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我愿意
谷雨前后, 陈靳白手里的项目终于到了收尾阶段,经过大半年的数据追踪和论文修订,终于通过了最后一轮专家评审, 正式结题。叶主任在科室群里发了通知, 说周五晚上聚餐,庆祝项目结题,地点定在老地方。
周五傍晚, 陈靳白从诊室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宋清砚靠在护士站旁边等他, 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他便扬起下巴:“走吧, 今晚你可是主角,别想逃酒。”
“明天还要查房。”陈靳白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里。
“明天周六,你调休。”宋清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而且老叶说了, 今晚没有上下级, 只有同事。他都这么说了, 你还拿查房当借口?”
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李渊正往桌上摆自带的白酒, 几个住院医师凑在一起研究菜单上的新菜。叶明廷坐在主位上, 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的茶, 看见陈靳白进来, 朝他点了点头。
“靳白来了。”叶明廷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今天你是主角,坐这边。”
“主角不敢当,项目是大家的。”陈靳白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叶主任旁边坐下,“不过今天我开车,以茶代酒。”
“开车?”宋清砚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家离这儿就十来分钟,让弟妹接你不就行了?”
“她今晚修复室加班,有批急活要赶……”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明廷塞了酒杯到手里。
“你看,老叶都给你倒酒了,不喝说不过去了吧。”宋清砚说着把酒杯直接倒满,“你放心,今晚弟妹要是不来接你,我送你回去。”
“就是就是。”李渊也在一旁附和道。
陈靳白轻点了点桌面,而后他拿起酒杯,朝叶明廷举了举。
“谢谢叶主任。这个项目能顺利结题,全靠大家。”
紧接着葛颂、林想、宋清砚轮番上阵。陈靳白喝了一杯之后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来者不拒地喝了好几轮。
宋清砚坐在他旁边,看他喝酒的架势,越想越不对劲。
“你今晚有点不对劲”。他凑到陈靳白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小子又想假借醉酒干什么坏事?”
陈靳白没有回答,默默给自己又续了半杯。
菜过五味,酒杯不知不觉见了底。他喝酒不上脸,几轮下来除了眼底微微泛红,面色如常。
散场时,陈靳白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被敞开,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醉了”的信号。
一旁的李渊还担心起自家老师,絮絮叨叨的说:“陈老师这样没事吧,回去会不会被师母骂啊……”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那几个吧。”
角落里葛颂拉着林想还划着拳呢。
“他两交给你了。”宋清砚肘了肘李渊,“到家报个平安。”
安排好其他人,宋清砚转头看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陈靳白,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拿起陈靳白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老婆”,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俞惜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靳白?你们结束了吗?”
“弟妹,是我。”宋清砚瞥了眼陈靳白,故意调换了手机位置,“大家今天高兴,你老公也喝了不少,赖在这儿不肯走,说要你来接他才肯回去。听靳白说你今晚在加班啊,结束了吗?”
“我马上到。”那头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关门声,“大概一刻钟。”
宋清砚接收到某人的眼神,连忙道:“不着急,你慢慢过来,这儿还有几个人呢。”
挂断电话,宋清砚把手机往陈靳白面前一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嫌弃一会儿佩服的。
“人给你叫来了,戏你自己演啊。”
陈靳白没应声,眼睛掀开条缝,看着手机页面上还没熄灭的通话记录,微微弯起嘴角。
俞惜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陈靳白和宋清砚。陈靳白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伸出手。
“你来接我了。”
俞惜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头闻了闻他领口淡淡的酒气,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了的酒杯。
“怎么喝这么多?”她轻声问。
“他们灌我的。”陈靳白勾住她的小指。
宋清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俞惜拉住他的手,对宋清砚说:“麻烦清砚哥了。”
“既然弟妹来了,我就先撤了。”宋清砚识趣地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靳白今晚确实喝了不少,回去弄点蜂蜜水喝一下,好、好、醒、醒。”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陈靳白拉过俞惜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有点喝多了。”
俞惜顺势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只是脸颊比平常热一些。
“真的醉了?”
“真的。”陈靳白把她的手重新贴回自己脸颊上,“你看,脸都烫了。”
“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陈靳白站起来,脚步故意晃了一下。俞惜赶紧扶住他的手臂,他的身体顺势往她那边靠了靠,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
一路上陈靳白都安安静静的,但一进家门,俞惜就转个身的功夫,陈靳白高大的身影便朝她压了过来,精准地找到她颈窝的位置。
他弯着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含混地叫了一声“惜惜”。
俞惜被他压在玄关的墙上,后背贴上微凉的柜门,胸口却是他隔着衣衫传来的滚烫体温。
她伸手托起他的下巴,陈靳白顺从的抬起头,眼睛半阖着,面颊开始泛红。
“陈靳白。”她捧着他的脸,“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陈靳白心虚的挪开视线,耍赖的重新埋回女孩的肩窝。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锁骨,带着淡淡的酒气,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五杯还是六杯……记不清了……”
俞惜无奈的把他从身上扒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客厅走。刚刚说什么都不肯松手的人,现在又换了个模样,乖乖的跟在她身后。
陈靳白站在沙发边拉着她的手不放:“我今天是不是喝太多了?”
