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反复退出页面, 反复刷新,直到确认系统没有故障, 没有延迟。
放在鼠标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看着撤销申请的那个名字,良久之后,他低下头,手心揉搓过眼睑和麻木的脸颊,僵硬在那里久久不动。
忽然, 他抬起头,手指颤抖着点开人事系统,确认上面没有新的辞呈。
他点开自己的邮箱和工作账号, 没有,没有一封辞呈。
如果是林朝辞职, 辞呈一定会到他的办公桌。
像是黑暗中又燃起最后一点希望,顾鸿尧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只要不辞职, 这最后一支箭就射不到他的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对着技术部的那扇百叶窗前, 隔着挑空的客服办公区域,看见那间半开放的办公室。
林朝的侧脸专注, 身后的文件架上, 依然放着那一份份厚重的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按照颜色的标注规划好区域, 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一丝不差。
是方格子一样的世界,一如往常。
顾鸿尧转身回到桌边,按下行政的内部线, 几分钟后,行政经理到了, 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慎重。
“顾总,您叫我来是?”
“林朝的车位申请是怎么回事?”顾鸿尧直切重点。
“这件事我问过林组长了,他说,是打算换一个车牌号,到时候确定好了再申请,免得麻烦。”
顾鸿尧沉默着,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才道:“出去吧。”
行政经理如释重负地出去了。
门关上了。
顾鸿尧低下头,阳光被遮光帘挡了一半,在他的一边肩膀上留下灰扑扑的阴影。
关于早上在大厅里的那件事,在走廊和茶水间都能听到。
“要不说是总经理,是我的话,我肯定当场发疯了。”
“安保这个月肯定得挨罚了。”
“嗨,我要是顾总,一定找法务部,让对方赔个十万八万的精神损失费。”
也有一些人幸灾乐祸,偷偷说了句“活该。”
过了几天,总部向KL借调支援的人事调动传来了。
名义是集团下有一个新项目,需要抽调各分部的一两位技术骨干前往项目地点,时间是半年。
林朝的名字赫然在目。
只是借调,不是辞职,也不是去总部。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朝正在和旁边几位编程师讨论游戏的一个技术难点。
张金京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小林,半年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半年我怎么受得了?!”
林朝怔了一下,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半年?”
“对啊,总部发的通知,你的人事关系还是KL的,但薪资待遇由总部支付。”
林朝点开自己的邮箱,没有通知:“我怎么没有收到?”
“大概只发给了顾总和人事那边?”
林朝看向对面的办公室,没说什么。
“林组长,你真要去吗?”
“肯定去啊,这可是绝佳的上升空间,以后说不定还会调去总部。”张金京虽然如此说,也流露出不舍。
“那《天鼎》项目怎么办?”几个新来的编程师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职场的老油条了,虽然才来KL没多久,但他们已经摸清了林朝的实力和性格。
深知在职场上能遇到林朝这种队友,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甚至说,他们在工作上对林朝产生依赖了。
林朝安抚性质地微微一笑:“这就看顾总的安排了,再说,半年后就回来了,还能继续做同事。”
实际上,林朝已经打定主意,半年后他会留在新项目那边继续工作,这种借调后留任的事情很常见。
至于为什么要用借调半年这个理由,只是想让离开KL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完成。
至少要让顾鸿尧觉得,这件事是顺应趋势,不掺杂任何私人原因。
张金京凑过去道:“我感觉顾总肯定不让你走。”
“怎么会呢?”林朝道,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人事老杨说,顾总的脸色很难看,而且还说了一句,这事没到最后定论的时刻,这不就是不想让你走吗?”
林朝一怔,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张金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而且,对于公司来说,他的离开确实不是好事。
林朝是除了顾鸿尧外,最熟悉《天鼎》项目的,要再想找一个能顶替他的人,确实耗时耗力。
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离开,是长痛不如短痛,是为了找到一条蜿蜒的路,破开这场困境。
周五下班的时候,林朝在那个露天停车场遇见了顾鸿尧。
忽略那场雨中的窥秘,这次是真正地偶遇停车场。
林朝平静地笑:“顾总今天也这么早下班。”
平时他下班的时候,顾鸿尧的办公室还亮着。
听到他的声音,顾鸿尧的脚步略显迟缓,等待林朝的脚步从旁赶上。
“今天没什么事。”顾鸿尧的声音也很平静。
其实林朝心底有些高兴,这种单纯的偶遇,仿佛是上天也想让他在离开前,和这位天才架构师多说说话,聊聊天。
所以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依然是纯粹的,是一如既往地“再来一瓶”的那种简单快乐。
也或许是意识到快离开了,林朝那股松弛的状态透过肢体传递。
他握住通勤包的带子,挎到另一侧的肩膀,让包里的电脑不会撞他,也让自己空下来的这一侧能靠近顾鸿尧:“顾总,上次的车还没修好吗?”
这话透着日常的松弛。
顾鸿尧道:“修好了,一直没时间去提。”
他的尾音有细微的变调,可能是说到了车,而联想到了雨中发生的事。
“顾总,你最新改的标注,我都看过了,真的很新颖。”
顾鸿尧嗯了一声,余音有点拖延,似乎这个“嗯”只是个开头。
也许是想说调动的事。
林朝竖起耳等了等,最终也没有从他嘴里听见再多的信息。
顾鸿尧的手臂随着走动出现不自然的幅度,尤其是靠近林朝那一侧的手,有些僵硬地垂着,像一个怀里藏着炸弹的特工。
林朝借着路边的灯光,仔细地看了一眼顾鸿尧的脸,避免他出现什么“呼吸性过敏”的症状。
顾鸿尧月光下的脸依然冷白,他的唇紧抿着,喉结滚动,似乎想吐出什么话语,可又被紧闭的唇挡住了。
十几米的路程到了。
“顾总,周一见。”林朝先上了车,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偶遇。
母亲说过,如果对方已经出现了找不到话的状态,就早早结束对话,避免双方情绪过多地消耗。
但母亲没提醒他,如果对方是暗恋你的人,那你等于给对方抛了一个咻咻冒烟的炸弹。
顾鸿尧站在原地,看着林朝的车尾灯消失,一动不动,好几分钟没有缓过来。
良久后,他才走到车边,打开车门,看见后视镜里那双微红的眼睛,不争气地低下头。
林朝回到家,接到一个电话。
“小朝啊,你在KL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怎么了?”
“没事?那顾鸿尧怎么好像不肯放人?”
林朝有些讶然:“是吗?他怎么说的?”
“哼,那固执的家伙,还能怎么说,我听手底下的人说,他态度很强硬,说总部没资格插手他底下的人员安排。”
林朝站在阳台上,笑起来,确实是顾鸿尧的作风,说罢又歉然道:“毕竟我接手了《天鼎》项目,现在突然离开,对他,对公司,都很麻烦。”
“你放心,这次打电话就是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既然没有,那我肯定给你调离,就这样吧。”
林朝添了一句:“顾总很好,他只是对《天鼎》的期望很大。”
“所以就让我做坏人是吧?!你小子。”
林朝又道了谢才挂掉电话。
顾鸿尧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离开呢?是因为《天鼎》项目?还是怕自己和陈远州一样背刺他?
“哥!哥!明天从射击馆回来,能不能给我带一个蓝莓蛋糕?”
