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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你不必”


    还没等她说出口, 岑惟打断道:“快些,那群歹人若是丧心病狂,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柳依依左右看了看他两人, 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边褪去白色外衫,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道:“虽说这是你们帮了我,但我可不欠你们什么,给你女儿诊治只是因为我觉得和她投缘,并不是什么报恩,再说我还没瞧见她呢, 如果治不好你们也不许怨我。真是搞不明白了,梁城那个臭老头子干嘛这么恨我, 我不给他儿子治病又怎么了?反正怎么着不都得死吗,好像是我害死他的一样。”


    程令宜咬着下唇,和柳依依互换了外衫, 又套上她的宽帽。


    岑惟低声询问道:“你那头驴能带着我们两人吗?”


    得了柳依依的点头后,他一口气吹灭了那盏小灯, 将程令宜的手裹在自己的掌中。


    屋外风雨依旧, 宛如虎吼狼啸,冰冷的手掌逐渐温热, 程令宜凌乱的一颗心慢慢安宁了下来,她没由来地心中竟然生出了些许欢喜。


    两人一同走出破庙, 蓦地, 岑惟开口道:“这次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宽帽下,程令宜苍白的面颊上滑落两行清泪。


    噼里啪啦的雨声和从后而来纷扰的人声中,这句话在她耳中不知为何格外清晰,好像黑暗中忽然有人执起了她的手, 带着她从难以忘怀的旧事中往前走


    两个人的情愫暴露在岑以盈发觉家中出事不久后。


    那日她在桌上瞧见的庚帖没过多少时间,便被摆到了岑惟跟前。


    这件事并没叫几个女孩知道,只是岑夫人私下将岑惟叫到了自己书房,他进去时还没搞明白究竟是为何事,待看到了桌上的庚帖时,不由得心中惊异,几乎下意识地便以为是向来体贴的母亲发觉了自己对表妹的心意。


    这样想着,心中就雀跃了起来,岑惟扬唇问道:“母亲找我有什么事?”


    岑夫人原本背对着他真垂着头,不知在做什么,闻言才转过身,表情难看地扫视了一眼儿子,见他表情自然愉悦,原本做了许多准备要说出口的话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口了。


    母子两人相对无言,看着母亲含着歉意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岑惟笑容慢慢凝固,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仅仅只是片刻,他便猜到,今日母亲叫他过来定然是与家中近些时日出的事有关。


    他并非没有发觉家里的生意已显现颓势,只是父亲性格死板固执,打定主意要叫他专心科举,因此从不对他探讨商贾之事,他即便察觉到了不对,也不能搞清这不对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岑夫人还是开口了:“阿惟,先前爹娘为了叫你把心用在科举上,一直没有给你相看,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要么早就定下了婚约,要么已经成婚。爹娘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先给你相看得好,你来瞧,这里有几位姑娘,不论是家世还是脾性,都是极好的。”


    “母亲,家里的生意已经要用我的婚事来调和了吗?”岑惟脸上“唰”地失了血色,几乎想都不用想,那叠画像中绝不会有他心中惦念的人。


    岑夫人艰难地点了点头,书房中没了半点声响,屋外正是四月艳阳天,可母子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感到浑身发冷,岑惟一句话抑在喉咙中,若面前的是父亲,这话便永不会说出口,可眼前的是母亲,他踌躇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以为母亲知道,我心有所属。”


    骑着快马的歹人离这座破庙的距离此时并不能称得上远了,事态紧急,岑惟拥着程令宜跨上了那匹驴子,使着它往前发足狂奔。


    黑夜中,程令宜的白衣白帽再显眼不过了,很快便有人瞧见了他们,大呼小叫了起来,不疑有他,直接掠过了破庙,怒吼着追逐两人。


    这驴年岁已大,跑不过年轻力壮的骏马,差距很快便要缩小了,岑惟低声道:“在外前跑还有一片茂密的林子,那里都是大树,咱们丢了这驴子躲进里面,不过,我对那里并不熟悉,恐怕会在其中迷路。”


    程令宜道:“我不怕。”


    “好。”岑惟应了一声,扯着缰绳,让这驴子跑的更快了。


    两人冲进林子深处,将驴子扔在原地,一双手紧紧地扣在一处,狼狈不堪地扶持着往其中深入,身后的歹人因为高大的树木和灌木遮挡,所以并不能第一时间追上。


    程令宜丢下在夜色中格外显眼的宽帽,飞快地褪去与柳依依交换的外衫,随手扔下。


    踩踏荆棘丛时会发出“嘎吱”声,好在这样的大雨,即便是什么样的声音都会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淹没。


    黑夜里,两人执手狂奔,掠过一切阻挠他们向前的障碍,这样的夜晚似乎本不该只出现在此刻。


    六年前,他们曾一同在脑海里幻想过这样的夜晚。


    岑惟并没将这件事瞒着程令宜,两人一同站在假山之后,他大脑一片空白,用最冷静的语气告诉了她这件事,随后,两人都斜靠在假山上,彼此望着对方,相顾无言。


    程令宜心里乱作一团,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借住的孤女,没有半点能帮上岑家的资本,可是


    沉默持续了许久,忽然,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慌乱道:“你们两个私奔去吧!”


    岑以盈话音未落,程令宜便一口否决:“不行。”


    她得了拒绝,连忙转头看向没有说话的哥哥,道:“哥哥,带程姐姐走吧,我给你们打掩护!”


    岑惟怔愣地看着天真的妹妹,半晌,敛着睫毛,垂头笑道:“你怎么又在此处偷听?”


    岑以盈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了,一个拒绝得那样快,一个又顾左右而言他,明明是他们的事,好像只有自己在乎一样,她不解地高声质问:“为什么?你们两个明明心悦彼此,为什么不私奔?难道哥哥你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吗?你要抛弃程姐姐吗?”


    回答她的是程令宜:“小妹,我幼时丧父丧母,多亏姨母抚养我,才能安然长大成人。在我心里,姨母与亲生的母亲别无二样,我不愿背信弃义,做让她伤心为难的事情。”


    “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我若是与阿兄私奔,那便与火上添油有什么区别?你和大妹妹只比我小了半岁,我怎么可以把这重担全都扔给你们呢?”


    岑以盈呆在原地,看着这个往日温顺少言的姐姐,正如她所说,两人之间差了不过半岁,自己也算得上早熟了,却没她想得这样周到。


    那哥哥定然也有苦衷了,岑以盈看着岑惟,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想到家里固执的父亲、苦涩的母亲、已显颓势的家业、两个年幼的妹妹,和他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抛却的青梅知己,少年神情在此刻好像成了最不重要的一件事,可以被随便牺牲


    那个四月没有下一场雨,如果我们私奔应该没有如今这么狼狈吧,程令宜忽然想这么开口询问。


    “嘶!”抓着她的手骤然缩紧,岑惟低喘一声,身子一歪,险些将程令宜也带的差些摔倒。


    她连忙抓紧他的胳膊,紧张地询问道:“怎么了?”


    黑夜中,岑惟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仿若一块坠入清泉的白玉,雨水混着他分明的下颌滑落,愈发显得他狼狈又俊美,他眉头挤在一处,脚下未停,话中却夹着难以抑制的痛苦:“左臂似乎折断了。”


    程令宜心中着急了起来,转头一看,那群人已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而前方,森林愈发幽深,好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坑,正等着两人掉进其中。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要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她气喘吁吁道,忽然眼睛一亮:“那边挨着山壁,说不定会有山洞,往那里走。”


    两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却依旧加快了脚步。


    浑身上下都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感——锐利的植物划破柔软的皮肤、脚踝因为狂奔而多次崴伤,可程令宜顾不得这些,只知道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正当她隐约瞧见山壁脚下似乎真的好像有可以用来遮蔽两人身影的山洞时,脚下却猛然一松,整个人身子一轻,便失去了平衡。


    她几乎要惊呼出口,可想到身后追捕的歹人,即便在此刻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还是硬生生将这声惊呼咽了下去。岑惟被她拉着一同往下掉,瞬间便用还有力气的右手揽住她的腰。


    两人拥在一处,一起向下翻滚,此时什么也察觉不到了,只能感到身子在地面上反复地碰撞。


    等回过来神时,程令宜伏在岑惟怀中,刚刚他努力地将自己垫在了她身下,而自己却僵在地上,口中不断发出冷哼。


    两人似乎掉进了一个深坑里,这里没有半点光线,好在上面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遮掩了洞口,将大雨也阻拦在了外头,只有雨滴透过缝隙落了进来,滴答滴答地将泥土染上夏日的芬芳。


    岑惟似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顶上传来粗俗的叫骂声:“草他大爷的,这两个贱人跑哪里去了,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人就忽然不见了。”


    程令宜连忙用手往前够,摸了几下才捂住了他的嘴,又仔细倾听:“咱们分头找,下了这么大的雨,料他们也跑不了多远,这林子这么大,这两个小贱人真不怕叫野兽给吃了。”


    “大哥,我说要是实在找不到,不如咱们便说她已经死了,你意下如何?”


    “是个好主意,不过样子还是要做做的,抓了这小兔崽子这么久,我可不想轻易就放过她了,分头行动!”


    众人如聚集在一处的鸟群一般一哄而散,片刻后,周遭逐渐安静了下来。


    忽然,掌心传来一点湿润,程令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松开手,往岑惟脸上甩了一巴掌。等听到清脆的一声,她才反应了过来,懊恼地惊呼道:“你,我,你干什么?把我吓了一跳!”


    岑惟轻笑道:“不亏。”


    程令宜耳根蔓延上热气,这人真是个流氓,都身陷险境了,居然还有心思调戏她。


    丝丝痛意后知后觉地袭来,程令宜疼的浑身直冒冷汗,可想到本就已经受了重伤的岑惟还在自己身下,她慌里慌张地从他怀中爬了起来,在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身子。


    “阿宜,这样似乎不太好吧。”岑惟不着调道。


    程令宜恨恨道:“你这个登徒子,我是想瞧瞧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岑惟递过来右臂:“将我扶起来吧。”


    程令宜抓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墙边坐下,低声询问:“你胳膊还好吗?是不是很痛?”


    岑惟离她很近,不答反问:“你害不害怕?”


    “你问我做什么?”程令宜有点恼怒:“我在担心你,你听不出来吗?”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雨声敲击地面的声音。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不娶生子?姨母很为你担心。”程令宜撑着膝盖,将脸放在膝头,别过脸,声音沉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当初, 岑家为了生意周转,想叫岑惟在京城娶一位与自己家世相当的女子,最后, 岑惟主动与父亲相谈了一夜,第二日他向族老们宣布,自己不会再参加科举,会学着接手家中的生意,也不知他究竟是用了何种方法,竟然让族老们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决定将家里的产业重心移回江南, 岑惟会在那里娶妻、重振家业。


    得知这个消息后,程令宜自己去找了岑夫人, 希望她能为自己在京城挑一位合适的夫婿。


    那天,屋外春风拂面,万物复苏, 岑夫人听了她的请求后,呆滞在了原地, 片刻后猛然站起身, 从桌后绕了出来,拉住这个侄女的手, 百般不解道:“为何不随我们一起去江南?你在这里并没什么亲眷,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将你留在这里?”


    程令宜挂着得体的笑容, 柔声道:“姨母, 父亲母亲都葬在这里,我不想离他们太远。”


    岑夫人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借口,前几日,岑惟已经对她全幅交代了, 这事若是放在以前,她必然会满心欢喜地将两人凑成一对,可如今形式不同了。


    岑惟是个体贴懂事的儿子,程令宜又是她最最心疼怜惜的孩子,岑夫人一想到自己要棒打鸳鸯,心痛如绞,连着几夜都辗转难眠,以至于现在眼下还有乌青。现如今,听见程令宜恳请她为她择一个旁的夫婿,岑夫人心中阵阵的疼痛,她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程令宜温和地揽着她,似乎没发觉她的难过,只是笑道:“姨母若是想我,我便从京城去探望你。”


    岑夫人几近哽咽,泪水绕在眼中,她说不出话,只好安抚地拍着程令宜的手,半晌才点点头。


    程令宜去找岑夫人这件事并没叫岑惟知道,接着几天,岑夫人果然开始为程令宜相看夫婿,她满心愧疚,便打定了主意定要给她找个顶好的丈夫,因此阵仗闹得有些大。


    一日下午,程令宜正在屋中看书,岑惟却重重地拍打了几下窗户,闯了进来,带着怒气,寸步不让地逼问道:“你为何开始相看了?”


    程令宜并未抬头,虽然表现得似乎依旧在看书,可视线却凝固在书上的某一个逐渐变得模糊的字上,一动不动,她状似平静道:“我要留在京城。”


    “为什么?”听到她开口,岑惟即便再不愿意相信,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没有打算与自己一起回江南:“你要抛下我吗?”


    他双眼泛红,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地颤抖着,仿若等待判决一般失控地凝视着程令宜,期盼她就算是撒谎也好,不要给出肯定的回答。


    程令宜冷静道:“我们是表兄妹,没有什么抛下不抛下的。”


    “我们不止是表兄妹!”岑惟丢了以往的云淡风轻的模样,高声道:“你我都心知肚明!”


    程令宜也扔了书,站直了身子,瞪着他:“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只有表兄妹的关系了!”


    看着怔愣在原地的岑惟,他整个人都仿若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只剩下一副空架子矗立在原地,程令宜心中抽痛,泪水猛地涌上眼中,被她强忍着咽了回去,她无力地坐了回去,软了嗓子,劝慰道:“阿兄,你应当明白的,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以后了。”


    “往事如风,只要时间够久,没什么不能忘却的。”


    自古以来,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他们都会有自己的家世,若是不能舍弃这段情,所折损的不止是两个人。程令宜早在知道消息的那一瞬,就已经在心中冷静地做好了决定。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早熟到了可怕的地步,天真、稚嫩的孩子气在她身上早就消失了,以至于即使已经满心慌乱,她也总能克制苦楚做出最恰当合适的判断。


    “我忘不了。”岑惟怒道。


    “忘不了也得忘。”程令宜道:“忘了对我们都好!”


