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车重新启程后, 程令宜坐着车舆中,忽听卫铎在车外道:“那是我二姨母家的女儿,也是我们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 故而祖母很是喜爱,前天邀她府上小住。”
“不必同我说这些的。”程令宜垂着眼睛,整理着自己的衣裙,执拗地将裙摆端地齐整:“当然,将军若是哪日同哪家姑娘定亲了,还是要劳烦差人来知会一声的,免得叫人误会了, 惹了未来嫂子不快。”
说到最后,她话中带上了几分笑意, 卫铎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也不再多言。
两人又一同看了剩下的几座铺子,暮色沉沉, 程令宜应诺为连翘买李记的糕点,卫铎站在她身边, 瞧着那帷帽上的白纱被黄昏染成纯粹的金色, 似乎有流光在上面如鱼摆尾一般打转。
“这几年你过得艰难吗?”他忽的问出这个问题。
程令宜回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道:“若说不难那或许有些太武断了, 不过有阿满和连翘陪在我身边,日子过得很开心。”
“我回来后这几天, 有没有比之前稍稍好一些。”
“嗯”程令宜思索着, 道:“是多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也认得了不少人。”
卫铎盯着她柔软的发顶,他想听的明明不是这个,可惜自己天生不善言语, 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样随口就能说出柔情蜜语。
梁乘云那张令他皱眉的面孔忽的浮现在脑海中,卫铎又想起程令宜蹲在地上查看他的伤口,他们能那样亲昵熟悉地接触,可自己
他站在程令宜身后,她正微微拨开帷帽,同铺子里的伙计讲话,巧笑倩兮,卫铎抬起手,似是想要捕捉她随风飘起的白纱,那纱却如流水一般划过他的指尖,飞快地流走了。
流光一样的白纱好像永不会被抓住,与其他人相比,她对他好像也是这样难以捕捉。
在将程令宜送回家后,卫铎告辞离开了。
程令宜拎着糕点进了小院,入眼便是院中的嬉闹的阿满和坐在石桌边的柳清玉,柳清玉手里握着一卷书,正看的入神。
“阿满。”程令宜掀下帷帽,轻声唤道:“给你带了糕点,在玩什么呢?”
阿满眼睛亮亮地,蹦蹦跳跳地接过糕点:“谢谢娘,柳大夫在看书,我在扑蝴蝶。”
程令宜扯了扯她因为胡闹而歪掉的小辫子,将一缕炸开的散发又塞了回去,笑道:“还没到春天,哪里来的蝴蝶。”
阿满也没狡辩,只道:“是只有我能看见的蝴蝶,阿娘看不见!我去把这些糕点拿给连翘姐姐吃,她刚刚醒了又睡了,真是个懒蛋!”
说罢,她揣着糕点走了,柳清玉倚着石桌站起身,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笑容清隽,道:“娘子回来了,灶上还有热粥,我已备好了小菜,可要现在用饭?”
闻言,程令宜的视线从他手上的书上松开,那是堆放在屋中的些许杂书,都是些过时的话本子,讲的是痴男怨女的爱情故事。
她拧起鼻子,果然有丝丝缕缕的饭香穿进鼻腔,这才发现,除了灶间的饭菜,院中挂着的还有洗净的帷幔等布料,敞开大门的正堂和院间的地面上都一干二净,连半点落叶都没有。
“你又做了这么多。”程令宜惊叹道。
忙碌了一下午回到家,瞧见干干净净的院子,闻到可口的饭菜香,她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轻松,只觉得明天若是也能这样,以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程令宜情不自禁道:“看来我要找找屋里是不是哪里放了个大田螺,怎么家中有个白水素女。”
柳清玉温和地笑道:“娘子莫要拿我打趣了,我只是做这些时觉得心里安宁,倒也不足挂齿。”
黄昏将落不落,院子里已有些昏昏沉沉,是时候挂上明灯了。
程令宜绕到屋子里,拿出长柄香火,垫着脚去点廊上纱灯,灯火摇曳,柳清玉将灶上烧着的粥端了出来,蓦地听到她问:“柳大夫,你的伤养的如何了?何时能为阿满医治?”
他顿了顿,站起身,果然瞧见她漂亮的眼睛含着笑看着自己,又听她补充道:“我并不是要催促你,只是,我一个做母亲的,难免会为了孩子们有些心急。”
柳清玉神色安然,道:“娘子不必担忧,明日我便着手开始为她问诊。”
“你需要医书吗?”程令宜问道:“我可以为你找一些来,当然如果以后有需要,我也会为柳大夫找寻的。”
柳清玉点点头:“那便多谢娘子了,一时半会倒想不出需要什么,娘子随意就好。”
程令宜手持长柄香火,站在灵堂门口,冷冷的残白色烛光映在她身后,只有远远的香火有着一点点红光,却也好似被那白同化了般,她被那凄凉包围着,就好像淹没在融化的烛液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却好像泛着冷气,似是嫦娥立于月宫前,披帛飘扬,不含对人间的一丝留念。
“柳大夫可否现在先随我进屋瞧瞧之前的大夫配的药是否有用?”
柳清玉喉头一哽,只觉得那白色似乎正在蔓延,也要将自己溺死了,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扭曲的手指,应道:“好。”
柳清玉在程家还从未踏入过正厅即其侧的耳房,被程令宜领着往其中走时,他垂着眼睛,盯着地面,看那火苗似的黑影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程令宜在收到药材后会将它们按分量分好,放在卧房中的妆台抽屉中,如今当着柳清玉的面,她拉开抽屉,药方旁摆放着的是银票和一些金豆子,金灿灿地,难免不叫人注意到。
她拎出一包,拆开,推到柳清玉面前,柔和地笑道:“柳大夫能为我讲讲这药方的意义吗?我对药理半点都不懂,却也想知道它们是能怎么治好我女儿的病。”
柳清玉别过头,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翻了翻几种药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些形状各异的药材,程令宜一言不发,微笑着静等他开口。
“这方子并不能治阿满的病,只是个常见的调理方子,不如等我日后找到了能将她隐疾彻底根治的方法,再仔仔细细地讲给娘子听。”
程令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点点头,道:“好啊。”
隔日,梁乘云不知因何缘故,并没如约而来。接下来半个月,也并未见到他的踪影,只是有小太监按时每隔七日来送钱,并且另外又取出新的字画走,程令宜也并没询问。
柳清玉倒是按照程令宜的愿,为阿满把脉按症,只是最后却也没给出什么准确的答复,只说这病症棘手,办法是有,只是现在在他脑中却并不完整,还需要一些时日,只好先叫阿满按照之前的方子先调养生息。
春寒料峭,三月已至,气温逐渐回暖,程令宜却病了,连翘坚信这是自己染给她的,因此很是殷勤地跑腿煎药。
她这风寒却愈发严重,最后叫人昏昏沉沉,甚至不能下床,只好静卧修养。
自得知了丈夫的死讯后,各种事务如沉重的包袱一般向她砸来,她强撑了许久,如今总算是被压垮了,这一病竟然犹如洪水破闸而出,轰轰烈烈,严重到有些不可收拾了起来。
程令宜晕了几日,柳清玉担心她会忽发高烧,日日守在她床侧,只有夜晚才回去,还为她做了许多种药膳来调理身体。
程令宜被服侍着起身用膳时,不由得赞叹道:“柳大夫做这些事真是得心应手,遇见你前,听那传闻,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染凡尘、只知道治病救人的医仙呢。”
柳清玉将瓷勺递到她苍白的唇边,盯着她喝下那药膳粥,才道:“等娘子与我认识的久了,便知道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了。”
程令宜正要开口,忽的,连翘叩了叩门,从半掩的门缝中探进来半个头,道:“娘子,卫将军登门拜访,说是要接阿满去将军府,听说你病了,想进来看看你。”
柳清玉盛粥的手腕微微一顿,这卫将军与程家的关系,在住进来后,他早已循着诸人话中种种摸清楚了,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他似乎是个做事狠厉之人,倘若与自己相遇,也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鉴于柳清玉先前的请求,程令宜确实并未告知卫铎自己已然找到了神医,她闷闷地掩着口唇咳嗽,瞥了一眼柳清玉,等稍稍平复下来,才对着连翘道:“我觉着身子已经好许多了,只是这风寒不饶人,还是别请他进来了,叫阿满一起去吧,记得嘱咐她要听话,别再长辈面前耍横。”
连翘点点头,出去回话了。
程令宜喝了两口粥,便推开了柳清玉的手。
她眼前像万花筒一般,各种景象都混作一团,乱七八糟,待紧紧闭上眼睛,撑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再睁眼差点被刺激地晕过去,不过好在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
她眼神抬起,落目的便是雪白修长的脖颈,结喉突出,再往下是锁骨里凹进去的两个小旋,衔接着下方起伏明显的肌肉,程令宜呼吸一滞。
打许久以前她便发现,柳清玉穿衣格外不规整,也不知是习惯了如此还是怎样,他的衣领常常拉的很低,将小半胸脯都露在外面,虽然也没叫人瞧见什么不能看的部位,但哪有正常男子是这样穿衣服的。
程令宜又咳嗽了起来,孱弱的肩膀随着身体发抖,柳清玉放下手里的瓷碗,正要拍打她的后背,她却突然停住了。
对上她乌黑的瞳孔,柳清玉忽然觉得身前一股力,原来是她抬起手,一把将自己的衣领拉了上去,布料堆在结喉下方有些凌乱,程令宜眉头微蹙,眼神认真,将那布料理得整整齐齐。
做罢这一切,她像失了全部力气似的,又栽回了床上,徒留柳清玉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程令宜闭着眼睛, 过了好长时间却也并未睡着。
她脑袋里晕的厉害,只觉着过往几十年的时日都如被打碎的铜镜碎片一般,乱七八糟, 想要搞明白时,却被锋锐的边缘划破手指,可即便顶着疼痛去拾捡起这些残渣,勉强将它们拼到一处,也叫人理不清这面镜面已然磨损的铜镜,映出的究竟是什么。
程令宜就站在这铜镜前,她被吸引着, 伸出手去触碰那面镜子,镜子上还有一小块依旧清晰可见, 她俯下身,凑向那窄小的一处。
锈迹斑斑的铜镜间,出现了一张懵懂清纯的面庞, 仿若花蕊上的朝露,又好似初生的嫩芽, 她还扎着女儿家的辫子, 透过镜子与程令宜对视。
记忆里那个偶尔模糊,又清晰存在的人, 从少女的身后绕出,用手掩住她的眼睛, 笑道:“猜猜我是谁?”
是表哥!
程令宜还没来得及开口, 只见少女浅笑盈盈,抓住表哥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眼,步伐轻盈地拉着手离开了。
这样的场景在她的少女时代常常出现, 可现在却已成奢望,程令宜怅然若失,却只是驻足在原地,呆呆地看他们离开了。
铜镜之中,映出她弱柳扶风般的身姿,程令宜眸中一片茫然之色,她不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悲凉感如海水涨潮,将她整颗心堵得发涩。
忽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整个手包裹住了,程令宜抬眼看铜镜无人,惊竦地转过头去,却在看见来人时松了口气。
男人虎背猿腰,程令宜不过他胸前那样高,被他拉着拢入怀中,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他沉敛的眉眼中。
“燕郎?”程令宜下意识开口道。
正是程令宜那生死未卜的丈夫——
燕缰并未说话,只是沉默地瞧着她。
程令宜知晓他向来言讷,两人成婚初时,因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过上三日说的话也没超过三十句,连翘为此惴惴不安了许久,还以为是自家娘子不喜爱郎君,而特意冷落他。
程令宜倒不似她这般在乎此事,那段时间她心情本就不佳,虽不至于到日渐消沉的地步,却还是郁郁寡欢了好长一段时间,等真真正正察觉到家中两人都有异样时,已经离成婚过了约莫一月时间。
那也是个夏日,微风轻拂,程令宜午间睡了一会,醒来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她有些诧异,换了衣裳欲出门找连翘,一打开院门,却见连翘就蹲在院外,旁边有个年纪同她差不多大小的男孩,两人头挨着头,一处蹲着,男孩喋喋不休说着什么,连翘却爱搭不理,只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
男孩长相敦实憨厚,包含期待地盯着连翘,程令宜认得他,是隔壁李大嫂的儿子王实。她嫁过来没多久,李大嫂就带着自家孩子登门拜访过一次,程令宜记得她是个很热情爽朗的女人,初次见面拉着自己的手夸了许久,自己本还因为初到陌生的地方而有些不适,被她夸得满颊红霞,一扫局促拘谨之感。
程令宜唯恐突然开口吓到两人,在他们身后轻咳了两声,连翘一听熟悉的声音,忙回过头。王实被她甩起的辫子重重一击,捂着鼻子“哎呦”了一声。
程令宜忍俊不禁,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站起身,问道:“没事吧?”
