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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


    冬日的晨光来得迟, 也来得轻。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阳光停在宁语之额头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茸茸的一层, 像水蜜桃表面那层薄霜。


    光斑在那里停留片刻, 然后像被惊动似的,轻轻一跳,挪到她的眼睑上。


    她在梦里感受到光,不耐烦地揉了揉眼,在温暖的被窝里窝了会儿, 宁语之想起了什么,突然一个激灵从里头扒拉出来。


    今天好像要去蒋诺沅家做客。


    她看眼手机时间,显示已经10:06。


    她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完蛋了。


    她赶忙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一边钻进卫生间洗漱,一边在混沌的大脑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


    得出一个结论。


    逃课害人不浅。


    昨晚宋揽月他们后来也赶了过来,加入江边看雪的行列,闻驰之那家伙非粘着她要玩仙女棒, 还把她羽绒服烫出来好几个洞。


    一群人闹腾到凌晨一点半才结束。


    结束后他们连车都打不到,愣是在冬夜里冒着风雪,走了一小时才走回来的。


    宁语之感觉自己应该是有点感冒了,轻轻咳嗽两声,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有点纠结要不要临阵脱逃爽约。


    但是都约好了。


    而且人家爸妈没准菜都买好了。


    她懊恼地遏制住自己退缩的想法, 瞅眼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灰色, 叹了口气, 换好衣服离开房间-


    昨夜那场初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今早冬阳暖暖,除了地面和植被上潮湿了些, 那场雪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走到中楼,宁语之停下脚步,决定进去找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她粗略算了算时间,蒋诺沅家离这不算很远,打个车20分钟左右就能到。


    而且她想请教下方若嫣,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需不需要带些什么礼物。


    推门走进中楼,方若嫣拎着手提包正要出门。


    瞧见宁语之,注意到她轻微咳嗽的症状,方若嫣招呼着她去餐桌边把雪梨银耳羹喝了。


    宁语之乖巧点头,问道:“小外婆,你要去做什么?”


    “今天我预约了产检,等会儿要去趟医院。”方若嫣抚着小腹,有点无奈,“最近总感觉不太舒服。”


    宁语之担忧地往她被宽大羽绒服遮盖住的腰身上看了一眼,眸光又一一擦过客厅里那些堪称艺术品的油画,很轻地缓出一口气。


    她昨天听祁今隅说,才知道这些油画是他母亲生前的作品,现在再看这些画,感觉心境都不大一样了。


    之前虽然觉得这些画和房子总体建筑风格不太搭,却也知晓这些画绝对是大师级的作品,即便看不懂也能意识到这是极致美学的高深莫测。


    可现在……


    她心头漫上愧疚,不知道祁今隅知道方若嫣怀孕会有多崩溃。


    她也是帮忙隐瞒的同谋,毫无辩白的余地。


    “你呢?怎么不多睡会儿,今天是元旦,是约了朋友出去玩吗?”方若嫣问。


    “啊对。”宁语之收回思绪,抿了下嘴唇,有点局促地说,“我朋友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但我第一次去陌生人家做客,不知道要不要准备礼物。她妈妈还很用心地给我羽绒服上绣了东西。”


    “是上次你帮的那个同学吗?”


    “对,是她。”


    方若嫣弯起美眸,抬手将宁语之腮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似有感慨:“你也总算有了亲近的朋友,我也可以放心点了,之前总担心你会不会太孤单了。”


    方若嫣知道,宁语之那样的经历,很容易对人际关系产生警惕,别人家庭的温暖也容易刺痛她。


    顿了顿,她又道:“听起来她妈妈倒是个很好的人,礼物的话你一个小孩倒也不用准备什么,不如带一束花过去,如何?”


    宁语之侧眸,很轻地嗅着方若嫣手上淡淡的玫瑰香,暖意在心头浮动,她弯起杏眼。


    “好。”


    方若嫣揉了揉她的脑袋,便笑着出了门。


    宁语之小口小口喝着雪梨汤,望向她离开的背影,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她的产检结果顺利。


    喝完雪梨汤,她走出中楼,刚推开庭院大门,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你怎么现在才出门?”


    她回眸看去,只见祁今隅怀里抱着个新鱼缸,里头还堆了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和抽水泵什么的。


    “睡过头了。”宁语之翁里翁气地说,“我晚上做噩梦,全都是昨晚闻驰之把我衣服当苏打饼干打孔的场景。”


    “不是,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你光记得闻驰之了?”祁今隅瞠目结舌,轻轻磨牙,眼神有点复杂。


    他昨晚紧张兴奋得一夜没睡,结果她做梦梦的是闻驰之?


    天理何在啊!


    “我恨死他了。”宁语之气得脑壳嗡嗡疼,“下次我要玩仙女棒往他衣服上烫洞。”


    “那我帮你一起。”祁今隅嘴上这么说,却在思忖着下次要不要也往她衣服上烫俩洞。


    这样没准她也能做梦梦到他。


    噩梦美梦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


    “你大早上买这些做什么?”宁语之问。


    “给小金鱼搬个家啊,不然那个鱼盒太简陋了。”祁今隅晃了晃手里的玻璃鱼缸,吐槽道,“你也太不上心了吧,他们可是你亲手捞上来的。”


    “送你了,就是你的宝贝了啊。”宁语之随口说着,挑眉看他,“所以你得肩负起当爹的职责,好好养孩子。”


    “哦。”祁今隅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宁语之打哈欠的模样,弯唇笑了下,“那要给孩子们取什么名字?”


    “你问我?”宁语之奇怪地看他一眼,有点莫名其妙,“你的宠物,你取名字啊,名字都取不来,你文盲吗?”


    祁今隅:“”


    宁语之想,取了名字就有了羁绊。


    她还不太习惯和外物有羁绊。


    因为会有掉眼泪的风险。


    她摆摆手,看眼时间:“不说了,我要来不及了,先走了。”


    “早点回来。”祁今隅捧着鱼缸,有点不放心,在她身后幽幽道,“我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呢要不我送你去?”


    宁语之闻言,差点踉跄摔倒,她一脸惊恐地回头看他一眼,飞快别过眼,恼羞成怒地骂道:“我才不要你跟着,能不能给我点私人空间啊?还有,你好好说话,别一副鳏夫样成吗?”


    祁今隅顿了下,绷紧了唇线,往前走了几步,漆黑的眼眸黏在她脸上,压迫感十足地将她往后逼退。


    “你干什么?”宁语之蹙眉问。


    祁今隅抬起手,屈起指骨,稍稍用力地在她额角敲了下。原本他还是想跟着去,但毕竟是去蒋诺沅一个女孩子的家,跟着好像很奇怪,想来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最大的危险还在监狱里,宁语之这么聪明,应该问题不大。


    他歪头看了几秒宁语之捂脑袋的模样,转身离开,嗓音轻飘飘的,又带了点严肃的不爽,散在拂动的冬风里。


    “别这么咒自己。”顿了顿,他叮嘱的声音又传来,“记得打车去,别走小巷。”


    宁语之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按了好半天太阳穴才勉强将火气压下去。


    她骂的不是他吗!哪里咒她自己了!-


    宁语之打车到华庭雅苑比预想的时间还早到了十分钟。


    她在小区门口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小区旁边的花店挑一束花。


    走进那家狭小的、夹在面包店和宠物店之间的小花店,门缝里溢出来一点温和而层层叠叠的香气,像许多种颜色在水里慢慢晕开。


    大片浓淡不一的绿覆盖住半个花店,龟背竹的叶子宽得像扇子,散尾葵的细叶密密匝匝垂落着,绿萝从吊盆里倾泻下来,像一道绿色瀑布。


    空气湿润清凉,空间像缩小的温柔森林。


    往里走才是姹紫嫣红的各色花朵,店主是个二十来岁的温柔姐姐,见她一个人来,温声询问着她想要什么款式的花束。


    宁语之想了想,她其实对花卉没什么了解,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比较好,便道:“是送给女性长辈的,姐姐你看着搭配就好。”


    “女性长辈吗?”店主笑了笑,给宁语之指了指内间的花材室,“我觉得可以混搭试试,比如中央拿两支西伯利亚白百合,然后辅材用一小扎白色满天星,粉色洋桔梗,银叶菊各三支,主体就用七支粉色康乃馨,怎么样?”


    “康乃馨?”宁语之疑惑地问,“康乃馨不是一般送给妈妈的吗?”


    “不一定哦,不仅代表着送给妈妈,它还有别的花语,比如温柔的爱,又或者永恒的祝福。”店主解释道。


    宁语之了然点头,“那就这个吧。”


    她又被店主领着选了几张浅色雾面纸和欧雅纸,坐在花材室里等她帮忙包花。


    目光落在一小簇蓝紫色的花朵上,她不合时宜地想到祁今隅那个笔友Moriarty寄来的蓝花楹干花。


    眼眸不自觉弯起,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姐姐,那蓝花楹的花语是什么?”


    “我们这蓝花楹不常见呢,但是它的花语还挺特殊的,比如忧郁和思念、绝望中等待爱情”


    停顿几秒,外间有一道温柔女声喊了店主名字,她歉意朝宁语之笑笑,将包好的花递到她怀里,说等会儿再回来算价格,她先出去接待下客人。


    走到门边,她想起刚刚问题还没回答完,便道:“还有,离别与新生。”


    宁语之了然点头,觉得蓝花楹这种花的花语还挺两极分化,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


    她不再多想,抱着怀里的花细细观察着。


    这束花很精致,馨香扑鼻,浅粉色调尤为清新温柔。


    康乃馨的花瓣上还有细碎晶莹的水珠,折射出一点碎光。


    店主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许诗姐,今天怎么和诺沅一起来?”


    “今天她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我跟她买点花材回去装饰一下客厅。”女人声音温婉柔和,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什么好朋友呀,这么隆重。”店主笑着打趣。


    “沅沅说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帮了她很大的忙。”方许诗的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自豪与感激,“我想着好好招待一下人家,总不能让孩子觉得我们怠慢了。”


    蒋诺沅在旁边补充:“妈,她喜欢荔枝味的东西,我们上次说的那个荔枝冻记得做。而且她不仅漂亮聪明,名字还好听哦,到时候我亲自介绍给你!”


    “好好好,都依你。”方许诗的声音温柔得像水。


    听见熟悉的名字和声音,宁语之倏然抬眼,抱着花的手指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开始细微颤抖起来,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却被堵在喉咙里。


    脑内翻腾的想法不断安慰着她,不一定的,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更何况姓氏都没说出来。


    她吞咽下惊惧,僵着脚步往外间走去。


    幸好这里植被茂密。


    幸好。


    所以她掉在地上的花束没有被人发现。


    所以方许诗和蒋诺沅没有发现,藏在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后,破碎崩溃的少女。


    花束掉在龟背竹叶片后面的地板上。


    康乃馨压碎了两朵,花瓣边缘沁出浅淡的汁液。


    满天星的细碎白花散在白色雾面纸上,和湿漉漉的水珠混在一起。西伯利亚白百合的花茎折了半边,伤口处渗出汁液,散发出比平时更浓郁的香气。


    宁语之蹲在叶片后,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眼眶酸涩发红,齿尖死死嵌入手背。


    她努力压住紊乱的呼吸,几乎窒息,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将欲出的嘶吼压入腹腔。


    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她的妈妈。


    是她一直以来所羡慕的蒋诺沅的妈妈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嗷~


    第82章 .


    店内的交谈声逐渐淡去。


    宁语之分不清是她们走远离开了, 还是自己的耳鸣声太吵,亦或者心脏尖叫的幻听过于嘹亮,以至于覆盖了她们留存的声音。


    总之, 等她双腿发麻地站起来, 又再此因腿软摔倒在地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了再站起来的力量。


    不知怎的,她轻笑出一声来。


    讥讽的,无力的。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命运不会眷顾她。


    所有的幸福, 所有的温暖,都不过是为了虚晃一招,然后再次地、彻底地将她击溃。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


    无一例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蹲在地上面对的店主,只知道自己捧着残破溃败的花束,拒绝了她说给她重新换几朵的建议,僵硬地付完钱, 一步一步走出花店。


    外面的暖阳带着刺骨的寒意照在她身上。


    她躬起脊背,躲避着阳光的照射。


    手机震动了几下,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蒋诺沅发来的。


    是一条语音。


    她没什么勇气点开听,甚至于卑鄙地对蒋诺沅的声音产生一丝厌恶。


    她点击了转文字, 一行字跳转在她面前。


    “语之, 你快到了嘛?我下楼来接你呀!沅沅”


    应该是她惯常喜欢用的那种雀跃的、昂扬的语调。


    看文字, 背景音里应该还有亲昵喊她小名的声音, 应该就是方许诗喊的。


    宁语之的心脏处, 像是被千百根针密密匝匝刺穿。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要流出些什么来冲淡痛苦。


    她的胃部一阵绞痛,整个人开始剧烈痉挛起来。


    她踉跄着趴在路边一个花坛边, 胃部不停向上涌着一些歇斯底里的东西,她攥紧包裹着花束的欧雅纸,发出细细簌簌的响声。


    实在压不住反胃的感觉,她扶着花坛边缘,恨不得将酸涩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最后只吐出来一些酸水,连带着发苦的胆汁和自己灵魂的碎片。


    她蹲在地上,捂着胃冷静了很久,冷汗一点点从额角渗出,打湿她的碎发。


    约莫十五分钟左右,她从兜里拿出纸巾,一点点清理掉花坛瓷砖上的狼藉。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青阶巷的半地下室里,像以前一样,麻木不仁地清理宁钊的酒后残局。


    但这次被弄脏的好像不仅是瓷砖,还有她自己。


    手机里又弹出来一通语音通话。


    她看了眼,点击挂断。


    随后,她将纸巾团紧丢进花束里,再把花束一起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宁语之抬起指尖,眼神有点空洞,平静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点击发送。