    岑惟失望地看着她,语带怒气:“对你而言,我们一起的那些时光是那么轻易就可以忘记的吗?你真的觉得你再见到我的时候,能平心静气地只把我当做哥哥?就算你可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见你站在别的男人身边。”


    “你不会看见的,我会在京城出嫁。”程令宜别扭而固执。


    岑惟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令宜也逐渐生起了怒气:“那你要我如何?既然你我都没有办法,那。就应该绝了这段情。”


    岑惟无力至极,他从未有这么一刻憎恨自己的无能、埋怨父亲的死板,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可他真的难以割舍,光是想到不能每天见到她,他便觉得心里忐忑不安,再想到她会和别的男人相守终身,他会代替自己和她赌书泼茶、吟诗合琴,他便嫉妒得发狂,恨不得将那陌生的男人一剑刺穿。


    两人之间相处,想来是岑惟哄着程令宜,他最最明白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最能拿捏她的三寸,可此刻酸意和绝望以及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失控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程令宜也来了脾气,怒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什么时候我成了你的东西,任你做主了?如果你不愿和我好好地做一对表兄妹,那就做陌生人好了!”


    她猛然站起身,从桌前绕出,半点也没停留地绕过岑惟,只留下一句:“我会去求姨母,请她尽快为我择一个婚事,谢谢你照拂了我这么久,阿兄——”


    岑惟怔怔地站在原地,穿堂风从她推开的门那边吹了进来,犹如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一个透心凉,宣告着他是如何愚蠢地将事情搞得一团糟。


    两人就此开始冷战。


    这么多年,在与岑家的书信往来中,诸人都避开了两人,因此程令宜在来江南之前并不知道岑惟至今未婚。


    她本以为两人的再见会是,她带着阿满,而岑惟会有相爱的妻子,或许他们会拥有许多孩子,两人会释然地相视一笑,仿佛当初的暧昧年少完全没有存在过一般,只是再普通、常见不过的表兄妹关系。


    事情的发展完全与她所想大相径庭了,程令宜为这变故不安、焦虑,他究竟是为什么不成婚?有个原因没在她心里,却叫她不敢承认、亦愧于承认。


    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在后面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


    沉默在洞穴中蔓延开来,下了大半个夜晚的雨渐渐停了,没过多会,月亮又重新爬上枝头,清透的月光穿过缝隙照了进来,程令宜看见自己距离布满残枝的洞口约莫有两人那么高,真是个极其深的洞穴,至少只凭两人,现在是想不出任何办法从这里逃脱的。


    程令宜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回答了,沉重的脑袋和让人头晕的回忆叫她眼皮沉沉,几乎失去了力气去做任何一件事,连自己身在何处都要想不明白了,就在这等待的期间,她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岑惟倏尔突兀地开口道:“这么多年,我很想你。”


    “最初,家里刚刚移过来,事务繁忙,我不得脱身,后来等家里安定了,我本想去京城见你,又想到你那日与我决裂,我想你也许不愿再见我。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侧过头看她,程令宜附在膝上,只将发丝凌乱的后脑勺对着他,岑惟伸手轻轻抚着她散乱的发丝。


    程令宜转过头,将脑袋塞进了他怀中,用手怀抱着他结实的腰身,岑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明她这是何意。


    她嘟囔道:“阿兄,我头好晕,好冷啊。”


    岑惟果然感到她在自己怀里浑身打颤,连忙用手盖在她的额头上,淋了一夜的雨,她片刻前便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得刺痛了岑惟的手心,他焦急唤道:“阿宜,你发烧了,咱们要快些想法子出去才行。”


    他咬着牙抬头看着头顶,那样远的距离,他甚至刚刚折了手臂,如今束手无措,没半点出去的办法,除非等到第二日天亮,柳依依去了岑府,带人在这里找到了两人,可不知那究竟要用上多少时间,也不知程令宜是否还能撑得住。


    岑惟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扶着粗糙的石壁站起身,试着摸索着石壁上是否有能踩着爬上去的石坑,他摸了半天,总算绝望地确定,这石壁虽然称不上光滑,却也万万不足以叫人能找到攀爬的支撑点。


    正绝望时,岑惟忽然感到衣摆似乎被什么所勾住了,不轻不重地往下扯了扯,他疲倦地吸了口气,一低头,却见程令宜正将头靠在他的腿上,两只手无力地攀扯着自己的衣衫。


    程令宜雪白的脸颊堆在一处,好像荔枝饱满的果肉,因为高烧,她早就意识模糊了,此刻正蹙着两弯细细的眉,闭着眼睛,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显得分外可爱。


    岑惟僵在原地,凝视着她的面颊,只觉得自己似乎又瞧见了六年前那个会撒娇耍赖、小女儿家的程令宜,与现在这个满身疲惫的她不同,她总算放下了在人前硬撑着的架势,在此刻做回了自己。


    程令宜抓着他光滑的裤腿,脑袋一下一下的往下滑落,感受到自己环抱的似乎不是很舒服,她蛮横地往下又扯了扯他的衣物。岑惟好笑地依着她的意愿坐了下来,程令宜立刻便将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强硬地试图将让他能将自己整个都抱在怀中。


    岑惟哭笑不得地抱住她,两人的衣物几乎已经要被体温烘干了,热气顺着接触的皮肤互相传递着,程令宜却依旧还不知足,一边用头撞他,一边嘟囔道:“好冷啊,阿兄,冷!”


    岑惟便打算将外衫脱下披在她身上,可她偏偏又像只八爪鱼一般,两手两脚都将他缠得死死的,叫他动弹不得,只能先试着推开他,再解开外衫。谁料失去意识的程令宜却骄纵的不行,感受到身下的人似乎要推开自己,她当即便垮了脸,将手覆在岑惟的面颊两侧。


    他失神地看着程令宜,毫不抗拒她的一举一动,程令宜双手一拉,岑惟便感到有个柔软的触感贴在了自己嘴唇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程令宜抵着他的额头,用下齿摩挲着他的唇,毫无章法地向他索吻。


    月光如纱、如水、如珍宝,天上的仙子将它们尽数倾撒进这片寂静的洞穴中,两人的面容上都渡上了一层冷光,程令宜微微后退了些,他们的鼻尖抵在一处,气喘吁吁。感受到这人待在原地,好像并不准备起身了,程令宜这才满意地要离开,却猛然被岑惟反客为主地扣住后脑勺,反复亲吻着她。


    程令宜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来气,这样的窒息感叫她又克服了晕乎乎的脑袋,稍微找回了些许理智,忽得,她想起——


    年少时,岑惟曾教自己学诗,两人依靠在一处,窗台外,明媚的阳光和肆意的杏花强势地探入他们的生活,程令宜拂过花枝的阴影,捻起单薄的书页,却瞧见下一页夹着一张薄纸,上书——“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彼时,她慌里慌张地站起身,嗔他不知羞,找了这诗来挑逗自己,岑惟倚在窗台上,含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淡定道:“什么不知羞,还有更羞的我怕你害臊,才只抄了这一句呢。”


    程令宜臊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低着头要把他往门外推,岑惟扒着门框,冲她挑眉:“阿宜,以后我娶了你,你这脸皮薄的毛病可万万不能再有了。”


    “登徒子!我才不会嫁你!”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二日, 清晨的阳光刺破天际,踩踏着荆棘和杂草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岑惟是被大大小小的吆喝声所吵醒的。


    许久未见到的刺眼阳光得扎他眼前白花花一片, 还没等适应完全,感到自己的怀抱中温暖的身躯,他试着挤开眼睛,果然见程令宜正在自己怀中睡得安稳,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舒展着眉头,面上泪痕斑斑,又像个朝父母耍赖失败的孩子。


    呼唤声从两边传来, 岑惟微微锁起眉头,两边似乎并不是同一波人, 一边呼唤着他与程令宜两人,一边却只叫着程令宜一人的名字。


    他欲张口应答,一张嘴却被自己嘶哑的嗓子吓了一跳, 昨夜发烧的并不止程令宜一人,岑惟折了胳膊, 烧的并不比她轻, 只是他一颗心都放在了程令宜身上才忽略了自己,既然开不了口, 岑惟便拾起地上的石头,朝洞口外扔, 好叫他们不会掠过这个被遮蔽了的洞口。


    不过效果依旧微乎胜微, 正当他听着呼唤声逐渐又要远去而心存急迫时,忽有一清脆男声训斥道:“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不往那里面去找?”


    有人颤颤巍巍地应答道:“郎君,那边出了石头, 也没什么高树,地上都铺满了荆棘林,一眼瞧过去就没人呐。”


    训斥的那人似乎是个有点不讲理的主,闻言道:“我叫你们把这里都给我找的一干二净,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就是不可能有人也得给我去找!”


    岑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少年这么说着,好像就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正确一般,竟然嘟囔埋怨着自己靠了过来。


    只听他的训斥声没过多久便移到了自己头顶,岑惟皱了皱眉,拉着烧的迷迷糊糊的程令宜挪开了土墙边,站到了洞中央,唯恐这人没长眼睛跌进了洞里,会砸到两人。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这少年只顾口头上教训旁人,压根没注意到前面在杂草的遮掩下,一个黑漆漆的深坑正静候在前方。


    “呃啊——”


    一个人影破开杂草从洞口滚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众人的惊呼声,岑惟定睛一看,那掉下来的正是那天站在程令宜的身旁表现的有些骄纵的少年,他此刻正摸着脑袋,有些迷茫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呲着牙查看自己身上是否有伤口。


    地面上的,不论是哪边的人都围了上来,众人把杂草推开,岑惟一眼便瞧见了自家的几个仆从,看来柳依依果然没有食言。


    “郎君,我们这就下去救您和程娘子上来!”


    “郎君您没伤到吧?”


    两边的人异口同声道,接着,他们像较劲一般比着谁能先将自家主子抬上去,两边各跳下来一个力气大的,都要去背自家郎君,岑惟温和道:“先带程娘子上去。”


    与此同时,梁乘云也不耐烦道:“你们这群蠢货,先带程娘子上去!”


    两人都道了声“是”,同时上前要扶程令宜到背上,一人抓住了一个胳膊,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正当两个奉命行事的可怜虫面面相觑时,程令宜紧闭着着眼,呢喃道:“阿兄,阿兄”


    梁乘云脸色一僵,他自然知道这声“阿兄”喊得是谁,眼见岑惟在程令宜身旁安抚道:“阿兄在,阿兄这就带你回去。”,他不甘心地从喉咙中溢出一声冷笑,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人撤下了。


    岑惟本想直接带着程令宜回岑府医治,可梁乘云寸步不让,以昨日来报信的神医还在客栈,可以为她医治为理由,坚持要带程令宜回去,岑惟并没与他在此事上多做争执,程令宜病得正严重,他只希望能让她赶快好好休息,免得落下病根子


    程令宜头昏昏沉沉,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等再有意识时,却半点不适的感觉都消失殆尽了,就好像有人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将她脑中搅成一团的思绪都给理清了。她试着睁开眼睛,入目先是一片熟悉的绸缎,是客栈?


    确认了自己现在正安全位于客栈后,她呆滞地注视了天花板片刻,才轻轻偏过头,看向身侧。


    梁乘云正趴在自己的床边,睡得不是很熟,皱着眉头,似乎梦里有什么很糟糕的事一般。程令宜有些惊讶居然是他在这里,再环顾一圈屋子,并不是自己订了的那间,这里装饰富丽堂皇,应当是按照梁乘云的吩咐又特意装饰过了。


    她轻轻推了推梁乘云,他马上睁开了眼睛,见她醒了,猛然坐直了身子,惊喜地问道:“阿姊你醒了?”


    程令宜情绪淡淡,询问道:“我阿兄呢?他没事吧?”


    梁乘云笑容颓了大半,答道:“他没事,回自己家去了,阿姊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我叫那个柳郎中进来给你瞧瞧?”


    “柳郎中?”程令宜掀开身上的被子,一边要下床,一边问道:“她也住在这客栈吗?连翘怎么不在,你这么金贵,还是赶快回去睡吧。”


    梁乘云欲要扶她,被她躲开了,他笑容隐去,猛地擒住她细细的手腕,程令宜猝不及防,被他拉的身子重重一往回跌,好在及时止住了身子,勉强站在了他对面。


    程令宜不解地看着他,他顶了顶腮,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几个呼吸后,才开口道:“阿姊还不肯原谅我吗?”


    闻言,程令宜冷了脸,道:“你问我做什么?你应当去京城问卫铎。哦对了,你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他们如何你才不会在乎,既然如此又何必来恳求我的原谅。”


    她拂手要去拍开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却反被他握进手中,梁乘云将另一只手并拢举过耳边,语气极重道:“阿姊,我发誓以后没得到你的许可就绝不会再乱来,否则叫我死了也不得超生!”


    他突如其来的发誓吓了程令宜一跳,但她却并不领情:“你发誓就发誓扯上我做什么?难道是我逼你的?”


    她这下不肯再听他解释,这样的解释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强硬,程令宜一下一下掰开他捏紧的手指,抬脚便要离开。


    身后的梁乘云仿佛被她刚刚那句话掐住了嗓子似的,没有再出声,就在程令宜的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轻轻的抽涕声,就这样令她止住了脚步。


    程令宜顿了顿,低声叹了口气,她还是没办法克服自己这个心软的毛病。她转了身,梁乘云枯坐在床下的台阶上,见她回头,瞪大了眼睛,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大滴滑出,程令宜只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只被抛弃、希望主人怜惜的小狗狗。


    “你哭什么?”