在连翘有点慌张的眼神下,王实忙摇摇头,羞涩道:“没事,连翘的辫子好香啊,程娘子你们家用的是什么香膏,我叫我娘也去买。”
连翘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脚,自个跑院里面去了,程令宜笑了笑,从屋里捡了一盒香泽出来,递给他,说道:“不是香膏,是自家做的茉莉皂荚香泽,拿去吧。”
王实感激了一番,将香泽揣进怀里回自己家去了。
程令宜掩住门,只见连翘在院子边上那一溜花盆面前,姿势一变不变,只是换了个地而已,就连手中的树枝也还是门口那个。
程令宜不由得开口道:“太阳这样毒,怎么在这里蹲着?”
连翘不过八九岁时就跟着程令宜了,两人一同呆了这么多年,深谙彼此的性子,程令宜也走到她身边蹲下。
面前的花盆里栽着茉莉花,正是开的旺盛的季节,莹白色的花苞如颗颗珍珠缀在枝条间,幽香扑鼻,绿色的叶上爬着一只小小的蜗虫,在叶面留下爬行后的白液。
两人就蹲在此处,安静地看蜗虫慢悠悠地从梗处爬至叶尖。
连翘忽得开口道:“娘子,你是不是有些后悔嫁人了?或许我们当初应该随岑家一起下江南才对。”
程令宜闻言愣了愣,旋即开口笑道:“我并不后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就算走起来如刀尖起舞,我也只会向前看,不会向后看,向后看的人只能看见遍布血迹的长刀,向前看的人才能找到新路。”
“更何况,我觉得我的处境并不如刀尖起舞一般艰难,燕郎性情温和淳朴,我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不是极好吗?”
连翘转过头,怔怔地看着程令宜雪白的侧脸,她正专注地盯着那蜗虫,而那蜗虫也正如她所说,从低矮的叶子爬到了更高的叶梗上,尽管那叶梗细窄,它行在上面如走钢丝,却还是慢慢地朝另一片叶子慢慢蠕动。
“可是”连翘有些迟疑:“您对郎君似乎有些太冷淡了些吧。”
程令宜不解地对她偏了偏头:“嗯?”
连翘大着胆子说了起来:“娘子你和郎君成婚这么久了,每天连话都说不说,你和郎君哪里像是夫妻,分明像是搭伙过日子的!”
程令宜被她这形容逗得“噗嗤”笑出了声,连翘有些谴责地看着她,道:“而且,我觉着,娘子你太冷淡,郎君心里也会难受的吧。”
见她小小的一张脸绷紧了,程令宜敛了笑容,心下莫名也浮上了愧疚,细细想来,这些时日,她似乎确实太过耽于自己的心情,明明嫁过来的决定是自己认真做下的,可这样的表现,就连连翘都觉得有些看不过眼了,也不知燕缰因为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想到男人那张沉郁的面孔,程令宜懊恼道:“是我的过失,等晚些,你出去打壶酒,我们好好烧几个菜来慰劳他。”
连翘站起身,叉着腰,大声道:“娘子!郎君昨日走时就说了,他今个不回来!”
程令宜错愕地微微瞪大了眼睛,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这地步,连他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难怪连连翘这粗心的丫头都能看出来,那燕缰岂非更能察觉?说不定他不回来就是因为心中有气,觉着自己算不上一个贴心的妻子?
一时间,程令宜竟有些愧疚难安,夜间甚至辗转反侧,想了许久该如何补偿燕缰,最后挨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好在第二日燕缰并没再在军营呆着,清晨,他便顶着霜露回来了。
程令宜还未睡醒,先闻到饭香,她迷迷怔怔地起身下床,只见灶房中白烟缕缕,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其中忙碌,程令宜瞌睡一下子没了。
燕缰并未发现在自己身后默默观察的程令宜,程令宜只见锅中白粥翻滚,而他正熟练地切着菜,她心情有些复杂。
燕缰无父无母,一直都是自己一人生活,她这个下不得厨房的妻子只会做些最简单的小菜,平日里都是连翘活着燕缰忙活。
没想到他从军营风尘仆仆的回来后还惦记着给自己做饭。
他似乎在回来之前洗过澡了,还换了一件干净的衣物,虽是夏天,却不像别的男人满身汗臭味,反倒有股芳草的清香。
程令宜轻唤了一声“燕郎”,燕缰回过头,面色如常,冲她笑了笑:“饭还要一会。”
程令宜犹豫了片刻,上前握住他青筋勒出的手臂,斟酌道:“你今日休沐吗?下午我们一同去游湖如何?”
真是糟糕,作为一个妻子,自己居然连何时是丈夫的休沐日都不清楚。
昨日傍晚,李大嫂带了自家腌的菜前来为那香泽道谢,程令宜从她口中得知,像燕缰这样有将领甚少歇在军营中,更何况最近也没什么要务,程令宜心中有些惶恐,觉着他兴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冷淡才不回家的。
昨夜,她想了许久,决定一改往日的作风,正好城郊不远处有一游苑,苑中有湖有林,景色怡人,常有才子在水上亭中设曲水流觞宴,吟诗作对、抚琴弈棋,程令宜还是个闺阁女子时,家中姊妹们最喜在此踏青游湖。
程令宜有些紧张地看着燕缰,他不动声色地垂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褐色手臂的凸显下,她的手愈发显得小巧又白嫩。
燕缰喉结滚了滚,点头应下了。
两人定下约定,最开心的是连翘,她一整天嘴里都哼着歌,就连隔壁王实来找她,她也不复昨日的爱答不理,反倒与他开心地说了好些话,直把王实哄得整个人离开时几乎是飘着出去的。
自从成婚后,连翘已经许久没去远些的地方玩过了,程令宜本想将她也带着一起,可连翘死活不愿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程令宜,嘴里嘟囔着:“娘子这样迟钝的人真是难见,哪有新婚夫妻出门还带着旁人的,我去了做路障吗,除了妨碍你们,还有什么作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程令宜没法, 只好遂了她的意,不过离开前,她给了连翘一些银钱, 叫她自己上街玩耍。
今日恰好天光晴朗、云淡风轻,不似往日酷暑的灼热,澄澈明亮的天空中,烈日被薄云遮掩,和煦的微风拂面,路过的行人面上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心旷神怡的微笑。
游苑极大,中间是一面澄镜一般的碧湖, 湖的四周草木郁郁葱葱、枝叶婆娑,庭院错落有致, 回廊曲折绵延,直至湖心,尽头处亭榭于水中央而立, 有文人在其中举办雅集,远远便能听见他们的欢笑声。
今日苑中人不算多, 燕缰和程令宜并肩而行, 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噎,缠绵不断的蝉鸣在此刻都算不上聒噪了, 与偶尔响起清脆的鸟雀声相伴, 宛如一首悠扬的乐曲,使得两人之间不至于太过沉默。
程令宜抬眼看了看前方,曲径通幽、光影错落,再往里走, 便到了种满细竹的庭院之中,她想了想,开口道:“里面蚊虫多,咱们去游湖吧。”
燕缰没有半点犹豫就应下了。这些时日,虽然两人甚少交流,但无论程令宜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程令宜默不作声,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下颌覆着青茬印痕,衬得轮廓愈发分明。
她总觉着自己同他在一处不像夫妻,更像父女,她曾听姨母说过,若要让男人依着女人,还需女子自己使手段才成,可在他面前,自己从不用撒娇或是恳求,程令宜不明白他为何甘愿对自己千依百顺,这样没由来的好让她觉得很是不安定。
两人在湖畔游廊里凭了一弯小舟,燕缰先上了船,抬手扶着她坐进船中。待两人都坐稳了,艄公解开揽绳,长篙轻点水面,小舟便似一尾游鱼一般划向湖心。
小舟搭着乌篷,偶有微风挟裹着岸边的花香送入船中,小船慢慢悠悠地荡着,船中坐着的一对貌美男女一言不发,艄公常年累月在此处为年轻男女行船,见过许多恩爱夫妻,亦见过不少貌合神离的,但这一对似乎这两种都算不上。
他绿豆大般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中间打转。
京城中不乏美人,可这小娘子别说只在这一方之地,就算连着东西南北,恐怕都找不出这么几个貌美的来,艄公并不敢多打量她,只觉得她鬓发如云,蛾眉螓目,顾盼生辉,琼鼻玉柱,素唇凝脂,一身绿衣好似芨荷芙蓉所制,浑身好似有缥缈月华相伴。
而这郎君身形高大,眉目温和,俊朗却不张扬,如山般沉稳可靠。虽然两人未曾言语,只是相对而坐,但艄公总觉得他看着这年幼的娘子时,身上莫名有股稚气,好像从未见过糖的孩子,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真是奇怪,艄公咂咂舌,用长篙朝后划去。
程令宜将视线移向清澈的湖面,小舟行得很慢,湖面因小船划过而泛起花瓣绽放般的涟漪,其中有几条朱色的小鱼大着胆子靠在附近,她心神一动,将手指探向湖面挑逗,小鱼一触及离,摆动着尾巴飞快地逃走了。
她抿了抿唇,心中生出一股烦躁之意,收回了手,将身子坐正了,头微微一偏,只见一旁的燕缰明明与自己坐在一张椅上,中间却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
他双手伏在膝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程令宜咬着口中软肉,板着脸,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燕缰舒展的手慢慢攥紧,勒出几道青筋。
程令宜心情晴朗了许多,刚刚她在心中暗想,他若像那鱼一样避开自己,自己便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好在他虽然木讷、不懂风情,却并非傻子。
湖心中央的亭榭中央忽的爆发出一阵喧闹的笑声,船中两人都顺着这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其中有数十位长衫郎君,或倚着朱红栏杆,或围坐在案边,人影耸动,至于他们在里究竟做什么玩耍,两人俱是瞧不真切。
艄公笑着搭话道:“亭榭中常有人举办雅集,烹茶煮酒,吟诗作对,听说都是些才子呢!”
程令宜答道:“真是雅兴。”
艄公笑吟吟地将小舟划得往湖中心靠近了些。亭榭中的郎君们言笑晏晏,其中一人站起身提到了什么,旁的人都点点头,一起转过身,朝亭榭四周看了过去。
湖面上不远不近地飘着几只小舟,霎时间,程令宜与其中几个郎君对上眼神,微微一怔,忙收回眼神。
郎君们一见这舟中坐着这样一个美貌娘子,顿时也是一静,站在中间的郎君灵光一闪,高声道:“不如,咱们便以舟上这位娘子为题,各自拈韵赋诗一首。”
旁的几个郎君拍掌道:“此主意极好,这位娘子,这周遭的景早都看腻了,我们正因无题而苦恼呢,不知你意下如何?”
当下世风宽松、文风蔚然,士林间素有游园咏美的雅俗,文人雅集之时,偶遇仪容端庄的女子,无论待嫁还是已有家室,吟咏赞叹都是常事,时人多以得才子青睐为荣,并不会苛责非议。
程令宜闺阁时曾遇见过几次,且这些文人大多才华还不如自己,因此而有些厌烦了,出门时便常带着帷帽来遮掩容貌以防麻烦事。
今日她与自己夫君出门,未带帷帽,没想到居然恰好遇上了这群无题的文人。程令宜并不甚想答应,一时间并未搭话。
艄公见亭榭中的郎君们个个翘首以盼,不由得接腔道:“娘子,为佳人吟诗作对是常有的事,何不应下?”
程令宜侧目看着燕缰,他神色半点未变。
自己是他的新婚妻子,这么多青年才俊要为他的新婚妻子作诗,难道他就半点也不吃味?
