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反向驯养 > 20-30
    第21章 .


    夏日的黄昏来得迟缓, 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戏。


    巷口的桂花树把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能够到对面墙上剥落的墙漆。


    夕阳斜斜切过屋檐,将半条巷子都染成橘红色, 另外半条则沉在青灰的阴影里。


    祁今隅找到宁语之的时候, 她就坐在巷口的大理石椅上,夏风一吹,她身上薄薄的外套随风鼓起,发丝也被吹得凌乱。


    她坐着的时候动作并不舒展,是蜷缩状态, 因而显得破碎感十足。


    祁今隅眼神在她背影上一顿,往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指腹在衣角上摩挲了下,又松开,往前走两步,又停住。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继续向宁语之走去。


    站定在她身后不远处,他注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抬起手又放下,踌躇不前。


    实在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宁语之。


    而且他也怕她是在哭。


    过往十七年里他从没有过哄人的经验。


    可这事儿是他惹出来的,怎么着也得他来解决。


    他一想起宁语之摔地上那孱弱的样子,就觉得有点愧疚。


    想起他给人当牛做马一个月的期限还没到, 现在还雪上加霜, 他感觉他们俩实在是


    孽缘。


    他抿了抿嘴唇, 步子幅度挪得小, 最后还是视死如归地拍了拍宁语之的肩膀。


    宁语之突然被人拍了下, 手一抖,手里的炸淀粉肠差点掉地上,好在签子扎得不偏不倚正中央, 没掉。


    她颤颤巍巍回头,正对上祁今隅呆若木鸡的神色。


    她视线飘忽在淀粉肠和祁今隅那张被夕阳映得绚烂至极的脸上,觉得这会儿他还真像他的名字。


    在夕阳下变成橘红色的样子,那可不就是金鱼么?


    她将剩余的半截淀粉肠快速塞进嘴里,淡定地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料汁。


    老实说其实她还有点意犹未尽,一根淀粉肠没太吃饱。


    刚刚飙戏太累了,再加上和混混竞速跑巷子的那几下,她都觉得她体力好到能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换台大彩电回来了。


    她目光扫过祁今隅,又重新把头扭回去。


    她现在的人设是被伤到的脆弱敏感小女孩。


    虽然淀粉肠让她忧郁少女的人设ooc了,但难以否认的是,真的很美味。


    除了一开始差点把她眼泪辣出来了。


    空气里浮动着桂花香和孜然辣椒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祁今隅从刚才的宕机里缓过神来,低头垂眸盯着宁语之的侧影出神。


    她眉眼垂着,映出点疏离,脊背挺得很直,但口腔里像是含着口气,从侧面看微微鼓起点弧度。


    “那个你还想吃淀粉肠吗?我去给你买。”


    沉默半天,祁今隅总算憋出句话来。


    “?”


    这下宁语之绷不住了,回眸蹙眉乜他:“你过来就是来围观我吃淀粉肠的?”


    “不是。”祁今隅摇了下头,指指她攥在手上还没丢的签子,“我这不是看你还挺喜欢吃的,我来是想来道歉的。”


    “哦。”宁语之淡淡应了声,“道歉礼物是淀粉肠?”


    祁今隅:“”


    他语塞半晌,小心翼翼地观察宁语之的神色。


    看起来除了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外,其余一切正常。


    就是好像有点儿蹬鼻子上脸了。


    但他觉得让她出点气也没什么。


    毕竟人为了去给他找外援腿都摔成那样了,回来找到他的时候还装没事人一样先给他上药。


    结果他不识好人心,又给人推了一把,让人家伤上加伤。


    他摸了摸还留着印子的脸颊,语气无奈:“你看,你也打过我一巴掌,我推你一下算不算扯平?”


    顿了顿,他又为自己辩白:“我真没想到你会摔地上,我明明控制力道了,我不知道你腿上有伤。”


    宁语之心虚地移开眼。


    好吧,其实那波是她故意抓住机会阴他的,想着都玩苦肉计了那干脆贯彻到底,结果居然不小心用了右手撑地,真不应该。


    不过她没想到会被宋揽月他们看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


    见宁语之又回避他的视线,祁今隅当她气还没消,指节蜷缩了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你要是还是气不过,那你再扇一巴掌也行。”


    后半句话祁今隅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最好打另一边,好歹看着有点对称美学。


    但他怕宁语之觉得他一个负荆请罪的还要求多,把他当事儿精。


    宁语之神色复杂地瞧着祁今隅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唇线绷得紧紧的,连垂在裤缝处的手都缩成拳头。


    她默了默,好半天才慢悠悠吐出句话。


    “一个就够了,你还想再要个对称的奖励?”


    祁今隅:“?”


    他还没从宁语之那句话里品出点字面意思之外的含义,她就摆摆手,缓慢地站起身。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无奈。”


    “无奈什么?”祁今隅下意识反问。


    宁语之凑近了他一点,眸子轻轻弯起,晚霞余晖映在她的脸上似真似幻。


    “我在无奈,舅舅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把我当成你可以信任的朋友不,外甥女。”


    祁今隅瞳孔微缩一瞬,感官突然有点混沌,声音像被水泡过,闷闷迢迢,好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片刻后终于清晰起来。


    后知后觉的,嘴角和颧骨还有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逐渐淡去的巴掌印被落日一照,却重新开始发烫。


    光线一点点隐入地平线,他应了声。


    “好。”-


    宋揽月站在火锅店门口,见宁语之和祁今隅一前一后地走回来,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快步走上前,搀扶着走在前面的宁语之,目光轻掠过她身后的祁今隅一眼。


    她注意着宁语之的腿,忧心忡忡道:“腿伤上过药了吗?走路疼不疼?”


    宁语之现在面对宋揽月总觉得不大自在。


    她故意弄伤自己的确是为了套路祁今隅,但没想过离间宋揽月和他的友情。


    尤其是她这样大部分时间都是温和有礼又滴水不漏的人为她发火


    她何德何能?


    在此之前,她从没打算过接受她的靠近。


    甚至还在卑劣地猜测她是不是别有用心,只是带着优越感在怜悯她。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不过宁语之心里满腹疑问也没表现出来,她一板一眼地回答宋揽月的问题:“还没,不过有碘酒棉签,在舅舅手里。这个伤还好,走路慢点也不疼。”


    宋揽月:“等会儿我看看,我来帮你上药吧。”


    宁语之手缩了下,假笑着“嗯”了声。


    让宋揽月看她伤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那腿和手差不多。


    都很丑陋。


    青岩区的夜晚很热闹,加之闻驰之选的这家店在夜市附近,因此队伍排得很长。


    盛恣和闻驰之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闻驰之目光时不时扫向人群,望眼欲穿。


    原本也打算喊上许明悟和那几个一起打篮球的男生,但闹了这档子事,他们还得想法子缓和祁今隅宋揽月的关系,实在顾不上那些球友,便约了下次。


    见宁语之的身影出现在面前,闻驰之噌地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观察着宁语之的状态。


    怕显得自己太刻意,他便绕到宁语之身后,和祁今隅并排走着。


    “怎么样?她原谅你没?”闻驰之压低声音耳语道。


    “嗯。”


    祁今隅不咸不淡地从喉间滚出一个音节,手上塑料袋被他晃着,和碘酒瓶碰撞摩擦,发出轻微细簌的声音。


    闻驰之稍微放下点心来,又问:“哄完外甥女,接下来月姐那边你怎么打算?”


    祁今隅也没想好。


    他至今不理解为什么宋揽月发那么大脾气。


    她从没这样过,还是为了个认识一个月不到的女生。


    他总觉得宋揽月有什么事儿瞒着他们,可他猜不出来。


    祁今隅一向很懒,也不太喜欢刨根问底。


    宋揽月不说,总有她的道理。


    祁今隅:“再说吧,可能等会儿吃完饭就消气了。”


    闻驰之:“也是,现在看起来月姐也没什么火气的样子。”


    停滞两秒,他又向祁今隅取经:“你怎么哄的语之?教教我呗,没准以后我也用得上呢。”


    祁今隅表情僵了下,指关节屈起,按了按眉骨。


    这他怎么说?


    总不能说让宁语之扇巴掌消气吧?


    那他也太没面子了。


    沉吟一会儿,他一本正经,表情笃定道。


    “淀粉肠。”


    闻驰之没听清:“什么唠家常?”


    祁今隅:“”


    他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又重复一遍。


    “我说淀粉肠。一根不行就两根,如果全世界都抛弃她,你就带她去吃淀粉肠。”停顿两秒,他想起什么,又拖着音调补充,“还有,别给她买雪王,给她买古茗。”


    闻驰之:“?”-


    香味随着翻涌的火红锅底浓汤汩汩上升,辛香麻辣又带了点酸味的气味让人食欲大开。


    宁语之低头吃着东西,压根不敢抬头。


    这也不是第一次跟这几个人一起吃饭,但上次是有蒋诺沅暖场,倒也不尴尬。


    今天前脚刚折腾完那么件尴尬的事,后脚他们这群矛盾主人公就坐在一张餐桌上。


    她觉得自己跟耶稣似的,吃完最后这顿就能去赴死了。


    闻驰之表现欲很强地坐在宁语之边上,用公筷夹着漏网里的菜和肉,一个劲地往宁语之碗里塞。


    “吃这个,毛肚,毛肚熟了还有黄喉,肥牛吃吗?诶这肥羊好像不能吃吧,发性食物来着。”


    宁语之开始还说了好几句谢谢,后边干脆不说了,只一味埋头苦吃。


    盛恣嘴角抽了抽,转向同样陷入迷茫的祁今隅,问道:“你们祁家虐待她了?怎么饿成这样。”


    祁今隅拧眉,不太确定:“应该没吧”


    虽然他之前是有故意针对过她,但也没让陈姨故意饿着她吧?


    没准是他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也不至于这么抠吧?


    不过想起那次他故意买胡闹厨房的老鼠药喂她她都能面无表情地吃下去,可想而知这人是纯粹能吃。


    “你别说,闻驰之还真有点男妈妈的味儿,瞧瞧着体贴的样他怎么没给我们这么贴心服务过。”盛恣评价着,趁乱也捞了块肥牛进碗里。


    祁今隅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有点被酸到了,皱起眉,侧眸叫停闻驰之。


    “你别捞辣锅的给她,太刺激了,等会儿腿上该留疤了。”


    宋揽月轻抬了下眼,多下了两盘肉进清汤锅。


    闻驰之应了一声,重新叫服务员拿了个漏勺放进清汤锅。


    他其实不太饿,见宁语之安静又大口地吃着饭,这会儿才觉得她身上有点活人感。


    就是这速度,确实有点急。


    他拿起刚被他随手放在皮革座椅上的手机,想偷偷拍一张她吃饭的照片留念一下,眸光一扫,被奇怪的地方吸引视线。


    只见宁语之的外套兜里鼓鼓囊囊突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他下意识碰了下,下秒,她突然弹起来,死死捂住衣兜,动作之大差点打翻桌上的蘸碟。


    望向他的视线里全是警惕。


    其余人目光被他们吸引过去,饭桌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闻驰之愣了下,脸色发红,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语无伦次:“我、我我没想拿你东西,我就是好奇。”


    宁语之反应过来自己行为过激,抱歉地笑了下,重新坐回去。


    “你这口袋里是什么啊?”闻驰之问。


    宁语之言简意赅:“钱。”


    “这年头还有人带那么多现金出来?”闻驰之估摸着宁语之口袋里现金估计不少,匪夷所思地喃喃自语。


    祁今隅突然想起什么,目光直咧地看着宁语之,语气变得奇怪。


    “你今天要办的事,就是带着一堆现金跑回家?”


    盛恣表情一凝,很快联想到什么,眸光落在宁语之身上。


    宁语之捏着筷子的指关节紧了紧,张了张口,又不知从何解释。


    从祁今隅嘴里这么一说,她这个行径确实很耐人寻味,也很像小偷。


    宋揽月没说话。


    她看着宁语之,眼神里光亮明明灭灭。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原来你的家……在这种地方。”


    作者有话说:


    金鱼:其实这巴掌挺爽的语之:哦,


    第22章 .


    火锅仍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气氛再一次冷却下来, 这下连闻驰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暖场了。


    宁语之大脑飞速运转着,她扯开一丝笑,干巴巴地说:“最近少女心泛滥, 比较喜欢粉红钞票。”


    过了半秒, 她继续顺下去自圆其说:“主要是钱放在支付宝里就一串数字,我花钱没什么概念,所以取出来了。”


    总不能现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当时她捡到闻驰之的手表,然后拾金狠狠昧了吧。


    祁今隅叼着筷子,忽地很轻笑开一声, 他的眼睛里情绪未明,因此显得这声笑也格外讥诮。


    骗谁呢,花钱没概念?


    上次买眼镜精打细算的样子可一点不像。


    闻驰之想着赶紧缓和气氛,也赞同道:“是啊是啊,存手机里消费太轻松了,我这个月已经快把生活费花完了,才刚开学没多久”


    盛恣又捞了块烫得跟铁板似的毛肚进蘸碟:“那你这恩格尔系数不得拉满了?”


    闻驰之:“那老恩格尔懂个屁的消费系数, 吃过火锅么他?喝过奶茶么他?”


    闻驰之瞥眼盛恣碗里那块缩水成一小团的黑毛肚,“你这真的嚼得动吗?”


    盛恣沉思一会儿,塞进嘴里品味了下,评价道:“还行, 很有嚼劲。”


    闻驰之一眼看破:“其实你根本就吃不明白吧, 没熟就说嫩, 老了就说有嚼劲, 咸了说下饭, 酸了说开胃。”


    额,又被看穿了。


    盛恣:“语言的艺术你懂个蛋,你这种人的情商堪比一块成年砖头。”


    宋揽月:“所以这个月金阿姨刚打给你的生活费已经被你吃完了?你会不会太溺爱自己了点。”


    宁语之轻微抬了下脑袋, 倒是没看出来闻驰之这么能吃,看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还真不假。


    顿了下,她自然挪开眼,顺着动作去夹了块小酥肉。


    闻驰之偏头望向祁今隅:“没事啊,这不是还有今隅,他的生活费比我还多点,我都默认是我俩共同财产了。”


    “是吧?”他寻求认同似的,又补了句问话。


    祁今隅右眼皮像感受到不详预兆似的跳了下,他刚想骂一句怎么说得跟夫妻共同财产一样暧昧,下一秒,手机一震,他轻点开,就看见闻驰之将一条购物链接发给他。


    “你先帮我买了呗,我下个月生活费花了还你。”闻驰之说。


    他们这种相处模式都固定了,祁今隅消费习惯稍微比闻驰之克制一点,因此每个月月底闻驰之都要把他当大爷似的供着。


    祁今隅扯了扯嘴角,视线凝了两秒低头吃饭的宁语之。


    他这个月也刚买了大件,哪还有余钱支援闻驰之。


    他斜睨了眼闻驰之:“你哪来的脸?自己造成的结果自己承担,蠢蛋。”


    闻驰之撇嘴:“你变了,以前你很爽快的,也不会因为这种事骂我。”


    祁今隅揉了揉太阳穴。


    “是我不好。”


    闻驰之瞬间支棱起来:“我就知道你”


    “我以前就该骂你。”祁今隅补上下一句。


    闻驰之:“”


    不过超前消费这事儿确实也挺丢人,闻驰之转移话题道:“但是语之,带这么多现金在身上,你真不怕被人收保护费或者抢劫什么的吗?毕竟这片还挺乱。”


    宁语之其实不太想接这个话梢,但架不住闻驰之总用他那双圆润的小狗眼盯着她看,母爱没泛滥,倒是想问候他父母了。


    她说:“还好,因为我平时除了兼职和上学也不怎么出门,身上也不怎么带钱。”


    宋揽月:“你还要兼职?”