    没再看对方回复的消息。


    宁语之:「今早才发现得流感了,好像来不了了,请代我向你妈妈道歉,辜负了她的费心准备。」-


    回到祁家,方若嫣应该还在医院,没有回来。


    祁今隅不知去向。


    幸好没有人在。


    她失魂落魄的狼狈没有被人看见。


    宁语之回到房间,洗漱完,走到窗边,短暂出神一瞬,将窗帘拉回到严丝合缝的状态,重新将自己窝进发凉的被窝。


    可能是因为真的有点感冒,也可能她实在太累了,不过几分钟,她便沉入梦境。


    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一开始的七岁还算美好。


    一家三口住在一幢漂亮的小洋房里,父亲慈爱,母亲温柔。


    她穿着洁白昂贵的欧根纱公主裙,跟方许诗在厨房里学做蛋糕。


    做她七岁生日的蛋糕。


    弄脏了裙子也没关系,不会有人责骂,宁钊会笑着调侃说她是只小花猫,将其他颜色的奶油点到她鼻尖上,鼓励她到舞蹈镜前跳舞。


    方许诗便在旁边用充满爱意的镜头记录。


    拍照定格的“咔嚓”声响起。


    照片被撕裂。


    过完生日没多久,宁钊的生意出了问题,整个家庭突然分崩离析。


    他们搬到一个陈破的老小区,狭窄,拥挤,潮湿。


    那之后,宁钊开始赌博,企图一本万利,东山再起。


    他的脸上不再有慈爱,债台高筑,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家里也多了很多酒瓶子。


    方许诗成日愁容满面,但依旧对她温和细致。


    她隐隐也能感受到这些变化,但她无能为力。


    随之而来的,是父母日益爆发的争吵。


    她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突然变成这样,只知道她很害怕,害怕父母离婚,害怕自己被抛弃,努力让自己更懂事乖巧一些,不给大人添麻烦。


    某天,方许诗突然红着眼眶抱着她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她不要告诉宁钊。


    她走后不久,宁钊回来了。


    他脸上是久违的慈爱柔和的笑,他问她,妈妈去哪了。


    宁语之想到妈妈离开前决绝的眼神,想到小朋友们说的“爸妈离婚,你就没人要了”的言论,看到宁钊久违而充满爱意的笑容。


    她以为以前的爸爸回来了。


    她实在太害怕这个家会彻底碎掉了。


    所以她告诉了他方许诗的去向。


    方许诗回来了。


    被宁钊拖拽到她面前,拳拳到肉,酒瓶子被砸碎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然后,宁钊打完她,又抱着她,涕泗横流,跪地祈求原谅,让她别离开。


    那是幼年的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罪无可赦的错误。


    惊醒前,她看到了方许诗绝望寒心的眼神。


    她的脸上血迹斑斑,望向她的眼眸含着泪,里头的崩溃憎恶几乎将她吞没。


    宁语之惊恐地坐起身,蜷缩起来,沉默地抬手擦拭颈间的冷汗。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床边的兔子布偶上。


    这是方许诗再一次出逃前,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针脚很粗糙,也不熟练,完全比不上后来她给蒋诺沅做的那些,可她很珍惜。


    她那时以为她原谅她了,才会给她做这个。


    但其实,只是愧疚于要再次抛弃她,所以用来打发她的而已。


    宁语之摩挲着那只兔子上歪歪扭扭的“语”字,盯着兔子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轻蔑。


    她知道整件事里,蒋诺沅没有错,她天真善良,不像她,这么恶毒自私,蒋诺沅被爱是值得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愤恨。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第一次,不参杂利益计算地想要帮助一个人时,给她的回馈?


    为什么要跟她开这么残忍的玩笑?


    都是假的。


    所有被给予的好意或许在某天会被再次收回,她必须要为此时刻惴惴不安,时刻做好被命运横刀夺爱的准备。


    太累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宁愿别人不要对她温柔。


    给了又抢走,她会疯掉的。


    宁语之抱着那只兔子布偶,缓慢起身,眼神晦暗不明,掀开被子赤脚冲了出去-


    祁今隅坐在桌前,匪夷所思地张望着对面纹丝不动的窗帘,看看手机上没被回复的消息和时间,心头泛上点莫名的忧虑。


    不是说去做客吗?怎么还没回来。


    她房间灯一直没亮。


    他目光挪向桌面鱼缸里交缠游动的两条小金鱼,又蹙眉收回视线。


    纠结再三,他问盛恣要了蒋诺沅的联系方式,加上她的好友后,他开门见山发消息问她。


    祁今隅:「你留她在你家过夜了?」


    蒋诺沅:「?语之不是生病了吗?她今天没来我家呀。」


    祁今隅怔愣两秒,紧接着,蒋诺沅又发了两条消息给他。


    蒋诺沅:「她不会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事了吧?她后面一直没回我消息。」


    蒋诺沅:「她一直没在家吗?会不会是病倒在房间了,你快去看看!」


    庭院内传来关门的声音,祁今隅按在屏幕上的指尖颤了下,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寒凉的月光铺陈在地面,梧桐树影在冬夜里显得孤寂又扭曲。


    他往窗边靠了靠,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影跑到垃圾桶边,好像连鞋都没穿,怀里还抱了什么东西。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觉得她此刻的侧颜线条十分冷漠决绝。


    祁今隅指骨蜷缩了下,目光紧锁在她身上。


    宁语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子脸上还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心脏处“语”字的针脚在黯淡的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记得每一针的位置。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那个“语”字上多停了一瞬。


    须臾,她咬牙松手。


    兔子掉进垃圾桶,软软地落在最上面。


    宁语之转身快步离开,赤脚踩在枯枝上,疼得她眼眶发红,但她没停下。


    她怕自己多站一秒就会把手伸进垃圾桶里。


    冬夜的风凛冽磨人,呼啸而过,拍在窗户上发出近乎哭号的声音。


    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


    祁今隅挪动步子想去找外套,却见下一秒,楼下那个身影把怀里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手机还在震动。


    蒋诺沅还在消息轰炸他,催促着他赶紧去找宁语之。


    他简短回复。


    祁今隅:「不用,她在家。」


    他撂下手机,快步下楼,走到垃圾桶旁边。


    视线落在垃圾桶顶部那只原本该躺在她床上的兔子布偶上,他眼睫很轻地颤了下。


    祁今隅伸手,将兔子布偶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仰头看了看严丝合缝的窗帘,眼睑微垂。


    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夕之间,她会把自己珍爱的玩偶扔掉。


    明明之前他说这兔子丑的时候,她还大发雷霆地把他从里到外抨击了一遍。


    他把兔子抱在怀里,带回房间仔细清洗了一遍,又放进洗衣袋用烘干机烘干。


    一套流程下来,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兔子布偶像是终于支楞了点,一双圆圆的眼睛在灯光下明亮了不少。


    他觑了几秒兔子布偶,注意到上面歪七扭八的“语”字,眸光稍顿。


    他没忍住按了下布偶的脑袋,低声问:“你主人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但这问题问一个不会说话的布偶实在蠢得要命。


    他揉了揉眉心,破罐子破摔地想,宁语之不要这个布偶的话,那这只兔子就归他了。


    反正他拾金偷偷昧也不是第一次了。


    想到这,他瞥眼光秃秃的兔子,打开购物软件,按照大概的尺寸下单了一堆玩偶衣服和发卡。


    宁语之看起来不太会养孩子。


    对宠物漠不关心的,对心爱的玩偶也很敷衍。


    好吧,她对她自己也没上心到哪儿去,一点都不心疼自己。


    那这些事儿只好他来干了。


    片刻后,他又觉得拿走人家的宝贝总要回点什么代替。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他又下单了别的东西。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宁语之看到那些东西大概率会觉得他有病。


    他突然有点期待她的反应。


    一定很可爱。


    祁今隅端详着那只月光下兔子布偶,抬眸扫过对面依旧灰暗的窗户。


    兔子好像有点孤单。


    他顿了下,抬手,把床上那只叫“Dorian”的捷克狼犬摆在了兔子布偶的身边-


    宁语之沉默地注视着空空如也的垃圾桶,双手冻得发紫,她死死咬住嘴唇,强忍住去翻垃圾桶的冲动,转身离开。


    她漠然地想,明明她才丢了不到一个小时。


    老天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她吗?


    她看眼东楼二楼的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又将那个念头否决。


    她不该期待的。


    太奢侈了。


    不会有人随时准备把她捡起来的。


    她目光挪向地面。


    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地上那些被枝桠树影划得支离破碎的月光。


    拾不起,灭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


    节后返校的学习节奏更紧凑了些。


    早上刚经历英语随堂小测, 还没喘口气,陈恫年又向学生们发来下午要单元小测的橙色预警。


    闻驰之哀嚎了一声,绝望地将手往桌上一甩, 蔫巴趴在上边。


    “不能不复习吗?我真的已经被榨干了。”他极度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期末考试会被看得那么重, “说真的,我觉得我现在最大的矛盾,是考试知识文化的需要同落后记忆之间的矛盾。”


    “学政治学疯了吧你。”谭茜娅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当然可以不复习,只是这天气, 你要是裸考会被冻死的。”


    “他估计都在想在学校什么都没学到,可不可以申请未成年人退款了。”祁今隅单手撑着半张脸,觑眼斜前方那个安静沉寂的背影,转回思绪,疏懒锐评道,“只交学费,不学习, 好慷慨。”


    “光说我做什么?你难道不这么想?”闻驰之挤眉弄眼地瞪他一眼,“其实这次考试我有十分的把握。”


    “嗯?”祁今隅提起点劲儿,疑惑地望向他,“有把握不挨揍?你舅今年可到咱学校来了, 以前你妈是管不太着你成绩, 今年可不一定, 他难道不告状?”


    谭茜娅也扭过头看他:“你还能有把握的时候?”


    闻驰之被祁今隅的话堵了下, 语塞几秒, 梗着脖子道,“你们能不能听我说完!”


    “那你说啊。”祁今隅蹙了下眉,应付着, 眸光落定在宁语之躬出一个低落弧度的脊背上。


    他们这聊天动静都这么大了,她怎么还不来发表些逆天言论。


    “我有十分的把握,但阴险的试卷满分居然是150!”闻驰之刚被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下来。


    “你就非得玩这些烂梗吗?”谭茜娅揉了揉眉心,看闻驰之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抬手拍了拍宁语之的肩膀,“语之,你快管管他。”


    闻驰之表情滞了下,嘴角一撇,开始假装我见犹怜。


    “你怎么这样啊班长,总是找语之治我,我一直在哭”


    宁语之倏然被人触碰到,下意识蜷了下指尖,握着笔杆的手紧了紧。


    谭茜娅见她半天不吱声,身体状态也尤为僵硬,没忍住伸手去触碰她的额头。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看你一早上都魂不守舍的。”


    宁语之眼睫颤了下,将脑袋埋了下去,微不可察地避开她的触碰。


    缓了半秒,意识到她这么做可能会让谭茜娅难过,她慢腾腾开口,“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她想了几秒,戳了戳卷子上的“浙考神墙”印字,扯出一丝笑,“这个刁钻的水印,总是故意出现在证明题的关键条件上。”


    “那要不趴下眯一会儿?你脸色不太好。”谭茜娅收回手,继续关心道。


    宁语之摆摆手,“不用。”


    顿了下,她又像刚反应过来谭茜娅刚刚说了什么,问:“闻驰之刚刚怎么了?”


    “他在那闹着不想复习呢。”谭茜娅扭头看了眼闻驰之矫情的模样,捂了捂眼睛挪开视线。


    宁语之往后看了眼闻驰之假装抬手抹眼泪,实则五指分叉开睁圆眼睛偷瞄着她的表情,沉默一瞬,随手拿起一本书拍他脸上。


    她敷衍道:“驰之不哭,背书书,背书书。”


    闻驰之:“”


    祁今隅:“”


    好像恢复了点状态。


    祁今隅视线轻扫过她稍稍舒展开的眉眼,若有所思地想着。


    谭茜娅“扑哧”一声笑开,乘胜追击道:“你得知道,你这次期末数学成绩要是再拖班级平均分后腿的话,老陈可就要在下学期开学的家长会上点你名了。”


    “我靠,别这么搞啊。”


    闻驰之瑟缩了下脖子。


    金成冉女士虽然不在乎他成绩,但是要是在家长会上公开被点名,她那爱面子的性格绝对忍不了,到时候他们家就会上演名著桥段。


    武松打虎。


    “我一想到家长会一结束,我妈又要拿月姐的VCR跟我比较,我现在都感觉要提前练下滑跪动作了。”闻驰之揉了揉头发,嗓音闷闷地说。


    “你以为我就不难受吗?我爸妈也拿宋揽月和我比。”谭茜娅一脸绝望,“这个女人太恐怖了,该死的统治力。”


    祁今隅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反正祁鸣声不会来参加家长会,方若嫣也不敢笑话他成绩,所以他倒是没这个烦恼。


    祁鸣声对他最低的要求是在外边不给他丢人现眼、不要走美术生的路子就行,成绩好属于附加价值。


    “VCR?”宁语之慢半拍地重复一遍这个词,“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学校的惯例,每个年段的期末年级第一会录一段学习经验总结之类的,放在家长会上给家长们看,美其名曰展露风采,实则是激发家长回家后制作竹笋炒猪肉的创造欲。”


    一道甜软的女声从窗边传来,蒋诺沅扒在窗边,皱巴着小脸说道。


    宁语之目光落在她脸上,唇瓣很轻地动了下,逃避地挪开眼。


    “诶?诺沅,你妈妈也会因为成绩骂你吗?”谭茜娅疑惑问,“我以为你妈妈不会给你成绩上压力的。”


    “考不好也会批评的,哪个家长会不希望自己孩子成绩好呢?”蒋诺沅摇摇头,笑了下,“不过我妈也是为我好嘛,而且一般说几句就开始鼓励了。”


    宁语之怔怔地盯着纸面上的那些黑白交织的文字,心思扭曲成了一些卑劣的想法,她唇线绷得很紧,侧颜线条在白炽灯光下拓出几分冷感。


    她成绩比蒋诺沅好,如果她喜欢成绩好的孩子的话,看到她以年级第一的身份出现在VCR里,她会不会后悔抛弃她?


    她现在看到蒋诺沅,心头会平白生出一股反感和嫉妒,她知道这不对,但她不是很想压下这些负面情绪,任凭被拖拽撕扯得不成样子,也不想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温和友善的宁语之。


    她只觉得,以前蒋诺沅说的每句话,每件关于展示她如何被妈妈爱着的小事,都在往她心上捅刀子。


    而她很痛,所以没办法对一个对她捅刀子的人保持纯洁单纯的善意。


    即便那些刀子是无意的。


    蒋诺沅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居高临下地嘲讽她:你妈妈宁愿爱别人的孩子,也不愿意爱你。


    她很突然地想到宁钊打她时说的那些话,尽管他在她童年时便不停在说,她已经对此脱敏,又或者这些话早已渗入骨血,她其实已经不会有太大反应了。


    但她此刻去回顾品味,却觉得说得不无道理。


    她跟他是一样的烂人,不然她怎么会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善良的女孩产生敌意呢?


    不然方许诗怎么会不要她呢?