有情人拈风吃醋不分男女,程令宜就曾见过有郎君为着心爱的娘子与旁人多说了几句话而气的险些动手。
自己这样貌美的妻子,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侧,他就能这样容忍别的男子作诗讨自己欢心?
他半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当初何必上门求娶?
隐隐约约的怒气在心中蓬勃待发,程令宜咬着下唇,几乎想狠狠瞪他一眼,可碍于亭榭中这么多人正看着自己,她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问道:“夫君意下如何?”
如若你开口阻拦我,那我便依着你。
她生出了一些期待,燕缰回过头,看着她,他眸色黑沉,却不像生气的样子,在程令宜的注视下,如往常一般温和道:“娘子做什么都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程令宜咬紧牙关,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等回去,夫君你为我作诗就好。”
燕缰怔了怔,带着几分歉意道:“我是粗鄙之人,不通诗文,比不得这些郎君,恐污了娘子耳目。”
程令宜知道他是武将,却不知他不通诗文,闻言有些无措地看向他的眼睛,燕缰头向旁侧一偏,错开了。
亭榭中的郎君们还在起哄,燕缰躲在小舟的阴影中,程令宜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与绷紧的下颌,他与亭榭中的文人们相比是不同的俊朗,好像踏实的高山与飘着花瓣的池水,并无半点相形见绌。
可他好像偏偏不这么觉得,自两人成婚以来,他永远都对她千依百顺,好像不是娶妻,而是守着天上的明月,只敢抬眼远远地看,而不敢将它摘下来指染。
被她长久未离开的视线注视着,燕缰紧张地滚了滚喉结。
他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卑劣无比,她是那样的好,无论样貌还是性情,样样都是第一品,而自己这样一个粗鄙的武夫,样貌上半点也无文人雅士一般的温文尔雅与她相配,不似豪门贵族有钱财珠宝与她相称,亦不能与她志趣相偕、花前月下。
当初求娶也只是因为长久的仰慕而不能见她挑选旁人作为夫婿才热血上头。
自己究竟哪里能配得上她?
哪怕只是做黑暗中默默守护她的影子,他亦觉得自己是得了上天的恩眷。
燕缰天生性情木讷寡言,这些话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宣之于口,这些时日面对着程令宜的冷淡,他心如刀割,以为是自己惹她厌烦,甘愿待在军营中,不在她跟前惹她烦心。
一双手覆在了自己无意识攥紧的拳头上,燕缰猛然松开了绷紧的眉眼,诧异又小心地低下头,看着程令宜握住自己的手,身边响起她婉转的声音:“多谢阁下好意,可此间风景悠扬,我只想与夫君携手相伴,莫要错过这难得的良景。”
诸人没想到她会拒绝,顿然一静,只好向她作别。
艄公虽有遗憾,却还是支着长篙将小舟推向岸边。
燕缰始终未敢多看她,今日她主动邀他出游,已令他心中百般欢喜,如今又拒了旁人的邀约,更令他欣喜若狂,可他并不觉得这是为着自己,他不明白程令宜为何拒绝,她这样摸不透的心思令他忐忑不安。
等上了岸,两人如来时一般并肩而行。
倏忽,程令宜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臂,燕缰脚步一滞,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停了,两人虽然早行过夫妻之事,却未曾像此一般亲昵过,她身上的茉莉香慢慢渡过来,不容他拒绝的侵占他全部的领域。
燕缰的心“砰砰”跳个不停,且听她含笑催促道:“夫君怎么不走了?”
他被她拉着手臂,从一片绵延的花树下走过,一阵风吹过,远处挂着的铃铛碰撞在一处,发出清凌凌的声响,花瓣如雨,落在发顶、肩头,她转过半个身子,笑靥如花地瞧着他,一双煎水瞳子里映出他怔愣的样子。
自那日发觉他的心意,程令宜看他时心中总是会涌起一股惊奇之感,居然有人会因为觉得配不上自己而感到退缩怯懦,她很难明白这种想法,却很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他这样自卑的模样。
既已成婚,她本就抱着要与他好好做对夫妻的想法,更别提他的小意温柔、体贴温顺、自卑深情样样都令她心生好感。
程令宜开始主动与他亲昵,在她的主动下,燕缰愈发自然,两人的关系也愈加融洽,直到他出征前,两人似乎已与平常的恩爱夫妻再无什么区别了。
程令宜没想到他居然早早为自己备下了放妻书,卫铎告诉她时,她第一反应是他在骗自己,可后来看了那放妻书,她才确认那的确是燕缰的字迹。
她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留下这封放妻书,她还以为他对她该像寻常男人一样生出占有的欲望来了。
此刻脑中昏昏沉沉,面前的铜镜碎开,眼前的场景在碎片上来回切换,少年时的记忆与婚后那段时间的记忆交织在眼前晃过,叫她目眩神迷,久久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少女程令宜”还是“程娘子”。
她知道自己这是发了高烧,才分不清幻境,回忆折磨着自己,如钝刀生生将她分裂成无数块。
痛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滚落进发鬓,程令宜倍感不适,可她却累得抬不起手,这些时日她一个人已经足够身心俱疲了。
如果燕缰还在就好了。
他会可靠地帮自己解决掉一切烦心事,自己再也不必为琐事烦心。
程令宜忽然想明白了,或许他留下那封放妻书,便是想叫自己不必为他守寡,能赶快找到旁人像他一般做自己的依靠,他与六年前那个游苑的他别无二样——
如出一辙的自卑怯懦,觉得自己配不上程令宜,甚至到了担心自己的死也已成为她生活的负担这种地步。
他那样的爱自己,是否应当如他所愿呢,程令宜在痛苦中想到。
很快,煎熬不止存在于身体,更存在于脑中,她没有力气再去想,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大病初愈后, 程令宜不顾身体虚弱,坚持去了官府,将燕缰留下的放妻书呈上, 与他绝了夫妻关系。
既是他的心愿,她还是遵循了好。
绝婚那日,程令宜并未告诉阿满自己晨起出门做了什么,也暂时并不打算告诉她。程家给燕缰搭着的灵堂,她也不打算撤下,好歹夫妻一场,她曾得过他的真心以待, 她也真心将他当做自己的家人。
一回到家,她便跌回了床上, 沉沉睡去了,虽然病已好了大半,但还是不免头昏体乏, 这一觉便睡得很久。
挨到傍晚,程令宜又醒了一会, 连翘趁此对她说道, 下午有人来报信,说是卫家老祖母知晓她如今风寒, 病的正严重,便把阿满安置在了卫府, 留她住上几日, 说是等程令宜身子好些了再送回来,好让程令宜安心养病。
这还是这些年来,程令宜头一次与女儿分别,不过因着头昏脑涨, 且知道卫府必不会薄待了阿满,倒没生出来什么不舍又或是担忧之情,不过心中对卫老夫人的善意感到十分感激,心中计划着等病好了要送些什么礼物去感谢她这番恰到好处的体贴才是。
人在病中总是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程令宜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时能瞧见连翘和柳清玉在自己床边忙活,心中暖洋洋的。
就这样约莫过了五六天,她这病总算好得七七八八了,虽然还有些咳嗽,但已经不再影响生活。程令宜想着不能叨扰卫府太久,于是叫连翘去把阿满接了回来。
阿满回来时身上换了件崭新的衣裳,不论是布料还是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除了身上那件,甚至还带回来一个有她半腰高的大箱子,其中装满了各式各样、制工精细的衣裙,程令宜甚至恍惚觉着,不过才几天,她的小脸几乎圆了一圈,愈发像饱满的元宵了。
程令宜掐了掐她的脸颊软肉,莞尔道:“怎么胖了这么多,平时在家里总挑嘴,看来是只爱吃别人家的饭。”
阿满不满地嘟囔道:“才没有呢,不过祖母确实待我极好,特地叫人问了我爱吃什么,然后每天都换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
“而且,阿娘,我跟你说,祖母不但给我做好吃、给我买漂亮裙子,还常常陪我做游戏。她还带我去了一个可大的府邸,那里有好多漂亮的娘子,既有年纪比阿娘大上许多的,还有和我一般大的,好多小娘子都夸我好看,和我玩耍呢。”
程令宜揉了揉她的发顶,听她描述,知道是卫老夫人出门赴宴吗,竟然将她也带上了,不知对外用的是何身份,不过看着女儿这么开心,自己心里也高兴,不由得笑道:“是吗?居然还能独自一人去参加大宴席了,你怎么这么有能耐呀?”
阿满忽然来劲了,挺着小胸脯道:“那当然了,而且,当时那宴席上还有几个坏娘子欺负何娘子,说她长得不漂亮,家里还是什么什么分支,把何娘子都给气哭了,还是我站出来保护了何姐姐,把那些坏娘子都给训的哑口无言。”
这话把程令宜说的大惊失色,她知道自家女儿打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知事、口舌伶俐,却万万没想到会被用在这种事上。
卫老夫人带她参加的宴席,主人家必定也是京城里哪个官宦人家,这样岂不是得罪了许多身份尊贵的女眷?她和阿满是平民百姓,以后大多不会与她们有什么交际,可是带她去的卫家却难免要同那些人继续交往,卫老夫人那样好心,自己又得了卫家那么多好处,若是他们因为阿满而得罪了其他人,那自己真真是没有脸面再见卫家人了。
她板起脸,教训道:“阿娘对你说过,说话做事前要三思,脱口而出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为你带来祸事,你难道把阿娘的话忘了吗?”
阿满没想到自己这样高兴地同她分享,居然得了训斥,小脸瘪了下来,笑容也垮了,心中不服气,当即就要反驳,却被程令宜一根食指堵住唇,她严厉道:“阿娘教过你,旁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插嘴。”
阿满只好乖乖停下来,听程令宜继续道:“阿娘知道那你出发的本意是好,你瞧见那个何娘子被欺侮,心里不快是不是?”
阿满点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卫老夫人带过去的,一言一行都与卫家息息相关,若是这些娘子因为你的训斥而与卫老夫人之间起了间隙,记恨上了她,以后会不会为难她呢?”
在今日之前,程令宜一直将女儿保护的很好,尽管自己并不算富有,但不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心灵的那份纯真,她始终小心翼翼,如对待易碎的珍宝那般守护它们。
可她如今才发现,幼鸟若是一直生活在母亲的羽翼之下,久而久之便不会再有生活的能力,似乎也是时候叫女儿也知晓些,世间事并非处处都如她所想般天真简单。
阿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仔细想了想,抿着唇,一板一正道:“阿娘,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等下次去卫府,我会向祖母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好在她精心抚养长大的这只幼鸟并非冥顽不宁,反倒一点就通,程令宜很是欣慰,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阿满瞧见母亲神情柔软了下来,才大着胆子道:“不过,祖母似乎并没有生气,回去了之后,何娘子同她说了这件事,她把我们两个揽在怀里,安慰完何姐姐后,对我好一顿夸奖。”
程令宜心中暗想,卫老夫人果然是个心胸极其宽广的坦荡之人,即便面对孩子也毫不惺惺作态,她拨弄着阿满小巧的耳垂,随口问道:“何姐姐?卫家还有与你一般大的娘子吗?”
阿满重重地摇头,道:“不不,何姐姐年龄比我大多了,但比阿娘要小一点,她说她是祖母的外孙女,这几天我在都和她一起玩耍,她人很好,常常来同我闲聊。”
程令宜本以为是卫铎认得什么旁的干女儿,这样一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何娘子便是那日在街上叫住卫铎的女子,看来她是应该是卫家旁支的孩子,这几日才过来小住,也不知是被哪家刁蛮的娘子为难了。
“阿娘,我发现何姐姐还和你有些相似呢,她也常常穿的一身素色衣裳,不是青色便是月白色。”
程令宜正要逗她臭美,成天盯着旁人穿什么,还没开口,骤然,听得太监尖利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程娘子,小的来送东西了。”
她转过头,果然瞧见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倚在门口,程令宜唤了两声连翘,叫她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字画拿出来。
自打梁乘云说要帮她做字画生意后,程令宜便重拾了笔墨,虽然刚开始还略有生疏,但好在功夫还在,不过些许时日,她就找回了少年时对笔墨的得心应手。
从那天梁乘云说第二日要到程家来至今已过了二十余天,这次也是这小太监第三次登门了,他接过那几卷书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程令宜知道那里面装的是金银,虽然梁乘云始终没有音信传来,但十竹斋做的红红火火这事京城中人人都知,走在街上也常常能听到过路人嘴里提起十竹斋的大名,甚至就连程令宜的化名——“禾先生”的名气都水涨船高,隐隐约约有成为京中红人的迹象。
眼看小太监公事公办,就要离开,程令宜扬声叫道:“公公,还请留步。”
小太监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是仍旧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程令宜问道:“公公,您是得了世子爷的吩咐才过来送东西的吗?”