    宁语之点了下头,“高一课业压力没那么大,假期都会去打个临时工什么的。”


    “难怪上次你大晚上的经过青阶巷能捡到我。”闻驰之说着,忽然转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祁今隅。


    他说这话时,宁语之心跳加快了两分,连带着夹菜的手都有点不听使唤,菜夹起来又掉回碗里好几次。


    可千万别想起那块手表。


    闻驰之蓦地脸色难看起来。


    他那双惯常含着笑意的眼睛淬上点冷意,下颌线条突然变得冷硬,连带周身气质都低沉不少。


    “靠。”


    他突然骂了声,猛地拍桌而起。


    宁语之呼吸一滞,抿紧嘴唇,放下筷子,犹豫着等会儿要不要破罐破摔承认那件事。


    “那群人也太没品了吧?上次再怎么围殴我也没打脸,怎么到了今隅这,还往他脸上扇耳光!特么的惹他们的是我又不是你,有事有火气冲我来啊!”


    闻驰之这番发言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连带着原本对祁今隅有点怨气的宋揽月都没忍住歉疚地皱起眉。


    盛恣仔细观察着祁今隅的面庞,视线往她原本看不大见的左脸挪去。


    看清祁今隅脸上的巴掌印,她也摔了筷子。


    “卧槽这群人什么来头,巴掌侠吗!太侮辱人了吧!回头我真得叫上我堂哥扁他们了!”


    盛恣堂哥开了个催收公司,最擅长解决这些暴力能解决的事。


    宁·没品·语·巴掌侠·之:“”


    觉得自己该感动但心情复杂的祁今隅:“”


    祁今隅有点郁闷。


    这巴掌印还没消?


    宁语之劲也太大了吧?


    他现在真有点怀疑她当时是不是故意的了。


    总感觉当时打他的这一耳光里多少还掺杂了私人恩怨。


    宁语之注意到祁今隅投来的视线,幽怨、阴沉,又有点麻木。


    她打着哈哈,也跟着重复:“是啊是啊,太过分了,下次你绝对不能饶了他们。”


    祁今隅觑了两秒宁语之,语气淡淡:“最好是这样,再有下次,我也饶不了。”


    宁语之:“……”-


    宁语之是独自去卫生间给自己腿上涂的药,手上的伤在药店简单处理过,小石子都挑了出来。


    不过碍于右手经常要使用,所以没有缠上绷带。


    裤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和牛仔布布料混杂在一起结成稍硬的一块,贴在伤口处。


    原本没上药倒还好,上了药稍稍刺激了一下伤口,此刻接触到那块发硬的布料便格外疼痛。


    她尝试正常走了两步,但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她还是选择拖着伤腿不太雅观地走出去。


    她有点后悔了,感觉当时还是对自己下手太重了。


    卫生间门口,宋揽月正靠墙而立,轻盈地月光拢在她身上,眉眼柔和浅淡,像覆了层薄纱,美得朦胧。


    她抬首,目不转睛地等着宁语之出来。


    宁语之走姿依旧怪异,呼吸间扯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很轻,但宋揽月时刻注意着她的状态,还是轻而易举就发现了。


    “伤口怎么样,有变严重吗?”她上前一步搀扶住宁语之,她略一低眼,发现她的伤腿正细微地打着颤。


    “没事,可能是刚刚涂的药里有酒精,刺激到伤口了。”宁语之注意到她的视线,略略往后退了半步说。


    宋揽月眼眸微动,唇瓣绷成平直的一条线。


    她扶着宁语之慢慢走出去,祁今隅和盛恣在门口等着,闻驰之在柜台买单。


    他们结束得早,因此夜市上依旧人来人往。


    夜风从巷间肆意穿行,在空气里荡开涟漪。


    夜市喧嚷热闹,在门口往街上看去,各式各样的小摊贩贯穿整条街,不同于城区夜市的精致整洁,青岩区相对而言质朴接地气些。


    原本盛恣倒有计划在这个夜市上淘点有意思的小玩意,比如宋揽月喜欢的八音盒什么的,但宁语之腿伤刚上完药,不宜走动,一行人就歇了心思。


    毗邻夜市的原因,打的网约车开不进来,加之今天又是周日,堵车堵得厉害,网约车软件上一直显示排队中。


    “我去,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多人。”闻驰之看着手机,又探向街道尽头。


    盛恣:“前几天好像有个网红发来推广安利青岩这边的小吃街,所以来打卡的人也多。”


    祁今隅:“再往外走试试呢,这边太堵了。”


    宋揽月蹙眉:“这得往外走多远?语之的腿能抗住吗?”


    宁语之嘴唇有点发白,她很轻地皱了下眉,还是点了点头。


    “我没问题的。”


    “撒谎。”


    宁语之怔了两秒,憋红脸:“没,我说真的。”


    宋揽月语气平静:“又在逞强。”


    宁语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往祁今隅的方向走了两步。


    宋揽月叹了口气,拽住宁语之的衣袖。


    祁今隅和闻驰之对视一眼,双方眼底都藏着惊疑。


    盛恣脸色古怪,她指尖攥住自己的衣角,望向宋揽月的目光里带了点恼意。


    她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咬紧了嘴唇说:“月月,她都说可以了……别拖了,实在不行走慢点,或者先让她在空的路边等会儿,我们打到车了再让司机掉头来接她。”


    闻驰之张了张口,想说实在不行他背宁语之也可以。


    担心他自己说出来太唐突,他在手机上敲字编辑消息,打算让祁今隅开口或者干脆他来背。


    毕竟好歹算舅甥关系,比他更名正言顺些。


    下一瞬,宋揽月倏然蹲下,嗓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我背你,上来。”


    盛恣咬了下嘴唇,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堵。


    宋揽月凭什么对她那么好?她们才认识多久?


    她都没背过她。


    “月姐,要不我来吧。”闻驰之连忙出声,“我力气大一点。”


    “男女授受不亲。”宋揽月无奈道,“你不合适,而且我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娇弱。”


    祁今隅欲言又止,想说他来也行,但盛恣却忽地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别的方向走去。


    “你们爱走不走,反正我是等不下去了!”


    背影气呼呼的,颇有负气出走的意味。


    祁今隅和闻驰之对视一眼,说了声“我们先跟着盛恣,你们慢来”,便往盛恣离开的方向追去。


    宁语之指尖蜷了蜷,月光落在她身上,像覆了层薄雪。


    “快上来吧,我们得追上他们。”


    宋揽月凝视几秒盛恣他们的背影,轻声道。


    宁语之看着面前清瘦的身躯,大脑短暂死机一秒,随后重新接上神经元。


    她点了点头,才意识到宋揽月此时背对着她,看不见。


    她说了声“好”,便轻轻伏到了宋揽月身上。


    她脊背微弯,骨感明显,其实有些硌。


    但宁语之嗅着她身上浅淡的冷杉香,却莫名心安。


    宋揽月手臂绕上她的双腿,往上掂了两下,便稳稳向前走去。


    宁语之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我会不会有点重啊?要不你走一段放我下来自己走?”


    “不用,很轻。”像是为了证明似的,宋揽月又动作轻柔地把她往上掂了下,她嗓音带笑,“你吃东西好像总是很快,这样营养容易不吸收其实不用急的,我们会等的。”


    宁语之安静一瞬,没想到他们会注意到这个。


    可能习惯是得改改。


    现在她吃饭时不会有宁钊在旁边了。


    她的碗再也不会在吃到一半时被打碎。


    她小声“嗯”了声,近乎气音。


    过了几秒,她终于开口,问出一直以来困扰她的问题。


    “宋揽月,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明明你应该跟盛恣一样对我无所谓的,甚至是排斥。”她说这话时虽有困惑,但语调平稳,面容沉静,像是不期待宋揽月的答案。


    其实问完,她自己也觉得不该问的,毕竟她们没熟到那个地步,这个问题其实有点没边界感。


    但她还是问了。


    宋揽月握着她双腿的手紧了紧。


    月色清清,夜色浓浓。


    青阶巷的桂花香由远及近,混着冷杉香被风卷着送入宁语之鼻腔。


    她忽然有点犯困。


    宁语之使劲眨了眨眼,保持清醒。


    然后,她听到一道轻缓温柔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我对你一见如故。”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月姐一见如故这个点,后续会出一个番外滴,感兴趣的宝宝可以蹲蹲~虽然目前没什么人看这本QAQ


    第23章 .


    厚重的窗帘被拉紧, 房间内光线昏暗。


    宁语之躺在床上,还是没太想明白宋揽月说的那句话。


    一见如故?


    客套的说法吧。


    但当时宋揽月说的这话确实把她瞌睡虫吓跑了。


    她差点以为宋揽月以前认识她,知道她家庭情况如何。


    但宁语之仔细回忆自己暂时还算清晰的童年的记忆, 并没从里面翻出关于她的印象和信息。


    哪怕是曾经宁钊没破产、还是那个暴发户的时期, 她也没交过这号朋友。


    更何况她早有耳闻,宋揽月家父亲从政,母亲是法官,一整个根正苗红。


    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翻来覆去半天,最后索性摆烂, 从床上爬起来,把那本“训狗日记”翻出来,在“1.套近乎,找回闻驰之的手表”后面画了个“X”。


    带着腿伤是没法去把那块手表换回来了,她给来财姐发了消息,请她帮忙去要典当行老板的联系方式。


    想了想,她又补了2。


    2.腿有点疼, 下次还是不那么狠了,为了套路祁今隅这么用力砸自己的腿有点不值。


    写完这句话,她起身,想去书架上找本五三出来刷题冷静一下, 站得有点急, 膝盖从弯曲到直起的一瞬间磕上了桌腿。


    宁语之额角冒出点冷汗, 憋了半天愣是没叫出声, 慢腾腾地挪到床头柜边去找带回来的碘酒和棉签。


    她坐在床沿, 把长睡裤往上捋了捋,拧开碘酒盖子。


    “叩叩——”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像是生怕引人注意似的。


    宁语之一开始没听清, 还以为是错觉,便没管,继续从棉签包里抽棉签。


    “叩叩叩——”


    这次敲门声急了点,像带了点不耐烦。


    宁语之皱了下眉。


    这大晚上的,到底谁来找她啊?


    总不能是祁今隅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自己都觉得离奇得好笑。


    应该是陈姨或者方若嫣。


    她丢下棉签,把裤腿放下来,赤脚跑去开门。


    门一开,高大的身影站她跟前,一只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


    宁语之半抬眼皮,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来人依旧神情骄矜,不过配上他脸上的淤青红肿就有点滑稽了。


    “你来做什么?”宁语之佯装镇定,定在门口,没有让位放人进来的意思。


    祁今隅敲门的动作没收,干脆敲到了宁语之的额角上。


    “开门这么慢,腿瘸了?”祁今隅话没过脑子,下意识抱怨。


    说完,他自己才发觉不对。


    好像还真瘸了。


    这个地狱笑话把他自己逗乐了,突然笑了一声。


    宁语之有点恼:“你来就是为了敲完门来敲我脑门?”


    “啊,也不是。”祁今隅稍稍收敛了笑意,晃了晃手上的医药箱,“我来给你送药。”


    宁语之依旧没让步:“我有碘酒了。”


    祁今隅挑眉:“涂了,然后呢?不疼了?”


    宁语之沉默两秒,唇畔忽地漾开一丝笑。


    她意味深长,“你很关心我疼不疼?”


    祁今隅坦荡地对上她的视线:“不行吗?关爱一下外甥女,也算当舅舅的义务之一吧?”


    宁语之猝不及防地被他这话惊了下,还想赶人,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最后还是稍稍侧身让路。


    “行吧,那我谢谢你啊。”


    祁今隅走进她房间,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格局。


    其实他基本不到东楼这边,一般这里居住的都是保姆阿姨还有司机。


    甚至二楼原来都没怎么装修,整层都只有宁语之一个人住。


    虽说这是他家,但他觉得住这边还是会有点瘆人。


    不过宁语之看着倒是适应良好。


    她的房间说是房间,但却没什么生活气息,跟酒店大床房似的,没有一点有她个性的东西摆着,只有一摞摞练习册。


    唯一显得没那么像酒店的,大概只有她床上那只东倒西歪的布偶兔子。


    他没有说那只兔子可爱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酒店的兔子玩偶不会又丑又旧。


    方若嫣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对宁语之也不上心。


    连灯都好暗。


    他思忖着,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只是偶尔将视线落到宁语之轻手轻脚的动作上,她一瘸一拐的,但表情很淡,垂着眼睫毛,灯光下坠,将她的五官落拓得立体清丽。


    平白让人想亲近。


    恍惚一瞬,他有点儿get到了闻驰之心动的点。


    旋即,他又觉得可笑。


    一副纯良无害的皮囊而已,世上多了去了。


    怎么就她特别?


    闻驰之也是肤浅。


    宁语之把门重新阖上,见祁今隅环顾四周观察的样子,她开口打断他思绪:“所以,药你带到了,人还不走吗?”


    祁今隅回过神,看她赤脚坐回床沿,很轻地蹙了下眉。


    他转头,向她靠近。


    伸手,“啪”的一声,又打开两盏壁灯。


    “这么暗还不开灯,还嫌自己近视度数不够深?”