    “对了,语之你的病好点了吗?我特意让我妈给你熬了点秋梨膏,喝了这个喉咙就不难受了。”蒋诺沅说着,将一个小罐子递给谭茜娅,让她帮忙转交。


    祁今隅看眼蒋诺沅手里的秋梨膏,又看看宁语之苍白的脸色,默默点了下头,拿出本数学《步步高》随意翻动着。


    女孩子聊天他就不参与了。


    但朋友来送温暖的话,应该能让她心情好点吧。


    顿了下,他摸出手机给陈兰发消息。


    闻驰之探头往那方向看了眼,说道:“语之,等会儿分我点呗,我也要喝!”


    罐子里的秋梨膏稠得化不开,膏体沿着玻璃罐缓缓滑落,边缘处被光一映,透出一点点暗红。


    “哇,你妈妈还有这手艺啊。”谭茜娅将秋梨膏轻轻放在宁语之桌角处。


    一只手抵着玻璃罐,缓慢却坚定地将罐子往回推。


    宁语之抬眼望向蒋诺沅,不忍和冷漠交织在一起,最后归于平静。


    “不用了。”她声音很淡,说出来的话也带了点残忍,“我不需要这些。”


    祁今隅闻声,打字的指尖悬停住,下意识去看她的神色。


    可她的表情太过轻松,笑容弧度完美到无懈可击,像是只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甚至他有点怀疑是不是他听错了。


    闻驰之默默缩回脑袋,假装刚刚说话的不是本人。


    谭茜娅愣了几秒,回过身去观察蒋诺沅的表情。


    但蒋诺沅只是挠了挠头,扬起一个憨傻的笑:“没事没事,你病好了就好,这个好像确实有点甜腻了,而且你要是脾胃虚确实不太能喝这个我下次给你换别的!”


    宁语之冷硬的表情僵在脸上,她垂眼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语之喝不了那给我好了,正好我爱喝甜甜的东西。”谭茜娅打圆场道。


    不过气氛一时间还是有些尴尬古怪。


    好在上课铃响起,救了她。


    蒋诺沅将秋梨膏留给了谭茜娅,蹦跶着回了(4)班。


    谭茜娅盯着手里色如琥珀的秋梨膏,又看看宁语之透着点茫然无措的侧颜,很轻地叹了口气。


    祁今隅和闻驰之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那个精神颓靡、脊背弯曲得仿佛能被风随意吹折的身影上-


    晚上回到祁家,祁今隅照常将自行车停在西楼门口,不过与平时不同的是,这次他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宁语之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疑惑地回眸望向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管我呢?我家,我想去哪就去哪。”祁今隅将她脑袋按了回去,“赶紧回你房间。”


    宁语之没什么心情去猜他到底想干什么,自顾自往西楼里走。


    身后的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像跟在鸭妈妈后边的小鸭子似的,她停一步他也停,她往后走半步,他也跟着后退半步。


    最后停在房间门口前,她忍无可忍,佯装不小心地踩了他的鞋一脚。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祁今隅一时不查,被她暗算,痛嘶了声弯腰低头去按鞋尖。


    宁语之冷笑了声,一个闪身打开房门钻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框处。


    门板即将闭合压到他手上,宁语之动作一滞,慌了下,连忙将门往回拉,祁今隅抓住她晃神的瞬间从门缝里挤进房间。


    他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啪”一声将灯打开。


    “跟你到什么时候?跟到你回房间呗。”他慢悠悠坐到她床上,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指腹摩擦着被子的布料纹理。


    “你自己没房间”宁语之恼怒的声音在见到自己床的一瞬间中止住。


    她秀眉拧起来,盯着床上那一堆兔子玩偶,深吸了口气,扶住昏沉的脑袋。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她床上这窝兔子是什么情况啊?


    星黛露、流氓兔、乌萨奇、粉红兔、jelly cat邦尼兔


    这是把市面上所有带ip的、不带ip的兔子玩偶全买来堆她床上了?


    她静默一瞬,抬眼看向祁今隅得意洋洋的神色,声音毫无起伏。


    “你干的?”


    “不可以?”祁今隅下巴微抬,随手抱起一只星黛露,拨弄了下它的小裙子,“不是你上次说,喜欢软软的毛绒物品的吗?”


    宁语之:“”


    怎么又信了。


    她揉了揉眉心,闭眼指着那堆兔子玩偶:“拿走。”


    “为什么要拿走。”祁今隅抓着星黛露的手臂,笑得人畜无害,指了指宁语之不耐烦的神色,“兔子国王。”


    又用星黛露的毛绒手臂指了指那窝兔子,“你的臣民。”


    他又扫了一眼她床头原来放旧兔子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空的,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而他的“Dorian”有了喜爱的玩伴。


    他把星黛露往她怀里一塞,没给宁语之反驳的机会,推门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和他们好好相处吧”。


    宁语之抱着那只星黛露,难以置信又崩溃地朝他背影吼道:“你把我床改造成兔子窝了,我睡哪?”


    回应她的只有冷漠绝情的关门声。


    以及门外一道低沉短促的笑声。


    她盯了几秒手上精致漂亮的星黛露,又想起了那只被她弄丢的旧兔子布偶。


    她安静地在原地站了会儿,眨了眨眼,将欲坠的眼泪忍回去,轻轻弯了下唇,把星黛露放在那只兔子布偶原来的位置上。


    “你只是你。”她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依旧双更~


    第84章 .


    这段时间, 谭茜娅发现宁语之似乎不大对劲,往常学习也努力,但最近却跟学疯了似的, 经常一整天窝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少数休息的时间, 也是睁着那双疲惫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盯着班级后黑板上贴着的排名表发呆。


    看几眼,又近乎偏执地咬紧嘴唇,回到座位上,摊开书继续学。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 只觉得好像回到了刚认识宁语之的那段时间,甚至于她现在比那时还要疏离冰冷,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沟通。


    又一堂英语课结束,宁语之努力消化着老师新发的作文模板,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使劲儿眨着眼让自己清醒一点。


    一沓卷子落在她面前,谭茜娅扬起笑, 对她说道:“语之,陪我去办公室送下卷子呗?顺便和我一起去问下题目。”


    “但我模板还没背完。”宁语之垂下眼睫,摇摇头拒绝。


    “你都坐一天了,站起来活动活动嘛, 不然血液都不循环了。”谭茜娅说着, 掌心搭上宁语之的手臂将她往外拉, “跟我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宁语之僵着身体, 别开脸推拒, “真不用,我不太想出去。”


    “啪”的一声,一张饭卡落在宁语之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帮我去买两罐旺仔牛奶回来。”祁今隅站过道边上,睨眼她桌上被勾勾画画的英语试卷,目光落在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去。”宁语之翻了翻卷子,捂住耳朵闭眼继续背模板。


    “你这么死记硬背没用的。”他倚在她的桌沿边,抬手屈起修长的指骨,敲了敲桌面,“到时候我给你整理考试技巧和思路,你先和她去给我买牛奶。”


    宁语之深吸了口气,绷紧的肩颈线条松垮下来了点。


    她木讷地将桌上的饭卡推回去,说了声“知道了”,往后门走了几步,两秒后,她迟钝望向谭茜娅,犹豫两秒后开口问道:“茜娅,你还去送试卷吗?”


    谭茜娅这才明白祁今隅的用意,随意将试卷往位置上一丢,扬起笑脸,“不去了,老陈那就先让他等着吧,我跟你去买牛奶。”


    宁语之点点头,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等谭茜娅跟上。


    祁今隅见她离开,从她桌上拿起整理好的近期做的英语试卷,慢悠悠地回到位置上。


    闻驰之拿着支水笔抵在下巴上,脑袋耷拉在桌面。


    “语之怎么做到一直不休息在那学的啊我感觉我现在背不进任何东西,只知道复习的时候,眼睛闭上很舒服。”


    祁今隅:“”


    “你那是睡着了!”


    闻驰之一脸愤慨:“我那是在闭目养神。”


    祁今隅嘴角抽搐:“那我要你睁眼弑神。”


    祁今隅揉了揉眉心,发现闻驰之的顿感力简直强到没边了,之前陈恫年就闻驰之偏科的事儿在班里含沙射影地批评了他一节课,等他想着要去安慰他的时候,闻驰之才意识到陈恫年是在说他。


    这种人估计看到宁语之晕过去了,也只会说“课堂上不让睡觉”。


    或者再关心一句:“可以带我一起吗,你梦里能有我吗?”


    但他也没跟闻驰之解释什么多余的,眸光落在手上那沓试卷上,缓缓呼出一口气,认命地翻出笔记本和练习册整理刷题技巧-


    在货架上拿到两罐旺仔牛奶,将它们递给店员加热后,宁语之微佝着脊背,靠在收银台边等待。


    谭茜娅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安静中透出点魂不守舍的侧颜,抿了下嘴唇,问道:“语之,你是不是很想拿第一?”


    涣散的思绪回神了一点,宁语之没反驳,勉强扯起笑容,“谁不想得年级第一呢,毕竟在VCR上当优秀生典范这种事真的很拉风。”


    “有道理,确实拉风诶。月月,这下你又多了个竞争对手了。”盛恣怀里抱着两瓶茉莉清茶,屈起手肘抵了抵宋揽月的胳膊,声调揶揄。


    宁语之抬眼望去,只见货架后边不知何时绕出来两个人,正笑吟吟地瞧着她。


    宋揽月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眼眸里带了点浅淡的骄傲。


    “语之一向也不是佛系的女孩啊,我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就知道了。有目标很酷啊,年级第一的宝座会不会易主,我拭目以待。”


    短暂愣神一瞬,她没料到发表个抢第一的宣言会被正主抓包个正着,宁语之扬唇笑了笑,从手边的矮架上拿了一袋蜜桃软糖,又示意盛恣将两瓶茉莉清茶放到收银台来。


    “你们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月姐都蝉联第一多久了,我们这些小卡拉米只能膜拜。”


    “妄自菲薄什么。”宋揽月没扭捏,看着她付完钱将清茶和蜜桃软糖递过来,轻轻勾唇,“语之你什么时候是个善茬了?我看你是来势汹汹吧,上次月考可就跟我相差9分。”


    谭茜娅道:“那你是不知道她多拼,要不是我强拉她出来,她能在座位上原地坐化飞升。”


    宋揽月表情顿了几秒,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宁语之憔悴的面容,很轻地垂了下眼。


    “那不是你忙着去竞赛了我才有机会?”宁语之歪了下脑袋,目光挪向盛恣转移话题,“话说你那‘叶圣陶杯’怎么样了?”


    “刚改完初稿给徐老师呢,感觉省级大概率没问题,就等明年5月总决赛了。”盛恣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道,“别提这些学习啊考试的了,快聊聊寒假去哪玩吧,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考虑期末的事儿。”


    “到时候安排吧,考完不还有时间,规划起来还是很快的。”宋揽月摇摇头,叫住拿着三罐热牛奶离开的宁语之,“语之,到时候你也得来啊。”


    “我?”宁语之客气地莞尔一笑,“不了吧,我不太喜欢出门的,你们玩就好。”


    宁语之想,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比较好,不得到就不会失去。


    而且到时方若嫣状态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陈兰她们也是要放年假的,总不好将她独自丢在家里。


    说完,她也没给宋揽月继续劝她的机会,跟谭茜娅继续往外走。


    盛恣盯住她们俩的背影,蹙眉沉思了会儿,突然出声。


    “你觉不觉得她好像哪不一样了,总感觉压力很大的样子,闻驰之最近也老说她现在一整个走火入魔了要不你期末考试给她放个水?她这次好像格外重视。”


    “瞧不起她?”宋揽月摩挲了下手里的蜜桃软糖,也不知道宁语之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喜欢这个口味的。


    她偏眸看眼盛恣,轻轻弯了弯眼眸,向来淡然的眼底,倒是难得燃起点野心勃勃的斗志,“她不需要放水的对手,她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加冕。想赢是一回事,但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才更有意思。”


    她轻笑一声,随手拧开茉莉清茶的瓶盖,兀自和盛恣那瓶没开封的碰了碰杯。


    “她可是宁语之,不会轻易倒下的。”-


    月光透亮地落在庭院内,照映在干涸的喷泉里,像是有层浅水积蓄在里面。


    祁今隅将车停在庭院外,宁语之还在他后座上背单词,见他停下,疑惑地将注意力分散开。


    “怎么了?”


    祁今隅没说话,眼眸死死注视着停在庭院内的一辆小皮卡上,那辆银灰色的车被月光镀上一层锋利的冷光。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额前碎发遮挡住眉眼情绪,他突然长腿一跨直接下车,丢下书包就怒气冲冲往中楼奔去。


    宁语之怔愣一瞬,车辆失去平衡差点倒下,她赶紧将双腿支在地面,将他的车停好,捡起他丢在地上的书包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经过那辆银色小皮卡的时候,她视线往里探了一瞬,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她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


    中楼客厅里那些油画,此刻正静静躺在皮卡的车斗里,在月光下显得暗淡孤寂。


    祁今隅急匆匆地跑进中楼,将大门踹开。


    几个佣人还在把墙上的油画拆卸下来,方若嫣蹙着眉,紧张地跟祁鸣声说着什么,但祁鸣声充耳不闻,只是温和地笑着,让陈兰扶着她点。


    “你们在干什么!”祁今隅双目赤红,冲到几个佣人面前,少年颀长挺拔的身躯拦在那些油画前,却显得单薄无力。


    祁鸣声瞥他一眼,淡淡地发号施令。


    “别管他,把画搬走。”


    “你凭什么把我妈的画搬走!就因为这个女人不喜欢?”祁今隅指着方若嫣,声音发狠,目光刮在方若嫣身上,一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模样。


    “老祁,真的不用搬走”方若嫣护着肚子,焦急道,“我不往中楼走就是了,别让你儿子伤心。”


    “怎么和你方阿姨说话呢!”祁鸣声懒得和这个叛逆暴躁的儿子多沟通,也干脆不再隐瞒,声调不容置喙,“你方姨怀孕了,去医院孕检查出来说孩子发育有点问题,医生说家里这些油画里的松节油长期吸入会对胎儿有影响,只能搬走。”


    祁今隅不可置信地望向方若嫣宽松睡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往后退了两步,一瞬间理智的弦倏然崩裂,进而化作刺骨的恨意和寒冷,直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你怀怀孕了?”一瞬间,脑海里那些细节全都串联起来,他怒极反笑,笑声里隐隐透着悲怆和绝望,“难怪,难怪之前我看到你吐难怪你突然变了那么多。”


    方若嫣别过脸,眼底透着不忍和怜悯。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搬走画的事,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不敢和我说,是怕我伤害她的孩子?”祁今隅的笑容弧度缓缓回落,他直直望向神色冷肃的祁鸣声,眼眸黑沉,声音却带了不易察觉的哽咽,“所以,我跟我妈一样,被你抛弃了是吗?”