    梁乘云看她表情没先前那么严厉了,似乎还有辗转的余地,心中又惊又喜,赶忙想试着将眼泪收回去,再说些旁的挽回她,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因为哭的正急而呛住了,整个人颤抖着开始猛烈地咳嗽。


    程令宜上前两步,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梁乘云缓了片刻,等终于停了咳嗽,立刻抬起头,看着程令宜,因为眼泪还没止住,只能断断续续地解释道:“阿姊,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嫉妒他了才下的药,我不是要害他,我娘就是生孩子死的,你和他做了那样的事情,我害怕你也会死。”


    此时此刻,他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丢了所有贵公子该有的体面,若是旁的见过他的人在此定然要惊掉下巴了,说到底梁乘云也不过才十几岁,虽然没有父母陪着长大,但也没吃过什么苦,还算不上成熟,程令宜听了他这样天真却又真实的一番理由,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他是因为嫉妒,却没想到其中还掺杂了别的成分,令她居然对他那所作所为产生了一些理解。


    梁乘云哽咽道:“阿姊,我只是害怕,我害怕你被他骗了,我还害怕你被他害死,他若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会不知道做那样的事会死人呢?如果是我,早就自己吃了药了,更何况,他甚至连半点名分都没有,便对你出手,怎么可能是像我一样真心喜欢你的?”


    程令宜一时无语,她试着想向他解释并不是生孩子就一定会死人,可想到他之前告诉自己,他的母亲是如何去世,他又是如何因为失了母亲才被人不管不顾地扔在京城,这话也就没有说出口。更何况,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正合了自己心意,有了阿满,自己就已经很满足了,生孩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自己并不想再经历一遭。


    但梁乘云同卫铎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武将世家的独苗,哪能那么容易便放弃生儿育女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人,就连表哥也必不可能舍弃了这件事吧,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柳清玉了


    他说得这样容易,可真的能做到吗?


    程令宜没有对他这番振振言词发表什么意见,把这些话都按捺在了心里,看着在自己面前抑制不住泪水的梁乘云,她这些天的愤怒忽然有了要烟消云散的痕迹,以至于心里对卫铎产生了一丝愧意。


    她不禁在心中反问自己,程令宜,只是因为别人向你示弱,你便心软,这样对得起因你而伤的卫铎吗?


    可又有个声音蛊惑着她,你有什么好感到愧疚的,虽说他确实是因你而伤,可又并非是你勾引的他,他自己对你有了不正的心思,造了反噬不是活该吗?


    程令宜心乱如麻,梁乘云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点点凉意。她扪心自问,你能原谅吗?只凭这样一个解释,就原谅他所犯下的恶劣的过错?


    梁乘云眼眶周围泛着潋滟的红,抿了抿唇,下定决心道:“回京城后,我会向卫家请罪,以后也绝不会不得阿姊你的许可就胡来了。”


    程令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并没有提及道歉一事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还万万没有资格去管教他,且她知道梁乘云一向心高气傲,就算做错了事,恐怕也是万万不肯向旁人低头的,可他现在居然如此乖巧,不但对自己说明白了为何那般做,更是提到了会主动道歉,实在令她有些刮目相看。


    可她虽然心软,却并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程令宜闭了闭眼,听见自己说:“至少现在,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梁乘云僵硬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还活着的,听了这话他不应当即刻便死去吗?


    “连翘在客栈吗?能帮我叫她过来吗?”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站起身:“阿姊,你坐床上歇着,我这就去叫她。”


    梁乘云几乎不晓得自己现如今还能怎么办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与尝试都没办法抵过那日的错误。他步伐沉重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半晌后,面带焦急的连翘推开了门,身后还跟着柳清玉和柳依依,众人一齐涌进了屋里。


    刚一进来,连翘便小跑到了程令宜床前,上上下下看了她许久,柳依依玩味地凑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得出结论道:“嗯,看来我不会被怨魂缠上了。”


    程令宜不在的这两日,连翘似乎已经熟悉了柳依依的作风,听她说了这样奇怪的一番话,居然没什么惊讶的反应,只是转过头向她连声道谢。


    柳清玉愧疚道:“柳郎中为娘子医治后,梁世子便将我们都赶了出去,只自己留在这屋里,他看上去并不怎么会侍候人,娘子现在渴不渴,饿不饿?”


    他这样一说,程令宜真的感到自己喉头有些干涸了,还没等她点头,一杯热茶便已经递到了她手边,程令宜对他笑了笑,接过茶抿了一口,她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


    柳清玉极其体贴,在她正要将茶杯放下时,便将手递了过去,接了茶杯放到桌上。


    程令宜看着柳依依,她正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左右打量她和柳清玉,程令宜开口道:“柳郎中,我女儿”


    柳依依打断道:“你不必担心啦,我去为她瞧过了,能治好。”


    程令宜一颗心都好像寻到了归处,她扬起唇要感谢她,却听她又道:“可是”


    刚刚安稳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程令宜依稀记得,先前柳清玉曾告诉过她,神医性格古怪,并不是什么人都肯出手相救的,她自己有一套判断的准则,难道是自己以帮助她为交换让她不满了?还是她有什么别的要求?程令宜紧张地盯着她。


    “你怎么这幅样子?”柳依依看着她的窘态,不由得噗嗤一笑:“你不会以为我要提什么无理的要求吧,我只是想说,她这个病要慢慢调理,所以咱们俩还得一起呆上一段时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这么多年横在心上的巨石总算瓦解了, 程令宜几乎有了要热泪盈眶的冲动,可她还惦记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当下便努力忍耐了情绪, 向柳依依开口道:“柳郎中,我还有一事相求。”


    柳依依挑了挑眉:“别说什么求不求的,很难听,你有什么事直说就好,当然,答不答应就要看我心情了。”


    这请求既私密又有些难以启齿,程令宜叫连翘和柳清玉先出去了, 等只有她们在屋里,才斟酌着言语开口道:“我有一友人前些时日误服毒药, 那药有叫人生育困难的作用,京中太医束手无策,想请郎中您去为他瞧瞧, 还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世上居然还有人给别人下毒只为了叫他断子绝孙?难道不是直接杀了更方便吗?”虽然柳依依口中吐出了疑问,但却挂着笑, 似乎对自己的问题胸有成竹, 断定道:“是那个什么世子下的药?还是哪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程令宜表情错愕,待听懂以后, 不由得面上浮现出几抹羞赫,柳依依看着她微红的脸颊, 哈哈大笑了几声, 道:“喂,程娘子你长得这般貌美,被人喜爱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吗,干嘛还脸红, 若我是个男人定然也会很喜欢你的。”


    程令宜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回答道:“那位是晋王世子,皇亲国戚,做事有些没分寸。”


    柳依依摸着下巴:“我瞧他刚刚那副样子,垂头丧气的,你训斥他了?不过也对,这样不乖巧的当然要狠狠训斥。你喜欢他吗?我觉着这三个男人,你最喜欢的应当是你那个表哥吧?”


    “柳郎中说笑了,我”对着这个巧笑倩兮的姑娘,程令宜莫名感到了一阵安心,把真心话如实相告道:“我实在难以决断,自己所喜爱的究竟是哪个。”


    “可我分明觉得你看你表哥的眼神格外柔情呢,莫非除了你那表哥,你对这两人,哦不,还有那个京城的友人都难以割舍?”


    程令宜能察觉到,柳依依并非是抱着一个批判的态度在与自己谈话,而是真的觉得好奇,她抿了抿唇,不卑不亢地顺着她的话答道:“柳郎中觉得我应当选哪个?”


    柳依依被她这反问惊了一下,程令宜神情认真道:“寡妇另嫁是常有的事,表哥与我曾在多年前有过一段旧情,以至于现在我仍难以割舍,柳清玉性格温和、为人体贴,京城的那位不善言辞、却是真心喜欢阿满,世子太过骄纵、不必提及,柳郎中以为哪位适合做阿满的父亲?”


    她这话乃是真心发问,柳依依勾了勾唇角,没有回答,却道:“你倒是个很坦然的性子,我喜欢你,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叫我依依就好,至于谁适合当阿满的新爹,我看还是等再瞧瞧的好,毕竟我与他们还算不上熟悉,等我搞明白了,再给你提意见如何?”


    两人相识一笑,柳依依转了个身,要出去,走到一半忽然拍了拍脑袋,又转回了半个身子,道:“对了,我们要赶快回京城去,这群人一时半会不会放弃追杀我的,他们肯定以为我从那林子里逃跑了,京城离这里天高路远,又是天子眼下,想来他们应当不敢追过去。”


    程令宜点点头,道了声“好”,不论是为阿满调养身体,还是为着卫铎那件事,都是要赶快回去的好,只不过


    她想起那个雨夜温暖的怀抱与晕乎乎的吻,他应该要留在这里吧,只当那是一夜荒唐罢了,反正她已经习惯了说服自己别为难事烦心,这次定然也会很快忘记的


    下午,程令宜叫连翘为自己几人买了船票,自己则是去了岑府,向姨母告别。


    她去之前心情忐忑,自己和表哥在林子里都发了高烧,他回岑府后定然是瞒不住姨母的,程令宜并不担心姨母会对自己发难,她只是有些在乎这个对自己来说和母亲一般的女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来之前,她写了拜帖说明自己下午有事要前去拜访 ,因此不过刚下马车,侍女就迎了过来,将她引入府中,这次走过这座府邸,看着紫云般的泡桐,程令宜心中没了先前的怨怼,她对自己这样的转变有些好笑,在心里耻笑自己真是小孩子脾性。


    岑夫人在后院的堂屋里等着她,程令宜进去时,岑以灵笑着呼唤道:“程姐姐,你来了。”


    程令宜笑着点点头,屋里只有岑夫人和岑家两姐妹,三人正坐着等她,桌上摆了精致的茶点和今年刚上的新茶,一派祥和。岑夫人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了。


    岑以灵说起聊了几句家长,说起自家女儿平日里的玩笑事将众人都逗得嘻嘻哈哈,等到程令宜觉得似乎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道:“姨母,我明日便要回京城了。”


    这话惊得岑夫人满脸愕然,支起半个身子,紧紧盯着程令宜,不解道:“怎么这就要回去了?你才来几日呀,姨母还盼着趁这段时间说服你留在江城呢。”


    程令宜温温柔柔地笑道:“我找到了那位神医,她说阿满的病要花上一段时间调养,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干脆直接回京城最方便,万一要治上四五年呢,总不能一直呆在江城吧。”


    岑夫人急切道:“怎么就不能了?就到姨母这住着不是挺好的吗?”


    岑以灵也在一旁附和着,只有岑以盈依旧面色淡淡,程令宜温和地摇了摇头,岑夫人知道她性格倔,只是此刻绞尽脑汁也想让她留下,试着继续劝她:“你两个妹妹都嫁出去了,虽然能常回来探望,但总不好一直呆在娘家,平日里我一人呆在府里无趣极了,你和阿满来陪我不是很好吗?再说了,京城只有你一人,什么事都忙不过来,在这里,姨母还能帮着你。”


    程令宜解释道:“姨母,我回京城还有要事要做,船票也早就定下了。”


    闻言,岑以灵着急地脱口而出道:“那程姐姐你要是走了,兄长可怎么办才好呢?”


    她太过急切,这句话和吼出来的没什么区别,屋中的人俱是沉默了,只能听见穿堂风拍打木窗檐灯的“呼呼”声,岑以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因为心急而一时忘了思考,说了不该说的,眼见大家表情各异,不由得连忙挥手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说错了。”


    岑夫人看着自家这个呆呆的女儿叹了口气,道:“你们先出去吧,叫我和阿宜说两句。”


    岑以灵愧疚地点了点头,拉着面色如常的岑以盈,将门关上,站在了屋外。


    岑夫人面带愁容,将程令宜的手握进自己手心,半晌才道:“前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程令宜掩下长睫,果然如此,她心里开始有些慌乱紧张,姨母会说什么?


    “六年转眼就过去了,看到你现如今出落的这样聪慧,我心里很是开心,只是有一件事仍旧放不下,觉得死后也不好向你母亲交差,便是当初为你挑了这样一个夫婿,害的你年纪轻轻就要带着一个孩子守寡。当初,你与惟儿之间的事我一直深抱遗憾,我是很乐意叫你们成婚的,可惜家里出了那样的变故。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愿意成婚,我知道是为着你的缘故,可惜你已有夫婿,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有去打扰你。”


    “如今,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姨母只在乎你的意见,阿宜,你告诉姨母,你对他是否还有意?”


    看来岑惟没有告诉她,自己在那深坑里主动吻了他,程令宜咬着腮中的软肉,面对这个打小就疼爱自己的长辈,她做不到撒谎,也做不到说出叫她伤心的话,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跳个不停。


    岑夫人伸手摸了摸她有些消瘦的脸颊,见她睫毛闪动,轻叹道:“姨母不是来为他做说客的,只是担忧你们有情人又错过,你们孩子之间的事,姨母并不想多掺和,但只要你们开心,做什么都可以,即使不成婚,只是陪着对方,姨母也为你们高兴,他父亲那边我会去说服的,不必有顾虑。”


    程令宜红了眼眶,这位姨母不论何时都在为自己做打算,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中打转,岑夫人怜惜地将她拥入怀中,没再说什么劝她留在京城的话。


    待两人都缓好了情绪,程令宜这施施然起身,朝岑夫人行了个大礼,承诺自己以后将常常来江城探望她后才向她拜别。


    她推开屋门,岑以灵和岑以盈正转头看她,岑以灵满怀歉意地向她道歉,程令宜笑着摇头,让她不必放在心上,岑以盈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姐姐,等她们说完了,才突兀地开口道:“程姐姐,那日的《白蛇传》好不好听?”