    宁语之被强光刺了下眼睛,下意识眯了眯。


    半秒后,视线里的虚影少了些许,眼前光是亮了,不过祁今隅背光而立,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宁语之无语地垂眼躲避光亮,倾身,“啪”的一声,伸手把那两盏灯掉。


    “刺眼。”她说着,伸手去要祁今隅手上的医药箱,“我现在没学习呢,不用开那灯,药箱给我吧,我上药。”


    祁今隅“哦”了声,却把药箱往上提了提,让宁语之拿不到。


    “你什么意思?”宁语之抿唇,假装不知所措地盯着祁今隅。


    手心却抓紧了薄薄的床单,指关节有点用力地往内蜷。


    她无声咬唇,压住想把这人扁一顿的冲动。


    “我想问你,路上月姐跟你说了什么话?你先回答我。”祁今隅微微弯腰,手上拎着医药箱别在身后,一副她不说他就不给的模样。


    宁语之怔住两秒,没忍住笑出一声,觉得他这人实在过于唯我独尊,也有点太想当然,这就想拿捏她?


    做梦。


    她反客为主,倏然站起身,唇角弧度弯弯。


    “舅舅,你是不是没搞明白?”


    “什么?”


    她向祁今隅走近几步,微微踮脚,目光直白地盯着他。


    祁今隅喉结滚动了下,随即不太适应地向后退了半步。


    “是你主动要来给我送药,也是你想问我问题,原本我可没有要上药的需求。”宁语之声音温软,说的话却带着软刺,她话锋一转,又坐回床沿,“你得拿点别的东西跟我换吧?”


    方才鼻尖擦过的白茶浅香很快淡去,祁今隅回神,刚才她靠过来时握紧医疗箱的手松开了一点。


    他眼皮微垂,对上宁语之笑意盈盈的眼睛,唇瓣轻轻翕动,最后也被她刚刚的话带着走。


    “你想让我拿什么换?跑腿?还是钱?”


    祁今隅说这话没羞辱的意思,只是纯粹觉得宁语之缺钱。


    不然也不会还要去打零工了。


    但他不怎么缺,所以对他来说,给钱是最轻松省力的事。


    宁语之晃了晃腿,白皙的脚踝在祁今隅瞳孔的倒影里也在晃悠。


    她的脚踝白净纤细,骨肉匀亭。


    像工画笔里最精致的那笔,踝骨微微凸起,线条流畅。


    他眼睛轻眨了下,飞速挪开视线。


    “跑腿什么的你不是本来就要给我当牛做马一个月吗?”宁语之微微仰头,语气里藏了点小女孩的娇憨,“至于钱什么的,我暂时不缺。”


    祁今隅:“那你想要什么?”


    “你的英语。”宁语之说。


    祁今隅一头雾水:“英语?”


    “是啊。”宁语之点头,表情无奈,“我的英语感觉有点拖总分后腿,我看过成绩单,你的英语单科成绩是年级第一,所以我想让你帮我补习英语。”


    祁今隅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又恢复到那副拽里拽气的样子:“哈你居然也有不擅长的吗?”


    “在你眼里我那么完美?”宁语之随意回道。


    祁今隅没想到她脑回路如此清奇,被这话噎了下,但下意识也开始反思他为什么会说出这话。


    不过他暂时没弄明白原由,便说:“Of course,教你英语轻轻松松,本人精通五国语言,会是你最好的英语老师。”


    宁语之笑了声,没当回事:“哦,那我也通晓四方语言,比如本地方言和博大精深的中文,还会韩语日语。”


    祁今隅挑眉:“那你说两句外语听听?”


    宁语之微笑:“八嘎牙路,阿西八。”


    祁今隅:“……”


    故意找茬骂他呢吧。


    祁今隅看她一眼,将医药箱放在宁语之床上,站累了,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稍仰起脸,仰望宁语之垂下来看他的眸子。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路上说什么了吗?”


    宁语之也想学他盘起腿,但膝盖上的伤不容许她这么做,她弯到一半的腿因疼痛抽了下,她凝眸,秀眉轻皱,等着这阵疼缓过去。


    祁今隅注视着她,耷拉在膝盖上的手指贴上地面,轻动了下。


    “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我问她为什么对我挺好而已。”宁语之如实说道。


    祁今隅挑眉,这也是他一直好奇的。


    “她怎么说?”


    “她就说一见如故。”宁语之耸肩,“她一开始认识你们也是因为‘一见如故’吗?”


    祁今隅不吱声了。


    因为他觉得就宋揽月那个态度,别说一见如故了,说对宁语之一见钟情他都信。


    “就这?”


    “就这。”


    他总觉得宁语之还有什么没说,但又不好逼问,只好转移话题。


    “那你这腿这样了,明天还能上学吗?”


    “那你脸这样了,明天还能上学吗?”


    祁今隅:“现在是我在问你。”


    宁语之:“我就是在回答你。”


    “我脸哪样了?”


    “很丑。”宁语之撇嘴。


    祁今隅:“?”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丑。


    不就是脸上多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个伤口吗?


    祁今隅气笑出一声,忽然身体前倾,臭着脸满脸写着不爽,眼里玩味和恶意交织,抬手一把扣住她在他眼前乱晃的脚踝。


    他道:“说我脸丑,你的腿难道就很好看吗?”


    他烦她乱晃的脚很久了,鞋不好好穿就算了,晃悠个什么劲?


    把他注意力都晃散了。


    祁今隅扣住她脚踝的那一刻,宁语之整个人应激反应上头,她下意识向祁今隅身上猛踢了过去。


    祁今隅肩膀挨了一脚,向后仰倒。


    他双手撑地,脊背弓起弧线,但没没发火,反而笑了一声,只是这声笑在静谧房间内听着有些吓人。


    他屈腿跪直身体,目光从她踢人的那只腿一路向上,一寸一寸往上挪,最后钉在她瞬间发白的脸上。


    还没等他开口声讨,便见宁语之缩成一团,抱着腿窝在雪白蓬松的被子里打颤,但硬生生一声不吭。


    蓬松的羽绒被吞没了她大半个身体,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指尖和散落在枕上的几缕发丝。


    他觉察出不对,心神一抖,连忙膝行过去,伸手又缩回:“你怎么了?”


    “疼刚刚扯到了。”宁语之说话声带着颤音,吸气声格外明显。


    她把自己缩得密不透风,祁今隅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膝盖处的睡裤缓缓泅出殷红的血迹。


    他强行上手把她掰正,但双手扣住她肩膀的力道却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宁语之勉强顺着他的力道和动作,一点一点舒展身体。


    祁今隅唇线绷得紧紧的,眼眸里带了点担忧,抬手去捋宁语之的裤腿。


    宁语之刚伸手想阻拦,指尖却在触到他手背的前一秒缩回。


    她阻拦什么?


    现在正是用苦肉计的好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


    宁语之知道自己的腿上有很多伤疤, 有点见不得人。


    原本她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因此不想露出被看见。


    但现在不同,反正祁鸣声已经去查她了, 露不露的他迟早都会知道。


    哪怕祁今隅察觉出不对去告状她也无所谓。


    迟早会被赶走, 还不如赌一把。


    而且从上次她故意把手上冻疮弄复发,确实也让祁今隅动摇了。


    说明苦肉计这套,他吃。


    她佯装胆怯地收回手,偏过头,语气闷闷。


    “你别看, 我自己来。”


    “腿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像是也意识到不妥,祁今隅手一顿,动作停住,仰起那张好看至极的脸盯着宁语之看。


    昏暗的暖光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像融化的蜂蜜般粘稠。祁今隅跪坐在地上,仰起脸看她时, 那双总也照不进光的眼睛里,终于因这个角度泄出几分柔软的亮。


    她被他清隽的眉眼勾去几分注意力,略微垂首,和懒散地微岔开腿跪在她面前的祁今隅对视。她隐约觉得视线交错的瞬间,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燃。


    不过谁也没吱声。


    大概是很少和异性如此直咧地对视, 祁今隅的指尖蜷了蜷, 缩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他干咳一声, 视线挪开, 重新低头。


    他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手。


    宁语之戏还没演完,哪能这么放过他。


    她蓦地开口, 笑着说:“你还没给我当牛做马呢。”


    祁今隅回看她:“什么意思?”


    宁语之指了指医药箱,语气轻快,带了点娇嗔的命令:“给我伤口上药。”


    祁今隅冷哼一声:“腿瘸了,手也折了?”


    宁语之突然喊了声“舅舅”。


    祁今隅手搭在碘酒瓶上的动作卡了下,头也不抬地问:“又干嘛?”


    宁语之声音小了点,双手揪住衣角,似是十分局促,有点委屈地说了句:“我疼。”


    她这声“我疼”说得极轻,又带了点婉转的尾音,在空气里荡开细小波纹。


    灯光在他们头顶晕开一圈浅淡的光晕,将两道影子揉碎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分不清谁的轮廓贴着谁的。


    祁今隅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宁语之怀疑他是不是耳朵聋,压根没听见她说的话。


    她停顿两秒,自己伸手去够那瓶碘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拿到,她略略勾唇,又压了回去。


    看来他也不算完全油盐不进。


    祁今隅叹了口气,低声无奈:“算了,我来吧,谁让我输给你了。”


    宁语之不置可否,任凭祁今隅将她的睡衣裤腿往上卷。


    往上卷到约莫三寸时,祁今隅察觉到了些许不对,眼眸微动。


    他淡然地继续往上卷她的裤腿,直到停在宁语之的膝盖处。


    宁语之的皮肤很白,不同于祁今隅的冷白,她更接近瓷白。


    温润细腻。


    也因此,她腿上大小交错的伤疤才更为显眼。


    甚至连今天刚弄的伤口都显得没那么夸张。


    尽管它此刻在往外淌着血珠。


    祁今隅指尖在宁语之膝盖处悬停好一会儿。


    可目光还是不自觉落在她小腿上碗口大的浅灰色疤痕上。


    他很难想象,这是什么器物弄出来的。


    宁语之见他僵住不动,就知道苦肉计成功了一半。


    她装作才想起来自己腿上的疤似的,往后缩了缩腿,却被祁今隅的掌心扶住,不让她动弹。


    她意外地停住动作,抿了下嘴唇。


    小腿上不属于她的体温让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气氛突然因为他的动作显得无比古怪。


    “你小时候很皮吗?”祁今隅若无其事地打开碘酒瓶,抽了根新的棉签,跪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理她伤口上的血迹。


    宁语之轻“嘶”了声,“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我很乖啊。”


    “哪里乖了。”祁今隅眼皮都没抬,“鬼精鬼精的,你都坑我多少回了。”


    淡黄色的碘酒往外一圈圈扩散,让宁语之白皙的皮肤也显得发黄暗沉。


    很短暂的一瞬间,祁今隅想起了刚见宁语之时她的背影。


    当时他看见她手臂肤色偏黄,顺理成章觉得,这是个黑妞。


    此后他一直没有细想过。


    或许那根本不是她的原本肤色,只是像今天一样,涂了碘酒。


    所有细节似乎一息之间忽然都串联了起来。


    他视线略往上抬了点。


    宁语之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眉眼弯弯。


    身上的睡衣也是件娃娃领长袖。


    但现在分明夏天都还没过。


    她从没露出过手臂。


    宁语之说:“谁让你一开始总欺负我。”


    她掰着手指算账抱怨,“我一来你就骂我,说我刁民,抄我作业还弄脏,害我过敏,给我吃很难吃的东西”


    “我要是哑巴吃闷亏才不对吧。”


    祁今隅默了默,“我不喜欢你小外婆,恨屋及乌罢了。”


    宁语之笑开,忽然认真地问他:“那假如你喜欢我了,会爱屋及乌,不针对她吗?”


    祁今隅睫毛一颤,连带着涂碘酒的手都无意识用力了几分。


    他有点心烦意乱。


    她会不会说话啊?她说的喜欢是舅甥间的吗?


    宁语之疼得不行,闷哼一声又憋回去。


    祁今隅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不知道该怎么缓解她的疼痛,便沿袭自己的习惯往她伤口上轻轻吹气。


    微凉的气息拂过发烫的伤口,祁今隅的唇瓣仅离她的腿几寸。


    他跪伏在她腿边,脊背弯曲。


    指尖悬停在她膝盖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温热的呼吸却先一步拂过她裸.露的皮肤。


    宁语之能感觉到那阵若有似无的热度在自己小腿上游走,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身体僵住,不自在地往后躲。


    祁今隅吹气动作也随着她往后躲霎时顿住,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动作有多诡异。


    他跪在宁语之腿边


    给她伤口吹气?


    他猛地弹开一点距离,意识到不对,爬起来,换了个蹲的动作重新往她那方向挨。


    他语气不爽:“你痛怎么也不吭声。”


    不然他也不会现在才发现不对。


    “习惯了。”宁语之轻描淡写,“你不觉得这样有种深沉的感觉吗?”


    祁今隅拧眉:“你这是什么歪理,总这么压着容易心理变态。”


    “你懂什么,这叫克制,没准我是先天禁欲系霸总圣体。”


    “我只知道会咬人的狗才不叫。”


    宁语之咬牙:“你才狗。”


    贴上最后的防水敷料,祁今隅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


    他往宁语之书桌面走去,拖着椅子就要坐。


    宁语之猛然想起桌上那本“驯狗日记”,她下意识站起来,腿疼得龇牙,但人已经弹了过去。


    宁语之单脚一跳一跳地到书桌前把本子护在怀里。


    她心跳很快,脸上却没露出什么破绽。


    这动静大,祁今隅眉心一跳,狐疑地望向她怀里那本柠檬黄的本子。


    他问:“这什么?”


    宁语之一脸淡定:“笔记。”


    “笔记你藏什么?不会是写我坏话的本子吧?”


    “不是。”狗怎么能算骂他呢,分明是写实。


    “那你给我看看。”


    “不行。”宁语之拒绝道,绞尽脑汁找理由,“上次你不是让我整理考试技巧吗,我才整理到一半呢,先不给你看。”


    其实她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祁今隅侧眸看她,明显不信。


    不过这是她隐私,没准是日记什么的。


    虽然他好奇内容,但基本素质还是有的。


    他站起身,“行了,那我先回去了,明早我让陈姨来你房间扶你下楼,早上也别这么单脚跳去学校了,坐李叔的车吧。不然我怕你吓着晨练的大爷。”


    “刚刚伸手跳脚的样子真的很像瘸腿僵尸。”


    宁语之:“”


    他说着,转身出门。


    宁语之松了口气,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临走前,祁今隅视线不经意扫过宁语之书桌前一动不动、缝隙一丝不留的窗帘。


    他无意识地抿了下唇瓣-


    盛恣和宋揽月吵架了。


    这是中午闻驰之和祁今隅说小话时宁语之听到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祁今隅先是迟到,差点错过整个早自习,宁语之还以为他真因为脸上的伤请假了。


    后脚早自习下课铃响,他戴着个医用口罩慢悠悠地走进教室。


    闻驰之早自习前趁他没来还给宁语之投喂了不少零食,这会儿还想分享自己的行动寻求下一步攻略呢。


    见早自习结束他才到,刚想问他怎么回事,下秒他就因为迟到的事被陈恫年喊到办公室挨批。


    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见这哥们坐下就直接趴下睡觉,就上课才醒一会儿,不过也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下课时间更是一秒不停留,直接倒头就昏死过去。


    等闻驰之憋着一肚子话快憋炸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才打响,上午的课程总算到了尾声。


    祁今隅照例喊上闻驰之去实验(1)班,却见闻驰之坐着不动,面容忧愁。


    “怎么了?你不是一向吃饭最积极?”