    客厅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谁抛弃你了?你不照样还是我儿子?多个弟弟妹妹当家人不好吗?你妈已经去世了,我总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吧!”祁鸣声拍案怒吼道,“你能不能别跟你妈一样自私!”


    “是!我就是自私自利,所以我妈的位置可以被你的新老婆取代,我也随时会被你的新孩子取代!”


    祁今隅红着眼眶,气息紊乱急促,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


    桌上的瓷器茶具受力飞出去,直直往方若嫣的方向撞去。


    祁鸣声高喊了声:“嫣嫣!”


    方若嫣惊恐地瞪大了眼,捂着小腹喊不出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地毯勾到拖鞋,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了下去。


    地板上还有不少碎掉的茶几玻璃碎片,在灯光下映出冷冽的碎光。


    祁今隅眼眸一滞,理智稍稍回笼,慌乱地伸手去拽她。


    方若嫣倒下的瞬间,一道姗姗来迟的身影飞扑过来,她跪伏在玻璃碎片上,用羸弱娇小的身躯支撑住方若嫣的身体,半个身体护住她的小腹。


    祁今隅注意到她保护她小腹的动作,眼眸刚亮起的一点光亮彻底暗淡了下去。


    宁语之对上祁今隅懊悔错愕的眼神,眼眸酸涩一瞬,她抿了抿唇,忍着手上腿上的疼和陈兰一起,将方若嫣扶稳。


    方若嫣惊魂未定地抚着小腹,呼吸又急又沉,眼泪无意识地直往下淌,她伸手努力擦去眼泪,但情绪一时间却失控得厉害。


    她只好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宁语之嵌了不少玻璃碎渣的掌心上,眼泪更控制不住了些。


    她嗓音颤抖,带了浓重的自责:“语之、语之,你的手有没有事。”


    宁语之将自己灰扑扑又血淋淋的手缩起来,沉默着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将祁今隅挡在自己身后。


    祁今隅眼眸很轻地颤了下,目光落在她蜷缩起来的掌心上。


    “祁今隅,你看你刚刚差点惹出什么事来?你知不知道这孩子要是出事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疯?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遗传了你妈的精”


    祁鸣声到底没说出口。


    祁今隅意识到他未脱口而出的话语是什么。


    “是,或许我是有问题。”他苦笑着摇头,转过身离开,背影萧瑟,“那就祝你生个正常健康的孩子。”


    宁语之下意识去拉他的衣角,祁今隅身形一顿,转头,视线脆弱又执拗地黏在她身上,嗓音发哑地问:“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一直在帮他们瞒我,对不对?”


    宁语之抓他衣角的手松了点,对上他藏了点期待和恳求的眼神,挪开了眼。


    她想,她该按方若嫣说的,对他装傻的。


    她本来也是个对撒谎信手拈来的坏孩子。


    但她好像没办法骗祁今隅。


    她的确是罪大恶极的共犯,无法脱罪。


    还是和七岁那年一样无力,她又成了伤害别人的罪人。


    祁今隅看向宁语之躲闪低垂的眼神,凝望着她张了张口又发不出声的模样,又还有什么猜不出的呢?


    他闭了闭眼,轻笑了声,如笑似泣,眼尾坠下一滴泪。


    他甩开宁语之拉他衣角的手,决绝地摔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马上马上,刀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85章 .


    冬天的月光格外淡, 淡到影子都褪了色,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轮廓,若有似无地跟在地面物件后面。


    整个庭院被月光浸透, 沉甸甸往下坠, 又被寒气托住,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冷风往领口和袖口钻,一点点穿过羽绒服渗入躯壳。


    宁语之坐在东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收到闻驰之的消息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祁今隅没去找他。


    他会去哪儿她根本不知道。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 闻驰之的消息源源不断地弹出来,宁语之敷衍了几句便没再回复。


    冬夜的气温很低,她盯着月亮看了会儿,想起了那天在雾江边的烟火初雪夜。


    她垂下眼睫,脑袋搭在并拢的双腿上。


    他大概不想见到她。


    但她还是想等。


    并非是想争取什么,也并不是因为内疚或亏欠。


    只是她恰好还醒着,而月亮刚好很圆, 梧桐树还没掉光叶子,她还可以再等一会儿。


    不知道他今天喂没喂金鱼,孩子饿死了怎么办。


    灯光从高处斜斜打落,路灯的光亮冷白浅淡。


    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12点了。


    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从口袋里摸出本单词书, 就着路灯的光亮小声念单词。


    她轻轻将包了层纱布的手拢起来, 放在唇边呵气取暖, 一点点白雾从并拢的五指里溢出来,显得格外冷寂。


    她昏昏欲睡地背着单词,脑袋在寒风中一点一点的。


    约莫半小时后, 庭院门口处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似乎踩到了点枯枝落叶,细簌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十分突兀。


    宁语之愣愣地抬起眼,视线往声源方向扫去。


    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站定在不远处,灯光变幻莫测,但他身形轮廓挺拔利落,只看剪影便知道是他。


    光线晦暗,虚无地只能看清他突出的眉骨与深陷的眼窝。


    她站起身,往祁今隅的方向走了两步,意识到他现在应该挺讨厌她的,她局促地收起单词本,又往后退了半步。


    总之,他回来就好。


    不然睡桥洞被拾荒大爷捡走了怎么办。


    捡走都还是小事,他长这么漂亮,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点,转了个身就要往西楼走去。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身后传来他淡漠的声音,穿透寒夜抵达她耳边。


    宁语之脚步一顿,转过身,咬了下嘴唇。


    犹豫半晌,她低头戳了戳卷边的单词本,开口问:“那个,你饿不饿。”


    话一说出口宁语之就后悔了。


    她问的什么智障问题。


    祁今隅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等他到大半夜就为了问一句这个?


    道歉呢?


    梨花带雨的哭泣呢?


    撒娇求原谅呢?


    她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甚至还有心情背单词。


    祁今隅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其实当时甩开她手的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了。


    冷静想想,好像她也没做错什么。


    只是立场和他不同罢了。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她能怎么办呢。


    这件事要是没有祁鸣声的授意隐瞒,他不可能现在才知道。


    说到底,他再独立些,能带她走就好了。


    但他还是生气。


    除非她来哄哄他。


    见祁今隅冷着脸,眸光漠然漆黑,很久都没回答,宁语之默默转了回去,将单词本往口袋里一收,继续埋头往西楼走去。


    “饿。”


    身后传来他别扭拧巴的声音,宁语之停下脚步,诧异回眸,下意识说了句,“饿就去吃饭。”


    祁今隅:“”


    他有点搞不明白了,现在生气的到底是谁啊?


    宁语之抿抿嘴唇,紧急找补了句:“我的意思是我去给你做饭。”


    “哦。”祁今隅勉强点头,刚想使唤她去中楼给他下厨做点吃的,但仔细想,她不擅长做饭,估计是水煮泡面,视线擦过她还包着纱布的手心,他蹙了下眉,又道,“算了,不吃了,你回你房间去吧。”


    他转头就往东楼走去,宁语之茫然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泄气地耷拉着脑袋。


    好无助。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消气。


    她缩了缩脖子,往西楼走去。


    回到房间,她眸光擦过放在角落的那些被画框装裱起来的油画,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形式还给祁今隅。


    这些是当时他冲进去后,她看到皮卡上的油画时偷偷搬运偷回来的。


    她当时想着,如果祁鸣声要把画送走的话,她好像无力阻止,也帮不了他。


    那只好损失最小化一下,尽力给他偷几幅画回来,留点念想。


    她知道这些油画对祁今隅意味着什么。


    所以不能让他失去。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最想做的。


    原本她先把画藏在了花坛的角落里,这些画框很重,她像仓鼠搬奶酪一样,费了好大劲儿才挪过去。


    结果还没偷几幅,中楼摔东西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炸开。


    她赶紧跑进去,结果就看到方若嫣差点摔倒、祁今隅慌里慌张去扶的场景。


    情急之下她只好当肉垫飞扑上去。


    不然方若嫣流产不说,祁今隅也会背负上伤害家人的罪名。


    她揉了揉抽痛的脑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宁语之扒开一小条窗帘缝隙观察着对面的窗户。


    但这次她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对面的窗帘也被拉得严丝合缝。


    她看看床上那窝兔子玩偶,肩膀微微塌陷下来了点,垂头丧气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和兔子们一起靠在床边发呆。


    好像暂时想不太出该怎么办。


    她自己的事儿都还没解决。


    而且。


    就着这件事慢慢疏远也挺好的。


    总比哪天突然又被命运狠狠来一刀直接切断要好。


    她迟早要疯-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陷入了微妙古怪的冷战中。


    连一贯迟钝的闻驰之都察觉出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气氛。


    具体行为大概是,祁今隅不再主动和宁语之说话,甚至连送英语笔记这种事都让他代劳。


    而宁语之原本也不是主动的人,当他不再主动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纽带也差不多就此断裂。


    更何况她成天一心扑在学习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萎靡,这种情况下都不知道该说是祁今隅在生气,还是宁语之心狠地想要就着学习忙这个理由,干脆和所有人渐行渐远一刀两断。


    盛恣和宋揽月对此也有所耳闻。


    但从祁今隅那得知了方若嫣怀孕的事后,一时间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这种事原本就是根植在他们关系中的定时炸弹。


    只是爆炸的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而宁语之也拒绝沟通,拒绝所有人的善意与亲密。


    宁语之想,人生就像一盘棋局,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有时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区别在于,棋盘上有悔棋的机会,人生没有。


    有时她也会盯着窗外发呆,想着如果一开始没有做那个幼稚的驯犬计划就好了。


    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会因为伤害和失去而难过。


    如果不用面对这一切就好了。


    她看向天空,看向远处的飞鸟形单影只地飞过,只留下残影在天际。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好像不太对劲,总是浑浑噩噩的,晚上也经常失眠做噩梦。


    有时写题写到一半会突然走神,想起那些不怎么好的回忆,只能找个圆规悄悄扎一下自己,让自己清醒一点。


    思维逐渐溃散,她好像置身在茫茫迷雾里,找不到出口,头破血流地四面碰壁,最终四肢百骸困于腐朽。


    情绪感知也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迟钝,她一直发泄不出情绪,流不出眼泪的眼眶和僵木的皮囊承载着她自认为肮脏卑劣的血液。


    世界在她眼底像被一层薄薄的糯米纸裹住,朦朦胧胧,混混沌沌。


    她只能逼着自己抛开一切,将年级第一的那个位置作为吊着她这个木偶行动的丝线。


    期末考试在她机械又行尸走肉的状态中彻底结束。


    考完试的那天,她刻意晚很多回到教室。


    教室里如她所料,已经空空荡荡。


    她很轻地松了口气,窝在座位上慢腾腾地收拾书包。


    一本本书将她的书包塞满,她收拾着,指尖又停了下来,又开始走神。


    她自己也不知道盯着那些书本发了多久的呆,但却觉得有点生理性反胃。


    “语之!”


    窗边突然冒出一道声音,她睫毛颤了下,缓慢地将目光挪过去。


    盛恣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宋揽月视线落在她涣散的眼神上,眉梢微微蹙起。


    她们身后,祁今隅倚在走廊栏杆边,若有似无地瞟过来,闻驰之则拎着两袋奶茶腾不出手,落后她们几步往这走来。


    “你怎么了?前段时间看你一直在忙着复习,就没好意思打扰你,怎么考完还是很紧绷的样子。”盛恣说着,下意识把身体探进去想触碰宁语之的肩膀。


    宁语之僵硬地缩了下身体,眨了眨眼,使劲让自己思绪回笼,“没事,可能是有点累,好好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考完是该好好放松下,不如年前你跟我们一起出去旅游,怎么样?”宋揽月温柔地提议道。


    “对啊对啊,语之,跟我们一起去呗,正好我们还在商量去哪呢,你也给我们提点建议呗。”闻驰之凑上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她。


    “不了,我没什么精力玩,会扫兴的。”宁语之勉强扯出笑,没接他手上地奶茶,随口应付道。


    “你现在就挺扫兴的。”祁今隅眼皮耷拉着,抬起下巴,生硬别扭地说。


    “今隅!”盛恣往后瞪了一眼,制止他继续说些添乱的话。


    宁语之却点点头,毫无情绪波动,像是只是陈述事实,“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扫兴又很无趣的人,不要喊我了,我真的对旅游没兴趣。”


    她说完这话,便背上了书包,沉默地走出教室。


    祁今隅惊诧抬眼,愣了几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倚着栏杆的脊背直起来,下意识想追上去。


    宋揽月欲言又止,想去拉宁语之的手却被她警惕瑟缩的眼神惊住,最终默默停下了动作。


    她转向祁今隅,恨铁不成钢道:“你刚刚到底为什么那么说,明明你自己不是也说要喊她一起的吗?”


    祁今隅抿住嘴唇,后悔地敲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他眼底漫上点恐慌,无措地望向宋揽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明明以前早就骂我了,再不济也会瞪我,但最近——”


    闻驰之拿着奶茶的手还停在半空,他憋了半天,最后说道,“我有个阴招,你们要不要试试,不过今隅你得豁出去一点了。”


    说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叽里咕噜地讨论出方案。


    得到宋揽月和盛恣的首肯后,祁今隅僵着一张脸,最后闭了闭眼,认命地拿出手机,转身拨出一个电话-


    宁语之回到祁家,刚把书包放回房间打算睡觉,便听见手机震了几下。


    方若嫣的消息发了过来。


    方若嫣:「语之,来趟客厅,我有事和你商量。」


    宁语之捂着脑袋,在睡衣外面穿了件羽绒服就往外走。


    一月中旬的江城寒气侵袭聚拢,在盆地的地理构造下完全散不出去。


    走到中楼,方若嫣先是将她按在面前转着圈注视着她,着重观察了下她的眼睛,片刻后,在手机上轻点了两下,让宁语之报下身份证号码。


    宁语之慢半拍地报完,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小外婆,你要我身份证号干什么?”


    “订机票啊。”方若嫣理所当然道,“你不觉得Z省太冷了吗,我想带你去琼省玩一圈,那边暖和,还有海,你应该还没去过海边吧?”