    程令宜愣了愣,她知道那天与岑惟一见是岑以盈报的信,原来她前一天报的《白蛇传》是为这做铺垫,她微笑道:“很好听,多谢了。”


    岑以盈歪着头看她:“兄长真是个笨蛋,居然没留住程姐姐,不过,咱们家的孩子中做事最有办法的就是他了。”


    她这几句话说的云里雾里,程令宜乍一下没听出来是何意,不过很快,她便晓得了


    绿柳拂过淇河水面,波光粼粼的湖水上洒满点点金黄的阳光,就好像清晨,天刚刚亮起,星星却还未落下去一般。渡口上人来人往,提着大包小包,匆匆地在此处登船,散向江城的四面八方,


    微风悠悠,程令宜牵着阿满的手,站在岑惟面前,一张玉面满是错愕惊异,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岑惟身边还跟了个侍从,侍从手里提着包袱,显然他并不单单只是来送行的,更何况,昨日程令宜只是告知了岑夫人自己会在第二日离开,并没说清楚是何时。


    岑惟勾着唇角,道:“我要回京城。”


    程令宜茫然道:“姨母他们都在这里,你回去做什么?”


    “江城这边已经都稳下来了,家里在京城还留有一些铺子,我顺路过去处理,最主要的事”岑惟挑了挑眉,刻意地顿了顿,坏心思地看程令宜瞪大了眼睛,才慢吞吞道:“当然是要缠着你。”


    程令宜涨红了脸,还没开口,却先听阿满糯叽叽道:“为什么要缠着阿娘呀?”


    她拉了拉程令宜的袖子,茫然地问道:“阿娘你欠岑舅舅钱吗?”


    岑惟蹲下腰,捏了捏她的脸:“是我欠了你阿娘,不过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阿满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程令宜咬了咬下唇,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会管你的,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好了。”


    说罢,她转身往在一旁候着的连翘与柳清玉那处走了过去,岑惟跨步跟上,在她耳边轻笑道:“你去哪我去哪。”


    程令宜侧目瞪了他一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满是欢喜,竟然险些有点压不住嘴角。


    柳清玉站在原地,看着几人朝自己走来,他一如往日挂着温和的笑容,光是站在那里便好像一道和煦的春风,沁人心脾,连翘看了他一眼,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小声询问道:“你骗娘子这事总算解决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温柔地笑道:“我犯了那样重的过错,不敢祈求娘子原谅,只盼着能在她身边伺候着,直到她没那么厌恶我。”


    连翘心里有些不解他为何会这样说,也不知为何站在他身边莫名感到了一股没由来的悲伤,明明他笑得那样温柔,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情绪呢,她安慰道:“娘子怎么会讨厌你呢,她那么善解人意,不会怪你的,而且你做饭好吃又会做家务,她肯定很乐意叫你在家里。”


    连翘不知柳清玉究竟有没有将她这安慰的话听进心里去,只见他敛眉低声冲自己说了句“谢谢”。程令宜远远走过来,看见两人刚刚似乎说了些什么,也没太在意,催促他们赶快和自己一起上船,莫要耽误了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是夜, 船上静悄悄的,程令宜走在船上,眺望着漆黑的水面。


    这座客船与之前那座一般大小, 行船还没一天,程令宜就注意到了不远不近跟在自己后头的画舫。


    按理来说,岑惟就算乘船出行也不会坐这样简陋的客船,但昨日岑以盈告诉他时太过匆忙,他来不及准备一座新船,只能买了船票同她们一起出行。


    程令宜和阿满、连翘住在一间屋子,自从死了丈夫后, 她夜里就常常失眠,即便如今心里的重担已经放下了, 这毛病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屋子里很是沉闷,程令宜本就有些睡不着,干脆直接从屋里出去了, 到船舷上吹风散心。


    沿着船廊向前走,左手边是连着的合上门的屋子, 程令宜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等路过这些住着人的屋子,就会到达视线宽阔的船舷。可站在最后一间时, 程令宜却止住了脚步。


    这船上客人不多,有钱的客人住的是客房, 岑惟上船后便要将程令宜挪进客房住, 程令宜却把那最后一间让给了柳依依,也不肯与岑惟交换。而通铺则是四人一间,等轮到柳清玉时,正好还剩他一人, 便把他单独分在了这一件屋子里。


    在船上的这些时日,岑惟时常前来陪她和阿满,而柳清玉似乎只是自己呆在屋子里,程令宜并没怎么瞧见他,就算与他打了一个照面,他也永远都是那副温和且善解人意的模样,会提醒她明日的天气莫要穿的厚了或是薄了。


    可程令宜总是隐隐觉着有些不安。


    她是个很倔的人,如果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也不会轻易将它们抛之脑后,此时此刻,她站在那关的紧紧的木门前,皱着眉想着还是要寻个机会问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程令宜甚至开始末雨绸缪地计划起见到他时要怎么开口才不显得突兀,等她回过来神时,已经在原地站了许久。程令宜刚要迈步离开,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正从眼前的屋子中传出。


    她往前站了站,将鼻尖凑了过去,自己嗅了嗅,半晌后,总算确定自己并不是出现了幻觉,门缝中确确实实有铁锈味丝丝缕缕地溜出,又被江上的清风打散,好像融化了一般。


    程令宜开始敲门,反复叩了几下却并没人应答,她又轻声换了几句柳清玉的名字,屋里面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一般,担忧再敲会吵醒别的旅人,程令宜放下手,直接试着推门进去。


    屋子并没锁上,程令宜使劲用了力,就把它推开了。


    一刹那间,血腥味像水一般蔓延了出来,呛得程令宜瞪大了眼睛看向屋中。


    屋里,澄静如水的月光透过开着的木窗照了进来,将地上卧躺着的美人惨白的面庞照的一清二楚,柳清玉阖着眼睛,鸦青色的羽睫在脸上扫出大片的阴影,他褪去血色的唇微不可查地吐着粗气,青衣在地上摊开恍若青鸟泛着光彩的羽翼。


    袖口中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皓腕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痕,还在向外渗出扎眼的鲜血,除了这道伤口,周遭还爬满了凸起的蜈蚣似的疤痕,并不新鲜也算不上陈旧,程令宜不知道这些是何时出现的,至少在她将他从庙前救起时,还从未见过这样自残的痕迹。


    他的脸颊和衣袖上都有着妖冶艳丽的血红色,晃得程令宜瞳孔猛缩。


    程令宜曾说过,他狼狈的样子格外好看,这并不是为了气他空巢来风,柳清玉美的就像月宫仙子,跌入凡尘时总令她心生相救之意,仿佛自己的职责便是将他从泥泞中拉出一般。


    她猛然上前两步,将手指凑到柳清玉鼻尖,感受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才确定他是前不久才刚刚受了伤,他的另一只手无力的松开了,一把还有血迹的小刀跌落在一旁,他是自己伤了自己。


    程令宜当即便站起身,要去客房请柳依依来救他,她抬脚还没迈出去,却被人轻轻地拉住了衣尾。


    柳清玉竟然还有意识,距离自己割开手腕不知过了多久了,最开始的剧痛荡然无存,他朦朦胧胧之间听见有人踏步到了自己跟前,便努力睁开了眼睛。


    带着担忧与怜悯的面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在柳清玉的眼中却恍若下凡的神女,正俯身向他施舍善意。


    他并非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神情了,在他走投无路的那个冬日,是她收留了他,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与对未来的期盼。他太过依赖她的善意,因此不惜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又一个谎言用来呆在她身边。


    柳清玉模糊地瞧着那个人站起身,似乎就要转身离开,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他仰着头,绝望地想着,自己现在对于程令宜究竟算什么。为什么自己偏偏叫柳清玉?


    一个曾流落风尘之地的乞儿,没有家财万贯,没有高贵的身份,放在围着她的男人中,是那样卑微,那样令自己难以启齿。与旁的男人相比,自己有什么能给予她呢?


    柳清玉知道自己有一副漂亮到人人惊艳的皮囊,可即便胜过了那些男人,但这样肤浅的优点又有什么好能拿出来骄傲的呢,时光匆匆,容颜易老,等他皮肤长出细纹,风采不再如从前,她还会再将眼神投向自己吗?


    连翘常常夸他性格温和,可柳清玉偏偏憎恨极了这样的自己,这温顺的性格就让他在她身边显得是这样可有可无,只需要旁人耍耍脾气,她的视线便会移开,而自己就再也得不到她的半点怜惜。


    柳清玉闭上了眼睛,冰冷晶莹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面孔滑落,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一颗心几乎要被对他人的嫉妒和对自己的憎恨所撕裂。


    既然没有办法得到她的怜爱、她的疼惜,那还不如就此死去呢,不过能在死之前见到她最后一眼,倒也心满意足了,柳清玉竭尽全力地想到。


    “不准死,柳清玉,不准闭上眼睛。”她的声音骤然响起:“你骗了我那么久,不会以为帮我找到了神医,我就会原谅你了吧。”


    “我绝不会轻易原谅你,你得给我当牛做马,用一辈子来补偿,我不准你死,你必须给我撑到我找人过来,听见没有!”


    柳清玉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看着她从屋子里慌乱地跑了出去。


    她说她还需要我,她要我在她身边侍候一辈子,这是在做梦吗,还是她真的这样说了,她是真心希望我活下去吗?


    他心中居然就因为这几句话生出了求生的欲望,柳清玉慢慢将身子蜷缩,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木质地面,泪水划过眼角,渗入其中,他颓废地勾着嘴角,好像一朵被人踩踏而破败的花。


    没过多久,有几个不同的脚步声一齐进了屋子。


    程令宜去客房叫醒了柳依依,又拉上了通铺里的两个童子,柳依依半梦半醒,一听是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伺候在程令宜身边的那个貌美少年自残了,这才打起精神,随她一路小跑了过来。


    等进了房,她马上忙碌了起来,和两个童子一起为柳清玉处理了伤口,这样忙活了一通,等确定柳清玉一时半会不会再有什么差错后,天际已然慢慢升上了一轮圆日。


    柳依依站在屋外,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见她一副疲倦的样子,程令宜歉疚道:“抱歉,将你叫醒忙到现在。”


    “我们是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干嘛这么见外。”柳依依拍了拍她,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八卦道:“他这样寻死觅活的,你干什么了?”


    提心吊胆了一夜,程令宜此刻也并不好受,疲乏布满了浑身,她现在只想找张床沉沉地睡过去,闻言也只是摇摇头,答道:“这几天我便总是感觉他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今夜若不是睡不着,出来散心,恐怕他就要一人不声不响死在里面了,等他醒来了,我再去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依依不怎么在意道:“他似乎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手上全是刀痕,你瞧见没有?”


    程令宜轻轻地叹了口气。


    “跟在你旁边,还真挺刺激,每天都有好戏看,我先回去睡了,没什么大事不必叫醒我,找我那两个童子就好。”柳依依撑了个懒腰,往自己屋子走了回去


    程令宜回到屋子时,连翘才刚醒,还以为她是醒的早。程令宜没对她多说什么,只说是自己无意间撞见了柳清玉不小心重伤了自己,并叫她去那里守着他,免得他一人醒了行事有什么不方便之处。连翘和柳清玉关系向来很好,闻言大吃一惊,连忙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待她睡醒,已经接近晌午了,阿满似乎瞧出了自家娘的疲惫,醒来后,悄默默地收拾好自己出去了,并没将她吵醒。


    程令宜梳洗了一番,才推开门,往柳清玉的屋子里走去。她迎面撞见了连翘,连翘老老实实道:“他醒了没多久,刚刚我给他送了饭,他只吃了两口便不吃了,一个人坐在床上,也不讲话,就对着窗户发呆,我想他那里没事,就先回来了。”


    程令宜点点头,问道:“你知道阿满去哪了吗?”


    连翘点点头:“她在表郎君那里。”


    “那她应当用过饭了,你也回去吃些吧,我去瞧瞧他。”程令宜温声应下后,走到柳清玉紧闭着的门前,轻扣了两下,很快,其中传来温吞的一声“请进”。


    程令宜推开门进去,柳清玉正如连翘所说,坐在床上瞧着窗外,那木窗将乌云密布的天空和没有半点波澜的江水笼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格子里,看起来叫人有些心悸。


    柳清玉本以为是连翘半路折返,等看见是程令宜时,一双琉璃似的瞳孔里映出了几分诧异,很快却又因为主人刻意地低下头而藏了起来。


    程令宜见他躲闪,主动开口道:“还痛么?”


    柳清玉乖顺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迟疑了好一会,最终只吐出来一句:“给娘子添麻烦了。”


    他似乎不打算对夜里发生的事做出什么解释,程令宜有些失望,但她并没有要责怪的打算,垂了垂眼,两人静默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时间仿佛在这间昏沉的屋子里停滞了。


    半晌后,柳清玉看了一眼将沉的天空,轻声道:“又要下雨了。”


    现在似乎是梅雨季,明明前一日还晴空万里,第二日便会突然袭来一大片乌云,不过虽然有云,却不一定下雨,大多时候只是闷声劈过几道闪电,就此作罢。


    程令宜也将视线移向了窗口,这些天的事总是发生在雨夜,她在雨夜与浑身战栗的柳清玉决断,又在雨夜找到了柳依依。柳清玉苍白的面孔上神情空荡,仿佛坐在那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程令宜开口道:“只要你想说,我随时在。”


    柳清玉没有转头,也不知究竟听没听进去,程令宜推开门,“轰隆”一声,雷声穿透云霄,振聋发聩,她矗立在原地愣了愣,合上了门。


    这雷声只是个前奏,雨并未真正地下起来,整整一个下午,电闪雷鸣,交替运作,仿佛是要给世间人一个下马威,叫他们知晓活在这世上并非易事一般。


    连翘坐在床沿上,漫不经心道:“这雨到底是下还是不下呀,打了一下午雷了,听着叫人怪心慌的。”


    程令宜笑着瞥了她一眼:“你这个急性子,该来的迟早要来,不该来的,你心急也没用,早些睡吧,再过两日咱们便该到京城了。”


    连翘伸了个懒腰,欣喜道:“总算能回家了,出来这么久,要我说呀,还是家里最舒坦。”


    “你与隔壁李郎君的婚事怎么办?”程令宜忽的想起,问道:“来之前,李大嫂还和我说要上门把时间定下来呢,你随我来了江南,耽搁了时间,估计等回去,她就要来和我商议了,你我虽然名义上是主仆,实际和亲姐妹也没什么区别,我想着还是让你自己做主的好。”


    提到亲事,连翘脸上漫上了红霞,想到那位憨厚老实的李郎君,她羞涩道:“阿满的病还没治好,我还是先不嫁人的好。”


    程令宜不甚赞同地摇摇头,打趣道:“你若不想嫁,我还会把你赶出去不成,竟拿阿满当幌子,我问得是你的心意,你真心喜欢他吗,可别后悔。”


    阿满笑嘻嘻地坐在一旁踢腿,虽然听不懂,却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干嘛拿我当幌子。”


    连翘扑倒她身上,搂着她在窄小的床上滚了一圈:“你这小不点,大人讲话别插嘴。”


    两人在床上嬉闹了片刻,又一同累得仰面躺在了床上,连翘撅着嘴,半认真半开玩笑道:“我是喜欢李实,可我又有些害怕,我不想离开娘子和阿满。”


    阿满气喘吁吁道:“为什么嫁人就要离开我们呀?”