小太监点点头,没说话。
程令宜只好继续问道:“世子爷当时和我说,隔日会上门拜访,可到现在已过去十几天了,除了公公您,我不曾再得到些别的消息,也没再见过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日他态度同平常一般亲昵,而后也不曾忘记与自己的生意约定,想来应当不是自己得罪了他,不然整个京城那么多会写会画的,他没有道理还帮一个惹了自己不快的人。
他身份那样尊贵,如果是出了什么大事,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无,程令宜这些天难免想起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是为何突然失了踪迹。
小太监听了这样的询问,面色依旧不变,只老老实实道:“娘子,小的只是个跑腿的,王府里的事不敢出来乱说,娘子还是莫要为难我了。”
说罢,他也不再等程令宜开口,匆匆从程家离开了,好像生怕程令宜再从他口中撬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
程令宜心中不解,搞半天也没能弄明白梁乘云究竟是怎么了,她跨出院子,拉着门就要关上,一眨眼却见一个青色影子从巷口那颗花树背后飘过,有些眼熟,但就那一瞬间,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熟人。
作者有话说:
许愿小读者
第35章
阿满再去卫府时带上了程令宜做的青梅团, 春天正是吃青梅的季节,酸而不涩,许多人家都会腌渍了做成蜜馅, 接着做成各式各样的糕点。
这青梅团的做法,程令宜还是随母亲学的。她幼时嗜酸,母亲便常常买了腌渍青梅,在家中熬馅,揉上几遍糯米,在用手捏成小团子,既小巧又精致, 小孩子一手捏起一个,塞进口里便会被酸甜刺激地龇牙咧嘴。
阿满随了母亲, 也极爱酸口的食物。来接她去卫府的是个小侍卫,阿满便特地叫他等等,请求程令宜将小木盒装上了满满当当的青梅团, 这才高高兴兴地拎着盒子上了马车。
挨到傍晚,她又坐着这宽大的马车回来了。
程令宜如等着孩子下学回家一般, 站在门外等她, 阿满下了车,一股脑地扑进程令宜怀里, 力道太大,倒把她撞的猛然一个踉跄。
好在她只是正常孩子的重量, 程令宜把她抱起来并不费力, 阿满在自家娘的怀里,颇有礼貌地冲小侍卫笑着摆摆手告了别。
程家母女一直有夜谈的习惯,这还是因为阿满自从牙牙学语后便好似开辟了新大陆,那段时间总有说不完的话, 尽管只是几个没什么含义的词或是短语,也定要拉着程令宜和连翘说个不停,直到夜里她也不觉着累,蜡烛一熄,阿满的好戏便就开场了。
夜越是黑,她兴致就越高,定要拉着程令宜把一整天的事都说一遍,直到讲完又或者是把自己哄睡着了才肯停。
这无伤大雅的习惯在程令宜无意识的纵容下便一直持续到现在。
夜里,阿满果不其然又如往常一般讲起了白日一整天所发生的事。
“今天,何姐姐教我认了好几个字,听说阿娘你会弹琴作画,她很是惊讶,说自己也要去学,她还问我你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
“对了,青梅团可好吃了,何姐姐和祖母都吃了好几个,而且,没想到卫爹爹居然也爱吃呢,剩下半盒子都被他一人吃完了,也不觉着酸。”
程令宜撑着头,阿满先前同她说过,卫铎似乎军中事务很是繁忙,平日里午膳也不见他踪影,没想到今日居然在家。
阿满一拍脑袋,懊恼道:“糟了,我忘了把盒子带回来了。”
程令宜笑道:“没事,下次再拿回来就好。”
阿满又恳求道:“阿娘下次能不能再备些青梅团,叫我带去,何姐姐还说阿娘做的青梅团比旁人做的好吃多了,所以卫爹爹才爱吃,我还想让他多尝尝。”
“可以是可以,不过家里的腌渍青梅刚刚好全都吃完了,明日要上街采买些。”程令宜很是欣慰于女儿这番体贴之心,只是夜色已晚,她睡意沉沉,催促道:“明日阿娘带你一起上街,快睡吧。”
程令宜常去的那家买腌渍青梅的铺子开在西市的一条小街上,街上的铺子卖的大多都是些食材,物美价廉,街上许多老板都认得她。
一大清早,冷气骤然席卷而来,院里挂起了大风,将枯叶卷地纷飞飘舞。
程令宜给女儿多套了件薄薄的斗篷,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却瞧见柳清玉正倚在西厢门上,低垂着眼睛看落叶,他生了一双长而直的眼睫,眼皮垂下时,总显现出几分带着寂寥的愁绪。
他未束起长度及腰的长发,那柔软的发丝自然而然地从脸颊旁垂落,柳清玉只穿了一件单衫,勒出清瘦的肩膀和狭窄的腰身。
程令宜蹙起眉头,开口道:“今天很冷,为什么不穿的厚一些?”
柳清玉抬头看她,偏了偏头,弯着眼睛笑道:“多谢娘子关心。”
难道是她没给他留厚衣裳,程令宜心中暗想,从家里找出来的亡夫旧衣物还能穿的大多都是些薄衫和厚裘衣,似乎确实并不适合这个天气。
想来他应当是觉着朝自己讨要衣服有些丢面子,所以才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他不说,自己也不能就这样白白看着,反正待会要上街,便为他购置几件合适的成衣好了。
这样想着,她难免眼神又往柳清玉身上打量了几番,在心中比划他的体型,她眼神直白露骨,柳清玉耳根泛红,听程令宜开口道:“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屋里去吧,我和阿满上街采买,回来为你们带早点吃。”
阿满还有些没睡醒,听了也似是非是地点点头。
程令宜牵着阿满的小手,走过两条街,先进了成衣店挑了两件与柳清玉身形相符、不厚不薄的衣衫,再拐过一个弯,进了西市那条小街。
阿满已经彻底清醒了,一双眼左右来回地看,明明是常来的地,在她眼里那些菜呀家禽呀却依旧新奇。
程令宜在小摊前挑拣时令青菜,她就蹲在一旁捡地上的石子玩,胡乱将它们堆成奇怪的形状,一抬眼,只见纷纷攘攘的人群里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满瞪大眼睛,连忙站起身,要朝着那身影追过去,程令宜刚笑吟吟地接过摊主人送给她的一把小葱,一见身边原本老老实实的女儿好像忽的看见了什么似得要冲过去,赶紧抓住她的胳膊,问道:“阿满,去哪里?人这么多,不要与阿娘走散了。”
阿满停了下来,抬头道:“阿娘,我刚刚瞧见何姐姐了,想同她打招呼。”
“何娘子?她怎么会来这里?兴许是你瞧错了。”程令宜视线也在诸多人中扫视了一圈,并没瞧见那日的小娘子。
“没有看错,就是何姐姐,只是人太多了,就出现了那么一下,现如今不知跑哪里去了。”
程令宜只当她是看错了,何娘子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怎么会大早上出现在普通百姓采买的西市,应当在闺阁里梳妆,等着同卫老夫人一起用早膳才对,她哄着阿满继续向前走,并没放在心上。
可从卖着腌渍青梅的铺子里出来后,在铺子前的一颗大树背后,程令宜陡然瞧见一张侧脸一闪而过,怎么真的是她?
阿满比程令宜眼更尖,她本就抱着要证明自己绝没有看错的信念,四处张望着,如今更是原地蹦了起来,连声叫道:“何姐姐,何姐姐。”
她径直冲了过去,推推嚷嚷,最后拽着何娘子从树后现了身。
程令宜微微一愣,那日初见,何娘子额前梳着厚厚的刘海,如今全部都扎了起来,露出了额头。她身着浅绿色素衣,颜色是很清淡雅致的,只是形制却有非常简单,倒和程令宜毫无装饰的丧服一般。
且她本就不是浓墨重彩的长相,那日俏皮的额前碎发配上鹅黄色衣裙还能称得上是俏皮可爱,如今却朴素地过头了,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何娘子?”
何娘子面容上掠过一丝尴尬,被阿满牵过来,笑容僵硬道:“程娘子,我名唤何秀许。”
阿满笑嘻嘻道:“何姐姐,你不是一直说想知道这个青梅团是怎么做的吗,刚好碰见了你,不如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家吧,叫阿娘教教你。”
何秀许反应极大地后退了两步,疯狂摆手道:“不不必。”
程令宜不紧不慢地笑道:“走吧,何娘子,你这几天一直在我家附近,难道就是为了这糕点的做法?”
何秀许心知这糕点她昨日才第一次送到卫府,哪里是什么潜伏多日只为糕点做法,不过是程令宜早就发现了她跟在四周,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顶着程令宜和煦的目光,她扣着手指,不情不愿应了声好
厨灶间,程令宜用竹勺搅着锅中的青梅酱,通透的蜜绿色宛如琥珀,清醒而又勾人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着,院中的连翘、阿满闻见了都不由得拧起鼻子,去嗅这引人入胜的酸味,只教人口中生出涎水。
自家娘子又带了个陌生人回来,这事连翘已经无比熟悉了,不过这次是个娘子,叫她放心不少,何秀许进来后看见连翘颇为友好地笑了笑,看见柳清玉时瞪大了眼睛,对他那张脸有些移不开眼神。
没等她说话,程令宜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径直把她拉进厨灶,居然真的开始做起了青梅酱。
何秀许立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勺子,两人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讲过。
程令宜微笑着做着手中的活,待那酱熬得浓稠了,她瞥了一眼出神的何秀许,叹了口气,道:“不是要学做法吗?怎么不看?”
何秀许这才回过神,急匆匆应道:“是,是。”
“要尝一口吗?”程令宜用勺子舀了点青梅酱递到何秀许嘴前,笑道:“这酱是我娘教的配方,除了能做这青梅团,还能做青梅饮,或者佐清粥,有许多种吃法。”
“我表哥不爱吃酸,却很喜欢这酸酱。每次我做的时候,他总在我身边打岔,趁着我不注意偷吃,被我发现了,又要想法子来哄我开心。”
何秀许没尝那酱,反而面露惊讶道:“程娘子也有表哥?”
程令宜低着头,把勺子送到嘴边,尝了一口,强调道:“我还有两个表妹。”
何秀许没放在心上,只道:“那,程娘子,你和你表哥关系好吗?我那个表哥啊,天生性子冷,我每每想和他讲话,他总是淡淡地应付两句。”
提到卫铎,何秀许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了起来。
程令宜唇角平抿,随口道:“还可以,我同他们也算的上是一起长大,表妹们待我如同亲姐妹一般。”
何秀许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表妹”,瞪大眼睛道:“怪不得,原来是青梅竹马,那感情一定很好了,不像我和表哥,几年都见不上一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话程令宜并没有接腔,她似乎专注着那酱,一双眼睛波澜不惊,但下颌却有些收紧。
倏忽,只听何秀许快言快语道:“程娘子,既然你喜欢你表哥,那可不可以把我表哥让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程令宜神色骤变, 木勺掉回锅中,话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否认道:“我何时说过我喜欢我表哥了?”
何秀许撅着嘴, 不满道:“娘子在我面前还遮掩什么?我也是喜欢表哥的人,哪里能不懂?娘子谈起他时,那表情分明对他在意极了!”
“若这还不是喜欢,那全天下也没有几对神仙眷侣了。”
程令宜怔在原地,又听何秀许苦恼道:“虽然他如今亡故了,但娘子看着并不是薄情寡义之人,绝不会一时半会爱上旁人的。可我表哥却对你情根深种, 总不能熬到三十岁还不成婚吧,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程令宜拔高声音, 道:“表哥他并不是我那位亡夫!”
这下轮到何秀许惊讶了:“咦,娘子没嫁给他?为什么?难道是他不喜欢娘子?”