    “但你现在不是还怀孕吗,我不想出门。”宁语之抗拒地说。


    “说什么呢?这么年轻就得多出去走走看看啊,再说你刚考完试,好不容易压力变小了点,这时候不玩什么时候玩?”方若嫣拍了拍她的额头,无奈道。


    “但是我只想睡觉。”宁语之摇摇头。


    “去海边吹着海风晒着太阳睡更舒服。”方若嫣油盐不进,一副铁了心的模样,“而且,你放心我一个人出去旅游吗?你要是不陪我,我在那出了事都没人管。”


    宁语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我马上让陈姨给你收拾行李,明早我们就出发!”方若嫣兴奋道,说着,便扶着小腹往东楼走去。


    宁语之还没大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自己刚答应了什么的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踏进飞机商务舱的一瞬间,宁语之大脑还在懵圈状态。


    行李被托运了,方若嫣在前面拎着个小旅行包,她凝望了会儿她的背影,总觉得哪不太对劲。


    她一手拎着自己的小包,感觉自己得做点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另只手去按住她手里的包包。


    “小外婆,我来吧。”


    “不用,我怀孕了又不是断手了,这包不重,我拎得动。”


    “不行的。”宁语之认真道,“出来了我就有照顾好你的责任。”


    “你们俩就非得在飞机过道上演苦情戏?”


    一道懒散清冽的嗓音从一个座位上传来,挟了点促狭的讥讽。


    紧接着,他脑袋被人锤了个暴栗,旁边的座位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闻驰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头上还翘起来一撮呆毛,他揉了揉眼睛举起双手,“语之,surprise!”


    宁语之惊恐地望过去,却见他们俩身后又冒出来两个脑袋。


    宋揽月笑意吟吟:“语之,我来帮你拎包吧?”


    “别啊,这不是有俩当苦力的男生吗?使唤他俩去。”盛恣张扬笑着,单手抵着下巴道。


    宁语之缓了半天,才瞠目结舌道:“私生饭能不能远离我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一个小单元事件是我最满意最喜欢的,所以今天四更,直接走完剧情嘿嘿


    第86章 .


    海平面咬住太阳最下端, 像一颗溏心的蛋黄,被天与海的缝隙缓缓挤破,金色浓稠的光流淌出来, 铺满了半面海。


    沙滩被落日余晖渡上一层蜜色的光, 潮水漫过脚印,带走人类的痕迹。


    白天下了一场雨,所以一行人只能窝在海边别墅里吹空调,等下午五六点才出门。


    这栋别墅有个小院子,房东将钥匙给他们时还热情地介绍了院子里那只叫“焦糖”的查理王犬。


    那只卷毛小狗很粘人, 一见到她们就撒欢,绕在几个女生的脚边摇尾巴。


    除此之外,后院还附带一个独立泳池。


    临出门前,宁语之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方若嫣,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眉梢紧锁在一起。


    “我还是跟着你吧,不然我实在不放心。”


    方若嫣好笑地揉了揉头发, 指指向导道,“不放心什么呢,这不是还有向导在?再说商场如战场,小孩跟着去做什么?”


    “你肚子里那个更小。”宁语之一本正经。


    方若嫣无奈地捏捏眉心, 她选择来琼省就是想让宁语之去海边吹吹风散心, 而她则可以去免税店大肆购物, 爽哉爽哉。


    宁语之跟来, 其他几个孩子也势必也会粘过来。


    那她多丢脸啊, 毕竟她一购物就陷入狂热。


    到时候他们光在后边凌乱了,她威严的大人形象估计也覆灭了。


    好吧,虽然在祁今隅和宁语之面前, 她的形象本来也覆灭得差不多了。


    但覆灭到外人面前还是不一样的,她得端着点。


    盛恣左顾右盼,最后抱着哼哼唧唧的焦糖往宁语之怀里一塞,说道:“语之你跟我们玩呗,这狗馋你很久了。”


    宋揽月将宁语之往沙发上拉,小声道:“你知道的,女人一买奢侈品就容易疯狂,你还是跟我们先玩会儿别的吧。”


    方若嫣见她被拉走,总算松了口气,朝他们挥挥手道:“那我先出门了,你们别随便带语之下海啊,她没学过游泳!”


    沙发上坐着的几人齐齐将目光落在沉默地揉捏着焦糖的大耳朵的宁语之身上。


    闻驰之顺手也跟着她摸狗的动作揉了揉焦糖的脑袋。


    大概同类相斥,焦糖不喜欢他和祁今隅,总是朝他们龇牙。


    祁今隅无所谓,他要只狗喜欢他做什么。


    这狗粘宁语之还直往她怀里钻的样子他还觉得碍眼不爽呢。


    但闻驰之很受打击,于是总贱兮兮地对焦糖强制爱。


    “咱这中考不都会选考游泳吗?语之你怎么不会你居然喜欢跑步超过玩水吗?”闻驰之又按了一把焦糖的狗头,问道。


    焦糖大声“汪”了声,把脑袋往宁语之怀里埋。


    宋揽月很快意识到,宁语之哪是不喜欢玩水,根本是没条件学游泳。


    她笑着解围:“正常啊,也不是谁都喜欢玩水的,今隅叫‘金鱼’不也怕水。”


    宁语之神色一顿,下意识往祁今隅身上看去一眼。


    怕水为什么要来海边?玩沙子吗。


    不过他戴着耳机在低头打游戏,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她收回视线,摇摇头,“我不怕水。”


    “不怕水?那太好了,等会儿我教你游泳吧。”闻驰之放弃和焦糖对抗,一双圆眼真挚地看着她说道,“泳衣泳镜什么的助理还没送来,估计送到都得晚上了,我们可以明天再下海游泳,今天先学呗。”


    盛恣“嘶”了声,像被酸到了似的捂了捂牙。


    她学着闻驰之殷勤的腔调:“我来教你游泳吧~”


    没等闻驰之跳脚,她又翻了个白眼:“就你?你那水平……啧,我和月月绝对能把语之教会好吗?”


    “可以啊,正好我也一直想学游泳呢。”宁语之点点头,“那我们几点去?”


    “砰——”一声,手机随意被抛掷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脸色不太好看,祁今隅勉强扯出一丝笑,调转了个话题问道:“还游泳呢,晚饭吃什么?”


    “都来海边了那肯定吃海鲜啊。”盛恣一脸莫名。


    宋揽月看他一眼,大概猜出了他的想法,觉得有点幼稚好笑。


    多半是因为怕水这事儿觉得被排除在大部队之外了。


    没准还嫉妒闻驰之会游泳能教宁语之呢。


    到底在善妒什么?宁语之还不是他的女友吧,总给自己虚空索敌。


    “那你有什么想法?”宋揽月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笑了一声。


    祁今隅瞥眼宁语之安静撸狗的侧颜,默默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撕手绢。


    什么意思,他一说话她就装死闭麦。


    “海鲜你自己吃吧,我带她吃别的去。”他抬起下巴点点宁语之,“她过敏。”


    宁语之摸焦糖的手稍稍用力了点,焦糖察觉出异样,哼唧一声抬头看她。


    她默默把狗头按了回去。


    “哦对对对,我都忘了这一茬了。”盛恣拍了拍脑袋说道,片刻后,她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不是,语之不会游泳又不吃海鲜的,那方阿姨把她带这来干什么?玩沙子?”


    宁语之:“”


    这不是她刚刚评价祁今隅的话吗?


    祁今隅冷笑了声,“早跟你们说那女人不靠谱了,她估计还在哪个免税店买包包呢。你们不信,非让她选目的地,现在知道了吧,以后还敢对成年人有滤镜吗?”


    “也别这样说。”闻驰之竖起食指左右摇晃,“我们不也马上成年了?我觉得我还挺靠谱的。”


    “离谱还差不多。”祁今隅嗤笑了声,“所以行程还是我们自己安排吧。”


    盛恣总感觉他有别的目的:“那你想干什么?”


    祁今隅点点手机,一副严谨客观的样:“刷到帖子说,附近山里可以避暑,有个寺庙挺灵的,可以去溜达溜达。”


    宁语之没吭声。


    虽然呢,方若嫣是不靠谱,但她觉得离谱的另有其人。


    “你就是怕水,所以不想站沙滩上看我们玩水吧?”宋揽月安静几秒,掀翻他的遮羞布。


    盛恣摇摇头:“避暑?你脑子正常吗?我们不是为了避寒才跑到这来的吗?”


    “图穷匕见了兄弟。”闻驰之嘲笑地看眼祁今隅,听见门铃声响,他拉了拉宁语之的衣角,“走,泳衣好像到了,试试合不合身去。我们等会儿到泳池那去。”


    宁语之顿了下,下意识看眼祁今隅郁闷的神色,他眼皮半耷拉着,脊背微弯,半贴合着沙发弧度,发丝垂落在眼前,鸦黑的睫毛落寞地搭在眼下。


    “要不还是先吃饭吧。”她目光挪向宋揽月,“月姐,你想吃什么?”


    “不是还得学游泳吗,就近找一家餐厅吧。”宋揽月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瞥眼祁今隅,“餐厅让今隅选吧,正好他清楚你口味。”


    顿了顿,她又笑了声,揶揄道:“不过,他清不清楚我们的口味,我就不知道了。”


    盛恣一唱一和道:“我们这些朋友哪还有什么口味喜好啊,我们不挑食,荤素不忌。”


    “你们话怎么那么多。”


    祁今隅深吸了口气,不耐烦道。


    他别过脸,只露出一只隐在黑发里红到滴血的耳朵。


    闻驰之去门外将泳衣泳镜取回来,让几个女孩选了各自喜欢的颜色款式,祁今隅看眼桌上的泳镜,单独拎起一副镀膜无边框的泳镜递给宁语之。


    “这副有度数的,你们别拿错了。”他懒散地说。


    宁语之怔愣一瞬,弯唇接过。


    泳镜盒很轻,她翻开盖子,镜片上专门贴着一层极薄的防雾膜。


    她视线顿了下,下意识又看眼祁今隅。


    她低声道谢后,继续抱着焦糖,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下巴蹭蹭它的脑袋,余光偷偷注意着他的表情,思绪有点放空。


    手机震了下,弹出几条消息。


    一条是谭茜娅的关心,她简单回复后切了出去。


    另一条是蒋诺沅的。


    蒋诺沅:「语之,听盛恣说你和他们去琼省了是吗?游泳记得注意安全,那边离岸流还挺多的!我现在和家人在西双版纳,回来给你带伴手礼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宁语之看眼消息,本能地不想回复。


    视线在蒋诺沅发来的“家人”二字上停顿两秒,她轻轻咬住嘴唇,点进了蒋诺沅的朋友圈。


    她不想看蒋诺沅和妈妈的合影。


    但她更想知道方许诗过得好不好。


    不是作为蒋诺沅的妈妈,是作为一个离开宁钊、抛弃她这个累赘之后,终于可以好好生活的人。


    这两种念头同时存在,谁也不肯让步。


    方许诗也不爱拍照。


    大概是因为和她一样在宁钊的阴影下被压迫过吧,时常被贬低、害怕被人注视,所以总是下意识回避镜头。


    因此,蒋诺沅发的旅游九宫格里并没有出现她的脸。


    每一张有她身影出现的照片,她的脸都会被一个可爱的汤圆贴纸盖住,但无一例外,都和蒋诺沅姿态很亲密。


    有一起做手工的,有一起骑大象的,还有穿着民族服饰在雨林打卡的。


    她略略失神,指尖无意识触碰到了点赞。


    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她想取消也来不及了。


    朋友圈点赞,但消息已读不回,好像不太礼貌。


    她只好硬着头皮切回聊天界面,打字的手有点抖,呼吸也乱了点。


    宁语之:「嗯嗯,祝你们玩得开心,你们在那吃蘑菇小心些,不然会见小人。」


    收起手机,她将焦糖放回地面,发觉气氛一时间不太对劲。


    突然之间没人说话,整个客厅寂静无声。


    抬眼望去,那几人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停了几秒,又假装无事发生般讨论起别的来。


    她晃晃脑袋,没多想,说了句“我去试试尺码”,便拿起桌上自己那套泳衣回了房间-


    吃过晚饭,宁语之穿着一套薄荷绿色系的分体泳衣等在泳池边。


    不过她不太习惯露出腰腹,所以还披了件薄罩衫。


    宋揽月和盛恣往这走来,盛恣穿的是运动型泳衣,宋揽月则是和宁语之那套同款不同色,意外的是,她那样柔和清淡的五官穿红色竟也毫不违和,平添几分惊艳感。


    她们看看泳池里撒欢的焦糖,疑惑道:“闻驰之呢?他不是说要教你游泳。”


    “不知道。”宁语之摇头,“男生换个泳裤那么费劲的吗?”


    “没准他女装癖犯了,突然想穿裙子呢。”宋揽月打趣道。


    “一开始看到水里的焦糖,我还以为闻驰之变成狗了呢。”盛恣笑了一声说。


    又等了十五分钟,闻驰之依旧没出现。


    “算了,不等他了,我们先教你游泳。”宋揽月摇头无奈道。


    宁语之往别墅方向看了一眼。


    闻驰之还没出来,祁今隅也不见踪影。


    可惜他怕水,应该不会来。


    她小心翼翼地钻进水里,罩衫沾了水,贴合在她纤细的身体曲线上,她弯起眉眼:“好啊。”-


    闻驰之盯着堵在门口一脸凶恶不耐的祁今隅,气得脑袋七窍生烟。


    “你有毛病吧,不让我出去到底想干嘛?”


    “你他妈先把上衣穿上再下去!”


    祁今隅视线落在闻驰之线条分明的腹肌上,舌尖顶了顶腮帮。


    他腹直肌的沟壑不深,但每一道都清晰得好似工笔描画,从胸腔下方一路延伸进裤腰,收成一个利落的V字。


    他怎么还真听许明悟的劝去健身了?


    小柴鸡怎么变功夫鸡了。


    光着上半身的想下楼勾引谁呢?