妹妹抱着星光猫咪跑过来。
“不要忘了,你上个月才看牙医的。”
“哥哥……你不是最疼我了吗?布蕾布蕾也想吃,对吧?”妹妹把星光猫咪举到他眼前。
林朝微微一顿。
“原来它会跑。”
妹妹一愣:“啊?”
“我以为它只会坐在那里。”林朝道。
“哥你上班上傻了,猫咪当然会跑,它还会伸懒腰!”妹妹说着还示范了一下。
林朝接过它手里的玩偶猫,四肢精巧,是能活动的。
它身上穿的是一件美式的条纹衬衫,妹妹的零花钱只够在网上一些小工作室定制,手艺当然没有三号路那家设计团队好。
但它的毛发用小夹板翘卷起定型着,四肢舒展,充满自由奔放的气息,
而顾鸿尧的那只,永远规规矩矩地蹲坐在那里,穿着漂亮而繁复的礼服裙。
“哥,明天给我买吧!”妹妹软磨硬泡。
“知道了。”林朝头疼。
“谢谢哥哥!”妹妹带着猫咪又跑了,
射箭是他初中时就养成的爱好,射箭能让他更专注,更清醒,尤其是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能让他稍微放松下来。
他的手搭在弓把上,弓弦绷紧,眼神平静无波,箭簇击中靶心时,弓弦带来的震动带给他一种掌控感——对秩序和力量的掌控感。
在淋浴间简单冲洗过后,林朝换上干净的衣服,背着自己的弓包,打算去给妹妹买蛋糕。
妹妹所要求的蛋糕,是旁边一家茶餐厅里的招牌蛋糕,下午的时候,客人不少。
林朝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坐在绿植栏的转角处。
只需要一个背影,就知道是他。
这是林朝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外看见顾鸿尧。
他惯例穿着衬衫和马甲,几缕发丝逃逸下来,落在鬓角侧。
在这个充满小白鞋和针织衫的茶餐厅里,顾鸿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朝正犹豫要不要去打一个招呼,视角一动,就看见他对面坐着的男人,陈远州。
两人似乎正说什么,陈远州的脸色不太愉快。
只见他的手放在桌上轻轻一摊,看着对面的人漫不经心地嗤笑:“不是我,我干嘛要这么做?对我又没好处。”
顾鸿尧的声音则显得冷漠:“因为你自私,你想证明《天鼎》就是不符合市场的!”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离开KL呢?说不定他就是不喜欢这种压抑的环境呢?说不定……”陈远州挑眉:“说不定……是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压力两个字含着意味深长的余韵。
顾鸿尧猛地站起身,林朝作为一个窥探者,身体下意识转向柜台那边。
但顾鸿尧没有马上离开,他向陈远州说了一句什么,林朝听不清晰。
随后门口的风铃被撞动,顾鸿尧走出餐厅。
很快,陈远州也走了。
林朝的蛋糕打包好了,等他出来的时候,顾鸿尧的车已经离开了,只剩一点遥远的黑色。
是那辆之前送去维修的黑色轿车。
林朝上了自己的车,回想刚刚两人的对话。
看来顾鸿尧认为自己的调动是陈远州在背后搞的鬼,认为是陈远州为了证明《天鼎》不符合市场而公权私用。
果然是为了《天鼎》的项目,所以才不想让自己离开,就算自己很可能是一个背负着秘密的不定时炸弹。
林朝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愧疚,还是无力……一圈圈,就像那团纠缠反复的彩虹圈,怎么也解不开。
车子开向高架桥,窗外飞跨城市的金云江尽收眼底。
算了,这样也好。
这样想着,他的胸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江面上被风撇去一点浮沫。
过了周末,那封调动通知一直没有下到林朝的邮箱,依然只存在于公司同事的口中——大家都知道林朝要调走了,但好像谁也没正式见过那封通知。
这天早上,林朝被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终于来了。
初秋的天,办公室里的温度依然偏低,林朝第一眼看向的是顾鸿尧的桌面,没有放那只星光猫咪,只有文件和电脑。
顾鸿尧穿着黑色衬衫,中灰色马甲,同个色调的领带,衬托之下,他的皮肤都像是冰凉的。
“总部上面关于你的调动,你知道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电脑。
林朝道:“听说了。”
“所以,你怎么想?”
林朝没料到他会问自己,只好挑了个折中的说法:“虽然我更喜欢KL的工作节奏,不过,既然是总部需要,那就去吧,半年也很快。”
顾鸿尧终于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所以……你想去。”
林朝有些意外。
顾鸿尧会问出这样的话吗?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只注重结果,一旦优选出一条最佳的路,牺牲再多也要走到头,有时候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他太严厉,太冷漠,太不留情面。
他怎么可能会问一个员工,你想去吗?
他的想法,在顾鸿尧眼里重要吗?
或许他想确定,自己离开KL的想法是否掺杂了那场雨中停车场的秘密。
还是说,他想听见自己明确拒绝,好以此驳回总部的调动继续完成《天鼎》的项目。
林朝当然没办法说出真实的想法,也没办法直接说出想去这种话,这无疑会加重顾鸿尧的怀疑。
他微微一笑:“顾总,如果你担心这会耽误《天鼎》的进度,在离开前,我会把工作完全交接好,而且组里的几位前辈,对《天鼎》的了解也不比我差。”
那几位前辈,指的是之前从别的公司挖来的后端技术人员。
顾鸿尧定定地看着他,眉头拧起轻微的弧度,眸珠动了动。
好像没消化完自己的话,或者说他的反应被身体强制延迟了。
过了一秒,或者两秒,林朝清晰地看见顾鸿尧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有崩裂的迹象。
他注意到他搁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想是要抓住什么一般,唇瓣有轻微动作的幅度,像是在吞没喉咙里反复斟酌的字。
他的反应不在林朝预料范围内。
然而顾鸿尧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干涸凝滞。他的眼睛也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喉结压低在领口内。
林朝还想说什么,但恐怕这不是什么好的时机了,他转身离开。
咔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直到确定门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顾鸿尧竭力般倚在椅背上,眼睛空洞地映着天花板,胸膛传来沉闷的窒息感,他迫不及待地松开自己的领结,手指像低血糖患者的抖动。
然而这也没有缓解呼吸的困难,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种沉闷的痛感在胸口消失,他才闭上眼。
公司同事坚持要给林朝办饯别酒。
林朝没有拒绝,他想,毕竟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说实话,面对同事的热情,他心中越发有种歉然。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尤其是对顾鸿尧。
离开办公室前,顾鸿尧的那双眼睛,在林朝眼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那双眼睛不能轻松一点呢?
明明心中不得安宁的根源就要从你的世界暂时消失了,你应该稍微喘口气了,为什么还是会露出那样紧绷克制的眼神呢?
饯别酒在第三天的晚上,大家包了一个商务厢,很多人都来了。
林朝坐在沙发上,看着一群人喝酒唱歌,打牌,玩游戏,说是饯别酒,倒不如是大家找个由头释放压力。
老蔡送给他一支钢笔,张金京最夸张,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玩大冒险的时候,林朝被拉着入了围。
客服经理被要求去走廊,拿着啤酒瓶,用美声唱《白龙马》。
张金京蹲在男厕所门口,向第三个出来的人要联系方式。
老杨必须当众打电话跟老婆说“我爱你。”
最后抽到的,是林朝组里的一个技术员。
老蔡平时看着老实,却硬是想到一个损招:“你在公司大群里发信息,就说林组长喝多了,谁知道他家在哪吗?认领一下。”
其他人纷纷起哄,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林朝最先反应过来:“等等,这是惩罚他,还是惩罚我?”