程令宜避而不答,反问道:“所以你一直跟着我, 就为了和我说这件事?叫我把卫将军让给你?”
这下真是奇了怪了,卫铎那副冷言冷语的模样又不只针对她, 分明对谁都这样, 也包括自己,程令宜从没在其中感受到一丝男女之间的情意,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竟叫何秀许误会了。
何秀许的注意力从程令宜的表哥转回了自己的表哥身上, 语气肯定, 不带半点犹豫,点头道:“是啊,这些天,不论是妆容发型衣着, 还是喜好性格,我样样都试着模仿你,可是表哥却半点都不动容。”
怪不得她放着好好的刘海和鹅黄色裙子不要,扮做这样一幅打扮,简直活脱脱是位带发修行的女尼。
程令宜看她一脸天真,摇摇头,道:“你误会了,卫将军于我无情。”
何秀许反驳道:“胡说,表哥可喜欢你了,当年若不是你嫁给了这个不知道叫啥的短命男人,他就要娶你了!”
“六年前,我只十二三岁时就开始喜欢他了,那段时间祖母为他挑了许多娘子,他连相看都不愿意,就是因为你!”
程令宜错愕道:“你在说什么?”
何秀许咬着下唇,扭捏道:“我没胡说,我是家中大宗小宗里年纪和表哥最相仿的孩子,试问谁会不喜欢一个年少有为、样貌俊朗的男子,更何况他还是我的表哥,常常相处,我自然春心萌动”
当年,卫铎还只在京中任职,身边的同僚大都到了成家的年纪,陆陆续续都定了亲,只有他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对谁都说不上几句话。卫老夫人也着急了起来,作为家中嫡脉唯一的男子,卫老夫人自然而然也开始为他相看女子。
虽然卫家嫡脉的父辈都死在了战场上,但旁支在京中也并非无名之辈,加上卫铎自己争气,不但样貌出众,品性也是京中子弟里一等一的好,前途无量,故而相看家世优渥的女子并不是难事,甚至算得上是许多人家眼中“乘龙快婿”。
作为旁支的孩子,何秀许知道自己若是年纪刚好,或许还有竞争的机会,可惜她当时不过十一二岁,说是孩子也不为过,哪里会有人把一个孩子作为可以选择的配偶对象。
她自顾自忧心忡忡了一段时间,可最后却一直没等到卫铎定亲的消息,后来,何秀许又被接回卫府陪卫老夫人小住,才知道卫铎对于相看这件事一直十分抗拒,态度坚定,就连卫老夫人都有些无可奈何。
后来,卫老夫人多次提起,在他反复拒绝后,总算发了火,问卫铎究竟要如何,为何常常推脱,也给不出合适的理由。
何秀许便在一旁听着。
卫铎先前还沉默不语,待看到卫老夫人气的站不稳身子后,连忙站起身,上前扶着她,迟钝道:“祖母,我似乎已经有了心仪的娘子。”
卫老夫人被扶着坐回椅子,听到他这样说,心中舒服了不少,惊讶地追问道:“哪家的姑娘?你怎么不早说,还什么似乎,你自己的心意自己分不清楚吗?”
何秀许只听卫铎道:“我并不知道那娘子的姓名,只是在西郊桃林偶遇,孙儿本以为只是惊鸿一瞥,便没有去询问。”
卫老夫人话带惊异,道:“所以你从那里回来才后知后觉?”
卫铎没出声,动作轻微地点点头。
“那你还不派人去查?”卫老夫人怒道:“我养你到这么大,你从小到大做事都能被夸上一句冷厉风行,怎么如今遇到了个娘子就成了个呆傻的?家里如今就你一个独苗了,既然你喜欢,只要是个家世清白的,娶进来,我绝无二话。”
旁听的何秀许僵在原地,又一次死心了,等表哥找到他那个心仪的娘子,定然连一年都用不到就会成婚,哪里还等得到自己再长大几岁,把表哥抢回来。
不过,天不遂人愿,卫老夫人盼着孙儿早些成婚的心愿注定是要落空的,。
何秀许有时真觉得自己的运气有些好过头了,每每心如死灰之时,总会突然吹起一阵邪风,又让这死灰复燃。
卫铎说是要去打听,却没再提过这无名无姓的女子,即使卫老夫人多次询问,他也守口如瓶。
矛盾爆发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何秀许高高兴兴地去给卫老夫人送冰酪,却听屋中一个沧桑的声音里蕴含着怒气,冷喝道:“我为你相看,你不愿意,那我叫你自己寻你喜欢的,你又拖拖延延。不知道等我死了,给我送灵的能不能多个人!”
“祖母!”卫铎低低唤道。
随即是一阵死寂一般的沉默,卫老夫人知道自己言重了,这孩子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孤儿寡母,互相依偎,彼此是最最熟悉的亲人,这个“死”更算得上是祖孙两人之间的禁忌词。
“孩子,祖母不是要逼你,你是否结婚是否生子,对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以后到了下面,你祖父若是责骂说这卫家断了香火,我一人承担好了!祖母只是见不得你,一个人,孤孤零零,等我死了,你连个家都没有!别的人回家热热闹闹,你只能冷冷清清,你叫祖母怎么受得了!”
卫老夫人一派肺腑之言,几乎是将心刨出来了讲给他听。
卫铎红了眼睛,几番滚了滚喉头,才道:“祖母,我喜欢的那个娘子,已经许了人家,马上就要嫁做人妇,丈夫还是我军中的同僚,难道叫我去夺他人之妻吗?”
卫老夫人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孙子,他垂着眼,难得露出几分伤心无措的模样,自从他懂事后,已经许久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只教人心里纠的难受,她叹了口气,才缓缓问道:“你就非她不可了?”
卫铎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反而说起那日的初见。
正是人间四月,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同僚们相约赏花。卫铎性子冷,向来专心于公事,与诸人关系并不密切,听了家中祖母劝告才答允了一起同去,只是到了地方却懒得同人交际,便和一个最为话少的同僚远远站在一旁。
出神间,瞧见一个身子窈窕娉婷的少女立在桃花林中,周围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与她说了些什么,激得她一个转身,反被微风撩起帷帽,有意地带起那薄纱。
人面桃花相映红,卫铎撞进少女含笑的眼睛,她唇角勾起,这一刹那,他只觉得周围的鸟语蝉鸣乍得一下全都消失了,满林桃花霎时间都失了颜色。
微风掠过,那不知桃妖还是山神的少女笑容又隐在帷帽之下,没等他回过神,便离去了。
“祖母,我实在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要嫁的人正是那个赏花时与我站在一处的寡言同僚,聘礼前不久刚送上门。原来她不是在对我笑,而是瞧见了自己的未来夫婿,是我自作多情了。”酸涩蔓延上心头,卫铎抵着上颚,唇齿用力。
“你这是情窦初开,一往而深。”卫老夫人抚着他的黑发,这个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如今就连情路也坎坷,怎能叫她这个祖母能不难过。
又是一阵凝固了似的安静。
卫老夫人闭了闭眼睛,终道:“你既然现在放不下她,那便去军中,我听闻大军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要北征,我会请求严将军把你调去军中,他是你父亲的旧相识,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趁着这个机会,去军中历练吧。”
卫铎震惊地抬起头。
卫老夫人眼神慈爱,道:“我本想将你留在身边,老老实实呆在京城,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可我知道,我卫家的血脉绝不是没有野心之人,我知晓你有大志向,我的孙儿是要遨游天空的鹰,我怎么能把你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都城中呢。”
卫铎颤抖着,伏在祖母膝头:“祖母”
“只是,你要答应我,不管怎样,都要平安归来!”
“是!”卫铎声音依旧发抖,只是眼神坚定:“孙儿定不负祖母期望!”
何秀许蹲在门口,捂着嘴,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个女子,竟然叫他下定决心要去那叫人生死不明的战场上。
卫铎离家那天,卫老夫人并没前去相送,反倒是何秀许将他堵在门口,质问道:“表哥,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告诉我吧,告诉我你这二十多年一潭死水的心,是被什么样的女子所拨动,以至于溅起这样大的一片涟漪。
卫铎坐于马上,听了这小小女孩的疑问,怔住了,片刻后,他仰头看向远处那没有一片白云的蓝天,如今已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即将步入干涸的冬日。
“我不知道。”他眼神迷茫:“她虽然在笑,但似乎心里并不快乐。”
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见到程令宜的第一面, 透过卫铎的眼神,何秀许知道,这就是六年前那个叫他念念不忘的女子。
灶中蒸汽翻腾间, 何秀许抿了抿唇,坚定道:“那个小娘子就是你,绝不会有错!”
而故事的主角还呆在原地,兀自震惊,那日他说起这桃林吞吞吐吐,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在。
只是她却并不记得自己婚前曾见过卫铎与燕缰。依稀记得,那天表哥对着她撒花瓣, 惹得她动手扑过去拍打他,兴许便是那是乱了方寸, 才叫帷帽下的面容露了出来。
至于与燕缰的婚事,那更是一个月之后才定下来的事情了。
燕缰从未和自己说过这件事。
如若何秀许说的都是真的,那卫铎说要照顾自己与阿满真的是因为自己那薄命的亡夫吗?
还是只拿他当作幌子
“我真的好想嫁给表哥, 等做了将军夫人就再没人敢看不起,敢欺侮我了!表哥长得好看, 还有权有势, 程娘子你难道半点都不心动吗?我好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表哥是什么样子, 难不成还能比我表哥更好?”何秀许苦恼道。
程令宜蹙起眉头,一颗心怦怦跳, 再次强调道:“我不喜欢表哥!至于卫将军, 那些事就算是真的,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还是莫要再提。”
她顿了顿,道:“我亡夫是个极好的人, 他虽然寡言,行动上却将我放在心尖上,从没有哪里对不起我,自从我嫁过来,过得很是开心,还是请何娘子口下留情,对他莫要这样刻薄。”
何秀许连忙道歉。
锅上小火已停,程令宜心中迷茫,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是一团被泡烂了的纸,即便写着真相,也已经被揉烂。
程令宜掀开灶屋的帘子,因为出神没注意到脚下,一个不慎便被门槛绊地一个踉跄,脚腕一阵酸痛,就在要跌倒之际,她落入一个怀抱中。
柳清玉面带担忧道:“娘子,没事吧?”
程令宜慌乱地松了口气,他依旧穿着那单薄的衣衫,隔着这层纱似的布,她能感到他身上的僵硬的肌肉,温热的触感传来,她连忙扶着一旁的门从他怀里脱身。
“这衣服太薄了。”她皱着眉,想要拿眼前的事驱散心中的起伏,便道:“早晨我为你采买了几件成衣,刚刚忘了告诉你,你跟我来,去把那换上。”
何秀许跟在程令宜身后探出一个头,表情有些惊异地在两人中间打量,她来时,程令宜只道柳清玉是连翘的远亲,暂时借住,当时她觉着柳清玉样貌出众到似乎与连翘并没什么干系,这样一看,柳清玉分明与程令宜更像是天作之合,两人身上都有种淡淡的神像似的愁绪。
难道这柳清玉就是程令宜的表哥,只是借了连翘的名义,免得旁人说闲话?
她这么揣测着,忽听程令宜唤自己道:“何娘子,你进屋里坐会吧,等会我教你用糯米捏团子。”
何秀许连连摆手,道:“不了,程娘子,我要回去了。”
程令宜侧目问道:“不是想学吗?”
何秀许尬笑几声,学这个当然只是借口,不过是自己想模仿她罢了。
“这个下次还能学!只是今天我出门这么久了,祖母定会担心的。”何秀许眼睛打转,还是一溜烟地从程家闪了出去。
程令宜从屋里拿出那两件叠好的成衣,递给柳清玉,柳清玉接过衣物,手指覆在上面,感受着结实又柔软的衣料。
他清瘦的脸颊上扬起一抹笑容,只是许久都未出声,只是垂着头、耷拉着长长的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令宜见他不动,催促道:“怎么不回屋试试合不合身?难道是不喜欢这颜色?”