    闻驰之上前攥住他衣领,歪了下脑袋,勾起唇,像是气笑了:“谁家男的游泳还穿上衣啊,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吃醋也要有个度吧大不了你也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


    宁语之站在水里, 冰凉流淌的泳池水没过她锁骨。


    她目光落在泳池里自由自在、好似一只翩跹蝴蝶的盛恣身上,眼底漫上点惊诧。


    宋揽月在她旁边解释道:“别看盛恣吊儿郎当的,她初中还参加过省级游泳比赛拿过银牌呢。”


    “难怪呢, 看起来就像在炫技。”她笑了笑, “那有她在,我也可以放心学了。”


    “她哪会教人啊,以前她教我和驰之的时候,光顾着上强度了,教今隅的时候更是直接把他吓出心理阴影了。”宋揽月摇摇头说。


    她的眸光落在宁语之身上, 宁语之湿漉漉的脸在水底映着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白,颇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气质。


    她左耳上那枚红宝石耳钉在她素净的面庞映衬下格外璀璨,如同雪中砂。


    宋揽月顿时明白了祁今隅送这只耳钉的想法。


    淡极生艳。


    “他怕水,是因为盛恣教的原因吗?”宁语之怔了两秒,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滑稽。


    宋揽月唇瓣微动,拉过她的手往泳池中央走,“也不是, 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怕水了,阿恣教他那次只能说是加深了对水的恐惧吧我先教你学憋气吧。”


    宁语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任由被她拉着,湿润清凉的水从交握的手里滑过, 一滴滴从指缝中落回泳池。


    连带着挟走两个少女掌心的温度。


    “来, 你抓着我的手, 先深吸一口气, 然后戴上泳镜, 头埋下去。”宋揽月温声细语地教着,又做了一遍示范。


    宁语之观察着她的动作,有样学样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然后自己的脑袋沉入水底。


    水下的世界倒是奇妙,水底的灯从深处往上照着,把一池的水照成一块晃动的蓝宝石。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隔壁泳道里,盛恣游动时流畅的动作和柔软的肌肉线条。


    不过也就仅仅几秒,呼吸频率稍稍乱了一点,刚才还算柔和的水流就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酸胀感顺着鼻腔往上蹿,她下意识吸气,又被猛灌了一口水,她连忙将脸浮出水面,抓着宋揽月的胳膊往直起身体。


    宁语之佝着腰,连连咳嗽。


    见她呛水,宋揽月好笑地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你看着挺聪明,但是怎么不该忍的也忍呢?呛水就马上站起来呀,我可不会嘲笑你的憋气时间。”


    被抱住的一瞬间,宁语之身体不自在地僵了下。


    也不是抗拒宋揽月,就是感觉她们这样湿哒哒地抱在一起,交换着各自身上的温度实在是件很新奇的事。


    她脑袋搭在她颈窝,指节还按在她手臂上,按出点淡淡的红印子,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我刚刚憋气的时间很短吗?”


    为什么她感觉挺久的。


    “挺长的,足足三秒呢。”一道散漫的声音从泳池对面传来,祁今隅蹲在岸边,视线轻轻擦过贴在她身上的薄罩衫和湿透垂落的头发,喉结滚了滚,错开眼,“你们俩演《青蛇》吗?还抱着。”


    闻声,宁语之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他呆的那边泳池壁上。


    宋揽月表情顿了下,手还悬在半空,她看向祁今隅,扯开嘴角:“怎么,女孩子抱一起也碍你眼?你也可以去和闻驰之抱一个。”


    祁今隅噎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语之,你这憋气水平怎么和今隅差不多啊,不过他比你还烂点,这大少爷之前被我们哄了好久才肯把头埋水里。结果刚进去就马上弹出来一副受惊吓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水里有水鬼呢。”


    盛恣慢悠悠地游过来,毫不留情地揭他老底。


    “是啊,当时我们都要吓死了,然后后来就传出了我们学校泳池闹鬼的传闻,据说是给一个小童子脸都吓白了,愣是往里撒了泡童子尿才压住水鬼。”


    闻驰之的声音从另一边冒出来,他身上穿了件宽大的T恤,耷拉着脑袋,直勾勾盯着祁今隅,嘴角笑容弧度诡异。


    非让他穿衣服是吧,那他就学他造谣。


    跟谁不会似的。


    闻言,宁语之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吧?在泳池被吓尿了?


    好没素质的小狗。


    她讶异地抬眼望向祁今隅,被他凶巴巴地瞪了回来。


    他盯了两秒她头顶的小发旋,语调紧张:“别听他瞎说,那是以讹传讹,明明是学校为了赚钱,暑假把泳池外租出去的时候那堆小学游泳班的小屁孩干的,我当时都初中了,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宁语之仰起脸,见他垂眸认真解释的模样,像是极度在意形象。


    她忽然想逗逗他,弯了弯唇,轻阖眼点点头,一副“你说得我不信,但是为了你的面子我勉强装一下”的表情。


    祁今隅见她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自己人设还在生气呢,伸手摸进泳池掬起一捧水往她脸上泼。


    “你几个意思,信闻驰之不信我?”


    宁语之恼怒地想泼回去,但想起自己还欠祁今隅一个道歉,抿了下嘴唇,忍住了反击的欲望,默默垂下眼。


    见她没什么反应,低眉顺眼任他欺负的样,祁今隅神色顿了下,泼水的动作停滞住,半只手不知所措地浸在水里。


    宋揽月嗤笑了声,抱着胳膊靠在泳池壁看热闹。


    “闻驰之,你不是说教语之游泳吗?就穿成这样?”盛恣瞥眼闻驰之的衣服,没眼看地捂了捂眼。


    给他机会他都抓不住,废物。


    闻驰之余光乜眼祁今隅,“那没办法,有的人嫉妒哥的腹肌,怕迷倒万千少女。”


    “得了吧,你还腹肌?九九归一变肥肉了吧。”盛恣尖酸刻薄地嘲讽着,“今隅倒是有,可他不游泳,可惜了。”


    顿了几秒,她又开玩笑道:“或者今隅你去开个擦边直播号吗?我去给你打赏,不然练了不露有什么意思。”


    宁语之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之前看到的“美男出浴图”,还有那天在运动会上把铅球灰往他身上蹭时触碰到的手感,耳尖红了点,默默扭头捂住脸。


    祁今隅看眼宁语之羞耻扭头的模样,意外于她这就害臊的纯情,毕竟盛恣也没说什么。


    他挑起一边眉梢弧度,笑出一声。


    “行啊,不过我敢擦,你们敢看吗?”


    盛恣收到他威胁的眼神,缩了缩脖子:“那还……真不敢。”


    “别逗了好吗?我早就有腹肌了,这学期我一直在苦练,OK?”闻驰之瞥眼宁语之的害羞样,怼了句盛恣说的话,作势就要去掀衣角展示一下成果。


    祁今隅蹙了下眉,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宁语之正探头探脑往闻驰之方向看的眼睛。


    “别看,等下晚上做噩梦了,未成年看了容易长针眼。”他声调很淡,毫无起伏。


    “不至于吧,短视频上刷到的也不……”意识到这句话会暴露自己的喜好,宁语之硬生生收了声,乖巧地说“好”。


    祁今隅还在心跳如擂,魂不守舍。


    没听清她说的话。


    他指尖还有点抖,大概是因为刚才无意间垂眼时看到的角度实在过于


    沾着水的睫毛在他手心抖动着,有点痒。


    他后知后觉地收回手,轻轻拢了拢掌心。


    “你那虽然有了点线条,但还得再练练。”盛恣随意评价道。


    宋揽月点点头:“跟今隅初中的水平差不多。”


    闻驰之感觉自己有点被打击到,心碎了。


    他挪眼看向宁语之:“语之,你怎么看?”


    附近风声拂动,吹得棕榈树沙沙作响,不时有脚步声和汽车经过的声音。


    水池里的焦糖突然大声狗叫了两声。


    “怎么看?她压根没看。”祁今隅懒散道,看看还窝在水里不带他一起玩的这群人,他舔舔牙尖,意味深长道,“你们说,这大晚上的,又是泳池,又是狗叫的,这儿晚上不会真有鬼吧?”


    “祁今隅——”


    几人突然浑身发毛,在水里扑腾出点水花,起了点鸡皮疙瘩,搓着手臂纷纷上岸。


    宋揽月无奈道:“语之,明天白天我和阿恣再教你游泳吧。”


    闻驰之突发奇想:“要不我和今隅往泳池里撒泡”


    “闻驰之——”


    焦糖浮在水里又叫了几声,不明所以地注视着这几个扫兴离开的人类-


    第二天,宁语之困倦地起床,拉开房间的窗帘,眸光落在不远处的海岸线上。


    昨晚前半夜她依旧失眠梦魇。


    这种状况自从见到方许诗之后便一直持续着,她以为换个环境会好些,但依旧如影随形。


    后半夜,半梦半醒间,她脑子里又一直翻腾着蒋诺沅朋友圈的那几张照片,试图将记忆里方许诗的脸补上去。


    但补不上。


    就像她心头的缺口一样,补不上。


    再后边,梦里就是祁今隅后来为了吓他们说的鬼故事。


    她拧眉,烦躁地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晃了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


    洗漱完,她顶着俩黑眼圈下楼,其余人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饭,除了方若嫣和祁今隅,另外三人也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眼下青黑,没什么精神。


    而始作俑者正神清气爽地叼着片吐司,盯着她,笑得恶劣。


    她沉默一瞬,默默端了一碗山药粥到自己面前,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方若嫣不知道昨晚这些小孩发生了什么,今天全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她拍了拍手,像个幼儿园带班老师似的,说了句:“小眼睛,都看我。今天下午温度好像不是很高,你们待会儿要不要去补觉,然后下午去旁边的亚龙湾赶海玩玩?”


    其余人:“”


    宁语之点点头,“昨天我就挺想去了,不过我游泳还没学会。”


    “没事儿,那有圈起来的浅水区,戴上泳圈问题不大。”盛恣说道。


    “那等会儿现买个泳圈去,最好跟屁虫和救生衣也备上,你们照顾好语之啊,我顶多在岸边晒晒太阳,没法跟你们下海。”方若嫣不放心地叮嘱着。


    “放心吧阿姨,我,使命必达。”闻驰之攒起拳头敲了敲胸口。


    方若嫣闻声,欣赏地鼓了鼓掌,“小伙子,我看好你。”


    “闭嘴吧你,你还使命上了。”祁今隅酸溜溜道,“你刚还不闹着要去浮潜,哪来的精力看顾她。”


    祁今隅气得磨了磨牙。


    全世界都在趁他不会游泳,侵占他的位置。


    “我们会看好语之的,而且我们都会游泳。”宋揽月看他一眼,笑着说。


    方若嫣:“那就好,不过你们也得小心,溺水的可大部分是会游泳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


    火烧云从西到东蔓延着, 靠近太阳的那几朵被烧成了赤金色,边缘镶嵌着刺目的光焰。


    稍远些便是橘红与玫瑰紫,如同悬浮在空中斑斓又近乎半透明的岛屿。


    沙滩软软的, 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


    脚印深深陷进去, 每一个脚印里都盛着一小洼夕阳。


    宁语之穿着泳衣,坐在沙堆边,抱着闻驰之给她买的糖霜粉和巧克力棕色互相交错起来的游泳圈,陷入沉思。


    祁今隅看了半天,也没吱声。


    “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艳了点。”她说得委婉, 其实她本来想说丑的,但是对上闻驰之明亮的眼眸,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还好吧,和你很搭啊。”闻驰之绕着她转了一圈,自顾自点点头。


    他指指宁语之薄荷绿的泳衣,说了句“薄荷奶绿”,又指指那个泳圈, 点评道,“甜甜圈”。


    “这不是很配吗?一整个下午茶系列,语之,你套上泳圈的样子简直像块小蛋糕!”


    宁语之:“”


    祁今隅:“”


    百年内无人能懂闻驰之的审美。


    宋揽月和盛恣先去咨询香蕉船了, 等会儿再过来。


    闻驰之想起自己还没买跟屁虫和救生衣, 又跑到另边去购物, 临走前还问了嘴宁语之吃不吃淀粉肠, 喝不喝椰子。


    远处, 方若嫣戴着副墨镜扶着肚子走过来,顺道躺在一旁的沙滩椅上。


    她拿起一管防晒霜给自己脸上抹了点,顿了顿, 又让宁语之凑过来,给她身上脸上都涂了厚厚一层。


    “别晒黑了,这紫外线还挺强。”


    “好。”


    她看眼宁语之腰上抱着的游泳圈,挪开墨镜盯了会儿,“语之,你很少用这种多巴胺色系的东西诶,挺可爱的。我觉得你下次也可以多穿穿这些颜色,别老穿那些沉闷的颜色了,这多好,像小蛋糕。”


    得,百年内懂闻驰之审美的人来了。


    祁今隅揉了揉眉心,看眼宁语之身上的泳圈,深吸了口气,没忍住提醒了句。


    “海里没鬼,但是也要小心,知道吗?感觉不对就赶紧往岸边来,或者喊我。”


    “喊你?”宁语之重复了一遍,疑惑看他,“你都不敢下水,喊你好像作用不大,喊那边的安全员比较有用吧。”


    祁今隅被她话噎住,但又不得不承认是这么回事。


    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


    气氛实在有点古怪,宁语之摆摆手,看眼被圈起来的浅水区里甚至还有小孩,便先行一步抱着泳圈往海那边跑去。


    祁今隅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看看方若嫣悠哉游哉的模样,瞥眼她隆起的小腹,翻了个白眼说:“我去看着她点,你自己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先照顾好语之。”停顿几秒,她匪夷所思地看向祁今隅,“你居然怕水啊?看不出来啊。”


    祁今隅像被这句话刺到,他抿紧唇线,冷声说了句“要你管”,便匆匆离开。


    海水被白天的太阳一晒,表层有点温暖。


    宁语之泡在海水里,被泳圈的浮力承托起身躯,懒散又舒展地用手臂划水,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溅起的水声细碎清脆。


    她看眼坐在沙滩上无趣地堆着沙堡的少年,在细白的沙和蔚蓝的海的映衬下,他好看得像一幅画。


    她眼眸弯起来了点,呼吸着咸涩的海风,被柔和的海水包裹着,她倒是久违地起了点困意。


    她思绪停了几秒,想着再玩会儿就趁着有困劲上岸睡一觉。


    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着呢。


    于是她便往岸边靠近了点。


    祁今隅拍了拍手里的沙子,刚抬眼往宁语之的方向看去,确定她目前安全后松了口气,见她抱着泳圈一副惬意的模样,又没忍住笑出一声。


    好像


    还真的有点像小蛋糕。


    手机铃声响起,他低眼一看,是祁鸣声打来的。


    他犹豫两秒,接起电话。


    海浪微微卷起,浪头一下一下地推过来,宁语之站不太稳,下意识继续往岸边走。


    又一个猛浪忽然扑过来,分明水位还只在腰部,她却游不太动,短短几秒,她径直被那个巨浪扑进海里,泳圈直接脱离了出去。


    浪潮一下拍过她的头顶,直把她往更深的海域吸。


    宁语之呛了一口水,勉强抓住泳圈,很快又被扑进海里。


    她这才恍惚意识到,她应该是碰到了蒋诺沅所说的离岸流。


    咸涩的海水涌入她的鼻腔,她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海水从她的指缝间滑过,从她脚趾间滑过,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觉得自己该挣扎呼救的,但偏偏四肢却开始无力起来。