    闻驰之摆摆手:“今天我们不用去(1)班了,月姐说她自己吃,盛恣也这么说。”


    祁今隅:“因为昨天那事儿?”


    闻驰之:“好像是吧。其实我没懂盛恣生气的点在哪,你懂吗?”


    祁今隅摇头:“不懂,被骂的不是我吗?”


    宁语之刚好回教室拿饭卡,听见他们的谈论声,脚步硬生生止住,一下子不知道该进去还是出来。


    不过纠结也来不及,因为闻驰之已经发现她了。


    “语之,你怎么回来了?”


    “饭卡落了。”宁语之说着,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抽出饭卡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示意自己真的只是回来找饭卡。


    她刚离开座位,却突然被祁今隅叫住。


    “宁语之,问你个问题。”


    宁语之转身,对上祁今隅露出的那双淡漠漆黑的眼睛。


    “什么问题?”


    祁今隅不自在地移开眼,像是整理措辞,缓顿地揉了揉头发,才道:“刚刚你也听到了吧,月姐和盛恣吵架了。你也是女生,昨天发生的情况你也都看见了,能分析下她们为什么吵架吗?”


    宁语之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和朋友吵架的经验,压根分析不出什么,但这话说出来实在像推诿,也有点暴露她是匹孤狼的事实。


    她思索几秒,其实她也不知道盛恣在气什么,她隐约觉得和自己有关。


    但不论如何,她不想欠宋揽月更多人情了。


    她认真地建议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每个人性格不一样,但我觉得她们之间发生的事,你们可以先观望一下状况,现在强行劝和效果不一定好,有机会再把她们约出来破冰吧。总归她们是在乎彼此的。”


    祁今隅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宁语之觉得这也没什么自己的事儿了,继续往外走。


    闻驰之叹了口气,推了推祁今隅的胳膊:“行吧,那今隅,吃饭去不?”


    “不去,我要补觉。”


    说着,他又趴了回去。


    “我靠,困成这样?你昨晚做贼去了?”


    祁今隅指尖抬起,轻敲了下自己的手臂,没作声。


    闻驰之注视着他趴下一动不动一副已经归西的样子,突然站起来跟上宁语之,想拉她衣角又缩回手,只跟在她身后问:“你介意带我一个吗?”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请你吃火腿肠三明治。”


    宁语之:“”


    吃饭可以,但这个梗能不能不要提。


    宁语之假笑:“还是我请你吃饭吧,昨天吃饭麻烦你了。”


    闻驰之:“客气什么,应该的。”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


    祁今隅忽然直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为什么一闭眼全是昨晚那个梦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穿透眼皮跳跃进他的眼底。


    祁今隅皱眉翻了个身,眼睛紧紧阖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单下的身体像被浸泡过, 粘腻发烫。


    他迷迷糊糊动了动, 意识到点不对劲。


    空调冷风呼呼吹着,冷气下沉,却半分热意也带不走。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


    祁今隅趴在床上,维持着翻身的动作, 一动不敢动。


    窗外的鸟叫、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涌进他耳朵里,吵得要命。


    过了几秒,他慢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低头看了眼。


    被单被撑出一个弧度。


    祁今隅抬手捂住眼,双目无神。


    好半晌,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翻身起床,走进浴室。


    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他站在洗漱台前, 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水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


    水滴落进白色陶瓷的盥洗池里, 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闭上眼, 呼吸有点重,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白皙的脚踝,挂在他肩上没踹他, 反而晃来晃去。


    还有细细碎碎,像呜咽一样喊疼的声音。


    缩成一团的时候,她后颈露出来,很白,很细,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


    就像面前的白瓷一样。


    祁今隅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颧骨还淤青着,嘴角的伤结了痂,眼下青黑明显,狼狈得要命。


    是有点丑。


    他想了想,直起身去书柜抽屉里翻出一包口罩-


    午睡的时候,祁今隅还没大缓过劲来,半阖着眼,将脑袋埋在胳膊里,连口罩都没摘。


    宁语之想起来自己昨晚给自己那本子找的理由,翻出个新笔记本,拿了张卷子出来,对照着一中发的考点总结划了重点和思路,画出思维导图誊抄在上面。


    一旁的谭茜娅也没睡,翻着笔记在写课后作业。


    她写完作业,伸了个懒腰,见宁语之还在忙,看看头顶依旧亮度刺眼的白炽灯,撕下张便签写了小纸条递给她。


    “语之,等会儿你结束去关一下灯呗。”


    宁语之环顾四周,差不多就剩她一个人还没睡,对谭茜娅弯了下唇,轻轻点头。


    整理完部分基础题型,宁语之停笔,看眼只剩22分钟的午休时间,站起身去关了灯。


    她不是很困,干脆拿上英语口袋单词书,轻挪着步子走出教室。


    在她走后不久,祁今隅倏然抬头,目光掠过斜前方摊开的笔记本和空着的座位,指关节轻敲了两下桌子-


    为了防止下午犯困,宁语之先去了趟卫生间洗脸,然后往楼梯间走去。


    一般那个点没什么人,很安静,她习惯在那小声背一会儿单词。


    她走到楼梯间,往常敞开的门阖着,细微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宁语之听清里面的动静,忽地止住脚步。


    里面是压低的女声,但难掩情绪里的激动。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永远那么冷静,像完全不在乎我们一样,你明明知道今隅和我都不怎么喜欢她,但是还是要接纳她——”


    宁语之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有点不知道要不要走。


    毕竟里面的人谈论的对象似乎是她。


    另一道女声传来,平静克制。


    “阿恣,其实我也不懂你到底在气什么?以前你不会这么胡闹的。那天的情况你不是没看见,她腿受伤了。”


    “我胡闹?她受伤了你让闻驰之去啊,他乐意,给他这个献殷勤的机会就好了,你为什么要亲自去背呢?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疼,我看她就是一个爱装又虚伪的女生,再说了她那伤没准就是自己弄的呢,怕自己跑掉被今隅发难,然后用苦肉计……”


    盛恣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像石子砸在墙上,然后又砸进宁语之心里。


    她心头一紧,指尖在单词口袋本上抠了抠,瞳孔微微缩紧,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她垂下眼,把所有的忧虑压进睫毛的阴影里。


    “盛恣!”


    宋揽月喊出盛恣的大名,声音里带了点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背她能代表什么?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恶意去揣测她?她做什么惹到你了吗?没有吧?仅仅是因为今隅不喜欢她,所以你也要这么诋毁她吗?”


    “我哪里是因为今隅不喜欢她才”盛恣音调拔高,声线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指关节发白。


    沉默好半晌,她语气忿忿,咬牙切齿,“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喜欢她就和她玩去吧,我就是小心眼又爱墙头草,行了吧!”


    楼道门被推开,宁语之没来得及躲起来,和眼眶红红的盛恣撞个正着。


    宁语之想往旁边让,但腿疼得使不上力,只能站在原地,硬生生接住盛恣撞的那一下。


    原本盛恣撞到人了,还低声念了几句“抱歉”、“对不起”,一见是宁语之,她原本的歉意瞬间收束,包着点泪的眼睛盯着她,转而变成了带着仇恨意味的瞪视。


    宁语之:“”


    她原本倒想递张纸巾安慰一下,但感觉盛恣应该会更生气。


    她想说点什么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刚来,你们怎么了?”


    这话一说出口,更显得欲盖弥彰。


    盛恣气得不轻,“你还好意思”


    宁语之懊恼地皱眉,侧眸瞧见宋揽月也走了出来,看见她的一瞬间,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盛恣也注意到她的身影,原本想放的狠话和撞宁语之肩膀的动作急刹车,改成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只留下个气呼呼的背影。


    宁语之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早知道就不好奇盛恣怎么骂她了。


    客观来说,其实盛恣骂得挺对的,甚至把伤是她自己弄的都猜了出来。


    她的确挺虚伪的。


    她对宋揽月晃了晃手上的单词口袋本:“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来楼梯间背一下单词。”


    “我知道。”宋揽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阿恣她就是这样,喜欢闹点小脾气,但她心不坏,你别在意她说的那些话。她跟今隅一样,一生气说话就不过脑子了。”


    宁语之沉默两秒,表情真挚:“其实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所以”


    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宋揽月无奈上前,揉了揉宁语之的头发。


    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宋揽月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宁语之的头发被揉乱了几缕,痒痒的,不过她没躲。


    “我们的之间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她嗓音温和,“还有,你很好。刚刚她那么说你,你都不生气,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生气?


    当然是因为她心虚。


    宁语之暗自腹诽,本来这伤就是她玩的苦肉计,她只是想让祁今隅愧疚而已,真没想过破坏她们的友谊。


    但面上,她还是挂起不好意思的笑:“我觉得盛恣人挺好的,也没怎么针对过我。”


    卡壳半秒,她默默拉踩:“反正比祁今隅好。”


    “哦,是吗?”


    耐人寻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拖长尾音的阴阳怪气腔调。


    宁语之:“”


    今天什么日子啊?背后说人坏话就没有不被听见的风险吗?


    还有祁今隅这个嗓音,拖那么长干什么?小火车吗?还是打算去京剧演个花旦?


    祁今隅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楼梯间的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神色,但宁语之总觉得他在看她。


    宋揽月收回手,觑眼祁今隅脸上的口罩,疑惑问:“今隅,你感冒了?”


    祁今隅表情僵了下,但好在有口罩遮掩住情绪。


    他暗自搓了下衣角,意味深长地说:“没,这不是脸上有伤,怕有些人觉得丑。”


    宋揽月点点头:“挺好的,说明你也有谦虚的意识了,自卑是男生最好的医美。”


    祁今隅:“?”


    他哑然失笑:“不是,月姐,你也觉得我这脸这伤丑?”


    宋揽月抓住关键词,唇角微扬:“也?”


    祁今隅瞥眼宁语之,没吭声。


    宁语之一本正经地憋着笑,“没啊,舅舅的外表依旧惨绝人寰。”


    感受到祁今隅眼刀飞过来,她补充道:“帅的。”


    宋揽月耸耸肩,“你先把口罩摘了吧,不觉得热吗?”


    祁今隅按住自己脸上的口罩,“不热,我觉得这算覆面系,挺酷的。”


    宁语之也不知怎的,没忍住冒出句话。


    “他不能摘,因为牛战士永远不会摘下他的面具。”


    祁今隅:“”


    宋揽月:“”


    方才因为争吵而失落的心情被宁语之这句话被冲淡了不少,宋揽月极轻地笑开一声,抬手看了看腕表,往(1)班走去。


    “好啦,牛战士等会儿记得扶语之回教室,我先回去了。”


    宁语之刚想跟上去回班级,却被他拉了下外套帽子拽了回去。她讷讷回眸,对上祁今隅似笑非笑的眼睛,罕见地沉默了下。


    祁今隅一步步逼近,像是终于逮到宁语之的小尾巴可以找她算账似的。


    “反正比我好?”


    宁语之镇定下来,找理由道:“你跟女生比?”


    “不可以?”


    祁今隅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就比不上盛恣了?


    他给她上过药,盛恣上过吗?他给她买过眼镜,盛恣买过吗?他是她舅舅,盛恣是吗?


    盛恣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她觉得盛恣比他好。


    真是没良心。


    宁语之匪夷所思:“你跟你的朋友比什么?你很在意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吗,舅舅。”


    祁今隅语塞两秒,很快又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不啊,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很没依据。按道理来说,你跟盛恣应该没有和我熟,对吧?”


    宁语之认真分析了下,把和这几个人的熟悉程度在心里默默排了个序,最后得出结论:“按道理来说,其实我最熟的是闻驰之。”


    毕竟宋揽月有边界感,只是偶尔有事找她时才会发消息。


    但闻驰之的消息没完没了,她已经进化到不管他发什么都表情包回复也可以心安理得的程度了。


    社交好麻烦。


    祁今隅纳罕:“你们俩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她观察两秒他表情,心道她也不能当着他面说他兄弟的坏话,结果嘴一张说的话更让祁今隅气到失语,“他经常发消息关心我,会给我塞很多小零食,还会”


    “几条消息、一点零食就把你收买了?”祁今隅难以置信。


    这消息是他不发吗?他连她微信都没有。


    宁语之察觉到他情绪,笑了下,继续火上浇油:“他给的情绪价值很足啊,像快乐小狗。”


    祁今隅额角青筋一直跳,他怎么没看出来她这么好打动。


    他瞬间把宁语之幻视成恋爱脑的乖乖女,这种外甥女不是轻而易举就会被外边的黄毛勾搭走?


    他甚至可以想象,闻驰之染着一头黄毛,看着跟泰迪狗似的,搞辆丑的要死的电瓶车停他家别墅门口,然后对他说:“oi,舅舅,我鬼火停你门口了,今天我接语之去网吧打游戏,但我生活费没了,你给我打二百块,再给我俩点两杯雪王和麻辣小龙虾。”


    跟失足少女教育片似的。


    宁语之见他半晌没出声,“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下一瞬,她听见祁今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等下,你给我回来。”


    祁今隅轻磨了下牙,闭了闭眼道。


    “加个微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


    祁今隅回到位置上, 摘下口罩,露出颧骨上贴着的创可贴。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他指尖抬起, 将那个“.”改了个备注。


    简单粗暴。


    “外甥女”。


    然后点进宁语之的头像, 犹豫半秒,指尖戳进她的朋友圈。


    午睡下课铃适时响起,身旁的闻驰之困倦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睡眼惺忪地偏头, 重新趴回交叠的手臂上。


    他觑眼祁今隅蹙眉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的样子,声音里带了点刚睡醒的哑。


    “看你划拉半天了,还没刷到想看的视频?”


    祁今隅指尖动作一滞,下意识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闻驰之注意到他动作,狐疑地支起脑袋,欠扁道:“怎么?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


    “滚。”


    祁今隅淡淡吐出一个字。


    他只是疑惑,怎么宁语之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


    不会加他的是个小号吧?