柳清玉抬起头,他天生有双泛红的眼眶,如今那胭脂红却变得愈发浓烈,染在眼睑下,衬的人楚楚可怜。
“娘子待我真好。”他慢吞吞道,一双眼睛眨了又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程令宜不知只是一件衣裳,何至于叫他如此感激,她自己脑中已经足够混乱了,实在腾不出功夫再说些什么,便微微笑着,把他推地转了个身:“快试试吧。”
一滴水砸在厚实的布料上,洇湿出了一片花瓣似的阴影
卫铎兢兢业业几十年的人生里还从未像最近这般盼着休息,好不容易挨到休沐,他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期盼着能赶紧回家去。
熬过早晨,卫铎在家里用午膳,一旁的卫老夫人心知肚明,不断用含笑的眼睛打量他,他若无其事地用过饭,便回屋好一番仔细洗漱,才去了程家。
午后的巷子有些安静,他摁下情不自禁扬起的嘴角,推开只是虚虚掩着的木门。
院中,一个男人正在淘洗衣物,皂角的清香淡淡地钻进卫铎的鼻腔,他伫立在门口,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僵硬难看,额角的青筋慢慢崩出,平添出几分暴戾之气。
柳清玉也愣住了,他手中握着一件藕荷色的软绢衣物,正在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声清脆可闻。
卫铎脸色铁青,大步上前,一把扯住那衣物,审视着他,冷喝道:“你是何人?”
程令宜一直有午睡的习惯,连带着连翘和阿满也养成了,只是今天中午她却没睡着,何秀许的话害的她魂不守舍,合上眼睛便看见卫铎似乎在自己面前晃悠,板着那张冰块似的脸,她拼了命想将他从脑海中驱散,却怎么也做不到,反倒心里更加急躁紊乱了起来。
院中蓦然发出声响,她看了眼熟睡的女儿,走出屋子。
两个男人抓着一件衣物,僵持着,谁也不肯放手,柳清玉余光中瞥见一片裙摆翩然而出,而卫铎却横眉怒目,专注地盯着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刮在身上好像刀割一般。
“啊——”柳清玉一声惊呼,拽着那衣物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扯,随即松开手,整个人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用来浆洗的盆随之被打翻,冷水也被掀翻,将他从头淋的湿透透的。
丝丝缕缕的黑发如荆棘般狼狈地攀附在他惨白的脸侧与脖颈,柳清玉怯生生地喘着气,薄薄的眼睑抖动,孱弱的皮囊上滚动着剔透的水珠,如一头正在遭受死亡威胁、濒死的稚鹿。
程令宜一抬眼瞧过来,便与带着几分错愕的卫铎对上眼神,只是他做那冰冷的表情做惯了,程令宜愣是没从那黑色立领所围着的峻朗面孔上看出什么情绪。
她只知道,卫铎刚刚似乎推了一把柳清玉,他也并不为这冒犯的举动而愧疚,反倒是重伤刚愈、待人温和的柳清玉此时正在地上,身形伶仃,凄恻如破碎的白玉瓷器。
程令宜心中腾地生起一股火气,她上前扶起柳清玉,他口中“嘶”了一声,手臂翻转,只见从腕到肘,皮肉翻卷,扯裂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那是被地上棱角分明的石砖所刮破的。
柳清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轻声道:“娘子,我没事,将军应当不是故意的,想来是因为没见过我,觉得我是歹人,才动了手。”
程令宜蛾眉深蹙、美目含愠,一张杏面布满寒霜,盯着那渗血的伤口,咬着下齿,猛然抬头,怒而斥责道:“将军为何这么喜欢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动手?前些日子是世子,你能拿他性子蛮横做理由,可今天,柳清玉与你甚至之前从未见过面,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自从早晨知道那消息后,她心里就已然生出了隐隐约约的怒气,如小火一般把她架在上方炙烤,让她整整一天都浑身发麻、大脑混乱。
这情绪的根源,说不清也道不明,程令宜自己甚至都不明白,只是知道他似乎曾对自己有意罢了,为何会令她这样煎熬恼怒。
总算,这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阀门,以一种极其不道德的方式,冲着卫铎爆发了。
卫铎并不在乎她的怒气除了柳清玉,是否还来源于什么旁的因素,因为他自个现在心中并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好受。
他指尖攥的发白,握着的那软绢展开,任谁都能看的出是女子的贴身衣物。
卫铎脊背绷直,眉宇间渡上一层令人心悸的凛冽怒气,周身肃杀之气浓重,仿若刚从战场上浴血归来。
“这是什么?”他微微抬手,斥问道。
程令宜看过去,一瞧见那绢布,便认出那正是自己的东西。
柳清玉虽然承担起了家中的大半家务,但并不包含剩余三人的衣物,程令宜会将它们特地分开,好叫不会搞混。
至于这件,程令宜视线移向其余的衣物,定然是一个不小心便放错了。
卫铎质问道:“不管他是谁,都是个男人,你怎么能让一个男人去触碰自己的贴身衣物?”
柳清玉瞪大了眼睛,两人都清楚地看见,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愕,他饱含愧疚,道:“将军莫要责怪娘子,不要因为我与娘子生了间隙,都是我的错。”
程令宜冷笑一声:“不是你的错,你向他道什么歉,你因为他而受了伤,就算道歉也应该由他开口。”
两人站在一处,互相依偎,与卫铎界限分明。
他几乎要咬碎了牙关,好一个无辜可怜的柳清玉,又好一个“昏君”做派的冷血冷肺的程令宜!
这样的偏心、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她可以给柳清玉,可以给梁乘云,却偏偏对他卫铎吝啬至极。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叫平日里最寡言冷静之人也失去了所有分寸,口不择言道:“你这样难道对的起燕缰?他音信全无,你怎么——怎么能与这来路不明之人,不清不白地搅在一处?”
似是一盆冷水浇下,程令宜的表情忽然平淡了下来,她看着卫铎目眦欲裂,平静道:“将军究竟是在为已亡故的异性兄弟着想,还是自己心里不舒坦?”
卫铎微微一怔,程令宜朝他步步逼近,道:“我问你,在我成婚前,你是不是派人查过我?”
大风卷起,刮得布料“飒飒”作响,如山谷中回荡着的猛兽的咆哮。
心中一丝慌乱猛然生起,片刻沉默后,卫铎听见自己说道:“是又怎样?”
程令宜唇间溢出一声轻笑,她寸步不让,直要把他逼向悬崖,叫他胆战心惊:“你要照拂的,究竟是好兄弟的寡妻,还是已然觊觎多年的弟妹?”
良久,都未有人开口。
“将军不开口,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程令宜一把夺过卫铎手中的软绢,最后下了一道逐客令:“还请将军速速离开,在能答上这个问题前,不要再踏进我的家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屋外黑幕沉沉, 程令宜辗转反侧,身边的女儿睡得正熟,张着口, 她伸手将女儿的下颌合上,看她砸吧砸吧了嘴,又转了个身。
阿满并不知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为何整整一日都锁着眉头,看上去心神不宁,她试着去逗她开心,却只能得到一个勉强挤出的温和笑容。
灵堂里的长明灯透过门缝传来微弱的光芒, 程令宜不合时宜地想起,亡夫是怎样的人呢?
出嫁前, 她是很踌躇的,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子,他模样如何、脾性如何, 自己全然不知,可心中又多多少少带了些期盼, 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更别提在那时那个令人尴尬的处境,离开令人伤心的人, 对她而言,他的求亲极像是对溺水的人递出手。
刚嫁过来一个多月时, 程令宜依旧不能很好地习惯她的新生活。在姨母家, 她是一个闺阁中的娇娇小姐,有女仆侍候,万事不必自己操心,虽然婚前曾学过如何操持家中事务, 但真正轮到自己上手了,却并不能很快地习惯。
随她婚后一起嫁过来的只有个丫头片子连翘,算算年纪也只能算得上是个孩子,她还要分心照料。
燕缰是寒门出生,无父无母,能做到这个官职全靠自己,因此也没什么别的资产,白日里他在军营,每隔十日休沐,平日里也只能挨到天色昏沉才能到家,那时间点程令宜已然洗漱,连掐安睡,她便在房中做些什么伙计等他回家。故而,家中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程令宜嫁过来前,他住在军营,衣食都不必自己操心,这座小院也是为了成婚才购置,程令宜嫁过来之后,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操持他衣物与薪水的事务。
白日她收拾家务,虽然做的不算好,却逐渐熟练,只是有些耗费心神。
那是两人游苑之后的事了,那夜,她缝补着燕缰破了一道大口子的冬衣,灯光昏暗低沉,她又因白日的劳累而深感疲乏,昏昏欲睡,一个不注意便打了个盹,手中长针一下子划破了手掌,渗出了豆大的血珠。
说疼,程令宜倒也没那么矫情,只是这一月以来,姨母家回了江南,留她一人待在京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巷子,她也没什么相熟的朋友,事事都要自己摸索着一步一步来,劳神劳心,一腔委屈难受无人能诉说,埋在心里如一根逐渐磨尖的长刺,在此刻同这伤痛叠加在一起,令她猛然趴在手臂间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疲乏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还未处理那伤口,整个人就已经沉沉地合上了眼皮,昏睡了过去。
再次有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隔着薄薄的眼皮传过来的光线,幸好并不算明亮,因此也不觉得刺眼,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暗黄色光芒烘烤着自己哭的红肿的眼睛。
她睁开眼,只见燕缰正坐在一侧,他巍然而立的肩颈投射出一道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程令宜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子安全感来。
他手中握着针线,旁边的一摞衣物都是程令宜计划缝补的,显然它们已经被缝补好了,只余最后一件,燕缰正凝着眉,动作仔细,甚至比她更加熟练,针脚细密。
程令宜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粘在他俊朗的半张侧脸上,剑眉如鬓,高耸的鼻梁打出一道斜三角,饱满的嘴唇微微抿着,程令宜由衷地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稳定,只觉得自己将来就算从悬崖上跌落,他也会化身山神将自己安安稳稳地接住。
她咬着口中软肉,垂着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燕缰似乎现在才刚刚注意到她醒过来了,声音温沉:“我把你吵醒了吗?看你睡得正熟,本准备先把这些收拾好,再将你抱上床的。”
程令宜慌里慌张地抬起眼,道:“没关系。”
她这才感到毛茸茸的领子将她整个脖颈都围住了,原来是他在自己睡着时将毛领厚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甚至就连手掌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她睡得太死,竟然连这样的动静都没醒过来。
程令宜的嘴角又忍不住想扬起来了,她红着脸,默不作声。
没用多久,燕缰终于放下最后一件衣物,程令宜“噌”地一下站起身,墨迹地走到燕缰面前,他眼神错愕,不知她要做什么,也站起身来。
程令宜几乎抬不起头,大着胆子扯住他的腰带,燕缰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随着她的心意,一步一步跟着走,他甚至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雪白的后脖颈,被染成一片红色。
昏黄的灯光下,她鬓发被睡得散乱一片,发丝勾人,终于她含羞抬眼飞快地瞥了眼他,媚眼如丝,眼波勾人,宛如广寒宫如飘下来的仙子,叫他心中也砰砰打起鼓来。
程令宜将他拉到床边,颇为不熟练地为他宽衣解带,燕缰看她手绞在一处,下意识地就想说:“我来”
被程令宜带着埋怨地瞪了一眼后,他没说完的剩下半句又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解了衣裳,程令宜却手足无措了起来,她立在原地,浑身都不自在。
燕缰没等到她开口,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睡吧,时候不早了。”
两人熄了烛火,各自卧在一侧,面向不同的方向,半晌,程令宜抚摸着受伤了的手掌,忽的低声啜泣了起来,她拼命压抑着哭腔,强作镇定地问道:“夫君既然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要娶我?”