    溺水求生是自然本能,但当真实飘在水里,看看被太阳照射得朦朦胧胧的水时,非理性的想法就会冲上头。


    就这么睡着似乎也挺好的。


    她只是突然想起来那天祁今隅给她的另一本书。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那里面有一段话,“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1]


    这个世界的确很美,但是对她来说,却意外的残酷。


    人在遭遇重大冲击的时候,很自然地就会把过往点滴重新计算考量。


    宁语之想到了幼年还算幸福的记忆,想到了方许诗望向她失望的眼神,想到了那天祁今隅甩开她手时的错愕失落。


    她总是在有意无意地伤害别人。


    她以为经历过宁钊的事儿后她彻底成熟了,但其实并没有。


    她还是在不停犯错。


    宁语之有一种将要溺死的错觉,但同时感觉这样也不错,像被葬在无人处,静静注视她这荒唐的一生。


    海水填满她的心脏,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海水包裹着她,她忽然觉得这温暖的海水像羊水一般绕在她周围,她就像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尚且对世界还处于未知状态。


    而子宫外,有人在带着爱意等待她的降生。


    宁语之想起了方若嫣那个被期待的孩子,她还没看见它出生。


    她又想起了宋揽月和盛恣昨晚还说要教她学游泳。


    闻驰之那个笨蛋应该还在纠结买什么颜色的跟屁虫,又或者在思考买什么辣度的淀粉肠。


    期末考试的成绩还没出,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名。


    还有最重要的。


    她还没把那些很重要的画还给祁今隅,他还不知道她把画偷偷搬回来了。


    她得告诉他。


    她还没告诉他。


    她还有一堆事儿没做。


    那层原本裹住她的糯米纸仿佛被海水融化,她突然有了力气挣扎翻腾,努力往上伸出手,眼眸勉强可以看到一条灰白色的线嵌在天与海的交界处。


    她下意识想喊“妈妈”。


    但好像喊“妈妈”没有用。


    妈妈不要她了,妈妈不会来。


    她想到了祁今隅说的话,当时她反驳时,他没说话,但他应该是想说,“喊我,不管我在哪,我都会过来”。


    于是在被海水呛得声音破碎时,她断断续续地喊起他的名字。


    但又记起来,他怕水。


    她有点挣扎不动了,身体逐渐脱力,眼皮有点沉重,她眼眸微微阖上。


    一个人影一点点走向她,向她伸出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腕骨,手指扣得很紧,紧到指腹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近乎疼痛却清晰的触感。


    是活着的触感。


    他声音还在抖,手也打着颤。


    但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别睡,别睡,我来了。”


    紧接着,她被半托半抱着往岸上走。


    宁语之的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力,软得要命。


    水从腰肌退到膝盖,再从膝盖退到脚踝,最后踩上温热的沙滩。


    她膝盖一软,跪倒在沙滩上,海水从她身上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水滴落在沙滩上砸出小小的坑。


    宁语之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点细微到近乎呜咽的声音。


    祁今隅手臂搭在她肩上,几乎发麻脱力,他腰腹以下的衣服湿透了,望向宁语之的瞳孔一直在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揽月和盛恣匆匆赶来,闻驰之手里还抱着个死亡芭比粉的跟屁虫,一见这场景,他们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宋揽月将劫后余生还在发抖的宁语之揽进怀里,不停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了点后怕的哭腔。


    “没事了,没事了”


    宁语之总算恢复了点意识,视线挪向一言不发的祁今隅,嘴唇轻轻颤抖了下。


    方若嫣扶着孕肚焦急赶来,险些摔倒,好在及时站稳,她一把将还在出神的宁语之捞进怀里,拨了拨她湿黏在脸侧的头发,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周围人甚至不敢靠近触碰她。


    她太安静了,像在一点点消亡。


    “语之语之你说句话,你别吓我好不好?”方若嫣声音急促,晶莹的眼泪顺着下巴落在她的睫毛上。


    嗅到她身上很淡的玫瑰浅香,宁语之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妈妈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但她知道方若嫣身上是玫瑰的气味。


    宁语之的眼泪突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讲道理,也没敲门,就这么突兀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又或者是刚才濒死的恐惧刺激。


    但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滑过脸颊时,好像变作了一柄锋利的刀刃,划开她虚伪的假面,连带着多年来她沉默咽下的苦楚也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她的眼泪落在方若嫣的锁骨上,顺着她脖子的弧度往下淌。


    她已经很多年没流过泪了。


    宁语之听着方若嫣念着她的名字,“语之、语之”,脑内想法却很奇怪。


    名字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


    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学会表达情绪呢?


    宁语之被抓住手的时候便幻想过眼前这一刻。


    幻想成长和痛苦给令她成熟,将此认为意外一场,继续像以前那样云淡风轻地开玩笑揭过这件事,幻想她可能会平和从容地接受一切,甚至像个游刃有余的大人笑着安抚其他人,但是以上皆不存在。


    她还是一个稚嫩的孩童,还是有很多眼泪。


    她接受了自己的哭泣,然后想,这么多人看着,她应该要哭得梨花带雨一些,体面一些,要哭出海边绝美落泪的氛围感。


    但原本干涸的泪腺突然变得丰盈,眼泪怎么也流不干。


    为什么会流不干呢?


    最后她窝在方若嫣怀里,自己也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在失态地嚎啕大哭。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宁语之想起了《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那段话里的最后半句。


    “准备好重生。”


    她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


    像婴儿时期,来到这世上的第一次啼哭。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OK啊最大的刀子到此结束🔚虽然刀,但我个人其实很喜欢这段剧情来着,因为算是语之和自己情绪和解的步骤里最重要的一环


    第89章 .


    当人的身体承受不住情绪的时候, 就会生一场大病。


    溺水被救上岸,恸哭过一场,宁语之在方若嫣怀里哭累了, 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大概这段时间, 她单薄的身躯承受了太多的压力,等其他人发现她一觉睡到晚上还没动静时,才发现她发起了高烧。


    她缩在被窝里,整个人烧得滚烫,脸颊通红,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些没人能听懂的胡话,一直处于梦魇状态。


    方若嫣想将她喊醒带去医院,但她格外抗拒这件事,抱着个枕头把自己缩得很紧。


    无奈之下,她只好为宁语之请了私人医生来别墅给她打针。


    但吊瓶挂了一晚,第二天仍是混沌迷糊的模样,高烧反反复复, 就是退不下去。


    她连着发烧昏迷了两天。


    方若嫣怀着孕,总不好让她彻夜照顾病号,宋揽月主动请缨帮忙晚上照看她。


    祁今隅自打从水里把她拉上来后,精神状态也不大好, 但还是倔强地要和宋揽月轮流照顾宁语之。


    盛恣和闻驰之也一同挤进了宁语之的房间, 四个人就这么轮流给她擦汗换退烧贴, 时不时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喂点流食。


    四人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此刻宋揽月和盛恣一人一边仰躺在沙发上补觉, 闻驰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皮上下打着架,过一会儿又摇摇脑袋保持清醒, 过几秒又开始打盹。


    祁今隅坐在床边,脸色还有点苍白。


    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子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方若嫣给她买的项链太细了。


    好像又断了,不知道被弄丢到哪儿去了。


    可能沉在海底某个角落了吧。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海风卷起海浪扑上岸的声音。


    时不时还能听见海鸥在呼唤着什么。


    宁语之又开始说胡话踢被子。


    一会儿说着“对不起”,一会儿又小声抽噎着,念着“别丢下”之类的破碎音节。


    祁今隅重新帮她把被子盖好,一边注意着她手上的输液针,一边压低嗓音,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哄着说“我在、我不会丢下你”,但效果不佳。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仅仅是溺水的话,她不会哭得那么崩溃。


    她以前从没哭过,这段时间一定是发生了对她而言极度痛苦的事,他的小兔子才会哭得那么难过。


    但他一无所知,只能察觉出和她扔掉的兔子布偶或许有一丝关联。


    即便动静很轻,但宋揽月睡眠浅,还是皱着眉苏醒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床边,担忧地问道:“她又说梦话了?”


    “是,应该梦到了不太好的事。”祁今隅揉了揉眉心,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用湿巾擦了擦宁语之额角渗出的汗,斟酌着开口,“月姐,你觉不觉得”


    “我也感觉出来了。”宋揽月点点头,“好像是从元旦放假回来开始不对劲的,我刚刚也发消息问了谭茜娅,她也那么说。”


    “但是我想不通那天到底怎么了。”祁今隅拧起眉,“会不会是那个畜生”


    “不会,他还在监狱里。”宋揽月轻摇头叹了口气,“等她醒来再说吧,你一晚没睡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睡不着。”祁今隅弓着脊背,轻轻趴在床边,脑袋依恋地抵住宁语之的肩膀,“我一想到她差点出事,我”


    他话说不太出口,偏过头藏起自己发红的眼眶。


    但颤抖的嗓音还是暴露了心绪。


    宋揽月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要不是你克服恐惧把她救回来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有离岸流,大自然的力量太可怕了。”


    “就是我的错,假如我阻止她独自跑到海里玩,假如我没接那个电话,我肯定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她被浪扑进水里了。”祁今隅自责地锤了下自己的胸口。


    “你怪自己也没用啊,不如想想怎么让她退烧。”闻驰之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说。


    祁今隅抬起头,勉强收住眼泪,捂了捂眼睛。


    “得亏你买的那个甜甜圈丑得离谱,飘在海面很显眼,不然我还没法第一时间发现她消失的方位。”


    “你夸我就夸我,怎么还偷偷内涵我审美?”闻驰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没,我说认真的。”


    “我说真的,我觉得我们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盛恣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来,她看眼手机屏幕,“我有个新思路。”


    宋揽月抬眼望向她:“什么?”


    “我觉得她状态不像是病毒或者受凉导致的发烧,有点像我小时候受惊导致的惊厥高烧,又或者在海里撞邪了?也就是咱们那说的‘怕着了’。我小时候也有一次,打了好久的吊瓶也不见好,最后是找了个神婆给我看好的。”盛恣说着,调出刚刚和家人的聊天记录,“我妈是这么说的,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不是,我们去哪给她找神婆啊,封建迷信要不得。”闻驰之拧眉说道,“要是真找个神婆来做法,没准给方阿姨也吓得怕着了。”


    “谁跟你说找神婆了,我的意思是与其在这干等着,要不去寺庙弄个开光的佛珠什么的过来试试,有总比没有好吧,必要的时候求求玄学呗。”盛恣说着,转向祁今隅,“你之前说的,那个据说很灵的寺庙在哪?”


    祁今隅沉沉呼出一口气,看眼自己颈间的红绳玉坠,想起自己身上这件也算开过光的物件,抬手用指腹蹭了下玉坠的边缘,将地址发给盛恣。


    “试试看吧,不管灵不灵。”


    顿了顿,他说,“你们三个去,这里一个病号,一个孕妇,我没法放心交给别人照顾。”


    闻驰之点点头,“交给我们吧,我就是三跪九叩也得给语之求个好运符回来。”


    宋揽月眼睫轻微动了下,目光落在宁语之被冷汗浸湿的面庞上。


    盛恣确认完地址,无奈地说:“别三跪九叩了,我们现在得去了,那儿还挺远的,爬山上去估计还得一段时间,不然等到那儿了人寺庙关门了怎么办。”


    “今隅,你们先出去吧,我给语之换套衣服就出门,她睡衣都被汗弄湿了,穿着应该很难受。”宋揽月挪开眼,指尖扣住衣角。


    祁今隅瞥眼宁语之被晕湿一片的睡衣领口,点点头,拽着闻驰之出门。


    盛恣在衣柜里翻找着宁语之其他的睡衣,宋揽月见她把衣柜翻得一团糟,揉揉太阳穴说道,“你去方阿姨房间看看她醒了没,跟她说下我们出门的事,免得她担心。”


    盛恣乖顺地听着宋揽月的指挥,推门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宋揽月给宁语之换好睡衣,打开房门的瞬间对上祁今隅心不在焉的神色,眸光轻轻顿了下,她抿住嘴唇,错身让开位置。


    “今隅,你别给她掖被角了。”


    “月姐,我忍不住,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一直在冒汗也不一定是被梦魇吓的,也可能是热的。”宋揽月深吸了口气,有点拿祁今隅的智商没办法,“不然我怕她发烧没好再中暑了,你现在特别像生怕孙女冻着、狂塞秋裤的奶奶,知道吗?”


    祁今隅:“”-


    祁今隅守着宁语之直到下午两三点,方若嫣看他一副颓废消沉的模样,没忍住劝他先出去吃点东西。


    他勉强点头同意了。


    阳光透过房间落地窗照射在宁语之的眼皮上,大概是因为原来的被子换成了稍薄些的毯子,她被闷热包裹的感觉终于消散了点。


    身体上的重压消失,连带着头脑意识都开始轻盈了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鼻尖先于意识捕捉到一缕很淡的玫瑰香。


    发烧后的眼睛还隐隐作痛。


    一双杏眼里还带着点水痕,她望向身旁握着她手的方若嫣,抬手捂了捂额头。


    方若嫣见她苏醒,拿起枕头垫着,扶起她靠在枕头上。


    “小外婆,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你还怀着孕”宁语之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说道。


    “不是我,是祁今隅他们,他都连着守了你一天两夜了,我刚过来不久,让他先吃饭去了。”


    宁语之愣了几秒,指腹摩挲着眉心中央。


    总感觉那里还有温热的触感留存着,甚至隐约还有点湿润。


    可能是她烧糊涂了。


    “语之,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其实祁今隅一开始向我求助,说你状态不好,让我帮忙把你带出来旅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方若嫣的指尖触碰上宁语之的腮边,将碎发往她耳后拢了拢,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你很独立,但是也尝试着信任我一些吧。”


    宁语之垂下眼眸,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对上方若嫣关切的眼神,她又觉得继续隐瞒只会让她更担心。


    她一直是一个靠着直面痛苦迅速脱敏的人,最擅长利用自己忍耐痛的能力一次次闯过难关。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被痛苦击倒,溃不成军。


    过往那些大大小小的烦恼堆叠成活结,她活得匆忙自厌,无力开解,任凭活结被岁月侵蚀扭曲,成为死结。


    死结解不开,只好断掉。


    她突然不是很想继续以前的那种活法了。


    她回忆起曾经自己想的:倘若要从她血肉里把自私冷漠剥离出去,除非将她扒皮抽骨。


    好像她总是乌鸦嘴,说着不吉祥的话,一切成了真。


    宁语之沉默良久,最后她定定地凝视着方若嫣,那双一向沉静晦涩的眼眸无声地落下两行清泪。


    她恍然意识到,原来她不是能忍痛,只是从没有机会向别人诉苦。


    独自踏过风雪也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她走投无路了。


    宁语之想,她也需要脆弱一次,她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平和,但刚开口,回忆汹涌而来,欲语泪先流。


    如鲠在喉,她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心脏闷闷,喘不过气,拼命调整呼吸好几次,可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若嫣牵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关系的,慢慢说,哭也没事。”


    宁语之嗓音艰涩颤抖,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小外婆,我见到我妈了。她现在是我朋友的妈妈,她、她会给她做很多手工、她会给她很多很多的爱,都是以前我没有的我嫉妒她,我不如她,这一切是我罪有应得”


    方若嫣嘴唇轻颤着,惊诧地望向语无伦次的宁语之,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红着眼眶温柔地哄着她,“不要怪自己,慢慢说。”


    宁语之声音碎得更厉害了些,独自吞咽咀嚼又反刍的痛苦此刻终于有了一个豁口,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喉咙口,她将自己幼年犯下的罪恶和盘托出,像一场自我哀悼。


    将那些回忆叙述完,她声音断断续续,碎碎念念。


    “我讨厌我的名字,为什么我没法说对的话,那样我就不会被抛弃,为什么我总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呢?”