那个技术员就怕大家变卦,很快就发出去了。
张金京搂住林朝:“正好看看公司里都是谁在暗恋我们林组长,平时不是挺多人打探你的情况吗?”
说到这个,大家酒也不喝了,就是盯着群。
群里立刻出现了几条新消息。
然而大家还没看清楚呢,就被紧急撤回了。
紧接着,行政部的主管把群禁言了。
附加一句:【不准在公司大群玩大冒险游戏!】
众人无聊地切了一声,四散开来。
一直到凌晨,众人才意兴阑珊地各回各家。
会所前,林朝和其他人道了别,准备回家,他的车就停在会所旁边的一条小路。
月色寂静,一只野猫在垃圾桶旁拉长身子,打了个哈欠。
路灯坏了,四周黑漆漆的,林朝正打开车门,车尾那头忽地出现一个人影。
就算是林朝这种部队里出来的,也立刻寒毛直竖,心跳漏了两拍。
等他看清人影的时候,就更加惊愕了。
这应该是一个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景,以这样状态出现的人。
冷白皮肤在黑夜中一眼分明,就是他的顶级上司,顾鸿尧。
他没有穿马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也没有系领带,更重要的是,颈间的那颗扣子没有系上。
这在林朝眼里,很不可思议。仿佛出现了bug,时间停滞,整个世界的程序代码即将面临崩溃。
地球从云的这端滑到云的那一端,远处霓虹的光影,落在顾鸿尧的那半张脸上,轮廓优秀而分明。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朝,没有动。
“顾总,你怎么……”就算是林朝,也没法冷静地组织语言了。因为太诡异了。
顾鸿尧道:“在这等车。”一如既往平静。
这个回答立刻完美解释所有,整个世界在林朝眼中一瞬间回复正常。
他愣了一下:“还有多久?”
“没叫到。”
“今天晚上城东刚好有演唱会,出租车估计都去那边了。”林朝笑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很乐意这么做。
虽然林朝没明白顾鸿尧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顾鸿尧嗯了一声,仿佛早在等着了。
当顾鸿尧坐上他的副驾驶的时候,林朝的心中有种忽如其来的轻快和惬意:蹭了顾鸿尧这么多次车,这次也能送他一回了。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自己也注意不到的,那就是顾鸿尧今晚的状态,传递给林朝的信息是不同的。
克制压抑的底色没有变,但多出了一丝与众不同的真实感和信任感。
那种与有荣焉带来的欣喜,是林朝自己现在没能立刻理解的,但也是无法被忽略的。
顾鸿尧坐在副驾驶上,扣上了安全带。
林朝晚上开车习惯吹着夜风,但考虑到顾鸿尧的情况,还是关上车窗打开了空调。
挂挡起步的时候,顾鸿尧说了第一句话:“不是说喝酒了吗?”
林朝反应过来,道:“没有喝酒,他们玩大冒险发的,抱歉。”
“不用道歉,他们只是喜欢你。”
“嗯?”林朝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顾鸿尧点破:“公司里的人,都很喜欢你。”
林朝淡然一笑,从小到大,他确实更容易受别人的青睐,俗话说“老少皆宜”的那种人。
因为母亲会教他一些小技巧,教他如何在谈话中察觉别人的情绪。
等红灯的时候,林朝瞥了一眼后视镜,副驾的人脸色冷漠平静,像他一贯的做派。
黑色衬衫在他身上恰到好处,显得英气逼人。
就算只解开一颗扣子,也比大部分人穿衬衫时端正地多。
安全带斜过他的上半身,那里平坦,安静,不见任何一丝隐约的痕迹。
林朝猛地收回视线,为自己感到可耻,他为什么要看他的胸膛,这几乎是一种冒犯。
顾鸿尧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车子路过气势恢宏的金云江,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坐在亭边。
林朝本想提议要不要去江边走走,却在说出口时猛然惊醒,他忘了,顾鸿尧今晚只穿了一件衬衫,江边风很大,也许会出现上次下雨一样的情况?
幸亏他没有说出口。
等红灯的时候,林朝看见了那家江景餐厅,就是上次他和顾鸿尧一起吃的那家。
“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们去那里。”
林朝看向对岸那家灯火通明的建筑。
顾鸿尧一直没说话,但林朝知道他有听。
“长大后,我也习惯带朋友去那里吃。下次我……”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继续。
他想说,下次我们再去吃吧。
然而他自己知道,这次调动不止是半年那么简单。下次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顾鸿尧只是坐在那里,抓着的指节紧了紧,唇瓣微微一动,又紧紧地合成一条缝,下颌线条绷着。
林朝觉得,他在克制自己,但他不确定这种克制的缘由是什么。
就像他还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顾鸿尧的“呼吸性过敏源”。
一路上寂静,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越是接近小区,越能看见顾鸿尧的脸色在一点点变化,尽管他竭力克制,但那种从细节里透出的仓皇,已经无处可逃。
直到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车子缓缓停在小区大门前。
昏黄的路灯投射进车内,谁也没有动,顾鸿尧的下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朝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顾鸿尧有话要说。
顾鸿尧解开安全带,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收紧,又放开,在颤抖,在失控,在防御,在痛苦。
他越是勉强自己,就越是激起身体的防御,越是不受控制。
想说的话就越是无法说出口。
林朝打开车门下车,给他一点缓和的空间。
然而在这时候,手臂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
林朝转过头,看见顾鸿尧那双通红的眼。他的手在发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垂下。
“能不能别去,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不批的!”