燕缰转过身,面向她颤抖着的后背,将她转过来,直视着她满是泪痕的面庞,程令宜眼眶红肿,将下唇咬的发白,整个人战栗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缰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拂去她的泪水,轻叹一声道:“我很喜爱娘子。”
“你骗人。”程令宜哼着鼻子,不愿意相信,她支支吾吾道:“那那除了第一天夜里,你为什么不碰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都不露出来。
天知道她一个刚刚出嫁的小娘子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问出这句话。
燕缰果然表情错愕,看起来霎时间竟没能理解她的意思,程令宜听到他沉重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着,她紧张又害怕地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他顿了顿,道:“那夜你一直叫痛,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天看你总是精神不济,我想让你好好休息。”
程令宜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脑中轰鸣一片,她低声尖叫了一声,挣脱燕缰的大手,便要往被子里钻。
那天晚上她确实一直在叫痛,他对此道的天赋与生俱来,本就天生力气大,又因为是第一次,不知分寸,所以叫她几乎有些受不住,甚至在迷迷瞪瞪之间在心里发誓绝不叫他再这样对自己了。
可第二日,她竟然后知后觉地怀念起来那从未有过的感觉,居然食髓知味了起来,甚至心中隐隐开始期盼,能再得到他的亲昵。
但燕缰却再也没与她行过那礼,程令宜又是烦闷又是害臊,既对自己的上瘾感到十足的羞耻,又因为此时难以言齿而暗暗生气,亦是忍到了今天,本以为趁着这样刚刚好的氛围,自己主动为他宽衣,已是做足了暗示,可他却如此不解风情,居然真的只是要睡觉,登时令她委屈了起来。
燕缰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不准她钻进去,反把她紧紧拥入怀中,黑夜中他的声音沉沉:“是我不好,不仅让你过得这样辛苦,还要你日日忧心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不喜爱自己。”
程令宜埋在他结实又温暖的怀抱中,为这承诺,她像好不容易遇见了能为自己做主之人的幼童一般,低低地啜泣。
与那日游苑,程令宜自个发觉了他的异样不同,这是自嫁进来后,两人总算第一次互通了心意
几只乌鸦从廊外飞过,呕哑嘲哳声突兀地打破夜晚的寂静,这莫名被人们称为会带来灾祸的鸟雀飞走后,声音还未停下,似乎宣告着另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程令宜虽然睡不着,心里却疲惫至极,没了应付任何事的精力,却也不得不起身去瞧瞧又是谁闯进了自己这小小的家。
她出了院子,一抬眼便是一身红衣的梁乘云,他坐在墙头,与她对上眼神,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程令宜快步走到墙下,低声道:“怎么来了?”
梁乘云也压低声音:“阿姊,等我下去再说行吗?”
闻言,程令宜点点头,静静地看着他,可梁乘云坐在那墙上,虽然小小地试图挪动了几下,却依然可以说是纹丝不动地粘在墙上,他讪笑着,局促地往下看程令宜。
微微僵持了片刻,这还要责怪于白日的那些人,害的她如今变得大脑迟钝,竟然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也只是茫然地看着梁乘云,看的他手脚发凉,被狂风吹得如同一面红色的幡旗。
好半天后,她总算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一直不下来?”
向来能言会辩的梁乘云只感觉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结喉滚动,他结巴道:“太高了,我下不去。”
程家这堵墙实在算不上高,不然他也爬不上来,那日泼皮事后,程令宜本想将这堵墙再加高,只是这巷中这么多人家也没有比自己家墙更高的了,更何况高墙竖起,程家便同一个四角笼子没什么区别了,想想总感觉很是压抑,遂作罢。
没想到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晋王世子居然恐高,程令宜感到好笑,心中轻快了不少,由衷地露出一丝笑容,去一旁抬过一架小凳。
梁乘云臊红着脸,踩着凳子从墙上爬下来了。
程令宜锁着眉头,问:“许久未见,我却也不好去晋王府寻你,怎么大半夜反倒爬上了墙头?”
“我被关禁闭了。”梁乘云不拘小节地在自己踩过的椅子上随手一扫,一屁股坐在上面,长吁一口气道:“关了好久,从那天我们两个分开,晚上就把我押回家了,第二日还是公公替我去的。”
程令宜闻言不由的上下打量他,却见他似乎还比上次见面微微圆润了些,增添了几分孩子稚气,半点也不像被关了禁闭受苦一样。
看来即使是关禁闭也依旧没有薄待他。
梁乘云有些骄傲,笑道:“我跑了,厉不厉害?”
“我找了个小太监顶替我,等禁闭时间快结束,我再回去,反正他们也没叫人贴身监视我,只是呆在门口不许我出去,就连送饭都不肯开门,定然想不到,小爷我已经悄悄遛了出来,来了波偷梁换柱!”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程令宜,似乎很期盼她夸奖自己,程令宜叹了口气,疑问道:“为什么要关你禁闭?”
梁乘云一下子绷紧身子,没想到竟然一下子叫她问到了自己最不想回答的问题,他有些语无伦次道:“没什么,就是找茬!对,找茬!反正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就想赶着回封地之前再给我一顿气受。”
说着,他抓住程令宜的袖子,转着身子摇晃着,撒娇道:“求求阿姊收留我吧,被关了十几天,我整个人都要无聊死了。”
作者有话说:
读者亚米亚米,你们都去哪了
第39章
程令宜最终还是如梁乘云所愿, 收留了他在家中住下,为的倒也不是看他可怜,又或者是心疼他, 只是为着他被关禁闭依旧不忘来照料自己,因此有些心软罢了。
梁乘云被安置在柳清玉对侧的另一件耳房,隔着一间正堂,虽然梁乘云待人不怎么客气,但好在柳清玉为人温和,程令宜不觉得他们两人会起什么矛盾。
果然,第二日柳清玉瞧见梁乘云也只是微微惊讶, 并没说什么,反倒是连翘吓了一大跳, 对这个嘴贱的不速之客借住于此有些不满。
梁乘云丝毫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惹人嫌的地方,即使这小院与晋王府比起来相差居多,他住着也没觉得哪里不适, 反倒极为自得。
天气逐渐又寒冷转为凉爽,程令宜便将在屋中做的事都移到院子里, 也方便陪着阿满玩耍。
她所积累的那些字画已经卖出去了大半, 身价已因为供不应求而水涨船高。平日下午无事时便会在院中练习书法丹青。
阿满在院中玩着一种跳格子的游戏,程令宜便尝试着在宣纸上简单绘出她的模样。
梁乘云有些好奇地凑在一旁看了半天, 看她熟练地在纸上勾线,用不了几遍便勾出一个生动的身影来, 不由得有些心痒, 期盼道:“阿姊能不能也为我作副画?”
程令宜放下笔,道:“若你想,那也是可以的。”
一旁坐着挑拣青菜的柳清玉微笑着插嘴道:“只是作画未免有些无趣了,何不干脆来场比试, 娘子为我作画,我为梁公子作画,世子为”
他顿了顿,阿满恰到好处蹦到程令宜跟前,笑道:“我也要玩,大哥哥画我,我来画阿娘!”
柳清玉抚掌轻笑道:“那这样就很好了。”
连翘也笑了起来:“我不会画画,那我当裁判,谁输谁赢我说的算。”
几人三言两句定下了规矩,梁乘云僵在原地,恨恨地瞪了一眼柳清玉。他本想借此再与程令宜拉进些关系,没想到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他哪里会画画,就连字也写的狗趴一般,他们瞧了自己作的画定会笑话的。
不,不是自己的错,都是这个柳清玉太过狡诈!
居然费尽心机特地将程令宜与自己划分了界限,还利用了阿满,此人真真是心思深沉,狡诈无比!
可惜没轮到他出言反抗,程令宜便因女儿的撒娇而应道:“好啊。”
这下也容不得他拒绝了,梁乘云赶鸭子上架,又被柳清玉借着顺序将他挤到了程令宜对面,阿满和柳清玉一人一边将程令宜围在中间。
几人各自一张宣纸,程令宜习惯性地先去看自己要绘制的人,柳清玉没去观察梁乘云,反倒将身子侧向程令宜,托着消瘦的下颌,弯着眼睛笑着看她。
他姿态很是优雅,袖子卷落,露出一片皎白的皮肤,他鼻尖的一颗小痣衬得主人笑颜更加生动,整个人恍若精怪话本中狐狸所变作的妖精。
程令宜目光平和地看他,如同看一件精致的瓷器,并没生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是一旁的梁乘云却咬牙切齿,一双眼如刀子一般钉在柳清玉身上,恨不得能将他那张含情脉脉的狐狸眼剜下来。
柳清玉似乎对旁人的眼神浑然不觉,只是托着腮,忽而用手指撩起一缕垂下的长发,绕在指尖。
梁乘云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哪有正派的男人会做出这种姿态,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妖娆!这家伙自称神医,谁家神医会这样一幅风尘戏子的做派。
好在程令宜依旧面色如常,虽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却满心专注于手上的笔墨,梁乘云安心了不少,扬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柳清玉展现出一种格外的惊讶来,道:“我在让程娘子仔仔细细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呀,不然怎么作画?”
“那你怎么不看我?”梁乘云并不吃这一套。
柳清玉轻笑着,慢条斯理道:“世子这样的长相并不难画。”
他这是什么意思?暗讽自己长得丑?还是在对程令宜暗示他比自己样貌出众?
梁乘云瞠目结舌,心中将这几个字掰开拆解、反复组合。
遥想他堂堂晋王世子,京城中公认的矜贵美少年,若不是因为脾气太差,钟意他的小娘子能排到郸城去!
如今,竟然被人明里暗里地嘲讽起样貌来了!
梁乘云推开面前的东西,“噌”地一下站起身,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清玉似乎对他这样突然暴起的举止而感到有些惊恐,往程令宜的方向靠了靠,既慌张又无辜道:“世子怎么生气了?我并没什么旁的意思,只是说自己很擅长画人,这几日看下来,程娘子似乎更擅长画景,故而才想叫她多看看,世子莫要生气,是我不好,没把话说清楚。”
梁乘云心里宛如被人喂着吃了口屎一般恶心,他冷笑道:“你说话拐弯抹角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心里清楚,若是你能把这心思,放在为阿满诊治上,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这里死皮赖脸地住着。”
“世子讲话我这就不懂了。”柳清玉眸中泪光点点,居然就这么落下了一滴泪,悬在下颌上:“程娘子好心收留我,世子不也是住在这里吗?为何对我敌意这样大?”
梁乘云怒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问你,阿满的病,你究竟有何打算?”
气氛剑拔弩张,蓦的,阿满哼出一声哭腔,扑进程令宜怀中,大声地哭了起来。
程令宜很是不赞同地看了眼梁乘云,阿满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并不傻,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程令宜也没瞒着她,只是没让她知道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平日里就算与郎中交流,也会特地避开她,好叫这人小鬼大的女孩不会多想。
可梁乘云这样多次追问柳清玉阿满的病情,便叫她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将她吓唬的惊慌失措地扑进程令宜的怀里哭泣。
程令宜一手抚着她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慰,梁乘云伫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表情难看。
柳清玉站起身,皱着眉头,面带不虞地看着他,道:“阿满的病,我已有头绪,不劳世子操心了。”
梁乘云嗤笑一声:“既然如此,何不定下七日赌约?”
“好。”柳清玉温温柔柔应道:“就以七天为限,世子且等着吧。”
程令宜安抚着女儿,对两人之间的赌约并未开口阻拦,只道:“那你们两位这七日请勿再互相妨碍了。”
说罢,她抱着女儿回了房,连翘也小步跟了上去,只留下院中对峙的两人。
梁乘云面色冷淡,看着柳清玉仿若看着一只小小的蝼蚁,满是不屑:“你别以为有阿姊护着你,就能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再怎么说,这里都是京城,这京城姓梁,我有的是办法掐死你。”
柳清玉轻笑道:“只是我若是死了,程娘子定会伤心许久吧,阿满的病又要谁来治呢。”
梁乘云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慢下步伐,笑道:“你如不是那神医,我会叫你死的很惨。”
“世子还是莫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威胁了,这样的恐吓对我这种无亲无故之人没什么用,人终有一死,我并不在乎是现在还是未来什么时候,反正对我这种人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柳清玉笑着摇摇头,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了屋里
程令宜搂着阿满坐在床边,她埋在母亲怀里,哭地一抽一抽的,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程令宜揉着她的后脑勺,心里酸涩,轻哄道:“阿满,阿娘在这里。”
阿满啜泣着,抬头,一张小脸被眼泪染成了小花猫,泪痕斑斑点点的染在面容上,她委屈地问道:“阿娘,我好害怕,我会死吗?”
程令宜心中一揪,连忙道:“阿满怎么会想到死呢,只是一个小病,你虽然会有疼痛,但你不会害怕的,对吗?”