    “嫁人我就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我就要去别人家了。”连翘眼睛瞪得滚圆,客船停靠在岸边,在这大风夜轻轻晃动着,天花板也在她的眼中轻轻摇晃。


    反倒是阿满听了她的话,一股脑坐起身,抓着她的肩膀,将脑袋凑进了她的视线中,直白道:“那你不要嫁人了。”


    连翘微微一愣,感到有个毛茸茸的脑袋靠近了自己的脖颈,接着她便因为阿满晃脑袋而产生的瘙痒感而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阿满撒娇道:“连翘姐姐不要嫁人,要一直呆在我身边。”


    程令宜笑了笑,道:“别缠你姐姐了,这事啊应当是她自己决定,我们谁也不能替她做主。”


    阿满不满道:“反正我以后绝不要嫁人,我不要去别人家。”


    程令宜宠溺地低下头,伸手去捞她,女儿不过五岁,童言无忌,还不明白嫁人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并不准备逼迫她,若是等她长大了还做这个打算,那就一直养着她好了,反正自己也舍不得离开她。


    连翘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想到了什么新点子似的,道:“阿满以后可以招个赘婿,赘婿多好呀,找个没爹没娘,模样俊力气大的,这样就不用去别人家了。”


    她刚一说完,阿满捧场地拍着手掌,笑嘻嘻道:“好呀,那阿满要招赘婿!”


    她年龄这样小,那里懂得赘婿是什么意思,连翘“噗嗤”一声笑出声,虽然自己不能招婿,但李大嫂对自己一直很好,说是将自己当亲生女儿照料也不为过,且自己同李实确确实实郎情妾意,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这样想了想,心里舒坦了不少,视线移向程令宜,和她含着笑的眸子对上了眼神,两人心有灵犀,一刹那间都晓得了连翘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在想——程令宜若是要二嫁,干脆也招个赘婿好了。


    不过这想法只在她脑子里存在了一瞬,很快烟消云散,被连翘自个否决了。


    那几个男人,除了柳清玉,哪个能抛下身份富贵来做赘婿,就是他们想,那什么家里的长辈恐怕也不会允许的吧。说到柳清玉,连翘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她并不傻,当然能察觉到他昨夜那自残之举正是因为娘子。


    她本以为和其他几个不好相与的男人比起来,他算得上是个省心的,没想到也这么糊里糊涂,竟然开始寻死觅活了起来。虽然自己与他关系不错,可娘子才是最重要的人,娘子每天都已经够辛苦了,他还要来给娘子添麻烦,真叫人不爽。


    程令宜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连翘忙回过来神,尬笑几声:“没事。”


    话虽这样说,但看着程令宜眼下的乌青,她在心中又重重叹了口气——


    唉,真是个妒夫!看来自己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开导他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深夜, 一道惊雷劈开天空,这炫目的闪光下猛地将一切都照亮了,即便窗户用纱掩住了, 也依旧没能拦下这白光,屋中霎时间明亮了一瞬,很快又在落幕的雷声中隐去了。


    程令宜就在这一刻猛然惊醒,她怔怔地望着黑暗,屋外雷声一声接着一声,大雨不知何时澎湃而落,仿佛是将淇河水都反过来倾下了一般。


    这雨并不能算得上轻柔, 甚至能称之是格外的暴戾,似乎是那个失意的人将一腔怒气全都发泄在了其中一般, 它抱着要叫所有人都为之颤抖的意愿疯狂地降临在世间,程令宜为此而感到有些心悸。


    有风拂过面颊,程令宜起身去检查是不是窗子没有关紧, 虽然正是夏天,但今夜实在算不上炎热, 她肌肤上爬着一层鸡皮疙瘩, 等再次拉紧了窗子,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柳清玉。


    这几间通铺都是一个样子, 程令宜看着地面,莫名想到了柳清玉昨夜是怎么躺在这里, 血迹又是怎么染上了他凄美的面孔。


    她立在原地, 逐渐不觉得寒冷了,闪电又一次将屋子点亮得宛如白昼,程令宜忽然走到门前,慢吞吞地拧开了门。


    视线亮了一些, 程令宜蹙着眉头,看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不解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刚刚还在担心他会再次心生死意,所以想去悄悄瞧瞧他,可他怎么反倒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这房门前。


    柳清玉面无血色,苍白的不像活人,倒像是个鬼魂,他高大却伶仃的身子挡在程令宜跟前,为她遮住了大半飘过来的雨滴,他琥珀色瞳孔中沉沉的,没什么亮光。


    他没说话,程令宜很有耐心,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开口,只背过了一只手,将门关上了,免得将屋里的连翘阿满吵醒。


    程令宜仰着下巴盯着他,两个人此时都显得很倔强,这样的对峙似乎半点意义也没有。


    最后还是柳清玉率先败下阵来,他颤抖着薄唇,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我我睡不着,对不住,把娘子也吵醒了。”


    从昨天到今天,除了那句无厘头的“又要下雨了”,这是他在程令宜跟前说的第二句话,她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要我陪你吗?”


    出乎意料地,柳清玉点了点头,他似乎并不觉得腼腆或是不好意思,至少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程令宜并没瞧出什么情绪。


    程令宜绕了出来,率先往他的屋子里走去,雨滴飘进船廊,湿润的木质地板踩起来嘎吱作响,程令宜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朝里面又靠了靠。


    等进了屋子,程令宜点起蜡烛,微弱的光亮缀在小屋一角,并不过分明亮,恰到好处。


    她冲柳清玉扬了扬下巴,道:“你睡吧,我在旁边守着你,等你醒了再走。”


    柳清玉迟钝地点点头,径直上了床,程令宜坐在他对侧的床上,斜斜地靠着墙壁,并没盯着他,只是仰面看着天花板,露出半边弯月似的下颌和一截修长的脖颈。


    寂静中,只听沙沙的雨声中夹杂着霸道的雷声,程令宜发了好一会呆,其实也没在想什么,只是兀自出神罢了,过了不知道多久,雨势依旧半点未减,她这才想起柳清玉,垂眼朝床上看了一眼。


    柳清玉背对着她,贴着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睡着,程令宜便当他应当已经睡着了,正欲站起身离开,蓦然,惊天骇地的雷声响起,他单薄的身子猛然开始战栗了起来,颤抖得仿佛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下意识做出了反抗一般。


    程令宜愣了愣,见他手上的那只手手指掐在另一只手上,手背已经被划出了五道血淋淋的划痕,而那受伤的地方所缠着的绷带也开始出现了斑驳的血色。


    她皱着眉,上前两步,不满地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挪开,柳清玉紧紧阖着眼睛,额上青筋跳动,脸色难看至极,不再像什么厉鬼了,至少厉鬼是不会有表情的,他好像做了噩梦,又好像压根就没睡着。


    程令宜问道:“你受伤了,起来,我为你包扎一下。”


    屋子里还有柳依依留下的药物,虽然不多,但简单地包扎那伤痕,程令宜自认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柳清玉一双纤长的眉毛拧在一处,他似乎很是痛苦,又一道雷声,他一把反握住程令宜的手,她感到他掌心湿润,这才注意到除此之外,他额间冷汗点点。


    “你害怕打雷?”程令宜端详了他一瞬,问道。


    她想到两人决裂的那个雨夜,他也是颤抖地跪在自己面前,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求自己不要抛弃他。


    她还能记起,大雨中,他凌乱的发丝粘在面颊上,那时的他比现在胖些,自从捡到他以后,程令宜将他养得胖了些许,可决裂后再次见到他,那点好不容易养出的脸颊肉却全然消失了,直到现在也没有长回来。


    原来那时,他不单单是因为害怕自己要他离开才露出那副恐惧的模样吗,还因为他害怕打雷?


    柳清玉闭着眼睛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咽,程令宜叹了口气道:“因为害怕,才想让我来陪你吗?在门前犹豫了那么久,是因为害怕我会拒绝吗?”


    柳清玉眼角划过几滴泪水,又融入身下的布料中,他竭尽全力伪装的体面被雷声劈得四分五裂。明明是自己恬不知耻地求她来陪着自己,此刻却又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让他看不见这样的自己。


    他甚至想,那天,程令宜若是来晚了两步就好了,他的脸就会被梁乘云毁掉,这样自己就不会再有自信主动见她,大约只会将柳依依的消息写在纸上放在她的门前。可她还是恰到好处地救了他,一分不早,一分也不晚,正如在寺庙前和昨夜一般,她总是能救下自己。


    眼泪打湿长睫,柳清玉心痛如绞,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角落里苟延残喘,靠着夜晚高悬在天空的月亮获得一些慰藉,觉着活着似乎也没那么辛苦,至少还会有月光温和地陪在自己身边。


    他兀自暗暗流泪,忽的,身边一热。


    这通铺的床很窄,但因为两人都很瘦的缘故,所以还勉强能够挤得下,柳清玉一直紧紧贴着墙壁,仿佛试着从那里找什么依靠似的,程令宜躺在了外侧,将被褥往自己身上拉了拉,双手搭在了小腹上。


    果然温暖了不少。


    柳清玉整个人都僵住了,程令宜的手肘正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甚至停止了呜咽。


    程令宜开口问道:“昨夜为什么那样?”


    她果然还是问了,柳清玉又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想要重新用手指划破自己的手背,用身体上短暂的痛苦来缓解心中难以抑制的绝望,还没等他趁程令宜不注意动手,他的手臂却被她拉住了。


    程令宜转了个身,用环抱着他的方式,拉住了他的手,只是这样的一个姿势,叫她的脸也贴在了他的背上,这样下来,别说找机会自伤了,柳清玉这下真的一动也不敢动了。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道:“我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


    程令宜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个没人需要的遗弃物,在我七岁时,南边爆发了一场灾荒,旁人的爹娘都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只有我的爹娘,他们在谋划吃了我。我没有埋怨他们,毕竟我能拥有生命,还要多谢他们的恩赐,可我也并不是个傻子,做不到白白等着迎接自己成为父母吃食的命运。”


    “那天是个雨夜,雨下的格外的大,是那个夏天的第一场大雨,可它来的太迟了,已经无法改变我的命运了,但我决心要活下去,于是我逃跑了。”


    柳清玉刨开自己的全部,赤裸裸地将它们展示在程令宜面前。


    “我逃出去没多久,他们便发现了,大雨中,我拼命地向前跑着,依旧能听见他们的呼喊和咒骂声,雷声夹杂在其中,好像催命符一般鞭挞着我拼命地向前跑,我冲进了一片林子,沿着山坡往下滚,掉进了一片比我还要高上半个头的草丛里,也正因如此才折断了两根手指,好在也多亏了那山坡,他们没能找到我。”


    “后来我辗转多地,在郸城成了一个乞丐,虽然染上了重病,却又因为柳神医无意间瞧见了我与她相似的两根手指,觉得合了眼缘,为我治疗,才能苟活至今。”


    怪不得他这样害怕打雷,程令宜感到他慢慢地停下颤抖了,她那与生俱来的软心肠此刻一塌糊涂。


    柳清玉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只能瞧见边缘模糊的黑影投在墙上晃动着。有了那贴在后背上的温暖,在这一刻,他似乎不再那么惧怕屋外的雷声阵阵了。


    “我并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万贯财富,与旁的男人相比,是不是很没用。”


    他并不是在问程令宜,关于这件事,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程令宜道:“我并不觉得,显赫的家世和万贯家财就能评判一个人的好坏。”


    “可除了这些,旁的,我也什么都没有。”柳清玉自厌道。


    程令宜笑了笑:“这世间这么多人,有的人命好,有权有钱,难道人命不好,可他们依旧是人,有的人勤劳能干,有的人温柔风趣,优点就好像天上的繁星,数不过来,也看不清。有的人本身就是星辰,便看不清繁星,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地上的一团泥泞。”


    “你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好,可我偏偏却觉得你有许多地方都好。有你陪着我的那段时间,是我最轻松的日子,回到家时,你总是能备好一大桌可口的饭菜,家里有了脏的地方,你总能马上便打扫干净。你会弹琴,会吟诗,温柔又善解人意。”


    柳清玉自己认为他并没有天真到会随便相信旁人,他做了乞丐,又在花楼里做了许久卖艺不卖身的妓子,见过太多的人,明白太多的事故,也见过太多人被花言巧语所迷惑,最终失心失身,甚至丢了姓名,他曾无比鄙夷这种人,可现在,他却成了这种人。


    她只是轻轻地贴着他,用几句话便将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尽管他依旧摇摇欲坠,可一颗心已经完全动摇了。


    他声音轻柔:“可这些与他们相比似乎太微不足道了。”


    他又开始落泪了,程令宜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在他们面前,娘子似乎永远都注意不到我,有了他们,似乎我也没了存在的必要了,佳肴,他们会请到比我手艺好过千万倍数的厨子,家务,等有了侍仆也就不再需要我做。”柳清玉道:“只有性格温和,可性格温和有什么用呢,只要世子撒娇哭闹,娘子便只会在乎他,再也瞧不见我了。”


    程令宜不知为何从这些话中竟然听出了幽怨的意味,难道他只是因为这个便起了自裁的念头?