就像夏日里的一串水珠,一颗颗打在手背上,每一颗短促而冰凉。
林朝就这样愣在当场,他毕竟未曾见识到这样的顾鸿尧。
车内的沉默让顾鸿尧眼中的红急剧蔓延,又极速陷入绝望。
他的手连同身体都僵了一下,那股强横又脆弱的力道在一瞬间松开了,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转过身。
“我知道了,回去吧。”这句话是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一起出现的。
不知道他是如何焚烧那样激烈的情绪后,又如此平静说出这句话的。
林朝的大脑极速运转,还没消化过来,顾鸿尧的身影已经走向黑夜中了。
他的衬衫下摆扎在腰带里,风从领口灌进他的胸膛。
林朝连忙下车,先一步追上他:“顾总,我不走。”
他抓住他的手臂,顾鸿尧的脚步停住了。
但林朝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十分僵硬,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作。
林朝斟酌道:“公司还需要我,现在走确实不合适,是我考虑不周。”
是公司需要他,不是顾鸿尧需要他。
他当然知道,KL不会因为自己离开而受到影响。
但如果不这样说,顾鸿尧今晚的情绪失控就无法合理化了,回去后的情绪复盘,会让他再次陷入懊悔和内耗中。
其实从会所门口,他就隐约察觉到顾鸿尧今晚的目的。
或许在他们玩大冒险消遣的时候,顾鸿尧就在自己的车旁边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在车上的克制,和抓住他手时的失控,都只是为了和他说这句话。
但绝不是这样极端情绪化的场面,那不是顾鸿尧应该有的表现。
难道就为了《天鼎》吗?那不是顾鸿尧的性格。《天鼎》项目的推进也不是非他不可。
但他也无暇细想了,从顾鸿尧抓住他到现在,电光火石,生死时速,再晚一点,一切就来不及了,所以他脱口而出。
听到这句话时,顾鸿尧僵硬的脊背缓缓地放松下来。
林朝想起射箭馆中,他手里那道拉满的弓弦,时刻紧绷着,只等射出那一箭才能放松下来,但颤抖的余韵会持续一段时间。
现在就是射出箭的状态,是安全的。
林朝放开他的手,始终站在他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越到他的面前,这使对方的情绪不必暴露在视线中。
“关于调动的事情,我会跟总部说清楚,我先走了。”
顾鸿尧一直没回头。
直到林朝开走,后视镜里,顾鸿尧的身影已经逐渐变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能细想他今晚会有怎样的情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以顾鸿尧的状态,今晚的事情可能需要他消化许久。
第26章
顾鸿尧站在小区门口, 他不必转头看,也能感知到林朝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路口。
直到这时候, 他才抬步缓缓走进大门。
那种机械性的步调让门口的保安有些担忧,关心道:“顾先生,需要帮忙吗?”
顾鸿尧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自己不用帮助。
保安目送他走进单元门。
咔哒,门关上的瞬间,顾鸿尧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那种几不可察的微小颤栗。
他单手抵着墙, 背脊贴着墙面缓缓坐到地上。
黑暗中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
他看向自己的手心,是抓住林朝手臂的那只手, 掌心因为激动,至今还在发麻。
这里面的每一条血管, 每一个小细胞,都在发烫。
他静静看着, 等着那种发麻发烫的感觉消失。
月光透过窗框拉长他的影子。
终于,他站起身, 打开灯,走到全身镜前, 抬起手从肩膀缓缓往下, 抚平衬衫的那些褶皱, 使衣料紧贴着身躯, 显出身体肌理的弧度。
黑色布料完美掩盖里面的痕迹,不会有人知道里面藏了一件不属于他的女士内衣。
他松开手,扣起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将领口收拢在喉结下。
和林朝所想的不太相同,这一次顾鸿尧没有反复咀嚼那个情绪失控的场景, 没有神经质地复盘每一个动作的力度和每一句话的落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眼中的红悄然褪去,恢复平日里冷静的光泽。
星光猫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面朝着他,穿着一套青蓝色的小礼裙,毛发微微蜷曲着。
他捧起猫咪,听见猫咪“喵”了一声。
顾鸿尧的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
是身体经历强高压后,陡然放松带来的生理性笑意,勉强到几乎不可见,当然也被他立刻收敛。
回到家的林朝则很头疼。
调动的事必须取消,被埋怨是小事,但以二叔的性格,很可能还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然后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个时候,二叔肯定睡了,林朝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二叔,调动的事先等等,我很抱歉。】
然后静静等待爆炸。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早餐,果然二叔的电话就追来了。
林朝接起电话:“二叔,早上好。”
“我早上不好!你小子是不是看我好玩?”
“不是的,二叔,你先听我说,我想了想,是因为那边太远了呀。”
“你害我白高兴一场,你知道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过来?”
旁边吃饭的父亲开口道:“林征,你要把我儿子拉去哪?”
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林朝按了免提。
“哥……你你在呢……”
“你是想帮他走捷径吗?”父亲道。
“是林朝自己说要去的,我只是成人之美!哥,你要信我啊!林朝,你快说话呀!”电话另一端,二叔的声音充满了对申冤的迫切。
父亲的电目扫向林朝:“怎么回事?”
林朝立刻认错:“我之前说的是去其他分部历练一下,让二叔帮我,不过现在已经改主意了,抱歉。”
他又冲着电话那边诚恳认错:“二叔,对不起,一切还是等《天鼎》项目完成了再说吧。”
“我再也不信你小子的话了!”
林朝又道歉:“对不起。”
妹妹凑到手机旁:“二叔,二叔,不要怪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去总部。”
那边感动地不行:“宝贝,等你长大,二叔已经玩不动了,你知道吗?”
吃完了早餐,背上通勤包出门,林朝的脚步在车库前顿了一下,看着这辆漂亮的车,想起了顾鸿尧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抓住自己时强横的力道。
他没有开车,转身去了地铁站。
回到公司的时候,他特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秘书在岗。
这给了林朝一点莫名的安心感,看来昨晚的事情,对顾鸿尧来说那么糟糕。
到中午午休,林朝没有急着去食堂吃饭,他坐在工位上,等待。
不论是外出吃饭还是在食堂,顾鸿尧每天中午都会比别人晚十几分钟左右。
估摸着时间到了,他慢悠悠地起身,把鼠标放置居中,穿过感应门,如愿地看见顾鸿尧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扣子依然系到喉结下,炭灰色马甲,酒红色的针织丝绸领带,视觉上显出更漂亮的身材比例,让他身上冷漠的精英感多了一丝柔和。
“顾总。”林朝背着自己的通勤包,迎面向他而来。
“嗯。”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
只有林朝看见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扣紧了。
两个人一同进了电梯。
林朝先按了二楼,因为食堂在二楼。
顾鸿尧的手指在负一楼的按键上顿了半秒,才按下,那是停车场。
谁也没有说话。
林朝就站在顾鸿尧后面半个身位的位置。
就算没有任何肢体触碰,也能感受到顾鸿尧略微绷着的脊背,和那压紧的呼吸。
二楼到了,林朝越过他出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屏的数字,停在负一楼。
目光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顾鸿尧的原定计划应该是去食堂,只是为了避开自己,改变了主意。
电梯内,顾鸿尧伸手扯松了领结,喉结动了动,胸膛起伏,他的呼吸系统仿佛才刚刚被唤醒。
————
林朝的那封调动通知最终也没有下来,总部以人员变动的理由撤销了通知。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金京先是高兴地在公司大群里宣扬了一番。
林朝劝他不要那么高调。
张金京立刻道:“这种好事就是要普天同庆!”
然后大家又开始在群里探讨,这么值得庆祝的事,必须去哪里庆贺一下,办个回归宴!
看来上次还没玩够。
林朝在群里发了一句:【其实没必要吧。】
只收到一排:【你别管!】
紧接着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时间地点。
行政部主管忽然跳出来:【必须去,顾总说了,这次能报销。】
林朝看着报销两个字,有点儿发愣。
群里一片欢呼雀跃。
【还得是林组长啊!】×88
上次聚餐,同事们是AA的,这次有公司兜底,说好的回归宴也变成了五花八门的活动。
最后越来越离谱,在预算范围内,选了一个豪华轰趴。
“楼下有人搞事了!”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整个公司都转移了注意力。
林朝走到窗边一看,大楼门前的地上用红油漆写着偌大的字体:还我血汗钱!