    他眉心一跳, 又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想这些干什么?他要联系方式的目的不就只是为了沟通方便。


    他对宁语之的生活一点兴趣也没有。


    而且他现在还后悔着呢,想到刚刚他问宁语之要微信时,她用着耐人寻味的腔调对他说:“我什么档次啊, 又不是搞粉丝见面会, 怎么还要舅舅来主动加我我微信。”


    祁今隅当时被这话刺了下, 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来往教室走的路上才回想起来。


    这可不就是当时宋揽月加宁语之微信时他的说辞么。


    回旋镖又扎他自个儿身上了。


    但宁语之也是真够记仇的。


    光记他不好的事儿, 一点好都不记。


    他也是气糊涂了,平时怎么可能上赶着加她微信。


    他越想越郁闷,侧眸看向正一脸探究盯着他的闻驰之, 突然开口:“你早上给她送零食了?”


    “谁?”闻驰之懵了下,顺着祁今隅的视线往宁语之位置上看去,慢半拍点点头,“啊对,本来我想跟你提这事来着,但被月姐她们的事一搅合搞忘了。”


    过了两秒,闻驰之咂摸出点不对劲来:“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说的。”祁今隅对宁语之说的关于闻驰之的好话避而不谈,只说,“你的追人方式是这个?”


    “不然呢?”闻驰之耸肩,“哎呀,循序渐进嘛,回头你帮我注意下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好对症下药。”


    祁今隅将手机锁屏解锁的动作停了下,拧眉说:“你就想靠这些低成本的行为追到她?那等下辈子吧。”


    “不是哥们,那我还能怎么追?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啊。”闻驰之语塞半晌,又屈起指节敲了敲祁今隅的桌面,“那你说说,什么是高成本?别跟我说买古茗就是了。不对你怎么还管起我怎么追人来了?”


    祁今隅脑子有点混乱。


    他怔住几秒。


    是啊,他管这么多干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说出那番话,他想了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最合适的原由。


    “我是她舅,不得给她把把关?等会儿轻而易举地就被什么黄毛卷毛的勾搭走,丢我的人。 ”


    顶着一头卷毛并且打算高考后再染头金发的闻驰之:“”


    他吸了口气,怎么觉得祁今隅这话意有所指呢?


    这不对吧?


    不过他也没细想,毕竟祁今隅这嘴动不动就跟刀子似的,净说些扎心的话。有时候他都觉得外号别叫“金鱼”了,叫大白鲨得了,谁能有他牙尖嘴利啊?


    闻驰之说:“那怎么着,要不你也替我把把关?我该怎么追,你教教我,来当我军师如何?”


    祁今隅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关我屁事”,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啊。”


    闻驰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还愣了好几秒。


    祁今隅表情顿在脸上,侧眼往窗外看去,呼吸了下新鲜空气,又迅速找理由当托词。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正好是和宁语之的聊天框。


    “巧了么不是,我刚加了微信,可以帮你探清情报什么的。”


    闻驰之一脸感动:“我去,兄弟太豁得出去了,等我追到人一定请你吃大餐!”


    祁今隅安静一瞬,“倒也不用请我吃饭。”


    他想了想,说:“你那车我上次看还改装得不错,等一个月期限过了我去把我那载娃神器拆了,也换成你那样的,改装费你出。”


    闻驰之拍拍胸脯:“小问题,再给你买辆新的都成。”


    祁今隅眉目舒展了点,刚刚懊恼自己加宁语之微信的那点郁闷消散了不少。


    自己迷惑的行为终于有了解释的出口。


    他才不是对宁语之有什么兴趣,纯粹是看不下去闻驰之的追人方式,帮好兄弟追人而已。


    心结有了答案,他翻了翻桌上摞起的课本:“下节什么课?”


    “我俩一起,都政治。”


    前桌的谭茜娅翻着书页的动作停了许久,她蹙眉,指尖搭在书页上凝滞着,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


    她放下练习册,对着课表,翻出自己的物理课本。


    她往宁语之的座位上看了眼,无奈叹气。


    怎么还没回来啊?


    可怜的孩子,被自己舅舅卖了都不知道。


    教室内来了不少外班来(2)班走班的学生,谭茜娅赶忙收拾了下课桌,将刚刚的事抛在脑后-


    宋揽月和盛恣的这场争吵所造成的影响远比想象的旷日持久。


    原本祁今隅和闻驰之都没太过于纠结这件事,直到持续一周的时间,宋揽月和盛恣都没走在一起过,他们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们从没冷战过这么长时间。


    但这会儿祁今隅和闻驰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们间的矛盾了,问谁谁都不肯说,反而盛恣还把他们俩都臭骂了一顿。


    之后就连回消息都是冷冷的。


    宋揽月倒好些,但也一直回避着这个话题。


    女孩间的情感总是奇怪又深沉,祁今隅和闻驰之搞不明白她们怎么想的,只好成天和许明悟一起吃饭。


    周五最后一节晚自习课上,宁语之在笔记本上写下总结,“以上,就是知识点题型的大致分类,可套用的做题思路也已如下述exp一一对应。”


    整理了一周的笔记总算完工,她翻了翻因为贴了不少便签和案例而明显变厚的笔记本,长长呼出口气。


    她揉了下发酸的指关节,扫眼教室前方的钟表,估摸着快到下课时间了,整理了几套卷子进书包,铃声响起那刻,将笔记抱在怀里便朝教室外走去。


    平时她一般在校门口的玉兰树下等祁今隅。


    闻驰之爱磨叽,祁今隅总要等他,再加上还要去停车棚拖车什么的,一套流程下来,宁语之通常要多等十五分钟。


    不过祁今隅现在有个人要接,所以动作也加快了不少,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松弛感拉满,慢悠悠地在操场绕一圈再回去。


    他将山地车从自行车棚拖出来,手掌按住柔软的车后座,怪异地想,他好像有点习惯车后座有这么个丑不拉几的玩意了。


    不过两秒后,他瞥到旁边闻驰之的那辆酷炫的蓝白色山地车,又忍不住暗骂了自己一句。


    什么玩意,山地车还是酷点好。


    他就不是能走温情路线的人。


    他拖着车往校门口的玉兰树走,一路上结伴而行的女生很多,手挽着手,亲密无间。


    他忍不住想,要是盛恣和宋揽月没吵架,肯定也和这差不多。


    祁今隅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宁语之的身上。


    路灯光线冷白,把玉兰花照得像雪,又好似白鸟停在树梢。宁语之穿着件米色薄帽衫,怀里抱着本书,低头绕着地上的花瓣转圈圈。


    她的发顶被灯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银边,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皮肤,几缕碎发贴在上面,随着她转圈的动作轻轻晃。


    祁今隅在原地看了会儿,忍不住有点想笑。


    她这是在假装什么水晶球里祈愿的少女吗?


    要不他去给她再整点人工雪来?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干了。


    他把车往隐秘的过道一停,低头混进入群绕到玉兰树后,在地上捡起十几片白色的花瓣,就摸到宁语之身后。


    她绕着花瓣走,小嘴碎碎念也没停。


    “祁今隅是龟太公吗?怎么这么慢”她小声嘟囔着,忽地听见身后微弱的脚步声,她脚尖在地上画圈,继续挑衅,“不会在校园里骑车创人了吧,也不对啊,他现在那车那么丑,应该没脸在学校里骑了。”


    她骂完,嘴角翘了一下。


    祁今隅:“”


    骂得好脏。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捧着手里那些花瓣就往宁语之低垂着脑袋而露出的后脖颈撒。


    宁语之被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但硬生生憋住了声,瞪圆了眼盯着身后的祁今隅。


    她仰头看他的时候,路灯正好在她瞳孔里落了两点碎光,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祁今隅对上那双眼睛,撒花瓣的手悬停了下。


    他迅速别开视线,垂下的指腹轻摩挲了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笑得轻佻又欠揍,刚才那一下失态好像只是错觉。


    夜风穿堂而过,玉兰树簌簌作响,又有几片花瓣旋落下来,擦着他们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慢悠悠地坠地。


    宁语之克制着烦躁的心情,将身上的花瓣抖落下去,“你怎么这么幼稚?”


    “谁让你骂我乌龟。”祁今隅顿了顿,“还说你的坐骑丑,那小美可载了你半个月了,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宁语之搭在笔记本上的指节挪了下位置,她倒没想到祁今隅这么快就抓住了她刚刚话里的bug。


    原本就是想故意气他一下。


    她沉默两秒:“行了,我错了行吧?我的坐骑小美呢?”


    祁今隅指指宁语之怀里的笔记本:“先别管小美,你这是什么?”


    宁语之将笔记递给祁今隅:“上次答应你的考试技巧,都整理好了,这个版本你可以对着学校发的考点集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祁今隅随意翻了翻,里面贴着的索引贴和便签纸也摩擦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抿了下嘴唇,没太想到他随口一句话宁语之会做得那么细致认真,他将笔记递还给她。


    “行,帮我放下书包里吧,抱着不方便。”


    宁语之点头接过,绕到他身后,拉开他的书包拉链。


    他的书包是很简单的蓝灰色,拉链拉环上面也没什么挂饰。


    宁语之指尖顿了下,将笔记放进他书包,又重新拉回去。


    祁今隅将车拖到宁语之面前,懒散道:“上车吧,外甥女。”


    宁语之看他一眼,撇了下嘴,转身坐到那个粉色车后座上。


    夜风拂过玉兰树梢,花影在地上碎成一片温柔的暗纹。


    宁语之坐到后座上的瞬间,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指顺其自然地捏住他衣角又松开,最后只是虚虚地搭在车座边缘。


    祁今隅蹬车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继续缓慢平稳地踩着脚踏板。


    一路上依旧安静,只有途径街道的喧嚷和夜风掠过耳畔的声音。


    祁今隅面无表情地骑着车,思绪却飞得很遥远。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每次他无意间望向宁语之房间的窗户时,她的窗帘永远拉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


    祁家宅院依旧静谧, 到家时仅有喷泉水往上喷洒又落入水池的声音。


    男主人和女主人似乎都没在家。


    祁今隅骑到西楼门口,停车后,伸出条腿支着地面, 宁语之利落地跳下来, 喊了声“谢谢舅舅”,头也不回地往西楼里走。


    没走两步,她听见身后车轱辘重新转动着碾压地面的声音,下秒,她被扯住书包带子往回拽。


    有什么东西擦过她外套的帽子。


    她回眸, 只见祁今隅攒着拳头抵住鼻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他扫眼宁语之的腿:“腿伤好了?刚跳那么快。”


    宁语之晃了下腿,笑眼弯弯:“好差不多了。”


    “那就行。”祁今隅说着,又突然板起脸赶人,“还站这干嘛,赶紧回你房间去。”


    宁语之无语地瞪他一眼。


    刚刚是他拉着她说话的吧?


    这人变脸速度真快。


    不过宁语之今天心情还算不错,没和他计较, 淡淡“哦”了声,转头继续往西楼里走去。


    她的身影没入黑暗,祁今隅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半晌,默默在心里算着时间。


    过了约莫两分钟左右, 他抬头, 西楼二楼倒数第二间房间似有所感, 亮起澄黄色的灯光, 将个窗户映得暖暖的。


    这个角度祁今隅倒看不见她窗帘是不是拉着的, 他注视几秒,重新低头。


    刚刚攒起的拳头舒展开,掌纹清晰的掌心里躺了片玉兰花瓣。


    因为被捏过的缘故, 边缘皱巴巴的,微微泛着褐色,还有点碎。


    他把花瓣塞进衣兜,才慢悠悠去停车-


    宁语之拿到典当行老板的微信,先交了一部分定金让他帮忙把闻驰之的手表留着,约了下周再去取。


    切出聊天框,蒋诺沅的消息源源不断冒了出来。


    蒋诺沅:「语之,你知道最近盛恣怎么回事吗?呜呜我可喜欢看她做的香香饭了,但最近一周都没更新,嗷嗷待哺中」


    蒋诺沅:「饥饿.jpg.」


    蒋诺沅:「可恶啊,是不是觉得我吵了,快回我快回我!」


    宁语之眼角弯了弯,好像看见那只招财猫晃她肩膀似的,她慢腾腾地抬手敲字。


    她先回了最后一条。


    宁语之:「没,刚在忙。」


    然后又引用了第一条。


    宁语之:「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好,你可以关心一下她的状态,但最好别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十分钟左右,蒋诺沅的消息回了过来。


    是张红艳艳的火鸡面照片,上面黄澄澄的芝士片微微融化,上面撒了海苔碎和芝麻,侧面还卧了煎蛋和看起来皮薄肉嫩的烤鸡翅,格外诱人。


    蒋诺沅:「嘿嘿我刚刚被喊去吃宵夜啦,这个甜辣炸鸡味的火鸡面超级好吃,我妈妈还往里面加了点麻酱,非常之美味。」


    蒋诺沅:「我妈厨艺超级好,下次有机会你来我家吃饭呀!」


    宁语之有点被这句话里的活力热情烫到,视线流连在那几行字上,很轻地顿了下,垂下眼睫毛。


    她没回复蒋诺沅的这两句话,蒋诺沅分享完自己享用美食的感想,这才去看宁语之回她的消息。


    手机一震,蒋诺沅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蒋诺沅:「哦no,咋这样,那我要去好好安慰我心爱的太太了!她上周写得那几章太香了,都快到男女主do的环节了,卡在那真的很难受啊喂!」


    宁语之发了句“嗯嗯”,便将手机丢到一边,缩进被窝。


    过了会儿,她又懊恼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边,小心翼翼地扒开条窗帘缝隙。


    她从桌上摸了眼镜戴上,视线往祁今隅房间的方向扫去。


    那边的窗帘依旧没拉上,大方又宽容地大敞着,展示着房间结构和主人行动,像是欢迎每个去偷窥的顾客。


    去特么的,什么偷窥。


    她这是观察。


    宁语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唇角弯了弯,继续观察着祁今隅的动向。


    嗯,目前来看,他在书桌那边不知道摆弄着什么,具体的看不大清,不过宁语之不觉得是在学习。


    但他现在在房间,她就放心了。


    她把窗帘缝隙重新扯好,确保没有缝隙露出,拿上手机,关灯后走出房间-


    祁今隅翻动着宁语之给他的笔记,越翻眼神越复杂。


    不是,原来上心的笔记是这样的啊?