“你不是说了吗?他们灌你的。”俞惜把他按在沙发上,却没能离开。
“其实是我自己喝的,也不全是他们灌的。”他把脸埋在她腰间,声音闷闷地从她家居服的衣料里传出来。
他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呼吸温热地拂在她的皮肤上。
“我去给你调杯蜂蜜水。”
“不要。”他收紧手臂,“你坐下来陪我一会儿。”
俞惜被他箍着腰,只好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他顺势把脑袋从她腹部移到她腿上,仰面躺着,眼睛半阖,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怎么了?”俞惜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头。
“可是你今天很反常哎。”俞惜低下头看着他。他枕在她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铠甲的兽,把最柔软的腹部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面前。
“哪里反常?”陈靳白故意避开问题,脸在她掌心里又蹭了蹭。
“你平时喝酒很有分寸,几乎不会超过三杯。今天不仅喝了,还让清砚哥打电话叫我。”俞惜无奈的笑,“这不是你的风格。”
“而且,陈医生上次醉酒我可是记得的。还有,什么时候学会撒娇啦?”
陈靳白依旧装死,一副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的样子。
但俞惜来了兴趣,捏了捏他的耳垂,故意问道:“怎么不说话?”
“和你学的。”陈靳白眼看着逃不掉,干脆换了策略。
“我?我什么时候……”
“你和桂花酿的时候。”陈靳白理直气壮地控诉,“每次醒了酒,就和变了个人一样,也不让我亲了。”
“我……我哪有……”
陈靳白睁开眼睛看她。女孩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廓边缘。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发烫的耳尖,嘴角微微弯起。
“是不是想起来了?”
“没有!”她偏头。
“那也算承认有了。”
没有想起来又不是否认这件事。
俞惜不服气的转头瞪他,却因为娇羞显得更像是在娇嗔。
“你还好意思说我,明明你才是有前科的人。”
“我?”陈靳白把她的手拢在心口,笑得恣意。
“陈靳白,”俞惜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他心口轻点,“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领证后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去‘The Night’接你回家……“
陈靳白眨了眨眼,表情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心虚。
“你上次是不是也是装的?”
“我醉了。”陈靳白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她掌心,呼吸一起一伏地挠着她掌心。
俞惜看着他耍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陈靳白勾着她小指,听着她的笑声也无奈的笑。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俞惜捧起他的脸,对上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陈靳白拉过她的手反过来在掌心轻轻吻着,然后仰面躺在她腿上,目光飘忽地看向天花板。
“那时候,你还不爱我。”他的眼睛里映着碎光,和在包厢半真半假的迷蒙不同,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遮掩。
“现在,你爱我了。”
俞惜顿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我……”
陈靳白伸出手,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指尖蹭过点点潮意,他慌张地坐起来,酒意被她的眼泪冲散了大半。
“怎么哭了?都是我不好,我喝多了混说的……”
俞惜摇了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捧着她的脸,声音无措:“我的错,不哭了好不好?”
俞惜含着泪吻上他,咸湿的泪水混在两人交叠的呼吸里。
过了许久,她才退开,抵着他的额头。
“你不亲亲我吗?”
陈靳白低下头,吻过她湿润的眼角,轻柔而虔诚地拭去每一滴泪。她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翕动,像两只被雨打湿的蝶。
“我爱你,你也爱我。”他贴着她的唇角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俞惜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脉搏在唇边跳动着,她轻轻贴上去。
“所以你今天到底是不是真醉?”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
“半真半假。”陈靳白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住,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揭穿后的无奈。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清亮。
俞惜从他怀里坐直了些,顺手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那你说说,真的部分是什么,假的部分又是什么。老实交代。”
“真的是我确实喝了好几杯,老叶都带头举杯了,我不喝说不过去。”陈靳白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凝在她身上,“假的是我其实没醉到需要你来接的程度。我是故意让阿砚给你打电话的。”
“费那么大劲就为了让我去接你?”女孩拨弄着他的手,嗓音软软的说,“直接说就好了呀,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在外面。”
陈靳白捉住她作乱的手,凑近蹭了蹭她的脸:“又勾我。”
“嗯?”俞惜眼睛睁得浑圆。
“什么叫‘又勾你‘?”女孩眨了眨眼,故意把尾音拖得更软。
“软得跟薄荷叶子似的。”陈靳白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一碰就皱了,一揉就香了。”
“勾了又不负责。”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俞惜被他箍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看他。
“怎么不负责了?我不是接你回家了嘛。”
“不够。”陈靳白轻轻转着她指间的戒指,语气带着几分怨念和委屈,“今天居然有人要给我介绍对象,他们都不知道我结婚了。”
俞惜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谁要给你介绍对象?同事?”