    她仿佛觉着自己并不是在同柳清玉讲话,反倒是哪个闺阁里提闺怨诗的小娘子,一个词诡异地在她脑中浮现了出来——


    怨夫。


    这又怨又妒的样子叫程令宜既哭笑不得亦心生怜惜,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她知晓他喜欢自己,也知晓他在意自己,这是早在决裂前便知晓的事情,不然昨夜她也不会用那样的话激他不要死。


    程令宜纠结道:“你若是觉得我多瞧了他一眼,尽管来同我说怎样,他那样的混小子还值得你吃醋?难道你瞧不出我心中很是惦记你。”


    柳清玉哽咽道:“可我还骗了娘子,娘子昨夜还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程令宜失笑道:“我早就原谅你,你这个傻子,我若是不原谅你,怎么会同意你跟着来江南,应该拿了你的消息便将你打发出去才对啊。”


    柳清玉半信半疑:“真的?”


    他转过身,与程令宜面对面,瞧着他那因为哭泣而微微肿的像个桃核似的眼睛,程令宜没忍住轻笑出声,柳清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颜色,慌里慌张地要转回去。


    在程令宜面前,他向来很在乎自己的容貌。


    程令宜笑着抓住他的肩膀,不许他转回去,将自己埋在了他的胸前,他曾多次试图微露春色来挑逗她,如今也算如愿了。


    “好了,这下我就看不见了。”程令宜的笑声隔着薄薄的一层衣物传来,柳清玉脸颊涨红,耳根发热,嗫喏着哑了嗓子。


    程令宜又道:“我陪着你,你还怕打雷吗?”


    柳清玉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意识到她这个姿势看不见,才张口说道:“不怕了。”


    “那以后只要打雷我都来陪你。”程令宜很快应答道。


    柳清玉又惊又喜,心中的阴霾散去,晴空万里,他不在乎她身边还有什么旁的男人了,得了她这样一句承诺,他知晓她不会再抛弃自己了。


    毕竟,世事无常,可打雷下雨这种事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消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程令宜醒来时, 发觉自己正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这人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手紧紧地箍着她的细腰。


    用了好一会, 她才缓过来神,想起昨夜发生的种种。


    屋中很安静,轰隆隆的雷声早就消失了,雨在两人陷入睡熟后便停了。


    此时必然已经天亮了,程令宜心中暗道不妙,这样的时间,她身着寝衣出现在这里, 恐怕很容易叫人误会,连翘和阿满找不到自己也会着急的, 要赶快离开才好,她试着挣脱他的双手,从他怀中离开, 却发现他将自己抓的格外紧,好像抓住的是什么宝物似的, 半点也没法挣脱。


    甚至于, 感受到怀里的人似乎想要挣脱,他闭着眼, 脸上出现了念念不舍的表情,反倒将她束得更紧了。


    程令宜对他这稚童般的举动觉得很好笑, 忽而又想到他昨夜说的身世, 有些笑不出来了,但一直这样呆在他怀里也不行,实在没法,她推了推柳清玉的胸膛。


    柳清玉半是清醒半是迷糊, 呢喃道:“娘子,你要走了吗,你昨夜还说不会离开我的。”


    眼看他似乎又要发作,程令宜连忙安抚道:“不走,在船上我能走到哪里去呀?”


    “那下了船你就要走了是吗?”


    他还没睁开眼睛,却并不糊涂,程令宜几乎怀疑他是在故意装睡,实则早就醒了,她笑道:“不走,我起来是有事要去做,快松手。”


    说着,她试着去抬他的手,果然,这次轻松了许多,程令宜很快便从其中脱身了。


    她理了理鬓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柳依依站在门外,言笑晏晏,正挑着眉偏头看她。


    程令宜耳根“唰”的一下涨红了,她虽然是个礼仪端正的大家闺秀,可经过这些时日的繁事所扰,倒也没那么在乎这种事了,可被柳依依这洞察一切的眼睛一看,没由来的就生出了一股羞耻之心。


    “吃早饭吗?”柳依依狡黠地问道。


    程令宜摇摇头。


    “那喝茶去吧。”说罢,柳依依不容她再拒绝,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客房带。


    客房比通铺大了许多,但也算不上豪华,只一床一桌,好在很空荡,走起来不叫人觉得拥挤。程令宜一走进去,先闻到一股扑鼻的药香。


    从屋外雨后的灰尘味乍一下变作苦涩的药香,叫她有些不习惯,柳依依也闻见了,但她显然已经很是习惯,笑着解释道:“船里不方便,我只能在这里煎药了。”


    两人坐在桌边,程令宜倒了热茶,刚抿了一口,便察觉到自己的肚子咕嘟咕嘟地叫了起来。


    “喏。”柳依依绕到床前,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一掀开,里面居然装满了糕点。


    程令宜道了声“谢谢”,捻起一块送进了口中。


    柳依依抱着胸,笑眯眯地看她,倏尔开口道:“趁着你在吃东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不然岂不是有些无聊”


    她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比程令宜大几岁,却像她妹妹似的,程令宜笑着点了点头。


    柳依依将手指伸进茶杯中,沾了一点湿润,点在木桌上,水迹很是明显。


    她抬头看了一眼程令宜,才在桌上画了一个穿着裙子的简易小人,程令宜惊讶地盯着,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你知道这是谁吗?”


    程令宜当然不知道,不过此刻也抱着逗她开心的意思,顺着她抛出的话头猜测道:“是你?”


    柳依依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道:“是我师傅!”


    她又勾手简单的画了两个更简易的小人,分别站在穿裙子的小人旁边,三人手拉手站在一处,画毕,她拍了拍手,道:“大功告成,这次就不叫你猜了,免得你猜错了惹我生气。”


    “这是我的两个师叔,左边的是二师叔,右边的是三师叔。”


    程令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柳依依见她听得认真,才继续道:“当初,他们三人一同拜师学医,我师傅学得最好,所以是大师姐,她自幼生活在谷中,并不与世人接触,因此生性天真,满心只有医术,并没发觉两个师弟都渐渐对自己情根深种。”


    谈论自家长辈的情事是一件颇为失礼的事情,可她看上去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手指在桌上描绘着那三个小人,快要干掉的水迹又重新明显了起来。


    “不过,师祖发觉了这件事,但他并没告诉师傅,直到他觉着快要死了,才将三个弟子都叫了过来,将谷中的医书财富等分给了三人,又嘱咐他们切莫忘记行医的那几条规则,等最后才说到,三人之间的关系要尽早理清楚,莫要纠缠过久。”


    听起来似乎是个很俗套的故事,大抵最后的结局是,她从两个男人中挑选了一个,剩下的灰心而辞了?


    程令宜已大约明白了她为何要对自己讲这个故事,是想劝自己莫要迟疑,快些从男人们中间选一个吧。


    只是这件事,并不单单像这故事一样简单,她昨日才刚刚答应了柳清玉不会离开,船上还有个跟过来的岑惟,船后头那金碧辉煌的画舫里坐着的也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至于京城的卫铎,程令宜有些拿不定情况,想到面容严厉的卫老夫人,程令宜抿了抿唇,等她请柳依依为他诊治后,他应当便会放弃此事了吧。


    柳依依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道:“事情并没那么简单。我说了,我师傅是个不谙世事的人,她并不能分清自己对两个师弟究竟是什么感情。”


    她用手指,在左右两个小人头上连了一条线,在上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叉:“这一犹豫便出了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两个童子在外行医,而不是呆在谷里吗?”


    程令宜正要猜,柳依依摊开手,开口道:“因为我已经没家了。”


    程令宜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两个师叔你争我抢,都想在师傅确定自己的心意前率先抢占先机,最开始他们还只是试着吸引师傅的注意力,到最后两人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眼看师傅心意难定,他们走火入魔试图干脆直接除掉对方。而我师傅呢,满心都放在医术上,压根没发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等事情爆发,一切都迟了,两个人互相给对方下了剧毒。”


    “我师傅虽在医术上颇有造诣,可他们也并不容小觑,学了这么多年,一用到反路子上便格外致命。那天,我习了早课,做了早膳,可两个师叔迟迟不来,师傅便让我去叫他们。”


    柳依依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过,轻轻地叩击着,没什么伤痛的意思:“我一打开门,吓了一跳!两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各有各的死状,也不知道他俩怎么临死了还跑一起去了,反正是我吓得够呛,师傅一向拿两个师弟当亲人,见状不由得悲从心来。我们两人将师叔们埋在了谷底,师傅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再回来,也包括她以后的弟子、曾弟子、曾曾弟子们!”


    她这话说得极其轻松,说到最后,还用手指在左右两人的脑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程令宜见她面带笑意,一时间竟不知是安慰的好,还是要说些别的。


    柳依依漫不经心道:“从那以后,师傅便带着我在江湖上游历,又捡了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做曾徒弟,便是我那两个童子,再后来呀,她也死了,她救了那么多人,谁能想到居然死的那样早?只留下我一个人带着俩童子,不过倒也快活,至少没人成天监督我做早课了。”


    她笑嘻嘻地将沾了水的手指在三个小人头上胡乱一抹,他们都消失了,只剩下深色一片,程令宜怔怔地看着那块,半晌后才道:“我明白了。”


    柳依依“嗯”了一声:“什么?”


    程令宜轻声道:“我会尽快做出抉择的,多谢你开导我。”


    柳依依道:“我把你当好朋友,说这些可不是要逼你做选择,我的意思是,男人事可多了,而且啊,他们都很狠毒,你看我那两个师叔,连自己的同门都能狠下毒手,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你这几个男人,我总觉着比我师叔他们更危险,你瞧,我还以为那个和我一个姓的是个老实人,昨夜不还是以死相逼威胁你了吗?还有那个世子,你晕过去的时候,他可没少威胁我!要不是我喜欢你,我早就远远地跑了,谁要听他坏脾气地在那里乱叫!”


    柳依依嫌恶地摆摆手,程令宜从不知竟然还有这回事,愧疚极了,当即要向她道歉,却被她抓住手拉住了。


    柳依依抓着她的手捏了捏,一副流氓做派,调戏道:“你的手可真软。”


    程令宜乍一下没回过神,却见柳依依马上恢复了正色,义正言辞对自己道:“你听我和你盘算,那几个男人你觉着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吗?”


    程令宜摇了摇头。


    “你觉着,你若是在他们其中挑了一个,旁的会不闹事吗?”


    程令宜哑口无言。


    “那你觉着,是抛下其他人只与一个在一起好办,还是与他们好好讲清楚,让他们彼此接纳好办?”


    程令宜愣住了,柳依依神色正经,似乎并不像是在开什么玩笑。


    她不由得顺着她的话往下想。这几个男人都很奇怪,这次寻死觅活的是柳清玉,可上次发疯伤人的梁乘云,她不晓得卫铎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不过表哥想来应该不会做什么疯事,但程令宜扪心自问,难道真能做到将他舍去?


    明明知道他至今未娶时,她心中满是欢喜,看见他赶过来要一起上船时,她亦满是雀跃。程令宜没法否认他们六年前的情谊,也没法拒绝他此时的温情,对于那遗憾的六年,她心里清楚,自己并非没有想要弥补的意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如果按照柳依依的说法, 哄着他们几人彼此不再那样仇视,愿意容纳对方,自己就好办许多了。


    可他们真的能受此屈辱吗?程令宜并不能确定, 不过倘若他们都因此放弃了自己,那也不是不行。


    程令宜心里翻山倒海,万千想法都聚集在一块了,她竟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开悟之感。


    不过还是有缺点的,自己还带着阿满呢,周围也还有那么多邻居,落人口舌倒算不了什么, 万一要是将阿满带坏了可怎么办?自己好好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若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起好头, 她说不定也会长成一个歪苗。


    柳依依见她坐在自己对面,脸色几变,一副动摇却依旧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不禁笑了笑:“我这可都是走南闯北得出的经验,边境有个成乞国, 那国里的小娘子各个都能有好几个夫婿呢。不是我挑拨离间, 程令宜!他们若是连忍下这个都做不到,甚至弃你而去, 那怎么能算得上真心喜爱你呢,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程令宜懵懂地点点头, 柳依依站起身, 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好好想想吧,如果真做了这样的打算,我这里还有个好东西能给你。”


    她低下身子, 俯在程令宜耳边:“我有一种药,和那世子喂给那卫将军的一般作用,不过毒性没那么大,还有解开的机会,你若是将他们都纳了,必然能用得上,到时候我只将解法告诉你一人,叫他们以为自己无药可救了。”


    她的声音带着带着几分邪性:“保管叫你把他们都训得服服帖帖


    到京城那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与离开时相比,天气更炎热了些许,地面在烈日的照射下似乎都在往外喷发着热气。


    下船时,岑惟站在这片六年未见却始终牵挂着的土地上,笑着同身边的程令宜说道:“我回来了,兴许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像六年前那样离开了吧。”


    程令宜没多说什么,正欲带着几人回家。她本意没准备邀请岑惟,可他却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钥匙,偏着头冲她笑:“我将你对面的宅子买下来了。”


    程令宜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叫了车,回了巷子。


    她将柳依依安排在了自家,岑惟将两个童子拽去了对面的宅子,这样程家就并不显得过于拥挤了。


    几人修整了一天,第二日,程令宜请柳依依随自己去拜访了卫府。


    两人坐了马车往卫府去,隔着几条街时,只听锣鼓声喜气洋洋,似是要震破了天。


    柳依依撩起自己的宽帽纱幔,又撩起窗幔朝外看,很快放了下来,说道:“谁家娶妻请的乐人这么有力气,隔着几条街呢,打得这么热闹。”


    程令宜理着自己的衣摆,莞尔一笑:“许是心里高兴,特意嘱托了叫乐人们打得响亮些吧。”


    “你成亲时有没有这么热闹?”柳依依好奇地问道。


    闻言,程令宜的手顿了顿,她初嫁时,他与“富有”这两字甚至沾不上边,不过程令宜并不愿意嫁入什么大户人家,免得成日不清净,故而,在青年才俊中踏实能干的便成了她的最优选择。


    虽然他并没什么财富,但两人有这小院为家,有几分薄产,平日里也没人前来叨扰,看着隔壁徐娘子家里公婆常来找事,程令宜只觉得自己宛如活在桃花源,更别提丈夫寡言却温柔贴心,小日子别提有有多舒服。


    关于婚仪对方家中没有长辈亦没有资产,想来也不会做的好到哪里去,程令宜本就兴致淡淡,本就是赌气和理智一起做出的约定,她对这场婚仪并没抱有什么期待。


    程令宜一边任由喜婆为自己梳妆换衣,一边静静地坐在屋中等候迎亲的队伍。


    喜婆将喜帕举起,还没往她头上盖,对着那铜镜里的芙蓉美人面,情不自禁地夸赞道:“真是好漂亮的一个小娘子,跟仙女似的,不知是哪家郎君这么有福气,能把你娶回家。”


    程令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平日里不施粉黛的脸蛋在今天额外浓重地上了妆,柳眉入鬓,眼尾潋滟,鼻梁挺拔,唇染桃红,只是神色淡淡,看上去不像是要出嫁。


    她这样的表情实在难以叫人看出什么喜气,程令宜抚摸着面颊,岑以灵围在她旁边一个劲夸赞个不停,岑以盈也站在一侧,但她并没说话,只是扭头往门那里看,似乎在等什么人。


    程令宜的视线跟着她往那门上瞥了一眼,随即像触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一样,猛地收了回来,又重新看向了铜镜中的自己,她竭尽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今日是自己出嫁的日子,这样死寂般的表情实在是对自己的丈夫太不公平,也会让姨母担忧。


    喜婆将喜帕稳稳地搭在了程令宜头上,忽听外面锣鼓声由远及近、震天彻地,喜婆惊叹道:“好大的阵仗!”