    那宋揽月之前给他整理的那些全是她个人的炫技之作吗?他说他怎么一个字儿看不懂呢。


    宁语之整理的笔记结构很清晰,连命题思路都给理出来了,估计出书去卖都能值不少钱。


    他指尖在某个白色索引贴上停住,伸出另只手在衣兜里摸了摸,将刚刚他从宁语之帽子里拿出来的那片玉兰花瓣按了按,抽了两张纸巾包好,放在那页压住。


    希望这片玉兰花瓣褐化别太严重吧。


    鼻腔边隐隐还有玉兰花浓郁的香气,他将刚刚压花的那只手放在唇边,很轻地蹭了下。


    他轻抬眼,眸光往对面西楼定住,那边依旧窗帘紧闭,紧接着,灯忽地灭掉,对面西楼二楼一整层都陷入黑暗。


    他蹙眉看了眼时间,今天不是周五吗?


    她往常都没那么早关灯睡觉的。


    他紧锁眉头,下秒,梧桐树旁边的一排感应路灯倏然亮了几盏,紧接着,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路边,夜风微凉,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穿着睡衣快步踮着脚往中楼走去。


    祁今隅盯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极轻又短促的笑,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古怪。


    他抱起胳膊,指尖搭在手臂上敲了两下。


    过了会儿,他看着人影走进中楼,这才拿了外套,走出房间。


    大半夜的,还有老鼠抓-


    其实宁语之一般不怎么吃宵夜。


    但今晚蒋诺沅发来的照片实在有些馋人,她诡异地也产生一丝想吃点东西的想法,即便她此刻并不饿。


    对于中楼的布局其实她不太熟悉,平时就会在这吃个早餐,所以也没找到灯的开关。


    她摸黑走进中楼,这边没住人,她开着手机手电筒往厨房摸去。


    宁语之佝着身子往厨房橱柜探去,在橱柜里摸索着泡面的存在。


    摸了半天,除了摸到几盒燕窝和几瓶洋酒,什么也没找到。


    她撇了下嘴,郁闷地关上橱柜门。


    “怎么什么也没有有钱人家的小孩不吃泡面吗?祁今隅不吃泡面吗?那他的人生很没劲了。”


    “谁说的,当然吃。”


    啪的一声响起,黑暗的厨房瞬间亮堂堂的,宁语之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脑袋也不敢往回转。


    身后脚步声传来,她从僵硬中缓过来,整理好神色,回眸正巧对上祁今隅那副懒散又欠揍的笑。


    “大半夜的,跑到厨房来当小老鼠?”他语调轻松,俯身靠近宁语之,“找到点吃的了吗?”


    宁语之不自在地扭头,睫毛轻颤了下。


    “没”顿了顿,她理不直气也壮地瞪回去,“怎么,你知道吃的在哪?”


    “你是不是傻,吃的肯定在冰箱啊。”


    祁今隅屈起指节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下,没等宁语之发火,他利落地收手打开冰箱。


    随着冰箱门的感应灯亮起,冷藏室的全貌露了出来。


    里面除了一些生鲜蔬菜,剩余的就只有水果。


    冷冻区也只有些海鲜和肉类。


    祁今隅沉默两秒,重重地关上冰箱门。


    宁语之一言难尽地盯着他看:“你觉得我没考虑到冰箱这来找吃的的原因是什么,我就想找点速食,能马上吃的那种。”


    祁今隅:“我记得闻驰之之前烧烤的时候买多了,有放速冻炸鸡什么的在冰箱啊。”


    宁语之面无表情:“哦,现在呢?被你这只大老鼠偷吃了?”


    说着,宁语之就往外走。


    闹腾这一遭,她只想赶紧逃离案发现场,完全没了吃宵夜的欲望。


    祁今隅拽住她帽子:“诶诶,别走啊,没速食我们就整点别的吃的呗。”


    “你的意思是炒俩菜,再蒸点米饭?”宁语之表情跟看傻子似的,她指指祁今隅,又指指自己,“你做,还是我做?”


    祁今隅想起当闻驰之军师的事儿,漫不经心地开口打探宁语之喜好,“那你喜欢吃什么?”


    宁语之面无表情:“我说了你能做出来?”


    “你先说。”


    “那你做?”


    祁今隅局促地抬手捋了把刘海,心一横,“我做就我做呗,不给你露一手还真当我是料理鼠贼?”


    停了两秒,他又说:“不过先说好,我顶多给你煮个鸡蛋面什么的,别的我可不会。”


    宁语之勉强地点点头,象征性鼓了鼓掌,自然地往外走,余光观察他的动向。


    “行,我不挑食。那厨房归你了小厨郎,我很欣赏会做饭的男人,简直人夫感拉满了。”


    她侧眸扫到他僵住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祁今隅翻着橱柜找挂面,闻声,指尖微不可察地停滞两秒。


    小厨郎什么鬼。


    听着跟小处男似的。


    不对,人夫感又是什么?


    成为她的丈夫吗?


    祁今隅仔细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还挺恐怖故事的,摇摇脑袋,继续找挂面。


    不过倒是收集到点有用的信息可以告诉闻驰之。


    比如她喜欢会做饭的男生。


    回头他按头让闻驰之学两手,不过炸不炸厨房就不知道了。


    祁今隅在手机上大致看了下教程,按照上面说的一步步来。


    倒油,煎蛋,加盐,倒水,放面


    他满意地盖上锅盖,觉得做饭也没那么难,往客厅走去。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光线晕成一小块,给宁语之的脸上渡了层暖光。


    宁语之懒懒地倚在沙发上,正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地回着消息。


    见祁今隅出来,她半抬了下眼皮,目光又挪回到屏幕上,微微勾唇。


    祁今隅弯腰坐下,觑她半晌,不经意开口:“回谁消息呢,笑那么欢。”


    宁语之头也没抬,指尖停在和来财姐的对话框上,她刚还在回复自己的“追人”进度。


    停了两秒,她切到还未回复的和闻驰之的对话框里,看眼消息内容,似笑非笑道,“闻驰之啊。”


    祁今隅身体稍微直起来了点,“大晚上的他发消息给你干什么?”


    “他约我”宁语之话梢止住,侧眸看向他,眼眸狡黠,“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这是我的私事。”


    “行,你的私事,我不管,行了吧?”祁今隅拖长尾音说着,眼角余光瞟向宁语之,身体稍稍前倾,趁她低头放松警惕,飞快夺过她的手机。


    宁语之注意到他动作,反应极快,知道自己抢不过他,干脆将手机锁屏,祁今隅就算抢过去了也看不到消息。


    抢到手机后的祁今隅盯着已然黑屏的手机安静一瞬,面不改色地问宁语之要密码。


    宁语之白他一眼,抱着沙发靠枕往沙发里窝:“你是撕了半张脸皮贴另外半张脸上了吗?”


    祁今隅:“什么意思?”


    “又不要脸,脸皮又厚。”


    祁今隅:“”


    他看看手机,没密码的话就跟板砖似的,他往宁语之方向靠了点,无趣地将手机递还回去。


    “啧,一开始还是你追着我叫舅舅,现在我承认了你又不让管,你怎么这么自我。”


    “不可以吗?舅舅。”宁语之声线毫无起伏地说。


    “行,外甥女。”


    他冷着脸拖长音调回应,往宁语之那边靠的动作却没停,跟故意惩罚似的,他肩膀抵着她的,把她往角落挤。


    落地灯光圈晃了下,光线被切割成一个暖黄色的圆,把他们两个人圈在里面。


    宁语之身体僵了下,有点被他惹毛了,伸手推他:“你干嘛?”


    祁今隅疏懒地说了声“累”。


    鼻尖萦绕的白茶香越发清晰,祁今隅莫名觉得这气味还挺好闻,甚至有点犯困。


    他眸光落在地面,落地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宁语之的影子嵌在他的影子里。


    有点怪异,这画面很怪。


    他睫毛很轻抬了下,又落了回去。


    宁语之余光顺着他视线往地面扫去,默默又往边上挪了点。


    他心跳声有点吵到她耳朵了。


    客厅大灯“啪”的一声被打开。


    整个客厅瞬间亮如白昼。


    水晶灯投射下刺眼的光茫。


    方若嫣抱着怀里那堆购物袋,看着他们俩在沙发一角挤作一团几乎共生的模样一脸懵,“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一阵浓浓的糊味。


    方若嫣也敏锐地嗅到气味:“不对,什么味儿啊?”


    祁今隅和宁语之僵硬地对视一眼,迅速弹开。


    不好,他们的面!


    作者有话说:


    梦男收集癖发力中


    第28章 .


    方若嫣了然地瞥了他们俩默契扭头装不熟的样子一眼, 绷着嘴角的笑意往厨房走去。


    装什么呢两个小屁孩,她刚进来的时候都听见他们俩在那玩cosplay小游戏了,语之倒还好, 祁今隅那声“外甥女”应得那么大声, 刚认识时候那股小狼崽子似的护食劲到哪儿去了?


    瞧瞧现在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她就说她家语之人见人爱。


    不过她也有点担心。


    现在老祁那还不知道具体查到了什么,暂时没和她提过宁语之的事,但她现在和祁今隅关系却变好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毕竟当初也是他去祁鸣声面前说了什么,才勾起他的怀疑的。


    万一哪天又知道了宁语之的什么事又去告状该怎么办?


    祁今隅和宁语之跟犯错的小孩似的, 唯唯诺诺地跟在方若嫣身后,方若嫣走到燃气灶旁边,关火后掀开锅盖。


    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被呛了下,连忙盖回去。


    她咳了两声:“你们在厨房炼丹吗?长生不老药也不是这么炼的吧?这吃了直接超度重开下一把了。”


    宁语之默默用手肘捅了捅祁今隅:“说吧,其实你是不是还是对我余情未了不是,余怨未消, 所以想毒死我。”


    祁今隅喉结滚动两下,耳尖发红地别开脸,倔强地给自己找理由:“我在玩胡闹厨房线下版,不行吗?”


    宁语之和方若嫣齐刷刷盯着他, 他语塞两秒, 声音弱了点。


    “做饭那么难, 没通关不是很正常吗?”


    方若嫣觉得有点好笑, 她转向祁今隅:“这是你做的?”


    祁今隅指指宁语之, 利落甩锅:“她饿了。”


    方若嫣若有所思地看眼宁语之无语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大半夜见鬼。


    祁今隅这小少爷屈尊降贵给宁语之下厨,就因为她饿了?


    不过……


    这小子最好没什么别的心思。


    她将两人赶出厨房, “行了,这大晚上的叫陈姨收拾也不好,我来做吧,你们想吃什么?”


    祁今隅初心不改:“鸡蛋面。”


    宁语之左顾右盼,也跟着点了点头。


    方若嫣找了条围裙系上,生怕弄脏自己身上的某香小套装,然后开了油烟机在厨房忙活。


    油烟机运作的声音嗡嗡作响,厨房光线充足,但方若嫣还是开了盏油烟机上的小黄灯。


    暖色光拢住灶台那一小片,她头发松松垮垮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顶起锅盖。她掀开盖子,白汽扑上来,厨房氤氲了不少。


    她偏头躲开,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宁语之和祁今隅站在酒柜后,肩膀互挨着,同时探出脑袋偷偷观察方若嫣的动向。


    祁今隅盯着方若嫣忙碌的背影,抿了下嘴唇,喉咙有点干涩,扭头往客厅墙上那些油画望去,略略失神后垂下眼。


    宁语之眸光暗淡了点,她忍不住联想,蒋诺沅的妈妈是不是也是像方若嫣现在一样,这么温柔地给她准备宵夜?


    注意到身旁人的低气压,宁语之半开玩笑道:“你是不是得跟着进去学着点?不然怎么当好小厨郎。”


    “切。”祁今隅翻了个白眼,“谁知道她一副像模像样的样子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没准连我都不如呢。”


    “那你盯着她看做什么,想妈妈了?”宁语之揶揄道。


    被戳中心事,祁今隅语塞两秒,板起脸凶她:“我是你长辈,大人的心思小孩别猜。”


    “你还真拿个鸡毛当令箭?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宁语之微笑着将他说过的话一一奉还回击。


    祁今隅:“……”


    她记忆力会不会太好了点?


    拌完嘴,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方若嫣身上。


    温暖而有烟火气。


    气氛再次沉郁下来。


    不过他们的忧郁随着方若嫣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开饭,这面简直好吃哭了”,以及他们俩同时吃下第一口面而终止。


    方若嫣其实应该叫方若盐吧,盐王爷吗?


    他俩是真想哭了。


    咸哭了-


    周一早晨。


    谭茜娅被英语老师安排了抽背其他同学的任务,便拜托宁语之把收齐的数学作业送到陈恫年办公室去。


    不过早晨第一节 就是数学课,陈恫年干脆把作业重新发回去,同桌互改,中午前订正好了再上交给他看一下每道题的错误率。


    数学课之后,就是走班课。


    宁语之的选科和谭茜娅一样,所以她们每次都是一起上课。


    走班课结束是卡着午饭的点,路上她们有听到不少实验班的学生窃窃私语什么。


    谭茜娅本想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但耐不住身旁的宁语之看起来是个端和清正的人,应该对八卦没什么兴趣,加之食堂抢饭确实比较重要,她也就没去问。


    饭后谭茜娅去找她隔壁班的老同学打听八卦,宁语之便先行回教室。


    回到座位上,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她扫眼谭茜娅桌上收齐的数学练习册,估摸着等她回来得到午睡的点了,左右她现在闲着没事,正好也有道题目不大会,便顺道将她桌上的错题本一起带到陈恫年的办公室。


    她捧着作业到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一个中年女老师正在训斥学生,她眼皮轻抬了下,看见个高挑苗条的背影杵在前面。


    宁语之一眼认出那是盛恣。


    毕竟她身上那股明媚鲜活的气质确实很突出。


    不过她一贯梳得整齐的高马尾此刻蔫巴巴地塌了下来。


    陈恫年在准备教案,时不时皱眉往女老师的方向看一眼。


    宁语之觉得盛恣应该不会乐意看到她见证她被批评的时刻,便低头把作业往陈恫年桌上一放,说了声“老师,作业收齐了”,把自己带的错题本拿下来塞怀里。


    “好,放这吧。语之,今天怎么你来送作业?”陈恫年从桌上的糖盒里摸了颗费列罗递给宁语之,又探头望向另一边的盛恣和李雪英,轻轻叹了口气。


    宁语之先说了句“谢谢老师”,接过巧克力放进口袋,道:“茜娅有点事,所以我来帮忙送。”


    身旁突然传来重物砸桌上的声音。


    李雪英把一叠稿纸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几行被红笔狠狠划掉的句子,划痕深得几乎要把纸割破。


    “盛恣,你自己看看。”她食指戳着其中一页,“你让我怎么跟学校解释?说我们班的学生在写这种东西?”


