项比对黏合剂的化学成分,结合植物树脂的比例对溶剂的配比进行具体调整。


    讨论到一半,许清如忽然想起什么,从文件里抽出几张图纸的高倍照片——是粘连图纸背面那些墨线的局部放大图。


    俞惜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看着不像是建筑测绘图纸。”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也觉得不像。”许清如推了推眼镜,凑过来一起看。


    俞惜接过许清如递来的放大镜,对着墨线的转折处仔细看了看。


    “从现有的线条看,绘制时更追求绘制的速度。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


    “师姐,需要我帮你问问建筑学院的人吗?”许清如问。


    俞惜放下照片:“暂时不需要,这批图纸也是别人委托我帮忙的。而且还要看看修复后的情况,毕竟目前只能看到局部,大部分还被黏合层遮着,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俞惜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和许清如又核对了一遍溶剂配比的数据,才收拾东西离开。


    从红砖楼里出来,夜风比傍晚时分更冷了些。俞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在台阶上等蒋叔的车。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陈靳白发来的消息:回酒店了。


    附带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


    她弯起嘴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消息发出去,陈靳白秒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背景里有模糊的说话声,听着像是宋清砚的。紧接着又追来一条:“回家了吗?”


    他的声音刚停下,蒋叔的车就拐过红砖楼前的梧桐道,车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她坐进后排,给他回了一条:“蒋叔来接我了,一会儿就到家。”


    车窗外偶尔有出租车从旁边经过,她拿出手机拍了张车窗外的夜景发给他。


    金鱼:京都冷吗?


    陈靳白回了一张酒店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天际线,说:和青杭差不多,只不过风大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俞惜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京都的夜景比她记忆中更密集,高楼上的灯光像一把被随意撒在夜幕上的碎金。玻璃反光里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大概是站在窗前拍的,左手举着手机,右手的姿势看不清,但她能想象他刚解下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的样子。


    她习惯性地想发一句“早点休息”,想起他刚刚的话笑着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晚安”。


    隔了一会儿,陈靳白也回了一个“晚安”,对话框安静下来。


    修复室里的日子过得飞快。俞惜每天提前半小时到修复室先把前一天的加固成果检查一遍,然后再开始对接院里的材料。


    “叩叩。”


    俞惜抬起头,看见顾安意站在门口,惊喜道:“安意,你怎么回来了?”


    “回院里取份材料。”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帮着俞惜整理,“师姐,今晚滨江道那边有烟花秀,我们一起去看呗。”


    俞惜顿了顿问:“你一个人吗?”


    “不是,和几个大学同学一起。师姐,你也认识的,都是我们专业的。”


    看出俞惜的犹豫,顾安意说:“是不是和姐夫有约啦,那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


    俞惜笑了笑,没解释。顾安意也没追问,摆摆手说了句“那我先走啦”,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修复室重新安静下来。俞惜把手里的最后一份材料归档,关上电脑,收拾好工作台回家。


    回到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靳白发来的消息:“今天论坛闭幕晚宴,可能要待到九点多。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她回了两个字,又追了一条,“别喝太多酒。”


    信息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陈靳白回了消息,低头一看,是顾安意发来的照片。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雨倾泻而下,映在江面上像碎了一池的星星。


    “师姐,新年快乐!”


    俞惜弯起嘴角:“新年快乐。”


    窗外断断续续有一簇簇烟花升起,比刚才的更亮一些,大概快到零点了。俞惜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来。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和刚才烟花秀的闷响混在一起。


    “准备睡了。”俞惜靠在沙发扶手上,“京都今天有烟花吗?”


    “有。”他停了一下,“酒店外面有人在放,从窗户能看到。”


    “滨江道今晚也有烟花秀,家里落地窗能看到一点。”她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声音轻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


    “我知道是周六。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到家大概五点左右。”


    俞惜应了一声,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想我了?”


    她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有一点。”


    电话那头掩不住的笑意:“就一点?”


    “可能比一点多一点,一点点。”她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片银白色的光雨。


    隔着电话,俞惜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烟花闷响混在一起。她以为信号不好,刚要开口问,就听见他说:“我也想你,很想很想你。”


    俞惜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又埋了埋,耳尖的红从耳垂漫到耳廓边缘。她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促。


    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烟花闷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那边烟花好看吗?”她岔开话题。


    陈靳白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没有了。俞惜以为是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跳动。


    “陈靳白?”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近了很多,像是从密闭空间里传出来的。她隐约听见背景里有很轻的电子音,像是电梯的提示铃。


    俞惜从沙发上坐起来,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你现在在哪?”


    “你猜。”


    俞惜连鞋都没顾得及穿赤脚走到玄关,手指停在门把手上。手机贴在耳边,她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开门。”


    陈靳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她隔着门板听到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近在耳边,一个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柿子


    俞惜怔怔地站在玄关, 陈靳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门板外面那个真实的声音叠在一起,她却觉得近得像是幻觉。


    “惜惜?”陈靳白隔着电话唤她, 声音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沙哑和藏不住的笑意, “睡了吗?要是睡了就不要起来了。”


    还没等俞惜回答,密码锁传来声响。陈靳白推开门,行李箱立在脚边, 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了, 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


    陈靳白看见女孩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不是说明天回来的吗?“俞惜仰头看他,声音里还有着没回过神来的怔忪。


    陈靳白顺手把行李箱推到玄关角落,转身关上入户门, 将深冬的寒意关在门外。


    “怎么不穿鞋?“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到她脚边。


    俞惜低头看着那双被端正摆好的拖鞋, 又抬起头看着他。他眼底有一点熬夜的红血丝, 下颌的线条也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些。


    她没有动, 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俞惜没有答, 在陈靳白温和的目光里她俯身勾住他的脖子, 把脸埋进他颈窝。