    府外鞭炮声响起,喜婆扶着程令宜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程令宜先前已拜别过姨夫姨母,此时姨母正候在门外,也扶住了她,三人在喧天鼓声中稳步朝前,跨过一道道门槛,程令宜看不见前方,却能听见姨母在自己耳边似有欣慰感叹道:“好大的阵仗,我本以为他礼节上或有不足之处,还派人去为他讲了许多,没想到他做的这般好。”


    喜婆笑吟吟附和道:“可不是嘛,瞧着迎亲的队伍这般长,请的都是军中的好手吧,还有这红绸铺了这样老长,这可不是小钱呐。”


    程令宜本心无波澜,但听着这大张旗鼓的喜乐,和脚下踩着的红绸,她心中忽的也沾染上了几分喜气。


    左右两边同时放开了她的手,一双结实的大掌递了过来,程令宜没犹豫,将手搭了上去,被他握得紧紧的。


    如今想来,那天的锣鼓声比之今日似乎更加喧嚣,他对自己实在情真意切、一片痴心,反倒常常令程令宜觉得受之有愧。


    面对着柳依依好奇的眼神,她久违地又想起那个男人,心中生出了几分痛意,却依旧微微笑着答道:“比这还要热闹些许。”


    马车绕过两条街便停下来,程令宜记得去卫府该如何走,扬声问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撩起马车车帘,答道:“娘子,今日将军府办喜事,再往前走不了了。”


    程令宜愣了愣,柳依依讶然道:“将军府?姓卫的那个?”


    车夫点点头。


    柳依依还要在说些什么,却见一旁一只素手将银钱递给了车夫。


    等两人站在街上,听着前方高昂的乐声,柳依依拔高了声音,不解道:“这将军怎么回事啊?他不是心悦你,还中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娶亲了?”


    她的声音在这嘈杂中并不明显,程令宜道:“许是已经找到法子治好了吧。”


    见她只回答自己第二个问题,并没谈及这人为何另娶,柳依依没忍住仔细瞧了瞧程令宜的表情,她一派平静,似乎不觉着有什么问题。


    程令宜并不能说是不在意,但她早就不再天真了,卫铎治好了病,想到自己这个害他重伤的罪魁祸首,难免不会生气,卫老夫人那样心疼自己的孙儿,也盼着他早些让自己能抱上曾孙子,当然会为他挑选贵女喽。


    柳依依询问道:“咱们还去吗?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想去给他治病呢,不过现在倒是有些感兴趣了,真想见识见识这负心汉长什么模样。先前我曾叫他们去给他军中送过药,也曾听闻他是怎么骁勇善战,不过至今依旧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


    “回去吧。”程令宜道:“我去叫车夫回来,他还未走远。”


    话音刚落,两人却被身后人推搡了一把,步伐凌乱地被人挤到了街边。


    “都让让,别挡了路!”


    柳依依气急败坏地刚要张口大骂,话头却一哽,隔着宽帽的薄纱,她瞧见一大队迎亲的正从两人过来的方向往这边走。


    新郎官骑着一匹大马,五官看不太清,身形倒是看着挺高大,但似乎称不上健壮,至少一个将军应当不至于这般清瘦。


    柳依依疑惑地问道:“他带着新娘子回来了?”


    身旁人声音似乎也很是不解:“不,不是卫将军。”


    说话间,这人已从两人面前过去了,后面抬着一顶花轿,轿子里显然没坐人,轿夫们抬得轻飘飘的。


    柳依依惊叹道:“谁啊,赶着和将军府同一日娶亲,还住的这样近。”


    程令宜看着那个陌生面孔从自己跟前离开,也有些诧异,没等她开口回答柳依依,一旁的站着凑热闹的路人答道:“不是将军府娶亲,是将军府嫁姑娘,听说是卫将军的堂妹。”


    何秀许?程令宜有些不相信,她不是一心想要嫁给卫铎吗,这自己离开不过一月多而已,她怎么就要嫁人了?


    柳依依从宽帽中伸出手,捏了捏程令宜的手,问道:“你认识?”


    “嗯。”程令宜点点头:“走吧,咱们还是去瞧瞧吧。”


    两人跟在迎亲队的后头,却并没往前门进,那里挤了太多人,程令宜绕到了后院,敲开偏门,问仆从卫老夫人可有空。


    很快,仆从回禀完了,带着两人进了后院。


    院子里是非忙碌,侍女们要么抬着东西,要么快步不知往哪里走,只见一行侍女正要穿过院子,程令宜驻足站在一旁,等她们先过去。


    几个侍女走过了,才显露出了被她们遮蔽在身后、穿着繁琐的大红嫁衣的何秀许,她此时还没盖上盖头,正好也瞧见了程令宜,惊喜地呼唤了一声:“程姐姐?”


    她又瞧了眼旁边宽帽垂地、不明身份之人,问道:“这是那位神医吗?”


    程令宜本以为她应当赶着过去,但眼见她并不着急,便笑着答道:“是。”


    何秀许吹了吹额前的刘海,凑到程令宜耳侧,小声道:“程姐姐,你走这段时间,祖母请了许多郎中来都没办法,最后表哥与祖母吵了一架。”


    程令宜微微瞪大了眼睛,何秀许拉着她往后站了站,不想叫跟着的侍女听见:“吵得可凶呐!表哥说治不好便治不好,是他此生命中无子,还说什么若是生了孩子,那孩子免不得要和他一个下场,打小就死了爹,反正咱们卫家的男人都死在了战场上,何必再生。”


    何秀许皱着眉,补充道:“那事家里的侍从们都不知晓,郎中们也收了重金被嘱咐不许在外面乱说,这些话都是我偷听的,说得可真是大逆不道,把祖母气的半死,两人一直到现在都不肯讲话。”


    程令宜心中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梁乘云不会对卫铎下手,也不至于让他们祖母二人发生争执,她偏头看了一眼不知情的何秀许和立在一旁的柳依依。


    只盼今日柳依依能找到法子为他根治了。


    她勉强笑了笑,对着何秀许问道:“你今日要出嫁吗?”


    “对啊!”何秀许重重地点头道:“唉,算了,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之前不是一直想嫁给表哥吗?”


    她神色俏皮,不像之前故作端庄的模样:“其实我并不喜欢表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我只是想做将军夫人而已。”


    何秀许吐了吐舌头:“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挺糟糕的, 容易叫人以为我是个想要攀高枝的,其实也没错,我确实是。表哥官职那么大!我嫁了他便能得家中姐妹艳羡, 更何况他长得也不难看,等我生了儿子,儿子也能做将军,到时候说不定我能像祖母一样当个二品诰命夫人!”


    “不过呀,他那么喜欢你,我想着自己应该是没戏了。而且,他还得了那病, 我要是生不出孩子,他要是死在战场上了, 以后谁给我养老?于是我就放弃了,叫祖母给我挑了几个夫婿。”


    她笑着站直身子,红色的唇像桃花瓣一样饱满:“这个是我精挑细选的, 虽然不如表哥,但会读书!祖母说他以后还能做更大的官, 人也温柔, 算命的说我们八字是天生一对呢!”


    何秀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程令宜看,程令宜果然祝愿道:“你得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 真是再好不过了,以后的日子一定平安顺遂。”


    何秀许高兴极了, 正要再说几句, 身后的侍女上前两步,催促道:“娘子,莫要再说了,外头的新郎官还等着呢。”


    她撅着嘴, 退回了侍女中间,对着程令宜摆了摆手,往外走了。


    柳依依慢吞吞地挪到了程令宜旁边:“真是个活泼的小娘子,还不想叫我听到,可惜我和那些侍女不一样,师傅从小就锻炼我的耳目,即便离得远,我也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想到她在宽帽下立耳偷听的样子,程令宜有些忍俊不禁。


    等面前送嫁的都离开后,侍女将两人带去了一件堂屋中,微笑道:“娘子请稍等,等迎亲的离开后,老夫人才能得空过来。”


    程令宜并不意外,也笑着点了点头。


    侍女摆了茶水甜点,柳依依从帽纱下伸手捏了块甜糕,在垂地的宽帽里吃了起来,发出稀碎的声音。程令宜好笑道:“你很爱吃甜食?”


    柳依依点了点头,但因为宽帽太多所以并不明显,她后知后觉,干脆直接答道:“甜的好吃。”


    程令宜喝了口茶,道:“既然你爱吃,等回去我叫柳清玉日后多做些甜菜,他手艺很好。”


    柳依依“哼”了一声:“他倒是贤惠,这点比另几个男人都好。”


    她的声音隐于宽帽下,听不出是男是女,来之前她还特意叮嘱过程令宜,说话时莫要暴露了与她有关的任何事情。


    程令宜又与她谈了谈女儿的病情,自从柳依依开始为阿满调养后,她肉眼可见地好上了许多,平日里常常咳嗽的症状少了,也不常再出现胸口发闷。


    柳依依道:“多亏你之前照料得还不错,我治起来才没那么费劲,不过虽然看着好了不少,实则还得调养一段时间呢。”


    “你为她治好后,是要留在京城,还是继续游历啊?”


    “我还没拿定主意呢,我家那两个童子也该出师了,到时候叫他们出去游历,我在京城享福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是个爱热闹闲不住的性子,估计也还是会出门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周边还有那么多藩国呢,我还并未踏足过那里。”


    程令宜有些艳羡,她虽然是个安静的性子,却还是不免会想看看他地风情,她问道:“你去过那样多的地方,哪里最是风景宜人?”


    “要我说,我最喜欢大漠,黄沙滚滚,自由极了。”


    又塞下几块糕点后,柳依依总算停手了,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问道:“你是不是很紧张?”


    程令宜本还欲和她再探讨些别的地方,例如蜀地、吴越等地,被她这样一问,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担心卫家这俩人会责怪你?”柳依依道:“你平日不是喜欢说这些的人。”


    程令宜抿了抿唇,没想到柳依依与自己相识没多久,居然看出来了自己现在的困境。


    她实在是有些坐立不安,自事发后,她便一直觉得卫老夫人定会对她有了不好的感官,那日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卫老夫人并没当场发作为难,后来她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她并不责怪自己,还是事态紧急,还等着自己去请人过来相助,才没立时斥责自己。


    对于这件事,她实在不能说问心无愧,在江南时也常常想起卫铎,而对于卫老夫人,她那张苍老却保有尊严的面容浮现在程令宜脑海时,更叫她心中难受。


    程令宜几乎有些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柳依依勾了勾唇角:“别怕,有什么事我给你兜底。其实要我说,这本来也不是个多大的事,绝嗣就绝嗣了呗,又不是没旁的支脉了,再过继一不就好了。”


    她这话倒也不算信口胡诌,时人常有家中独脉无子从旁支过继之事,并不稀奇。


    程令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若非人为,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怀就坏在,卫铎并非一直不能生,只是遭了旁人毒害,而罪魁祸首,硬要说,便是自己。


    倏尔,一人推开门,正是卫老夫人。


    程令宜差点就一下子猛地站起身了,好在习以为常的涵养叫她按捺住了,慢慢地起身朝前:“见过老夫人。”


    卫老夫人挂着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并不显得慈爱,更多的是与生俱来的严厉:“你们从江城回来了,这位便是那位柳郎中吗?”


    她将审视的眼神投向柳依依,不过她浑身都被白纱遮挡了,即便旁人想知道其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再怎么端详也依旧看不出所以然来。


    柳依依对卫老夫人凌厉的目光并没半点畏惧,她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再有权势的到了自己跟前若是不合眼缘也只有一句——“不治”。


    程令宜笑道:“正是,将军在府里吗?”


    卫老夫人道:“在不在并没什么差别,他不肯叫人为他诊治。”


    程令宜没料到卫老夫人会这样说,僵在原地,不知如何答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此刻正在府中,不知程娘子可愿替我前去劝诫两句。”卫老夫人转头,直勾勾地盯着程令宜。


    程令宜如芒在背,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卫老夫人笑了笑,一招手,一旁走过来一个侍女,恭恭敬敬道:“娘子请随我来。”


    程令宜转头看了一眼柳依依,温声道:“柳郎中随我同去吗?”