阿满吸了吸鼻子,道:“我不害怕痛,我很勇敢。”
程令宜笑着,捧起她的脸蛋,用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污垢和脸颊上的泪痕,轻声问道:“还记得吗?你留着的阿爹给你的那封信。”
燕缰虽然与阿满未见过面,但两人在家书中却通过笔墨说过许多话,当然阿满并不会写字,都由程令宜代笔。
她所提到的这封信是燕缰两年前寄回来的,那时她第一次发了病,啼哭不已了整整一个夜晚,程令宜心力交瘁,第二日写了封家书,告知了他这件事。
过了几月,她收到了回信,燕缰依旧如往常一般写了自己的状况,后安慰道:“吾妻令宜,多辛多劳,生产时我不能陪在你身侧,心中已颇为愧疚,又闻吾女阿满先天有疾,更觉羞愧,我知你年幼,面对这些,心里定然极其难受,万万注意身体,等我回去。”
其后,另外附了一封先前从未有过的信件,是写给阿满的,信中他以一种很是诙谐的语调讲述了自己在战场上的生活,很是亲昵,程令宜读给阿满听后,这位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很快俘获了她的心,阿满便常常将自己的父亲是大英雄这件事挂在嘴边,见到谁都要讲上一讲。
最初的那封信中,燕缰鼓励阿满,不要畏惧病痛,也告诉她,要体谅母亲,他知道她是个勇敢的女孩。
阿满将这话记得很深,听完程令宜读信后,便一扫连续几月的郁郁不乐,嚷道:“阿爹在战场上当大英雄,我也很勇敢,我要当保护阿娘的大英雄。”
而后,每封给程令宜的家书后总会附带着一封给阿满的,这些书信被她小心谨慎地收好,常常会把最初那件拿出来看。
听到程令宜提起这封信,阿满微有兴奋,果然停止了哭泣,道:“我记得,阿爹和我约定了,要坚强,只是”
她停了下来,怯生生地看了眼程令宜,带着恐惧,却又强作镇定地问道:“阿娘,我会死吗?我只是只是有点太害怕死了。”
程令宜紧紧地抱住她,就好像抓着一个将要飞走的风筝,喃喃低语,安慰着她:“不会的,柳郎中很厉害的,他一定会治好你的,我们一起相信他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在定下赌约的第一天, 柳清玉就着手开始为阿满配制药物,程令宜本还在想是否会用上针灸之类的手段,他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令人很是放心。
只是他制药的手段却也很是奇特,或是放在砖瓦砌成的四方格子中用某种东西烘烤,或是用上许多罕见的药材一起研磨,直到第五日,似乎这药依旧没有成型的样子。
梁乘云有时会在一旁戏谑地盯着他看,也并不开口, 偶尔他会出门,并不说自己要去做什么, 且用不了多时便会回来。
第五日晌午,用过饭,梁乘云又自己一人出门了, 阿满被哄睡着后,程令宜踏出院子, 只见柳清玉依旧在捣鼓自己砖瓦格子, 听见她出来,他转头露出一个浅笑, 面颊上还蹭有灰尘:“娘子不午睡吗?我正准备出门去采买药材。”
程令宜闻言笑道:“并不怎么疲乏,你要什么药材, 我去为你采买好了。”
自从捡到柳清玉, 他身无分文,用的药材都是程令宜准备的,也不知他虽然这样说了,等出了门采买药材的钱又从何而来, 大约只是不好意思叫她去买,才说要自己出去的吧。
正如程令宜所想,柳清玉果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去房中抽出纸,写了药材和剂量,程令宜接过来一看,都是些很常见的药材,并不难买。
她很快在巷口的一家药铺买到了他所要求的所有东西,又在店外遇见了李丽,两人便一起结伴回家。
李丽平日里在京城中一所很大的酒楼做厨娘,酒楼里除了营些吃喝买卖,还做风月生意,养了许多模样好、又富有才艺的妓子男娼,因此得了许多富贵子弟青睐,她在其中做了许多年,与老板关心谈的上熟悉,便约好了只在中午去上工。
她语带抱怨,谈及酒楼,直说这京城的公子哥们越来越难伺候了,这几日有个一看就顶顶富贵的公子常常去,去了只有一件事,便是点男娼。
听她这样说,程令宜蹙起眉头,她对这种话题只觉得心中犯恶心,并没什么谈论的兴趣,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反感,李丽道:“你别误会,如若只是点男娼这种事,咱都见惯了,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只是这么子很奇怪,他点了男娼却不做什么,只叫他们在他面前表演平日里怎么勾搭客人的。”
她撇撇嘴,吐槽道:“我们哪见过这种?来了啥也不干,叫一堆人在他面前表演,还不是什么乐啊舞啊的,叫他们从走路说话来一个一个做,甚至还有什么坐姿喝茶,通通都得慢下来,在他面前像演木偶戏似的一下一下的做。”
“这么子脾气还很大,常常说这些男娼做的不对,却也不说哪里不对,让人自己琢磨。偏偏他出手又极为阔绰,掌柜家的舍不得放走这钱袋子,便日日叫这些男娼琢磨他的要求。”
程令宜笑着倾听,李丽话很密,直到到了程家门口,她也没插上一句话,两人便做别了。
程令宜回了家,却没见着院中的柳清玉,她往屋里走,看阿满是不是还在睡,推开门,先是听见阿满沉沉的打呼声,再是瞧见柳清玉正坐在床边,手指搭在熟睡的阿满腕间。
柳清玉听见她进来,松开手,站起身,笑道:“娘子回来了,我想起了一些事,所以特地来为阿满再诊一次脉。”
他面容上的灰尘已经被擦拭干净了,程令宜愣了愣,随即也笑道:“辛苦你了。”
柳清玉接过药材,轻轻摇头道:“都是我该做的。”
他出去后,程令宜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抽屉中的药材早就被她拿给了柳清玉,几件首饰和银钱摆放地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旁边是她叠好的家书。
程令宜将兜中琐碎的银钱放进其中,一抬眼瞧见铜镜中的自己,先前大病一场,她消瘦了不少,略略显现出几分憔悴,称得上是半句“人比黄花瘦”,她轻轻挤出一个笑容。
…
柳清玉提着药跨进院子,迎面撞上刚刚睡醒的连翘,她揉着眼睛还不是很清醒,只听柳清玉温温柔柔地询问道:“连翘姑娘,能否帮我将我屋中药架第一层的竹匾取来!”
连翘忙应了声:“好。”,慌不跌地进屋端着竹匾出来了,竹匾上盖着一层白布,并不能叫人瞧见其下是什么。
前几天柳清玉在院中用竹匾晒了许多药材,格子里烘烤过的也放在竹匾中,在药架上摆了几层,放在西厢的正房。
柳清玉一边道谢,一边掀开白布,脸上陡然出现了惊恐的神色,整张脸都白了,手也开始颤抖。
连翘一见他脸色不对,也低头看了过去,只见那药材哪里像是烘烤过的干燥模样,分明受了潮,有的甚至都长出来了绿色的霉点,好像池塘边的青苔。
“这……”连翘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失措地张着口,鼻尖皱起,一张脸慌张地挤在一处。
柳清玉捡起一块黄褐色的块状药材,连翘看他把那不知名的药材放在鼻尖,用力地嗅了嗅。
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连翘还是紧张极了,盯着他,眼都不敢眨一下。
“似乎有股前日的新茶味道。”他反复用指尖搓揉那块药材,斟酌着说道。
“新茶?”连翘瞪大眼睛,平日里家里都是喝些普通的旧茶,这新茶还是前段时间卫家送来的,说是上面赏赐下来的新茶,前天便泡了些,给诸人品尝。
新茶和旧茶、以及药材的味道都并不相同,连翘也捡起一捧,闻了闻,只是浓重的药味实在过于刺鼻,她翻来覆去嗅了半天,感觉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新茶香。
连翘不解道:“这几天也没下雨,总不能莫名受潮吧,难道是有人把喝剩的茶倒进去了?”
程令宜已然听到屋外两人说话,也走了出来,连翘忙招呼道:“娘子,你也来闻闻,是不是有前天那茶的香味。”
程令宜并没上前闻茶,表情却也难看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
柳清玉眉间朦胧一片,叹气道:“幼时,我拜师学艺,颇得师傅青睐疼爱,有同门师兄嫉妒我,常常做些下作的法子来为难我,药材毁坏这样的事我已见的寻常了。”
这话说的连翘脸上异样连连,这院中总共就住了几人,心知肚明的是,自己和娘子绝不会去妨碍他制药,阿满这么乖的一个孩子,若是不小心做了错事,定然会主动去找程令宜认错。
总不能是柳清玉自己往里面倒了茶吧,连翘心里有了猜测,不住地偷看着程令宜的表情,自己都能想到的话,那娘子那么聪慧,定然早就想到了。
柳清玉似乎并没有想到别人,只是一副困扰的神情,叹气道:“这下我和世子的七日之约该怎么办呢?本来这药被烘烤后,要安放整整七日后才能使用,这下又要从头开始了,可这样赌约就不能按时做到了,世子必然不肯再向后延长几日的。”
沉默在院中蔓延开来。
下午不过才刚刚过半,天色却骤然昏暗了下来,乌云翻滚,浓浓地吞噬了明光,屋檐下的灯笼晃动了起来,撞在墙上发出轻响,“轰隆”两声,一道惊雷在天空劈出。
连翘等不到其他几人开口,看了看天,小声嘟囔道:“要下雨了。”
蓦然,一道白光如弓箭般哑声划破天际,她惊讶地发现,站在对面的柳清玉双手一抖,脸色居然比先前更加惨白,甚至嘴唇哆嗦,瞳孔收缩,双目失神,好像看到了要前来索命的亡魂一般。
连翘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反应,她从未见有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惊恐而亡了一般。
她愣愣地盯着他看,忽然院门被“嘎吱”一声推开,梁乘云哼着小曲,心情颇为愉快地进了院子。
看三人都在院中,柳清玉又捧着那药匾,梁乘云不由得止步,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一挑眉道:“七日之约履行的如何了,提醒一下,只剩两天了。”
连翘开口说道:“赌约进行不下去了,这药被人倒了茶水,给糟蹋了,七日是来不及了。”
梁乘云愣神片刻,两步上前,看了看那药匾中的草药,道:“这是什么借口,谁会把茶倒进药里。”
一抬头看见看见连翘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迅速反应过来,怒道:“你这是怀疑我?”
连翘吓得不敢出声,柳清玉忙轻声道:“世子千万不要误会,说不定是因为快要下雨了……”
这话他没有说完,因为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牵强只是快要下雨了,又不是已经下过了,这草药怎么可能未雨绸缪、先自顾自地潮起来了呢。
程令宜闭着眼睛,揉着额角,烦心事太多,她只是盼望女儿的病能治好而已,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心愿,实现起来也这么痛苦。
梁乘云此刻什么都懂了,他盯着柳清玉,眼神冷厉,过了片刻,嗤笑一声:“郸城人士,奴籍,醉芳楼,卖艺不卖身,一曲值千金。”
他每说出一个字,柳清玉的脸色就愈发难看,程令宜唇角紧抿,心中犹如一千斤石碇砸下。
毛毛细雨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柳清玉的面容上,更加猛烈的风浪酝酿着,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爆发。
梁乘云不复笑容,步步逼人:“这些都是我今日刚刚得知的,还需要我再多说两句吗?”
程令宜轻声打断道:“连翘,世子,要下雨了,你们两个先回屋。”
连翘本心中迟疑,程令宜先前大病刚愈,哪里能够淋雨,可是她知道自家娘子虽然看着温和,但骨子里是个极犟的人,打定了主意就绝不会回头,她说的那句话语气肯定,并不是在同两人商量。
连翘道了声“是”,要去拉梁乘云,梁乘云本不愿跟她走,但一看程令宜脸色不对,便把话又咽回了嗓子,她一定是知道了。
那件事,自己派人调查了几天,她寸步不离京城,没想到居然也看出来了。
等连翘和梁乘云回了屋子。
柳清玉如同接受最后的凌迟一般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划入衣襟中,如初见那般,他浑身伤痕,鲜血也是这般流进其中。
程令宜看着他,柳清玉却迟钝几乎无法从其中看出什么情绪,他只见她薄薄的嘴唇上开下合。
“你不会医术——”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