是上次那对中年夫妇又来了,这一次他们没有闹,没有撒泼,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旁边,半旧的衣裳和半白的头发,造成了冲击力极强的场景。
客服经理在底下要疯了。
林朝:“又来了。”
张金京:“上次报警了,警察也是口头教育。”
人事老杨:“他们就是吃准了,一般公司给他们这么闹说不定真就退款了,我估计他们之前也是这么在别的公司闹过的。”
老蔡:“可惜,这次他们碰到的是顾总。”
所有人默契一笑,于是都下楼看热闹了。
林朝下来的时候,不明真相的路人已经越聚越多,保安站在那里又气又急,因为有媒体在旁边直播,根本没办法强制拖离,只能好言相劝。
那对夫妻跪在那里:“求求你们了,把钱还给我们吧!”
这时候,法务主管下来了,他举起手中文件:“根据未成年退款相关政策,请你们拿出未成年人充值的证明材料,否则,依照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到我司单位秩序,造成的损失,KL将会依法对你们进行起诉!”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对夫妇的脸皮。
“我们不懂什么材料,我们有消费记录!我们就想拿回我们的钱,求求你们大发慈悲吧!”
这卑微的模样,谁能把他们和前几天那对撒泼打滚的夫妇联想在一起。
旁边路人开始动摇了。
“是呀,《星穹》赚了那么多钱,难道就差那一点吗?”
“这么大年纪都跪在地上了,实在也是走投无路了。”
法务主管拿出手机报警。
这时候顾鸿尧也从大门口下来,那两人一见到他,立刻就抓住他的裤脚:“大老板,大老板行行好,把钱退给我们吧!那几万块是我们的养老钱了!”
所有人都沉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尊老爱幼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没人能眼睁睁看一对父母跪在地上磕头。
林朝走到顾鸿尧旁边,他知道,真正的不确定因素是那个中年男人,他跪在那里,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透着狠劲。
顾鸿尧从秘书手里接过记录,看向那位母亲:“两个月内,您儿子总共充值八万六千零四十八,首次付款需通过手机验证和银行卡户主本人的面部识别,银行卡户主和手机都是你的,所以,他能成功付款都是你在背后帮他。”
妇女忽然尖叫起来:“不是这样的!他……他不懂事,他是个孩子!他的人生已经被游戏毁了!国家规定的,你就该退给我们!”
顾鸿尧言语冰冷地陈述一个事实:“23岁已经是成年人了。”
“就是你们这群发明游戏的,把我儿子毁了!”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猛地大喊起来,随后抓住旁边的油漆桶,甩向顾鸿尧。
林朝先推开了顾鸿尧,铁桶甩着红色油漆打在他肩膀上。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爬起来就撞向旁边的柱子:“你们要逼死我!”
惊呼声中,保安冲过去把人压住了。
警察到的时候,闹剧才堪堪结束。
同事们围向林朝,关心道:“没事吧,林组长?”
林朝道:“没事。”
他身上被泼了一些油漆,肩膀虽然被铁桶砸中,但那个桶本身也不是很重,没什么大事。
他接过同事递来的湿巾,擦掉落在耳朵和脖子上的一些油漆,但因为范围实在不小,湿巾也只能缓解一下,防止油漆干透。
张金京连忙道:“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
林朝看向顾鸿尧,对方站在旁边,只有袖口上被甩到了一点油漆点子。
顾鸿尧眼神冰冷看了一眼被压着的中年男人,又看向旁边的法务主管:“监控录像作为证据,一起提交上去,追究他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罪。”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漠。
法务部主管道:“放心顾总,交给我们。”
旁边的员工互看了一眼,传来低声的议论。
“这是干嘛,林朝帮他挡了一下,他看也不看一眼。”
“要不是林朝反应快,现在他哪能站在那里发号施令?”
第27章
那些议论正在重新塑造顾鸿尧吸血鬼的形象。
林朝笑道:“其实是我强迫症又犯了, 顾总会给我算工伤的吧。”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其他人也笑了。
“也对, 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前的事。”
林朝看向顾鸿尧,他站在自己前面,和警察说着什么,晚霞的余热映着他的身影,脖子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阳光熏热的, 还是被气的。
张金京给他从行政那边拿了一件换洗的新衣服,到公司的淋浴间去换洗。
皮肤上的油漆还没干透,虽然费了点功夫, 但林朝强迫症一犯,硬是把脖子上那些顽固的印子搓干净了。
除了肩膀上一块青紫, 其他也没什么了。
当他穿衣时抬起手臂,那种姗姗来迟的疼痛提醒他, 情况比自己想的要严重一些。
警察了解了事情原委,还需要林朝和顾鸿尧去做个笔录, 一起去的还有法务部的两个同事。
顾鸿尧袖子上的红油漆已经干了,从头到尾, 他都表现得很冷静——这种冷静是建立在不去看林朝的前提上。
当警察问林朝, 需不需要去做个伤情鉴定。
林朝摇头, 这种伤势根本不足以构成立案标准, 只能是民事纠纷。
他卷起袖子,露出肩膀上一片淤青发紫,年轻警察拍照的时候, 问道:“怎么样?挺疼吗?”
顾鸿尧一直坐在他旁边,当听见警察问出那句话时, 他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情绪的裂痕。
一个陌生人都可以问出的话,他却竭尽全力无法开口。
他的目光终于看向林朝的肩膀,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撤回了视线,喉结压了压,眼神中无法再表现得无动于衷。
林朝把袖子放下来:“动的话会疼,但也是皮外伤。”
顾鸿尧站起身,将剩下的事交给了法务部,随后说道:“走吧。”
林朝用了一秒才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只因他的视线只掠过自己的脸,不肯停留,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失控。
是自己的脸有什么不能直视吗?
到门口的时候,林朝照了一下警局的玻璃门,脸上洗得干干净净,也没有残留的油漆。
他注意到身上这件衣服不太合身,稍短了点,因为是张金京从行政部随意拿的,应该是员工集体活动时剩下的,纯棉的,还印着公司logo。
从警局出来,夜风清爽,顾鸿尧走在前面,风中传来他身上那股浅蓝色的气息。
中灰色的袖口上泼染的几点红漆,映照他的手,在月光之下,红白之间,意外地有冲击力。
这时候,顾鸿尧陡然停下脚步,像一个淘金者终于找到了那片河床下的金子,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带你去买件衣服吧。”
林朝有些惊讶:“带我去买衣服?”
“……嗯。”顾鸿尧的声调压低了,被风吹散。
林朝笑道:“好啊,我们去哪里买?”