    卫老夫人并没说什么,柳依依上前两步,跟在了她身侧,一起出了门。


    侍女带着两人,还未走到卫铎院中,便瞧见了他身着深色劲装,腰间挎着兵器,大步往两人这边走。


    他也一眼就看见了程令宜,脚步顿时一滞,随即抬脚快步走了过来。他立在程令宜跟前,阴影随之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回来了。”


    当初离开时,程令宜并没与他告别,此时直视着他,不卑不亢道:“昨日刚回来,这位是柳郎中。”


    卫铎这才将凝在程令宜身上的视线稍微挪了些许,扫了柳依依一眼,道:“祖母叫你来当说客?”


    他皱起眉头:“我一与祖母关于此事说了多次,她何必再来劝。”


    跟着的侍女识相地后退了两步,程令宜温和道:“老夫人也是为你好,那件事,我很抱歉”


    卫铎打断道:“不是你的错,不必道歉,也不必为此烦心。”


    程令宜抿唇看他,她没料到他居然半点怨意都没有,卫铎低着头与她对视,两人一月未见,彼此瞧见对方都有些生疏,他明明轮廓坚硬,眼神却灼热。


    “阿满的病如何了?”卫铎问道。


    “能治,只不过需要调养上许久。”


    “如有需要的药材,你叫连翘过来,让我府中的人采买。”


    程令宜摇摇头:“不必了。”


    卫铎半晌没有说话,看着她平静的面容,过了好一会才道:“你要与我划清干系了吗?”


    程令宜愣住了,问道:“何意?”


    并非她装傻充愣,刚刚那句话她是真的没听明白。


    卫铎额上青筋显露,努力放缓了语气:“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与你生分,我喜欢你向我索取,我喜欢你冲我笑,冲我发脾气,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好像个陌生人一般,冷冰冰地与我讲话。”


    他从未对女子说过这般温情的话,一番话说下来只觉得自己耳根发热,站立不安,当即便想转头离开,却还是为了等她的回答而硬生生克服了满心的羞耻而立在原地,小心地看她的神情,想从中揣摩明白她的心情。


    当初他中了那毒后,被祖母告知,她去了江南为阿满寻医,这一月,祖母为他请了诸多名医,都被他推拒了。这整整数十天,他实在想她想的心口生疼,如今好不容易能与她再次相见,她一开口便好似要与自己划清界限似的,实在叫他心中难受。


    若是为着那件事,卫铎半点也不在意,难道她很在意?


    她这样说话是因为愧疚?如若她把自己摆到了一个欠他的位置,那两人是不是再也不能像出事之前那般坦然自若地相处了?


    卫铎垂眼,道:“我并不在乎那件事,也并不想再治,这事我与祖母说过许多次,她似乎一直觉得我是在闹脾气,不过我早就并非她记忆里的稚童了,这件事我会重新与她再次商议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盼着我们两人能如你下江南前一样相处。”


    程令宜不由得也神色认真地询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再治?”


    两人在院中对立,骄阳烈烈,程令宜额间出了些细汗,卫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将露出的阳光又重新遮在了身后。


    “我出生武将世家,在我幼时,父亲便死在了战场上,自出生至今我从未见过父亲,也没得过他的疼爱。而我,注定会与他一样,此生都不会离开战场,我不想看见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


    程令宜不过刚刚到卫铎肩头,若是想盯着他的眼睛,还需微微仰头,虽然是个仰视的姿势,却令卫铎觉得两人只是在平视对方。


    “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程令宜郑重道。


    卫铎看着亭亭站在自己面前的程令宜,忽然感到莫大的慰藉,这些时日,这件事不能叫旁人知晓,而祖母又不理解自己,虽然他从未对这个决定有半点动摇,还是难免生出了孤廖。


    他唇中溢出一声轻笑,轻道:“既然你回来了?我们的婚事何时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程令宜顶着卫铎含笑的眼睛落荒而逃。


    回去的路上, 她甚至觉得柳依依那宽帽下也时不时传来调笑的眼神,程令宜忍耐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莫要那样想我。”


    宽帽下传来“噗嗤”一声:“谁嘲笑你了, 你怎么自个可心虚起来了?”


    程令宜眼下晕着两团红霞,灿若桃李,柳依依又道:“来之前,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这所谓的卫大将军是如此直白一人,还挺有趣。不过他看着有点倔,能容得下那几个男人吗?”


    程令宜茫然地摇了摇头。


    此时,车正好停到程家巷口, 两人下了车,不约而同地不再谈论起这事。


    迎面, 许久未见的李大嫂一手扇着蒲扇,一手叉着腰,慢悠悠地朝巷口走了过来, 她左看看,又看看, 一抬头, 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了程令宜跟头:“下午看你们敞着门, 我进去瞧了瞧,遇上连翘和她说了会话, 她说你出去了。”


    说着, 她不住地打量站在程令宜身边的被宽帽遮掩了身影的柳依依,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这位是?”


    程令宜轻笑答道:“这位是我家里的表妹,随我来京城小住。”


    关于柳依依的身份,两人早在来时的船上就曾商讨过, 以防麻烦,对周遭的邻居只说是表妹,程令宜当初下江南之前对李大嫂说的也只是去江南探亲,因此这样不容易叫人起疑。


    李大嫂果然没瞧出来什么异样,一听是程令宜的表妹,当即热情道:“原来如此,如果平日里有什么帮忙直接到隔壁来找我就是,我姓李。”


    宽帽下,柳依依点了点头,白纱抖动。


    “对了,我早上去你那里,看你也没准备乞巧香案,今日是乞巧节你忘了吗?”李大嫂问道。


    程令宜这才注意到,李大嫂鬓发间插了一枝浅绿色的茉莉,穿的也比平日花哨些。


    乞巧节是本朝百姓常过的一个节日,每到今日,女眷们便会穿新衣裳、带花、佩戴五彩绳做的小饰物,家中院里会摆上香案,香案上撒上香粉,摆着瓜果、点心、茶等等,家里的女孩儿们会围着这张香案,在月亮下拿七孔针或是九孔针穿五色丝线,穿的又快又准叫“得巧”,穿不上叫“输巧”。


    家家户户的门檐下都会挂上纱灯,摊贩里有卖巧果的、有卖莲蓬的,卖菱角、酸梅汤、桂花糖等等什么都有,无论是女童、未出嫁的姑娘还是已嫁出去的娘子,都会成群结队地去街上闲逛,亦或是去看杂耍、皮影等等,一直到二更三更都是常事。


    有时她们还会去河畔放灯,荷花一样形状的灯笼星星点点缀在河水之上,被河水送出城外。


    若非李大嫂提醒,程令宜还真的没想起来有这样一回事儿,她懊恼道:“糟了,我真的没想起来,家中也没备上香案,也不知现在再去街上采买还来不来得及?”


    李大嫂一把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腕,笑道:“还买什么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去我那里拿吧,反正我们家里也没女孩儿,直接把我们家那张搬到你院子里不就好了,好端端一个乞巧节,我才不和家里那几个大老爷们一起过呢!”


    程令宜也没同她客气,当即便笑着点点头。


    挨到黄昏时,程家的院子中已摆上了一张长条矮桌。桌上铺着素白色的长布,中间摆了一盏小香炉、一对红烛和一碗清水,左右两侧摆着瓜果点心,香炉前摆着针线盒、小镜子等等。


    程令宜怀中抱着阿满,连翘和李大嫂坐在她左手一侧,柳依依去了宽帽坐在她右手边,除了女孩们,岑惟也闲坐在石桌旁,而柳清玉则默默收拾着院子。


    院中月光漆漆,盈盈烛火映出诸人喜气洋洋的面孔,李大嫂手中仍旧握着那把蒲扇,气定神闲地轻晃着。好像战场上对局势了如指掌的军师一般,指挥着诸人引针穿线。


    阿满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过乞巧节了,但因为年纪小,对以往过的七巧节都没什么记忆了,因此就和第一次过别无两样,对一切都十分的好奇,一会摸摸这个,一会问问那个。


    程令宜白日为她换了一件桃粉色的小裙,还为她扎了两个个格外俏皮的小辫,两朵石榴花插在她耳边,衬得她面色红润,她坐在程令宜怀中,两张脸摆在一起格外叫人赏心悦目,李大嫂看了又看又捏了捏连翘鼓囊囊的小脸蛋儿,说道:“你们程家的姑娘都是顶个的俊俏!”


    李大嫂将针线盒打开,从中取出了七孔针,分别递给了几个女眷。


    接着,她将手举起,迎着皎洁的月光,她一手拿着针,一手拿着线,几乎只是眨眼间便将这线一口气穿进了七个孔里。他她将这针线在几人面前晃了晃,有些得意道:“看来我功力不减当年,看见了吗,这个就叫‘巧手’,你们快试试,若是断断续续地便是输了,小心别扎到手。”


    这节程令宜并非第一次过了,为了不扫兴,还是将线拿了起来,随她们一起串,倒是柳依依好奇极了,抓着七孔针看来看去,疑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针呢。”


    李大嫂不解道:“小娘子,你不是程娘子的表妹吗?怎会没见过?”


    柳依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打小生在药谷底下,只与师傅等人相伴,一师门都爱医如狂,并不像普通人家一般过日子,后来虽然离了谷,四方游历,却也并没试着过过这乞巧节,旁人过节又都在自己家里,她当然没见过这七孔针喽。


    李大嫂已经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笑吟吟的岑惟,她过来时,程令宜已经说过了这是自己的表哥,李大嫂自然而然便以为他与柳依依是亲兄妹。


    本来瞧着他仪表堂堂,她还觉着他人应当不错,一听柳依依似乎没过过乞巧节,她只觉着难道是这家人连凡是姑娘能过的节都不叫人过,岂非是一点也不疼爱女儿,只疼爱儿子?


    那想必程娘子也是嫁人后才开始过乞巧节的,这男子害的妹妹们连节都没法子过,居然还好意思到嫁人的妹妹家走亲戚?


    李大嫂话中带了点质问的意思:“这位郎君,您家中不叫女儿们过乞巧节吗?连乞巧节都不过,那还过什么节?”


    岑惟微笑道:“大嫂您误会了,我家中过节,只是我这位表妹家里不爱过节。”


    原来不是一家人?李大嫂顿时有些愧疚,好在她心大,也没多难受,探着头对着柳依依问道:“没事,小娘子,今日我们这么多人陪你过乞巧节呢!”


    阿满也将手举了起来:“是呀,是呀。”


    连翘嘲笑道:“你这一个孔都没穿进去呢!”


    阿满不以为然,笑嘻嘻道:“虽然没穿进去,但是我没把手扎破,感觉自己好厉害!”


    两人嬉笑着打做一团,笑声远传。


    倏尔,院门被叩响。


    程令宜将阿满放下,站起身,去开了门。


    她诧异地伫立在原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正是今早她特意去见的卫铎,他换了一身深色便装,勒出有劲的腰身和结实的胸膛。


    卫铎微微勾着唇角,听到她这话后却僵硬了一瞬,程令宜身后笑声还在继续,他拧眉凝目,侧身向她身后望去。


    院里人许多,他的视线很快扫过女眷,然后,先是钉在熟悉的柳清玉身上,随即慢慢挪向坐在一旁、面孔陌生的男人,那男人感受到他不快的眼神,也抬起头,冲他挑衅似的挑了挑眉,笑得有些肆意。


    程令宜只是随口一问,但随着他的视线转了半个身,也看向院中时,尤其是视线扫过温柔含笑的柳清玉和泰然自若的岑惟时,她竟然莫名感到了一股子心虚。


    不过,这心虚也只片刻,程令宜踏进了院子里,轻笑道:“将军怎么过来了?要进来坐坐吗?”


    卫铎收回视线,沉沉地盯着程令宜:“今日是乞巧节,我来邀你与阿满一起上街。”


    下午,军营有人告假,他问了才知道是为了回家陪刚娶的小娘子过乞巧节,他向来对这些节日并不热衷,家里也没什么小娘子,却也再得知了这消息后,立刻也去告了假,回家梳洗更衣,来了程家。


    “没想到你家中有客人。”卫铎道。


    程令宜神情不变,道:“这位是我表哥,那边坐着的是我表妹,他们到京城来瞧我,要暂住一段时间。”


    卫铎颔首:“原来是你的表哥,你并没向我介绍你的家眷,我们两人的婚事也需告知他们一声,不如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


    程令宜没想到他冷不丁说起这个,愣住了,当然,这院中除了卫铎和懵懂的阿满,其余几人也没好到哪去,一时间整个院子竟然鸦雀无声,只能听到街头巷外玩耍打闹的孩童们的嬉笑声。


    最先回过神的是岑惟,他站起身,两步走到卫铎身侧,握住程令宜的手,笑道:“阿宜,什么婚事?”


    程令宜斩钉截铁道:“没什么婚事!”


    她并没答应卫铎,确实没什么婚事,他怎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作主张?


    卫铎眼中阴霾翻滚,掩住受伤之色。


    岑惟轻笑道:“阿宜,你告诉他,我不止是你表哥。”


    听见他一口一个亲昵的“阿宜”,卫铎攥起拳头,时至今日,他也不过得到她的许可,呼唤她程娘子罢了,他凝视着程令宜,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的,另一只手拉住了程令宜的手,柳清玉站在程令宜另一侧,敛着长睫,道:“娘子,你答应过我,不抛下我的,不论你是去什么岑府、将军府,还是呆在这院子里,阿玉绝不会离开你。”


    两人在船上的誓言,并没旁人晓得,听到他这样说,岑惟眼底也浮现出一抹异色,不过很快便消失了,他看着卫铎,虽然笑容看着似乎很有礼,却让卫铎几乎按捺不住,想马上就将拳头轰在这两个男人的脸上。


    程令宜皱着眉头,轻声却严厉道:“别在这里说话。”


    即便三个男人间已是暗流涌动,可在她这样说后,也只得按捺下对旁人的敌意,乖顺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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