    方若嫣抱紧她,泪流满面,不住地重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最后,宁语之低垂着脑袋,把另只手慢慢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攥住方若嫣的衣角。像她很久以前在母亲入睡前拉着她睡衣边缘那样。


    她所有的苦楚和回忆,都化作一句茫然又孩子气的问话。


    “我、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


    又打了两瓶吊瓶, 宁语之连日不退的高烧总算有了消退的迹象。


    方若嫣这才放下心来,这两天哭太多了,她得回房间敷个眼膜, 便把外面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小孩。


    尽管宁语之脸色依旧憔悴, 但已经有了力气自己吃东西。


    不过


    她和对面眼睛有点红肿的祁今隅大眼瞪小眼,又扒拉了下他手里碗的边沿。


    “我自己吃就行。”


    “你前两天都是我喂的。”


    祁今隅护住手里的碗,往自己方向挪了挪,倔强地又用勺子舀起一勺蔬菜粥送到她唇边。


    宁语之张了张口,还想说话, 却被他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口温热的粥。


    像是生怕她开口打断似的,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喂,宁语之差点被噎死,赶紧捂住嘴。


    “你一定要像老太太喂孙女一样吗?我真的吃不下了。”


    祁今隅看眼还剩了大半的蔬菜粥,慢悠悠地搁下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淡淡道:“孩子大了,不听舅舅的话了。”


    宁语之:“”


    他抽的哪门子疯, 为什么要摆出这副空巢老人的样子?


    她沉默两秒,最后将捂住嘴的手挪开,认命地张开嘴。


    祁今隅见她这模样,眼眸微动, 勾了勾唇, 心满意足地舀了一大口粥往她嘴里塞。


    一碗粥很快见底, 祁今隅放下碗, 看着宁语之搭着脑袋怀疑人生的模样, 笑了一声,及其认真地揉了下她柔软的发丝。


    短暂一瞬,他又低眸, 漫不经心地夸了句“好孩子”。


    宁语之愣了两秒,她脸色凝固了点,有点被这句话雷到。


    难道是喂饭让他有了种喜当爹的感觉,父爱泛滥了?


    她摇摇脑袋,不再多想,自顾自地走到庭院里把焦糖放出来。


    连着两天没见到她,此刻焦糖很兴奋,绕着她不停转圈摇尾巴。


    她给焦糖套上狗绳的功夫,祁今隅也跟了出来,手里拎了件薄外套,蹙眉道:“你病还没好全,不准丢下我自己溜出去。”


    “我就想在旁边的海滩溜达一下。”说着,她指指地上朝祁今隅龇牙的焦糖,“它也想出去玩。”


    “哦,那我也想出去玩。”祁今隅说着,将外套递给她,拿过她手里的狗绳,“不然我怕你晕哪儿了,随机碰瓷到路人。”


    宁语之看看他挑眉的样子,有种一个人遛两条狗的错觉,她莫名有点想笑,顺从地穿上外套。


    两人一狗走出院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路走到海边。


    傍晚的海滩很美,陆陆续续摆出了点小摊,形成断断续续不连贯的市集。


    海水被落日染成一片浓淡不匀的青灰色,海浪温柔地扑在人类脚边,浪花的泡沫细密泛白。


    天空的五彩斑斓被映在水面,随着海浪起伏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咸湿的海风吹拂着发丝,宁语之望着广阔无垠的海面,很轻地弯唇笑了下。


    她想起了方若嫣说的话。


    她说,她不是坏孩子。


    她说,当时她太小了。


    告诉宁钊方许诗的去向不是她的罪。


    她真正的错误是满含愧疚地将一切罪责都归咎在自己身上,那不是她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承受的。


    家庭的崩塌不是她带来的,以她作为母亲的视角来看,或许是当时的她第一次面对暴力太害怕了,因此误读了方许诗看她的眼神,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怨恨寒心,此后便陷在阴影里一直苛责自己。


    或许方许诗那时是愧疚和不舍。


    不然她不会为她留下念想。


    在作为母亲前,方许诗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也会害怕,也会懦弱。


    宁语之可以选择怨她,也可以选择释怀,但唯独不能全怪她自己。


    但宁语之却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的生命在一点点被其他事物填满,她想,尽管她现在想到这些过去,仍会难过哀伤,但那些有关破碎家庭带给她的创伤,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也会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缩小,最后成为她国度里一块很小的荒原地貌。


    世界如此宏大,她才不要沉湎于悲伤,画地为牢。


    祁今隅觑眼她唇畔弯起的浅淡弧度,无意识拽了下狗绳。


    焦糖感觉有点被锁喉,转身凶狠地朝他吠叫了两声。


    他淡淡瞥眼焦糖,轻哼了声。


    宁语之被这两声狗叫唤回思绪,她扭头看眼祁今隅和焦糖两狗对视的别扭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祁今隅乜她一眼,“真不知道你喜欢这狗什么,贱兮兮的。”


    宁语之思索两秒,专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很可爱啊。”


    “哪可爱了?”祁今隅困惑地反问。


    意识到自己刚刚不小心说了心里话,宁语之瞟眼焦糖,紧急找补了句:“我是说,焦糖很像爽歪歪上的那只代言狗。”


    祁今隅垂眼看看焦糖垂下的卷毛耳朵,勉强点头,“行吧,好像是有点。”


    停顿几秒,他问:“你想喝爽歪歪吗?”


    “想喝。”宁语之点点头,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狗绳,把焦糖被拽紧的脖子解救出来,她指指他身后一家便利店,“你去给我买。”


    “不应该我们俩一起去吗?”祁今隅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你使唤我怎么越来越顺口了。”


    “你不想被我使唤吗?”宁语之问。


    “随便你使唤,但是使唤我了,就不准再使唤闻驰之。”祁今隅说着,又不放心地看眼她身后的浪潮,“你别乱跑,不准再自己跑到海里去,再浅的水也不行,知道了吗?”


    “知道了。”宁语之囫囵点头,不太懂他们当个保姆怎么还对工作产生占有欲了,她心里盘算起别的事儿来。


    祁今隅一步三回头地往便利店走去,宁语之好笑地朝他招了招手,目光挪向一边的小摊贩。


    她牵着焦糖往一个售卖海螺和贝壳的小摊走去,视线一一扫过桌面上陈列整齐的海螺,最后挑了一个女王贝胭脂螺。


    它通体呈现渐变的淡粉色,螺纹细碎地一圈一圈往里饶,形状也很特别。


    她把耳朵贴近漩涡口,海风卷着海浪的声音透过海螺,变成奇妙舒缓的白噪音传入耳畔。


    买完海螺,她随意在离祁今隅离开的位置附近找了棵没椰子的椰子树,在僻静无人处盘腿坐下。


    焦糖乖乖趴在她腿边,她抱着海螺,时不时摸摸小狗。


    祁今隅拿着一排爽歪歪走出便利店,远远看见她安静坐在树下的身影,勾了下唇,朝她快步走去。


    他没拆开那排牛奶的塑封膜,拿了根吸管捅了其中一瓶的塑封口,坐在她身边递给她。


    “怎么不拆开?”宁语之面前突然冒出来一排奶,她愣了几秒,笑意漾开,接过喝了一口问道。


    “为什么要拆,这一排都是买给你的。”祁今隅说着,注意到她手里的那个粉色海螺,好笑地问,“你支开我,就为了自己去买海螺?”


    宁语之弯了弯眼眸,没说话,只是抬手将海螺贴到他戴着那枚红宝石耳钉的右耳边。


    呼吸心跳声夹杂着浪花拍岸、风吹动树叶的微小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声纹。


    少年和少女的发梢被风吹拂,交错缠绕在一起。


    见祁今隅似乎有点迷茫,但看向她的眼神又格外温柔清亮,宁语之小幅度地鼓了下腮帮,小声开口。


    “听见神奇海螺说了吗?它说,对不起。”


    祁今隅眼眸很轻地滞了下,眸光落在她近在咫尺、颤动的睫毛上,漆黑的瞳孔被洒进了点夕阳的余晖。


    他低笑了声,从宁语之手里接过海螺,学着她的样子,将海螺贴到她戴着耳钉的耳边,一本正经道:“听见神奇海螺说了吗?它说,我早就原谅之之了。”


    “之之?”宁语之跟着念了遍,觉得哪怪怪的,“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想叫就叫了呗,想跟别人不一样一点。”祁今隅说着,又喊了一遍“之之”。


    宁语之龇牙咧嘴地捂住耳朵点点头,“行吧,但怎么听着像学老鼠叫?”


    祁今隅:“”


    才不是学老鼠。


    他只是觉得,如果表达对她来说很痛苦的话,她可以不用妙语连珠,不用言无不尽,做一只沉默的小兔子也很好。


    当然,他更想她只做他一个人的之死靡他。


    远处跑来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气喘吁吁地在两人面前弯腰停下,擦着从下巴流淌下来的汗珠。


    闻驰之说道:“你们怎么跑出来了,语之还病着,能吹海风吗?”


    “放心吧,没问题。”宁语之笑着点头,又抬起手展示衣袖,“好像下午开始烧就退得差不多了,我还穿了外套呢。”


    “那说明我们拜佛磕的那几个响头很有效啊。”盛恣端详着宁语之还带了点病容、但却恢复了点精神的面庞,点头说道。


    “拜佛?响头?”宁语之一头雾水,“我还以为你们出去玩了。”


    “是你高烧一直不退,阿恣说,没准去求求玄学能有效,我们就跑到上次今隅说的寺庙拜佛去了。”宋揽月眉宇间的忧虑消散了点,她笑了笑,拿出一条中间缀了颗小佛珠的五彩编织手绳,将它戴在宁语之的手腕上,“这条手绳我们特意拿去开了光,听说戴上可以保平安顺遂。”


    祁今隅偏眸看了眼她被手绳衬得细白的腕骨,点点头看向闻驰之,“行啊,这次没乱买那种丑的要死的东西给她。”


    “得了吧,你给她买的爽歪歪难道很合她气质吗?”闻驰之瞥眼她手边的爽歪歪,觉得那玩意儿幼稚的不行,便反唇相讥道。


    “你懂个屁,这是‘焦糖’周边。”


    宁语之盯着手上的手绳怔愣许久,眸光落在面前几张疲态未消的笑脸上,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她抿抿嘴唇,使劲憋着眼泪,见面前刚还在斗嘴的几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她笑开一声,眼泪随之落了下来。


    原来,真的会有人比她自己,还在意她的平安幸福。


    “你们怎么还真来避寒的地方避暑啊。”她轻轻擦掉眼泪,“其实你们在舅舅提到那个离谱想法的时候,就想在海边找山爬了吧?”


    祁今隅笑了声:“怎么就离谱了,那帖子说得不是挺对?那庙是挺灵的啊,他们前脚刚拜完,你病就好了,之之,我们好像还得去还愿呢。”


    闻驰之警觉地抬起眼,惊恐地看向祁今隅:“你他妈这么亲昵地叫我干什么?暗恋我?”


    祁今隅:“”


    宁语之:“”


    她就说哪不对呢,敢情这还有个“之之”啊。


    宁语之卡壳了下,一言难尽地望向祁今隅,“说吧,你是不是想一名两叫?会不会太懒了点。”


    盛恣和宋揽月对视了眼,摊开手,一副“又被我预判到了”的表情。


    盛恣望向祁今隅,小声和宋揽月咬耳朵:“你说我们不在的时候,这个今隅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勾引他外甥女了?我那后宫文怎么感觉可以走到宠妃上位的剧情了。”


    宋揽月望向宁语之夕阳下的侧颜,眸光沉静,声音很淡:“或许吧。”


    祁今隅按了按眉心,才意识到刚才的昵称确实有歧义,但反正他也不打算用同样的语调喊第二遍。


    他这辈子也不会用这种称呼喊闻驰之,这个称呼在他这依旧独一无二,于是干脆给他头顶来了个暴扣。


    “你有病吧,谁叫你了,真当我乐意学老鼠叫呢?被这么喊好意思吗你,不如默认我是你爹算了。”


    闻驰之的目光在祁今隅和宁语之之间快速转了一圈。


    祁今隅叫她“之之”,她好像没反驳。


    她很淡定,眉眼带笑,是那种默许很亲密的人,喊了独特昵称的平静温和。


    他不甘心地强颜欢笑道:“我靠,怎么不行了,我早说我和她名字是一对了!”


    “一对个屁,兄妹姐弟才这么取名!”


    海风卷动起海浪,几个少年的背影融在海岸线,小小的、远远的,轮廓模糊而温柔,他们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被渡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嬉笑声在风中被荡开波纹,同火烧云一般燃烧。


    正笑闹着,所有人的手机都不约而同地震了下,他们各自的班群弹出一条消息。


    “江城一中高二上学期期末十校联考成绩排名”。


    宁语之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知栏,指尖悬在“查看”按钮上停了片刻。


    在此之前,她面对这份成绩想的更多的是让方许诗看到她,证明自己比蒋诺沅优秀。


    但现在,她好像更想看看,自己够不够格和宋揽月一较高下,一直以来她都是她的灯塔。


    她的世界一片雾蒙蒙,漫无目的许久,偶遇光亮指引,所以想向灯塔而去。


    祁今隅已经看完了成绩,脑袋凑到她颈窝处,灼热的呼吸绕在她耳畔,“快让我看看我的教学成果。”


    宁语之轻轻哼笑一声,点开了成绩单。


    作者有话说:


    成绩下章不会马上写喔,留个悬念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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