顾鸿尧终于看向他——是正面的直视他的眼睛,似乎想不到他会这样痛快地答应了。
林朝知道不能拒绝,拒绝等于在否定他的道谢,等于推翻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丝认同感。
顾鸿尧开的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就是送过林朝回家,撞过绿化带又进厂维修完成的那辆。
再看见这辆车,林朝竟也产生一丝亲近。
但当他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那种惊喜更加明显了。
是它。
那只星光猫咪,就如往常一样乖巧地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带着它那条小小的安全带。
额头上的星星依然耀眼,穿着一套合身又可爱的蕾丝裙。
林朝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顾鸿尧,期待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猫咪的“近况”。
后者只是把猫咪从安全带里解开,然后等着他。
林朝知道他的意思,他坐进副驾,从他手里接过星光猫咪,笑道:“又见面了,真可爱。”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妹妹也有一只星光猫咪,但他更偏爱顾鸿尧的这只,或许是因为这一只所承载的重量与众不同。
星光猫咪“喵”了一声,像是和他打招呼。
林朝相信,顾鸿尧这段时间也把它照顾得很好。
当车子行驶过夜色中的城市,他和顾鸿尧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一个极力维持情绪平衡的上司,一个保持距离默默观察的下属。
安全感和秩序感在重新建立,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是类似于底层逻辑的改变。
那种变化不在林朝预知的掌控中。
这种不受控制,很快就有了一丝迹象。
他低估了顾鸿尧所说的买衣服这句话的分量,他以为的买衣服,是去国民连锁店买一件做替换,最多去商场奢侈品牌选一件。
总之,不管怎么想,都绝不应该是现在这种……
林朝垂眸看着身前单膝落地正在为他量尺寸的定制顾问。
“唰”颇具弹性的软尺从盒子里弹出,环过他的腹侧。
一尘不染的巨大镜体笼罩在他的周围,从上至下,仿佛身处巨大的镜像宇宙。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丝绒地毯。
顾鸿尧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桌上的酒杯泛着冰雾。
林朝的心思却偏了,顾鸿尧应该是这里的客户,他也会让顾问用手环过他的胸膛吗?
也会让这条软尺从腰部中心沿着臀线缓缓滑向大腿吗?
他也会因此而屏住呼吸吗?或者,会微微发抖。
“林先生是当过军人吧……”定制员的一句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那位顾问熟练而老辣,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的右肩处,就算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细微的不同,那里是抵住枪托形成的肌肉区域,已经结成了一个特殊的茧印。
“是的,已经退役了。”
“果然是这样,这种挺拔性的身材十分有辨识度。”
对方又说了几句,既有恰到好处的恭维性,也能精准击中这副身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朝感慨,不愧是行行出状元。
顾鸿尧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听着顾问偶尔说出的关于林朝身材的特点。
他没有喝顾问送过来的酒,拇指偶尔揉过食指上的黑色戒指。
他看镜像中的林朝,看镜像中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丈量过林朝的躯体,目光专注,但不具有持久性,眸珠移动,领口到手腕,后颈到胸膛,每一处都不敢多做停留。
他的视线在这个层层展开的镜像世界中反射弹开,变成一条条绷紧的丝线,以林朝为中心点,穿梭,交错,延伸。
但没有一条“线”是从顾鸿尧的眼中直接连接到林朝的身上。
在林朝偶尔看向他时,他会放空自己,敏锐地制造每一个和他视线错开的空档,叩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偶尔也会收紧。
软尺即将碰到他左肩时,顾鸿尧忽然出声:“谨慎一点,他肩膀上还有伤。”
那位顾问怔了一下,似乎是有点惊讶顾鸿尧的突然出声:“好的,我会注意的。”
林朝转头看向顾鸿尧,这一回,对方没来得及避开,两个人的视线赤·裸·裸地撞在一起。
顾鸿尧的肩膀僵住了,只有一秒,眼睑的弧度也发生了轻微的震动。
林朝转头,移开了视线,结束了一场余震。
尺寸已经输入完成,面料墙像一座巨大的移动城堡,设计师推荐了几款合适的面料,展开在林朝的小臂上。
林朝只选了一款高支棉的面料,定制了一套西装。
毕竟这笔钱他是不可能让顾鸿尧出的。
而自己虽然也负担得起,但他那位部队出身的父亲是最反对“铺张浪费”的,尤其体现在对儿子的教育上,林朝也习惯低调了。
顾鸿尧在平板上勾选了几款面料:“加上这几样,日常和西装都要,尤其是衬衫和领带,多做几套。”
说这话的时候,顾鸿尧从始至终没有看林朝,更别说询问意见了。
“好的,日常的款式,就按照林先生的身高和气质,主打宽松舒适。”
顾鸿尧点点头。
林朝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点像那只星光猫咪。
“顾总,还是我自己付款吧。”
顾鸿尧道:“我喜欢付款。”
林朝怔了一下,这是顾鸿尧第一次,以自身的喜好和感受来解决问题。
虽然更像是为了付款而说的场面话,但已经超出他对顾鸿尧的了解范围了。
或者这句话根本就是一时冲动说起的无逻辑的话。
林朝没再推辞,也许,等以后找机会还给他吧。他想。
他换掉了身上那件公司的衣服,穿着设计店试穿的一件白色样衣,虽然是附赠的,但质量也十分优秀了。
顾鸿尧的袖口上依旧是那几点红油漆,已经变得僵硬而粗糙。
他却好像一直没有注意到那个地方,或者说他不甚在意。
夜风灌进车内,不断吹起顾鸿尧鬓角的发。
车内依旧沉默,他们之间似乎也从来没有需要靠说话来缓解气氛的时候。
顾鸿尧送他到小区门口。
林朝把星光猫放回去,还为它整理了一下蕾丝裙的裙摆。
“晚安。”
星光猫咪“喵”了一声。
林朝向顾鸿尧道了谢,等着他的车子离开。
车窗玻璃却降下来,顾鸿尧转头看向他:“明天休息一天吧。”
也不等他开口,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路口。
林朝回到家,他思考性地皱着眉,心中总有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应该说,是幻想,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
可直觉却在告诉他,就是那样的。
他回到家里,洗好澡。
从柜子里找出父亲珍藏的那瓶药酒,这种酒对擦伤很有疗效。
上完药后,他又翻出一本日记本,封皮粗糙,已经有些时日。
在大学期间,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后来进了部队,这种习惯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中断。
他翻开那本日记本,展开空白一页,写下一段话:
油漆桶砸过来的时候,他好像根本不想躲,我推开他,感觉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大家说他不看我,很冷血。
但我知道,他不看我,不是我被砸到之后开始的,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更新时间在明晚十一点后,谢谢大家的捧场,爱你们!
第28章
再次上班, 大楼门口的红油漆已经被冲刷干净,阳光落在透亮的幕墙上。
林朝进公司大厅的时候, 几个同事和他打招呼。
“林组长,今天晚上一定要来!”
林朝疑惑:“什么事?”