他摇头:“是之前的患者,今天来复查的。”
“可是你工作原因啊,又不能一直戴着戒指,有人不知道正常啊。”
“不正常。叶主任还有其他医生也没有带戒指,但大家都知道。”
俞惜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不是戒指的问题,是“被看见”的问题。
“可他们都不知道我们结婚了,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分手了。”
陈靳白从没觉得需要在自己身上贴什么标签——直到有人问他“你是不是分手了”。
当时听到陈靳白直接愣住,而后越想越是莫名觉得委屈。他和俞惜领证这么久,感情好得蜜里调油,怎么在外人眼里就成了“分手”状态?
于是他开始苦恼,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俞惜是他的妻子,怎么样才能在自己身上打上“属于俞惜”的烙印。
“我去过你们科室的聚餐啊,你们同事应该都知道吧?”
俞惜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个人平时在手术室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现在却因为路人甲的无心之言,委屈得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男孩。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她歪着头看他,“以后每天中午去你们食堂晃一圈,逢人就说我是陈医生的太太?”
陈靳白想象了一下画面,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不用每天。一周两次就行。食堂周三五有红烧排骨,你正好爱吃。”
“你还真考虑上了。”俞惜眉眼弯弯的靠回他肩上。
“这个想法也可以,纳入考虑范围。”
“也?你还想了什么办法?”
没等陈靳白回答,俞惜突然从他怀里坐起来,表情认真道:“其实我也有一个想法。”
“什么?”
“先不告诉你。”女孩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故意的俏皮。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告诉我呢?”他配合道。
“明天吧,明天你陪我去趟青山寺,然后我就告诉你。”
陈靳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俞惜仰头问:“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明天一起说?”
俞惜有些好奇但也没追问,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行吧,那我们就扯平啦,可不许说我不负责任哦。”
“好。”陈靳白抱着她,失笑点头。
初夏的青山已经褪去了春寒,石阶两旁的银杏枝繁叶茂,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
俞惜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帆布袋在身后轻轻晃着,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一下车就牢牢抱在怀里。
陈靳白想问,但她走得快,石阶上只留下帆布袋轻轻拍打衣摆的声音。他加快几步跟上去,从她身后伸手,掌心朝上。俞惜看也没看,牵着他直往前走。
她没有去画室,而是径直往寺后走。陈靳白跟在俞惜身后轻车熟路地穿过月亮门,径直往寺院深处走。
穿过藏经阁前的天井时,净禅小师傅正抱着几卷经书从廊下经过,看见他们便停下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俞惜松开陈靳白的手,回了一礼:“净禅师傅,空明方丈可在寺中?”
“空明方丈在禅房。”净禅微微侧身让出通往禅房的小径,“此刻应是在阅经,俞施主请随我来。”
“麻烦您了。”
方丈院门虚掩着,门楣上刻着“明心”两个字。净禅轻轻叩了叩门环,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空明方丈正坐在廊下翻着一册旧经卷,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茶香和檀香在晨光里袅袅缠绕。他抬起头,目光在俞惜和陈靳白之间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经卷,朝他们微微颔首。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素白锦缎包好的扁平包裹,双手捧着放在小几上。
“这是师傅前两天寄回来的墨锭,让我送给您一块试试。”
空明方丈接过墨锭,放到鼻尖闻了闻。
“好墨。清远居士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他把墨锭小心地放在经卷旁边,端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今天来,除了送墨,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是还有件事,想麻烦您。”俞惜拿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递过去。
“我们领证到现在还没有办婚礼,想请您帮忙算个日子。”
红纸上面分别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字迹清隽端正。陈靳白怔了一瞬,转头看她。
空明方丈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把红纸小心地放在经卷旁边,站起来朝他们微微颔首:“稍等片刻。”
方丈转身进了禅房内室。陈靳白和俞惜并肩坐在蒲团上,面前的两杯清茶还袅袅地冒着热气银杏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陈靳白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俞惜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握住。
内室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空明方丈掀开竹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用朱砂笔写了字的素笺。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把素笺推到两人面前。素笺上写着三个日期,每个日期旁边都用小楷标注了宜忌。
“四月廿一是个好日子,但我不知道你们的时间合不合适,又添了几个。你们看看。”
俞惜接过素笺,目光在那些日期上轻轻扫过,然后抬头看向陈靳白:“我都可以,你时间方便哪个?”