    “我想你了。不是一点, 是很多, 很多很多。”


    他的身上还带着京都的寒意和机场咖啡的淡淡苦涩, 但她只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青松香。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


    “改签了。”陈靳白把她揽进怀里,“闭幕晚宴有阿砚在就够了,我跟叶主任打了招呼,提前一班飞机回来。”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去机场接你。”


    “想给你个惊喜。”陈靳白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机场我不放心,而且外面冷。”


    他轻轻抱起俞惜,让她踩在他脚上,带着她慢慢往客厅走。他的步伐很小,每一步都像在故意拖慢节奏,隔着袜子俞惜清楚地感觉到他脚背的温度。


    陈靳白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玄关把行李箱拎进来,又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俞惜就蜷在沙发里目光追随着他。


    “你晚饭吃了吗?”她问。


    “飞机上吃了点。”他说。


    “那我去给你煮碗馄饨。”她说着要就要起身,却被陈靳白按住肩膀,轻轻推回沙发上。


    “一会儿再说,现在不饿。“


    她的脚还赤着,踩在木地板上久了有些凉。他用掌心包住她的脚背捂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温度慢慢回升才松开,然后从沙发底下勾出那双被她踢远的拖鞋放在她脚边。


    俞惜拉着陈靳白坐下,顺势窝进陈靳白怀里。女孩蜷在他怀里,睫毛垂着,嘴角带着满足的弧度。


    窗外,又一簇烟花在夜幕中炸开一片金红色的光雨。客厅的落地窗映出短暂的璀璨,然后暗下去。


    落地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俞惜突然从他怀里坐起来,拉过他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膝上。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


    “十、九、八……”她开始轻声数数,声音软软的。


    陈靳白定定地看着她被烟花光晕映亮的侧脸。女孩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翕动,每数一下,指尖就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一下。


    他曾在不同的场合度过这样的时刻,医院里、异国的街头、安静的卧室……但记忆中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可以比得上此时此刻。


    她的指尖轻点,看不见时间刻度也在他掌心有了痕迹。


    “三、二、一。”


    最后一秒落下的时候,她仰头吻了上去。


    窗外的烟花在零点炸开最盛大的一轮,金红色的光雨倾泻而下,映在落地窗上像碎了一池的星星。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沙发上,铺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俞惜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烟火声,跨年夜的喧嚣已经渐渐沉寂下来,整座城市像一艘缓缓降下帆的船舶,在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安静地泊入港湾。


    俞惜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睫毛在他颈窝里轻轻扫过。他低头在她发顶上吻了一下,然后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肩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卧室,陈靳白把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女孩翻了个身,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角。


    “你澡还没洗。”她闭着眼睛含混地提醒他,声音已经困得不成样子。


    “一会儿就去。你先睡。”


    陈靳白把她的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拢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陈靳白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了睡衣回到卧室。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贴上他的肩窝,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晚安。”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像是已经半梦半醒,又像是特意撑到这一刻才肯睡。


    陈靳白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伸手关掉床头灯。


    第二天早上,俞惜被阳光唤醒。新年的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地浅金。


    陈靳白侧躺着,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锁骨,手臂横在她腰间。他的睫毛在她掌心扫过,痒酥酥的。


    “偷袭?”沙哑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明袭。”俞惜把手收回来,理直气壮道。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把她重新拢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挪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被子上,把那些细密的褶皱染成淡金色。


    两个人又赖了一会儿才起床。


    “你这两天休假吗?”俞惜靠在厨房门框上问,“还是只有今天?”


    “这次出差回来调休两天,没有特殊情况可以不去医院。”陈靳白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怎么了?”


    “我们今天去青山吧。”俞惜提议道,“哥上次和我说的那个院子,我还没去看过呢。我们今天去吧,顺便还可以去青山取几张画纸。”


    “那我们吃完早饭就出发。”


    俞铭宇看中的那个院子就在青山脚下,院子是青砖砌成的老墙,墙头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络石藤,但藤蔓的枝干还盘踞在砖缝里,看得出春夏时节应该是一片浓绿的。


    俞惜站在院子中央,打量着四周。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小,但打理得很干净。


    正中央就是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藤椅上铺着的坐垫已经被前主人收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椅面。院墙角落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俞惜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掌心里传来树皮干裂的触感。她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喜欢吗?”陈靳白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喜欢。”俞惜转过身,背靠着树干,看着正厅那排木格窗,“这些窗户应该还是原来的老构件,窗棂上的雕花是民国时期常见的回纹式样。台阶上的青石板有几块开裂了,但基层还稳,找人补一补就好了。”


    俞惜看完给俞铭宇发了一条消息,把院子的朝向、格局和西厢房的采光简单描述了一遍,附了几张刚拍的照片。


    俞铭宇大概正在休息,秒回了两个字:“不错。”


    紧接着又追来一条:“你要是也觉得合适,年后我就安排人过户。”


    俞惜看着屏幕上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从院子出来,俞惜没让陈靳白开车,提议步行上山。


    “沿着前面那段石阶可以走到青山寺的后门。以前我跟师兄他们学画的时候,每次上下山都走这条路。这条路上还有棵野柿子树呢。”


    陈靳白替她把围巾拢好,牵着她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深冬的山林很安静,偶尔有几片从枝头被风吹落的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是那颗。”俞惜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树枝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橙色的光,“以前秋天的时候,师傅还带我们摘过。”


    走到拐弯处,俞惜忽然停下脚步。石阶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叶,大概已经在这儿停了一阵子了。


    “怎么了?”陈靳白也停下来问。


    “这辆车有点眼熟。”俞惜摇头,“可能是之前看过这样的车型吧。”


    石阶拐弯处的平台上,那辆银灰色轿车安静地停着。俞惜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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