“就是晚上的轰趴会啊!你居然忘了,这可是为你开的。”
林朝后知后觉,他确实忘了,因为心中关于那个问题的猜想,造成不小的冲击, 使他心不在焉。
昨天他用了整整一天才整理好情绪。
“一定要来哦!”几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朝故作疼痛地嘶了一下。
“啊啊,抱歉!”几个同事吓得连忙举起手。
林朝笑起来,露出得逞的意味。
几个同事被他耍了一下, 立刻把人拦在中间捣鼓。
旁边路过的同事露出会心的笑容。
感觉一大早,身上的班味都变淡了。
电梯开了, 顾鸿尧站在里面。
哄笑声戛然而止,带着点莫名的尴尬。
只有林朝面不改色地笑着打招呼:“顾总, 早上好。”
“顾总,早。”其他同事也跟着走进电梯。
大家转身, 走在林朝后面,面向电梯门, 互相看了一眼:安全了。
有林朝在场, 那种冷冷的威压和尴尬立刻化为淡然, 即便是简单的一句打招呼也能产生安全感。
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在同事眼中, 顾鸿尧就像一块飘着冷气的干冰,让人冷地瑟瑟发抖,而林朝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缓和剂, 让冻结的冷气场化开,变成了仙气朦胧。
顾鸿尧回应了:“早上好。”
很难得, 三个字。
其他同事心里挑眉:看来顾总今天早上心情还不错。
只有林朝知道,自己的内心,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波动。
他能注意到,顾鸿尧的目光透过电梯门,正落在自己身上。
准确的说,是左肩上,那是前天受伤的地方。
到三楼的时候,行政部的同事推了两个收纳箱进来,一边说着:“抱歉,抱歉,让一下。”
大家主动让出中间位置,所有同事默契地退到左边地带,林朝则直接被人划分到右边——顾鸿尧那边。
推车一进来,所有人才意识到,电梯比想象中的挤。
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
林朝穿着一件纯白圆领T恤,外面一件卡其色的轻薄衬衫,微微落肩的袖子只到手肘,所以小臂的肌肤直接贴着顾鸿尧的西装。
一种细软轻盈的西装面料,黑色中微微透出优雅的光泽纹理。
透过这薄薄的布料,林朝几乎能感觉到顾鸿尧浑身紧绷的状态,感受到他僵硬着的肌肤。
收纳箱对面传来一声抱怨:“好挤呀,何姐,不能等电梯高峰期过了再……搬嘛……一大早干嘛这么努力?”
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大概猛然想起电梯里还有一位上司。
行政部的何姐低着头,憋着笑不敢说话,其他人也抿着嘴巴,紧紧憋着。
林朝趁着这轻松的空档,正大光明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鸿尧。
对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收纳箱,一动不动,神色毫无波澜。
他们的肩膀挨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那黑色的瞳仁收紧了一下,变化就在自己看他的那一瞬间,很细微。
银质的领带夹轻轻地,随着心跳起伏。
脖颈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条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喉结动了一下。
一秒钟,林朝的视线移开。
六楼一到,其他人和行政部的推车都下去了。
电梯瞬间又变得空旷,只剩下顾鸿尧和林朝两个人。
林朝将距离拉开半个身位,站在他侧后方。
眼看八楼也快到了,林朝随口道:“顾总,晚上您要来吗?”
顾鸿尧顿了一顿,才道:“不来了。”
两扇电梯门刚一打开,顾鸿尧已经出去了,抬脚的速度比以往快了0.1秒。
林朝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句话。
仿佛自己真的是避之不及的呼吸性过敏源。
到了技术部,张金京笑道:“我们技术部的功臣来啦。”
林朝推开椅子:“这是什么意思?”
张金京只是憨憨的发笑。
旁边老蔡道:“前天你的英勇事迹,在公司都传开了,连带着研发部也跟着沾光,经理乐着呢。”
“以前老是说咱们研发部就是一群只会打代码的书呆子,现在好了,看谁还敢说这话。”张金京道。
林朝还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一笑而过。
后面又听说那对夫妇已经被法务部正式起诉,将面临一笔不小的赔偿。
“顾总态度明确: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处理,绝不让步。”这是法务部主管对他说的。
那天一开始直播的时候,关于这件事的舆论还不明朗,但在经过那个中年男人要死要活的道德绑架后,风向也彻底向KL靠拢。
毕竟年轻人最不吃的就是道德绑架和卖惨这一套。况且这事,KL绝对有理。
《星穹》没受影响,同事们心情都不错,还没下班,大家的心已经飞到轰趴馆准备大玩一场了。
地点是一间大型轰趴综合体,据说还是本市的旅游的打卡圣地。
年轻人有VR,电竞,桌游,K歌影音,流动的自助烧烤区,1000平的密室逃脱……
中年人也有运动区……
“都是托了林组长的福啊。”同事们发出阵阵感慨。
电竞区刚好有《星穹》的游戏专场,林朝站在后面观看比赛。
看到一半,张金京跑过来拉住他:“小林,你不是会射箭吗?”
在这眼花缭乱的区域中,藏着一间射箭馆。
虽然是娱乐性的,但靶道不少,玩的人也不少。
林朝挑了一把复合弓,将箭尾嵌入弓弦,指腹勾紧弦身,目光专注深邃。
指尖松开,箭尖化作迅捷的流星,正中靶心,只有空气余震留下沉闷短促的尾音。
“真帅啊,教我,教我,小林!”旁边的张金京直呼内行。
林朝点点头,简单教他怎么勾弦和拉弓……
“林组长,不要厚此薄彼啊,营销部的小姐姐也要教吧!”几个同事笑着道。
不知道谁恶作剧,一个女同事被推了过来,差点撞到了箭尖。
林朝及时把弓偏了偏,正色道:“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如果划伤了怎么办?”
旁边几人还没见过他发火,吓了一跳,连忙道:“林组长,别生气,我们就是玩嗨了,抽了。”
那个被推过来的女孩,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初入职场,青涩而天真,看着林朝的眼中,有明显的紧张和委屈。
“对不起,林组长,真的很抱歉。”
张金京看了看两人,自以为非常成人之美地笑笑:“那我先去那边玩狼人杀,你们玩?”
他说完就跑。
“我也很喜欢射箭,林组长,就是射得不太好,你能教一下我吗?”
那女孩看着他。
林朝很清楚那种藏不住的眼神是什么。
一位刚入社会职场的女孩,从同事口中听见了技术部一位男同事,有着搞笑的强迫症,一些听起来神秘的背景,还有前几天的所谓“英勇”事迹,足够让她产生一点好感。
很正常的一点好感。
他点点头:“可以。”
林朝尽量避免了肢体接触,只要口头指导,但途中难免会有同事故意来调侃两句或吹声口哨。
林朝怀疑人体里是不是都藏着一种名叫“乱点鸳鸯谱”的基因。
不过有一点是意外之喜,女同事的射箭天赋很好,喜欢射箭也是真的,跟自己当时在中学时有的一拼了。
关于射箭,两个人自然多聊了几句。
林朝自己抽了一支碳纤维箭,瞄准箭靶。
旁边的张金京忽然惊讶道:“我去,顾总怎么在那里?”
呲!林朝的箭虽然射中了靶心,但箭身歪了一分,箭尾划过一丝颤颤巍巍的余震。
林朝一转头,不远处,一排巨大黑色沙发上,顾鸿尧坐在中间,口中含着一根烟,手里拿着打火机,目光正盯着射箭区。
灯光昏暗,看不出他脸色如何。
指尖拨下,咔哒!打火机的气体被点燃,烟头一点尖锐的亮光,拨云见日般,映出顾鸿尧黑色的发丝金灿灿。
他低头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圈,在彩色壁灯下,层层叠叠化成冰冷的云彩。
林朝侧回脑袋,看向张金京:“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问的时候,不是说不来的吗?