“四月廿一,这个日子最好。”
“那就这个。”
俞惜弯起嘴角,把素笺小心地收好,然后双手合十朝空明方丈微微欠身。
“多谢方丈。”
空明方丈笑着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经卷:“这卷经文是我为你们祈福时诵的。带回去,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俞惜双手接过经卷,低头道了谢。空明方丈没有多留他们,只是起身把他们送到禅房门口,合掌说了句“阿弥陀佛”,便转身回了廊下继续翻那册旧经卷。
从方丈院出来,俞惜和陈靳白沿着石阶穿过竹林,山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气,远处隐约传来寺里的钟声,悠远绵长。
陈靳白牵着她的手轻晃着:“什么时候准备的?”
“什么?”
俞惜偏过头看他,银杏叶的碎影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
“那张红纸。”
“不用准备呀。”女孩笑得灿烂,眉眼间满是得意,“你忘了,我们婚前交换过庚帖的。”
陈靳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们的婚事是两家长辈主办的。按老规矩交换庚帖,红纸上的生辰八字是蒋伯彦亲手写的,一式两份,一份压在老宅祠堂的香火下,一份由媒人送到了俞家。
女孩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折回来。
“我想说的你已经知道了,你的呢?”俞惜站在石阶上,比他高了两级,难得可以平视他的眼睛。银杏叶的碎影在她脸上轻轻晃着,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亮。
陈靳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递给她。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好几页,从传统中式到新中式到户外草坪;甚至还有一份宾客名单的草稿。
“我想说的也是这件事。”陈靳白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办一场我们的婚礼,不需要很盛大,就请我们身边的人就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记不清了。”他笑,“想起什么了就补一点,不知不觉的就写这么多了。”
“那你怎么……”俞惜看着密密麻麻的规划喉咙不自觉发紧,“怎么不和我说……”
“要是我不说,你这些不就白准备了嘛?”
“不会,”陈靳白指了指其中几页,“你看这些我用在求婚上了,没有白准备。”
俞惜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些条目。
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
“手捧花可以用铃兰,寓意好;或者槐花,她喜欢”、“宴席上要有蟹粉豆腐,她爱吃”、“喜糖准备大白兔和白巧”、“仪式不要太长,她站久了腿会酸”……
一条条都和她有关,一条条都细碎到生活里。
“你把这些都准备了,我干什么?”
“你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
“告诉我,你愿意。”
俞惜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压回去,垂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愿意。”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陈靳白,你这样教我如何不爱你?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做你自己。”陈靳白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心上,“你愿意把余生交给我,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俞惜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寺里远远传来的钟声叠在一起。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潮意,但嘴角弯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山脊上那片淡金色的松林。
“我们再回去许个愿吧。”
说罢,俞惜拉着陈靳白绕过大雄宝殿的飞檐翘角,往寺院正门走。正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银杏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有几个香客正把祈福带往枝丫上挂,檐下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着。
一旁的小师傅笑着递过两条朱红的祈福带。
俞惜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朱红的祈福带在风里轻轻飘着,然后低下头,笔尖悬在绸面上思考了半瞬才郑重落笔。
写完之后她把祈福带对折,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一睁眼就迎上陈靳白的目光。
“写好了?”
“嗯,我来挂?”
“我要自己来。”
俞惜踮起脚,指尖离目标枝丫还有些距离。试了两次,还是有些勉强,刚打算往石凳上踩,一双手从身后托起她的腰。
“呀——”
她低呼出声,整个人已经被他轻轻松松托了起来。视线骤然升高,银杏枝叶近在咫尺,祈福带在她指尖轻轻飘着。
“够得着吗?”他仰着脸,眼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眼底,把那双眼里的温柔映得一览无余。
“刚刚好。”
俞惜伸长手臂,把祈福带系在那根她看了好久的枝丫上。她系得仔细又用手轻轻拽了拽,确认它不会轻易被风吹落。
朱红的绸带在风里轻轻飘起来,和满树新旧交叠的祈愿缠绕在一起。
陈靳白把她轻轻放下来,手还扶着她的腰侧,等她站稳才松开。俞惜仰头看着那根祈福带,嘴角弯起来,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许的是什么?”
“我想要陪在你的周围和你爱到一百岁。”陈靳白抬头看着满树朱红的绸带,“等到一百岁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这里还愿。”
阳光在那些新旧交叠的祈愿上流转,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
“那到时候,先陪你来还愿,下辈子你再陪我。”
作者有话说:
我想要陪在你的周围跟你爱到一百岁
一直到我们白了头发也一样显得很般配
无论何时我会穿过人群拥抱你
我给你的爱至死不渝到下个世纪
——《100》
很喜欢的一首歌,写的时候一直在单曲循环,一想到我们小情侣就甜甜的,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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