    盛恣站着没动,声音有点哑:“我写的是小说——”


    “小说?”李雪英把稿纸拢起来,又重重摔下,“散文、诗歌、读后感,哪个不能写?非得写这些?你是女孩子,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她别过头,不看盛恣,声音从尖锐变成失望:“你跟刘宸政动手的事,我已经压下来了。人家年级第三,又是一大大咧咧的男生,你跟他闹什么?他有那功夫编排你?”


    盛恣气得浑身发抖:“我是男是女和局限我的写作方向有什么关系?这个内容怎么写不得,名著里写这种场景不在少数吧?我也没有写得露骨直白,已经非常隐晦了,艺术创作而已。就因为我不出名,所以连想写什么东西的权利都没有吗?更何况他传我小说,还随便造谣我那种事……”


    “小姑娘家家的含蓄乖巧一点不应该吗,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再说你写的东西能和名著比?他传你小说,说你几句,你就打人?你不会来找老师?”李雪英终于转头看她,目光恨铁不成钢,“盛恣,你有这劲头,不如想想怎么把成绩提上去。”


    “反正我是不会道歉的!我没错!”


    “你!”


    陈恫年起身,大概是想劝阻,但想到宁语之还在旁边,便道:“语之,你先回去吧。”


    宁语之点头,低垂着脑袋快步走过。


    她余光扫过盛恣,她就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尽管身体在发抖,却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折断却死活不肯弯下去的小树。


    盛恣听见声音,憋着眼泪往宁语之方向瞟了眼,咬着嘴唇,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回到教室,宁语之趴在桌面上,拿着水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但是半天思路也顺不下来。


    明明只是道中等难度的题。


    “语之,你能出来下吗”


    宁语之听到声小声喊她的声音,回头一看,蒋诺沅局促地站在教室后门,朝她挥了挥手。


    她丢下笔,将草稿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袋,起身向蒋诺沅走去。


    “怎么了?”她和蒋诺沅走到走廊边,伏在栏杆上问。


    蒋诺沅几乎要哭出来了,她眼睛红红的:“我好像惹祸了,周末我不是拜托盛恣更新她小说的下章剧情吗,她就答应了,然后”


    “然后她位置在走班课的时候被那个刘宸政坐了,不小心翻到她小说看就算了还乱传阅,还说盛恣不检点,肯定自己做过那种事才能写这么真实。”


    身后突然冒出道义愤填膺的声音,扭头一看,谭茜娅忿忿不平地攒起拳头说道。


    “我靠真的,那个刘宸政太恶心了!虽然我跟盛恣不对付,但这事儿她是真无妄之灾,再说了,写文怎么了?青春期女孩探索好奇而已,这方法也没碍着谁吧,那些男生开黄腔讨论片没人管,她写点自己XP就要因为性别被荡/妇羞辱?哪有这样的道理。”


    蒋诺沅点点头,“对然后盛恣回来拿书的时候正好听见,就直接和他打起来了。”


    她抿唇,愧疚地搓着衣角,“都怪我,我不追更让她写的话就没这回事了。”


    宁语之大概理清了事情始末,垂下眼睫,没说话。


    谭茜娅道:“要我说盛恣打得好,刘宸政就是该打!而且其实我觉得这事也不能怪你,全是那个男的干的事儿太缺德,不过据说李雪英还挺偏袒他,因为他是李雪英原来带的(3)班的第一。”


    谭茜娅拍拍蒋诺沅的肩膀安抚着,宁语之若有所思地将脑袋搭在手臂上,偶尔伸出手指轻敲下栏杆。


    蒋诺沅:“可是我现在担心的是盛恣会不会很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午休预备铃响起,蒋诺沅说完这件事也要回自己教室,谭茜娅也拉着她往(2)班走。


    快进教室前,一直安静的宁语之突然开口,语气很淡,但就是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蒋诺沅,你不用愧疚,你和盛恣都没错。”顿了顿,她开口,声音轻飘飘,可眼底却坚定澄亮,“这件事交给我解决吧。”


    蒋诺沅迷茫了一瞬,不知怎的,她莫名相信宁语之真能如她所说,可以解决这件对青春期女孩而言极为棘手的事。


    谭茜娅也意外地望向宁语之,觉得她和平时印象里那个总是淡然温和的样子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哪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宁语之却毫无波澜,甚至说完也没管蒋诺沅的反应,拉着定在原地的她继续往教室里走。


    中午,宁语之没午睡,站在卫生间的一个隔间里翻着单词本。


    午休时刻,整个校园都很安静。


    她手机震了下,弹出来一条消息。


    来信人备注是个狗的emoji。


    狗:「你人呢?」


    过了半秒,这条消息被撤回。


    又大约过了半分钟,对面再次发来消息。


    狗:「午休怎么不在位置上?闻驰之让我问问你跑哪去了。」


    宁语之低头瞥眼信息,唇角微勾,没回。


    她算了算时间,细微的脚步声从卫生间门口经过。


    紧接着,卫生间隔壁的楼道里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断断续续,像是极力压抑着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眉梢一挑,推门出去。


    主角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


    楼道的门依旧只开了条小缝, 窄窄的,不透光。


    宁语之倚在门边听了会儿里面断断续续的呜咽,摩挲着手上单词本翘起的边缘, 浅浅呼出口气, 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响起,打断里面的人的哭泣。


    宁语之背光站在门口,俯首垂眼,漫不经心地瞥眼坐在台阶上扭头仰视她的盛恣。


    盛恣眼睛还有点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嘴唇发白,一张俏丽的小脸此刻有点潦草,连带着发丝都有点乱,粘在脸上无比狼狈。


    她极快地把头转回去,不想让宁语之看到她的惨样,抹了抹眼泪,又抬起脸, 企图把眼泪憋回眼眶。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的吗?”


    宁语之往楼道里走,也没搭腔,抖了抖手上的单词本。


    “你哭得太大声了,像开水壶烧开了, 我单词背不下去。”


    盛恣原本就发红的脸此刻更是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宁语之没蹲下或者坐下, 依旧拽拽地站着, 看盛恣时半耷拉着眼皮, 看起来颇有几分祁今隅那副傲慢的模样。


    当然, 此情此景下,在盛恣眼里,她更像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就说你就是在宋揽月他们面前装的吧!”盛恣彻底破防, 她站起身红温怒骂道:“虚伪!绿茶!小人得志!”


    宁语之“哦”了声,弯起那双无辜的眼眸,说出的话依旧淬毒。


    “有功夫骂我,怎么不去骂那个造你黄谣的男的?”宁语之语气故作天真,“这事儿可在年段传出去了。”


    盛恣刚被点燃的愤怒突然哑了火,眼眶一红又要啪嗒啪嗒掉眼泪,见她双腿屈起又要坐回去,宁语之冷不丁再次开口。


    “别坐下了,地上多凉。”


    盛恣弯了一半的腿重新绷直,嘴上却依旧倔强。


    “要你管!”


    顿了顿,她语气低落,“我骂有什么用,哪怕我用尽我最恶毒的话语去跟他对线,对他而言杀伤力也不大,我总不能找黑社会揍他吧。”


    其实她还真想过找她堂哥安排一车面包人暴打刘宸政一顿,但跟和职校学生打架不同,他们那个姑且可以算互殴,但黑社会围殴好学生这种事听起来会上社会新闻。


    说着说着,盛恣又开始抽泣,她抬手捂住发酸的眼睛。


    “我真搞不懂,我哪里惹到他了?我只是个破写文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宁语之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也没安慰。


    等盛恣抽噎的声音稍稍止住一点,她将盛恣捂眼睛的手扯下来,把自己兜里那颗还没吃的费列罗往她手里一塞。


    “哭累了就吃点甜的补充能量。”


    盛恣气得不行,刚要把巧克力丢回去,宁语之挑了下眉,突然意味深长地开口:“大小姐,还没哭够吗?烂人的恶意释放需要理由吗,你想他为什么这么对你没有用,恶意的指责只因为你没有满足他踩踏你的欲望而已,也该解决问题了吧。”


    “怎么解决?根本无解啊,老师那么偏袒”盛恣愣了几秒,再次崩溃地捂住脸。


    “一定要通过老师吗,这件事你不憋屈?”


    宁语之耸肩,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对付这种人,你没办法用正常手段,最好的方法是魔法打败魔法。”


    盛恣手里拿着那颗巧克力,突然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平和了点,抬起头看她,眼睛里仍然湿漉漉的:“什么魔法?难道你有办法吗?”


    宁语之轻笑一声,懒散地往墙上一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报复回去吗?”


    盛恣握拳:“当然想,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


    宁语之打了个响指,眉眼弯弯,“我可以帮你出气,不过我的手段可没那么正义,你能接受吗?”


    盛恣咬了咬嘴唇:“我”


    宁语之见她犹豫,摆摆手,“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不过我始终觉得,伤害你的坏人,就不该对他们留太多不必要的仁慈。”


    她转身,把单词本往衣兜里一塞,推开楼梯口的门。


    倏地,一只圆润的小手拉住她的衣角。


    宁语之唇角微勾,轻侧了下眼眸。


    “等等我要你帮我。”-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两分钟。


    宁语之和盛恣约好晚自习下课一起走,想起来还没跟祁今隅说这事,便拿出手机放在抽屉下面编辑消息。


    祁今隅中午发的消息她一直没回,但他也没功夫找她算账已读不回的事。


    下午时,盛恣那件事也传到了祁今隅和闻驰之两人的耳朵里,他们俩在计划着幼稚的围殴方案,宁语之坐他们前面,听着两人说悄悄话时随机掉落的只言片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语之指尖挑着笔转悠,出神地思索着。


    须臾,她摊开驯狗日记,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3.帮一下盛恣,可以加快进度刷存在感。”


    其实原本她不想插手这件事的,毕竟与她无关。


    但正好,她有那么点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又正好,盛恣也算攻略祁今隅计划里的一环。


    她想,花点不多不少的精力帮他的朋友解决一桩对他们来说棘手的事,以此来和祁今隅套近乎,很划得来。


    以及——


    虽然她不算什么好人,却也觉得这事有点不公平。


    她疲于思考自己的想法来源,作为行动派,她擅长的是出气报复。


    更何况盛恣现在孤立无援的境遇也有一部分她的原因,不是她的话,盛恣至少能有宋揽月陪在身边安慰她。


    不知道宋揽月现在是什么想法,应该也很担心吧。


    下课铃声响起,她收回思绪,将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背上书包就走出教室。


    闻驰之还在碎碎念:“我去我问盛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晚点我让许明悟找几个人想办法把那个刘宸政约出来,你猜她怎么说”


    祁今隅的手机震了震,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他打开,是宁语之发来的消息。


    外甥女:「今天我有事,你先走吧,我自己回。」


    他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变成一句:「行。」


    他回完消息,延续刚刚的话题,问闻驰之:“她怎么说?”


    祁今隅回信息的时候没避着人,闻驰之也看到了他手机上宁语之发来的消息,他表情突然卡壳。


    “她也说她有事。”


    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他还是发出了疑问:“怎么这么巧,你说她们俩不会一起走的吧?”


    祁今隅眉心一跳,眼眸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塞进衣兜,利落地捞起桌上的书包。


    闻驰之还在慢腾腾地把外套团起来塞进满当当的书包。


    祁今隅推了他一把催促,干脆抢过他的外套穿身上。


    “别塞了,走,趁她还没走远,跟出去看看。”-


    一路上,宁语之和盛恣听到不少人在谈论她上午打架的事。


    各种谣言满天飞,有说她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打人的,也有说她暗恋刘宸政不成才打他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在说,她写的那些东西算不算□□物品。


    以及,她是不是真的像刘宸政说的那样,做过那些早熟的事。


    甚至于她和祁今隅、闻驰之玩得好也在被恶意曲解。


    穿着校服短袖,没什么可遮挡她脸的东西,她只好一路低着头走路。


    宁语之时不时就要回头去找这只小地鼠有没有跟她走散,最后索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


    她的外套是件蓝色立领卫衣外套,有个帽子连着,等盛恣不明所以地穿上外套,她把帽子往盛恣头上一扣,嗓音平静。


    “好好看路,别摔了。”停了半秒,她又说,“兜里有耳机,嫌吵的话可以用,不过音质肯定没你们用的那种贵的那么好。”


    盛恣也不知怎的,心头突然莫名涌上一股巨大的羞耻感。


    被说不检点的时候她没觉得羞耻,被老师训斥的时候也没觉得羞耻,甚至于刚刚听到其他人议论她时,她更多的是无措和麻木。


    但偏偏是刚被她贴上虚伪、绿茶标签的宁语之对她释放出的一点善意,让她觉得脸臊得慌。


    她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干涩,点点头,很轻地说了声谢谢,主动伸手拉住宁语之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攀上一根干枯的浮木。


    祁今隅和闻驰之蹙眉听着周围人讨论的八卦,有心想停下舌战群儒,但又怕跟丢前面的宁语之和盛恣,只好忍着脾气假装听不到。


    直到身后传来宋揽月冷淡却愤怒的声音。


    “同学,传播谣言可是需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确定还要继续在这编排别人的事吗?”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学校里的谣言,看来可以先交给宋揽月处理-


    宁语之带着盛恣七拐八拐,走进一家小而破旧的网吧。


    这里离一中挺远,盛恣不太明白她要干什么。


    网吧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泡面汤底的咸腻气息,混在一起,像一件很久没洗的旧外套,裹在人身上挥之不去。


    三根白炽灯管,只有两根还亮着,第三根偶尔闪烁几下,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像小虫子在里头爬。


    盛恣娇气地皱了下眉,瞟眼神态如常的宁语之。


    “一中附近也有几家网咖,据说环境还不错”她委婉提议,瞥到几个花臂壮汉,她往宁语之身上贴更紧了点,“一定要在这吗?”


    宁语之交了一台开机费,乜眼盛恣惴惴不安的模样,弯了弯唇。


    “那边离一中近,你不怕遇到熟人?”


    盛恣沉默了。


    “所以你带我来网吧干什么?”


    宁语之没吱声,找到自己那台电脑,开了机,盛恣拖了把椅子坐她旁边,还是满腹疑问。


    宁语之手搭在鼠标上移来移去,声音懒懒的:“你也说那几家网咖是‘据说’环境好,说明你也没去过不是吗?那边离市中心近,又是大网咖,我们还穿着一中校服,根本不让未成年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家胆大敢赚我们钱的。”


    “网络可不是法外之地,你要做什么?”


    一道突兀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依旧是懒散又欠扁的声调,不过里面的好奇倒是很真挚。


    宁语之回眸,脸上表情却波澜不惊。


    网吧的灯光昏暗而廉价,白炽灯管的光线惨淡地铺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失真。


    祁今隅站在那束光下面,睫毛在眼底投下的阴影依旧浓得化不开。


    要是没穿那件花里胡哨的外套能更好看点。


    宁语之无端联想。


    她早就感觉出来有人跟着她们了,不过拐角的时候余光发现是祁今隅和闻驰之,就没多管。


    反倒是身旁的盛恣吓得一激灵,起身的瞬间磕到了电脑主机开关,刚打开的电脑重新黑屏关机。


    宁语之:“”


    闻驰之忍不住嘲笑:“笑死我了盛恣,今隅不就说句话嘛,至于吓成这孙子样吗你。”


    “滚啊,你们两个跟踪狂吗?都说有事了还跟着我。”


    闻驰之摊手:“什么啊,谁跟你了,我是跟着语之的。”


    宁语之没说话,重新按了下主机开关,侧头和垂眼看着她的祁今隅对视。


    视线在空气碰撞了下,宁语之眼角弧度弯起,仰头轻笑:“舅舅这是担心我走丢?”


    “我就是来看看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害哪个倒霉蛋。”


    宁语之毫无起伏地“哇”了声,“那你好好欣赏我的表演吧。”


    她操作着鼠标,打开浏览器,娴熟地输入一串网址。


    宁语之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


    屏幕上的网页还没加载出来。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发出细碎有节奏的声响。


    “跟着她难道就不变态了吗?更恐怖了好吧。”


    “语之都没说我,你说个蛋。”


    盛恣和闻驰之一边斗嘴,一边也把目光聚焦在屏幕跳转到的一个网页上。


    网页全貌露出来的一瞬间,闻驰之和盛恣的斗嘴同时停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双方颤抖的瞳孔。


    连带着祁今隅的表情也僵滞住,嘴角抽搐地睨着面不改色的宁语之。


    他想过宁语之脑回路不正常,但没想到她能这么奇葩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


    只见屏幕上赫然是个花里胡哨的网站。


    而上面清晰地挂着几个大字——


    “专业男科, 专解男题。”


    大字报旁边有个女护士形象跳动着,偶尔还有些擦边小广告弹出来。


    宁语之鼠标光标挪动着,点击到女护士形象下的咨询键, 行云流水地点了几个看起来最严重的症状, 停在输电话号码那一栏。


    她偏头望向目瞪口呆的盛恣,淡淡询问,“这个刘宸政的电话号码你有吗?”


    盛恣还没从这个网站给她的冲击中缓过劲来,祁今隅已经低头点开手机,打开某音翻到一个博主主页。


    他短促笑了声:“我这好像有, 之前学校英语演讲的时候他加过我好友,还让我关注他某音。他还是个小学习博主呢,主页有微信号,看着是名字首字母+自己的电话号码。”


    宁语之挑了下眉,没料到这个刘宸政自己就把隐私泄露出去了,那他平时接到的各种电话也不少吧?


    正好再添把火。


    她从祁今隅手上接过他的手机,将电话号码填了上去, 在点击确认提交的前一刻,她握着鼠标的手一松,停住动作。


    她将鼠标推给盛恣。


    “最后一步你来,你才是受害者。”


    盛恣眸光微动, 深吸了口气, 手轻轻搭上鼠标, 咬着嘴唇点击了“确认提交”。


    网页转了会儿, 跳转到“提交成功”的界面。


    像是积累了一天的怒火委屈终于有了发泄口, 盛恣眼眶红了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宁语之笑看她:“出气了么?”


    盛恣含泪点点头,扬了扬唇角。


    她现在才有点认识宁语之的感觉。


    也有点明白宋揽月为什么会对她感兴趣。


    起先她以为是因为宁语之确实美貌且和她气质相似, 又或者是她们好学生的精神共鸣。


    现在她发现并不是这些原因,这些只是宁语之身上微不足道的优点。


    她太特么有魅力了。


    一个人最大的魅力可不就是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么?


    盛恣破涕为笑:“明天那个傻逼接到电话一定会疯吧?”


    “肯定。”宁语之笑道,又转头看身后俩男生,“煽风点火的气氛组担当就得你们来了,到时候九点多的时候你们找个人多的地儿借题发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下。”


    停顿几秒,她解释道:“这种人,也该让他体验一下被凝视的感觉,尤其是所谓的‘男性尊严’被质疑,他应该会因为无法自证很难受吧,只有把加害者拉进和受害者同一种恐惧里,他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祁今隅若有所思地点头,低眸轻笑了下。


    闻驰之这才从看到这个网站刚开始的震惊中缓过来劲来,他望向宁语之的表情难以言喻:“语之,你是怎么想到这招的,明明你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没有锋芒的温柔只能算庸懦。”宁语之将这个网站页面叉掉,又点开几个成人高考、出国留学咨询、法律服务的网站。


    她笑得狡黠,素净面容里透出点灵动的蔫坏:“你们谁还要玩?”


    闻驰之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咧开嘴将盛恣挤开:“来来来,轮到我了,我也要填!”


    “你做这种事很熟练嘛,看起来没少干。”祁今隅嘴角弧度微微勾起,拖长尾音说。


    “谁还没被几个下头男骚扰过呢,我住青阶巷那也碰到过不少这种事。很多时候甚至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都能被开几句自以为幽默的颜色玩笑,我不想忍气吞声。”


    宁语之轻描淡写地说道,甚至语气隐隐带了点傲慢。


    祁今隅眼皮抬了下,视线扫过她侧脸线条。


    盛恣感慨道:“难怪那么游刃有余,原来是有经验。”


    闻驰之按着键盘填手机号码也不忘奉承:“智斗还得是学霸来啊,我们本来想着去揍那个刘宸政一顿算完事呢。”


    “你们打完就得去教务处领处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盛恣说。


    宁语之弯了弯眼眸,歪着脑袋望向祁今隅:“你要不要填几个玩?”


    祁今隅眸光轻擦过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又飞快掠过盛恣身上那件蓝色帽衫,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道:“不了,他俩玩吧。”


    宁语之敏锐地察觉出他情绪似乎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只能将其认定为是看不上她这种做法。


    她声音闷了点,也冷了点,蓝光映在她脸上,把线条勾勒得冷硬麻木。


    “我知道我这做法不太正义,也有点没品。”顿了顿,她又提起那副无所谓的腔调来,“但我觉得,能出气就行。”


    祁今隅眨了下眼,轻靠回墙上,掌心跟着一起按在墙体上。


    盛恣和闻驰之推搡着抢着填号码,最后闻驰之灵机一动,说道:“我去,我想到个损招,我去那种恶臭男扎堆的贴吧上填他的号码,再备注个纯种M,岂不是更刺激?也让他体验下被开黄腔的感觉!”


    盛恣兴奋起来:“我靠闻驰之,你难得聪明一次啊!”


    说着,两人自顾自地就开始找网站填信息。


    在打算提交的那一刻,一只手按住了盛恣挪动的鼠标。


    “这个别填,过分了。”


    宁语之冷静开口。


    “这是他活该。”盛恣攒起拳头。


    宁语之凉凉看他们俩一眼,道:“你们填这个,和他有什么区别?让他烦就够了,别把自己也变成他,前面还只是小打小闹,这个填了容易出事。”


    祁今隅发麻的指尖总算缓过劲来,微微动了动,他扫了几眼开着的网站,他余光落在宁语之身上,偏头笑了声,说:“差不多得了,不过我觉得可以再加一个。”


    他拍了拍闻驰之的肩膀,示意他让位。


    紧接着,他坐下,点开一个网站。


    殡葬一条龙服务推销中介-


    宁语之坐在祁今隅的车上,夜风蹭过她手臂,凉意攀上皮肤她才想起来哪里不对。


    盛恣把她的外套穿走了。


    不过刚刚网吧里灯光暗,应该没人注意到她手上那些疤。


    她垂眼想着,思绪有点乱。


    祁今隅刚在网吧那会儿那反应什么意思?


    说不赞同吧,他那殡葬一条龙的网址也没比她那男科好到哪去,说赞同吧,当时他一副死了老婆一样的表情又是什么情况?


    车子平稳行进,谁也没说话。


    直到自行车停在西楼门前,宁语之跳下车,将手臂背到身后,压在书包背面。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说着,她快步往楼里走去。


    “没有觉得你没品。”身后突然传来祁今隅的声音,在寂寥夜色里格外撼人。


    宁语之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他似乎在整理措辞,语调带了点不安,最后轻叹了口气,融在呼啸于庭院的夜风里。


    “我没觉得你坏,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一直都在很努力保护自己。”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低,几乎只在胸腔里震。


    但是好像没把自己保护好。


    祁今隅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盯着宁语之的背影,不太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过了两秒,宁语之依旧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我有没有品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品味确实挺差的,身上那件外套好丑。”


    祁今隅:“?”


    这特么不是他的外套啊!-


    宁语之趴在书桌前,意兴阑珊地摊开自己那本“训狗日记”,在“3.帮一下盛恣,可以加快进度刷存在感。”后面打了个勾,又在“4.融入他们,成为朋友”后面写了个60%。


    进度应该差不多了。


    她能感觉出来,最后分开的时候,盛恣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愧疚、友好、崇拜交织在一起,构成的情绪十分复杂。


    但是祁今隅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听到了。


    但是她没摸透他说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阴阳她吗?就像上次她在他面前耍美工刀一样。


    她盯着自己面前一动不动的窗帘,突然有种想把它狠狠扯开,看看祁今隅现在在做什么的冲动。


    无缘无故丢下那么句耐人寻味的话来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到底没那么做,依旧和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扒拉开一小条缝隙,戴上眼镜偷偷观察祁今隅房间的方向。


    他的房间窗帘依旧没拉上。


    不过今天他房间的灯光似乎暗了点,他正在书桌前,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一会儿翻翻词典,一会儿又刷下平板的。


    宁语之脑子里情绪乱得要命,她重重把窗帘扯回去,又回到书桌前,继续在“训狗日记”上写下一行字。


    “5.最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好人,别动摇!”


    她仰躺在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彻底缩进被窝-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盛恣和刘宸政同时被叫到办公室调解。


    这次盛恣倒没跟昨天那样情绪激动了,李雪英以为是她经过一晚上想通了,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就把这事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盛恣盯着刘宸政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努力绷住嘴角的笑意,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别看现在一副觉得自己赢了的嚣张样,等晚点干电销的工作人员上班,他且等着吧。


    李雪英:“盛恣,你和刘宸政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还有刘宸政,下次也不要乱说话闹着玩了,毕竟人是小姑娘,脸皮薄。”


    刘宸政的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刚想说他也没说错什么,却被一道女声打断。


    “老师,这是昨天的英语作业。”


    宋揽月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抱着叠试卷走进来,冷淡的目光无意扫过刘宸政。


    刘宸政触碰到她的视线,眼神闪躲,刚打算反驳的话语硬生生吞了下去,变成了一声“我知道错了”。


    盛恣原本吊儿郎当的姿态看见宋揽月,也不自觉收敛了点。


    她睫毛垂下,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她们还在因为宁语之冷战,即便她现在对宁语之已经改观了,却依旧对主动求和这件事束手无策。


    她一直是个很骄傲也很倔强的性子。


    宋揽月虽然看着温柔,但其实也是一样的。


    她们此前从没吵架过,她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们会吵架。


    宋揽月肯定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不知道会不会对她失望。


    但好在宋揽月交完作业就离开了,并没有让她局促太久。


    她望向刘宸政,瓮里翁气地说了声“对不起”。


    说声对不起而已,这有什么。


    就当为他即将受到的骚扰提前道歉呗。


    她也只是跟刘宸政闹着玩而已。


    这件事最后以李雪英认为最和平的方式圆满解决,她将那叠稿纸交还给盛恣,又语重心长地劝告不要再写这些东西,又举了好几个写这种类型的文章而进局子的案例给她听,见盛恣终于端正了态度才放她走。


    走出办公室,迎面和陪着谭茜娅来送作业的宁语之碰上。


    盛恣目光落在谭茜娅身上,欲言又止,原本打算刺人的话还是没说。


    虽然她因为宋揽月和谭茜娅不对付,但是她也听蒋诺沅说了,谭茜娅这次还帮她说话来着。


    她勉为其难就先地不和她拌嘴吧。


    宁语之抬眼笑看她:“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盛恣也弯了下唇角。


    正打算错身走进办公室,宁语之垂头思索两秒,脚步停住,忽然喊住盛恣,声音从容平淡:“盛恣,‘好女孩’的定义由你自己书写,创作的笔在你自己手上,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所以,利用好它,勇敢地昂扬向上表达就好,不要因为这种事消沉。”


    谭茜娅侧眸,惊讶地望向宁语之,把手里的手里的作业本往上托了托。


    她以为宁语之这样的乖巧女孩会对这些反叛行为避而不谈甚至羞耻的。


    盛恣在原地怔愣许久,眼眶微红了点,偏过头,哑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抬手捂了下眼睛,宁语之看她一眼,没安慰,和谭茜娅继续把作业送进办公室。


    等她从办公室出来,盛恣还没离开,睁着被水痕润透的明亮眼睛盯着她瞧。


    “怎么了?”宁语之问。


    盛恣欲说还休,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她最后只是神神秘秘地把那叠稿纸塞给宁语之。


    她觉得她应该会对这个感兴趣,无以为报,那就拿出她的创作回报吧。


    算是呼应宁语之说的那番关于创作的论点看法。


    “咳咳,好东西,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你慢慢看,别外传啊”


    她说着,低头快步跑走。


    谭茜娅捅了捅宁语之的胳膊,“盛恣今天不拿鼻孔看人,我还有点不习惯。”


    宁语之没翻开那叠稿纸,沉思片刻:“可能是因为”


    谭茜娅回头,认真地问:“因为什么?”


    宁语之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南宫问雅,把这只魔兽净化了吧。”


    “语之!你也学坏了,怎么这么不正经!”谭茜娅没忍住,抬手要去拍宁语之。


    宁语之眉眼弯弯地闪身躲开,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她踉跄了下,连连低头道歉,被来人扶正站姿,手上的稿纸却洒落一地。


    祁今隅唇畔噙着浅笑,揶揄道:“哟,我外甥女还是个驯兽高手啊,马戏团不雇佣你可惜了。”


    他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帮着捡起地上散落的稿纸。


    拾起的一瞬间,他粗略扫过上面的字,和面前同样拾起部分稿纸并浏览过后的宁语之对视一眼,齐齐面红耳赤地怒吼了声。


    “盛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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