张金京道:“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看见。”
其他人分散在各个区域,玩得正嗨,根本没多少人注意到顾鸿尧的到来。
林朝重新抽出一支箭,瞄准靶心,他必须重新找回秩序感。
“要不你去打个招呼?感觉气压很不妙啊。”张金京眼神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
不管怎么样,大家已经默认了,顾鸿尧这块低气压的干冰,需要林朝这个缓和剂来升温。
林朝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过去,他必须找回那一丝混乱的秩序感,必须找回自己手上的掌控感,否则一切会乱。
他的呼吸放缓,手臂线条绷紧,瞄准了靶心,双指一放。
箭尖擦过那支红色箭簇,带动那支箭簇一起钉进靶心,两支箭正正方方一丝不差。
张金京在一旁目瞪口呆,疯了吗?这个完美的强迫症。
林朝放下弓箭,摘掉指套,向那片黑色沙发走去。
沙发上那人抽烟的手顿了顿,虽然没有表情,直到林朝的身影越来越近,猛然掐灭了烟头。
那排沙发的背靠做得十分抽象,类似山峦连绵般起伏不定。
顾鸿尧一个人坐在那里,有种喘不过气的孤独感。
林朝为自己这个想法怔了一下,随后坐在他旁边,他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能刚好听见他的话,又不会太亲近。
“顾总,我以为你不来呢。”
顾鸿尧眼睫动了一下,看着烟灰缸里压抑的烟头:“无聊就来了。”
一句话又轻又急,像来不及调整呼吸的短促。
无聊。
居然会从顾鸿尧那张充满理性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这也是一个好的现象吧。
林朝微微一笑:“那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顾鸿尧依然没有看他,简明扼要:“不了。”
没有办公室冰冷的灯光,没有会议室那公事公办的严苛,此刻的顾鸿尧坐在彩色的灯光下,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烟头。
林朝终于意识到,这是个三十多岁,整日加班工作的男人,他不会有时间,也没兴趣玩那些狼人杀或密室逃脱。
他来这里,会是为了什么呢?
那个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
但林朝没有真的在心底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太感性了,几乎不像自己。
也太武断了,一点也不尊重他。
林朝点点头,他打开桌上两瓶果汁,一瓶放在顾鸿尧面前,一瓶拿在自己手里喝着。
偶尔听见那边传来同事们一阵一阵的呼声,可能谁又赢了游戏或打赌。
“你去玩吧。”过了几分钟,顾鸿尧忽然道。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他的眸珠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又移开,像掠夺者一样快速。
林朝笑道:“算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来这种地方。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起身,给顾鸿尧留下几分钟调整的时间。
相处这么久,他已经摸清楚了一点规律——关于两个人的相处之道,必须给顾鸿尧一点喘息的时间。
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呼吸性过敏原也好,是某种不可明说的原因也好。
林朝转过路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能感觉到顾鸿尧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缓和下来。
他特地在洗手间多呆了一会,调整了一下歪掉的门把手,又把手洗干净。
回去的时候,顾鸿尧还坐在那里,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
但桌上那瓶果汁已经少了一半。
林朝重新坐下来。
“林朝,你跑哪去了?快点来玩真心话!就差你了。”这时候几个同事在不远处喊他,似乎喝了点啤酒,甚至没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顾鸿尧。
他刚要开口拒绝,顾鸿尧道:“你去玩吧。”
林朝已经感受到他身上的推拒,那种推拒也不是出于讨厌,但具体的原因他不清楚,更像是一种生理上无法控制的原因。
林朝还没来得及起身,那边几个同事已经过来了。
“真是拖拖拉拉,在干什……”他们一边走过来一边抱怨,然后在看清他身边的人后,声音戛然而止。
“顾……顾总。”
顾鸿尧抬眸,应了一声。
几个人对视一眼,后悔万分。
林朝干脆坐着不动,微微一笑:“来玩吧,就在这玩。”
这简直就是一种挑衅,几个同事脾气也上来了。
“玩!”
“来吧!”几个人坐下来,围成了一个半圈,顾鸿尧则独自坐在林朝身边。
林朝看向顾鸿尧,知道他不会参加这种游戏,只好道:“会不会吵到您?”
这话一出,大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撤退的好机会,只要顾总点点头,他们马上就滚。
顾鸿尧声音平静:“不会。”
所有人心中同时哀叹了一声。
林朝笑道:“那开始吧。”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游戏,屏幕上转盘转起来,底下是颜色卡牌。
选中的人必须选一张颜色卡牌,回答上面的问题,说假话会被机器识别。
随着几轮下来,问的问题五花八门,大家也渐渐放开了。
“终于转到林组长了!”
林朝选了一张粉红色的卡牌。
【你觉得今天在座谁的穿搭最好看,最符合你的审美?】机器人问出了一个小小的劲爆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林朝,期待他说出一个女同事的名字,起哄着。
林朝目光安静地环视一圈,大家的神色竟然也不自觉跟着紧张了起来。
最后林朝看向身边的顾鸿尧:“顾总的衣服最好看。”
大家顿时泄了气!切了一声。
“林组长真狡猾!顾总穿的是高定,当然好看了!”周围人无语道。
但是机器人没有判定他说假话。
顾鸿尧今晚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衬衫,外面搭了一件薄软的西装,扣子依然扣在最上面一颗,领结永远在喉结下方。
一条黑色细皮带和简约的腕表。
没有人看见顾鸿尧的喉结向下滚了滚,他的手抵住了沙发边缘的缝隙,流动微暗的灯光被吸进他隐秘的眼底。
第二轮的时候,林朝第一个被选中了。
他依然选了粉色卡牌。
有人笑道:“看出来了,原来林组长喜欢粉色啊?!”
林朝一怔,道:“确切的说,是喜欢粉白颜色,像荷花一样。”
“果然是直男审美吧。”
大家闹哄哄的。
只有顾鸿尧看着林朝的侧脸。
机器人提问:【老板在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是什么备注?】
场面安静了一下,看了看顾鸿尧,又看了看林朝,都等着看好戏。
林朝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两个字:顾总。
这意料之中,又非常无聊。
玩到一半,林朝看了看身边的顾鸿尧,提前退出了。
再让他呆在这,总感觉像是虐待老人——虽然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很英俊。
“不行,我妈催我回家了。”林朝毅然决然站起身。
顾鸿尧也没有一丝犹疑地站起身,拿走桌上的车钥匙。
林朝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感觉到林朝这个笑和平常的不太一样,顾鸿尧的手停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几个同事大眼瞪小眼。
“走吧。”
林朝背起自己的通勤包,和张金京几人说了一声,和顾鸿尧走出了运动区。
整个轰趴场太大了,林朝在前,顾鸿尧在后,两人绕过一些弯弯曲曲的抽象小路,明灭的灯光,嘈杂的音乐脚下在震颤。
林朝的背包侧链挂着他的工牌,在顾鸿尧的视线中微微晃着。
他的脚步缓缓的,似乎在等着他。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顾鸿尧打开了一面翻转的墙柜,满满一整面的内衣,一件件地扫过去,却没有看到一抹粉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喜欢,谢谢评论,营养液和礼物,爱你们!
第29章
关于《天鼎》项目, 总部那边发来了进度询问函。
是陈远州发来的,邮件躺在林朝个人的邮箱里。
林朝身为项目负责人, 这是他的责任,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向顾鸿尧请示一下。
这是继上次调动风波后,林朝再次单独踏入顾鸿尧的办公室。
也是他时隔许久,再次看见那只星光猫咪出现在顾鸿尧的办公桌上。
它穿着一套林朝之前见过的紫色蓬蓬裙,毛发上扎了一个同色系的飘带, 乖巧地坐在那里,面向顾鸿尧,
而顾鸿尧本人, 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套灰色系的西装, 细纹浅灰的领带,一款简洁干练的腕表, 面容冷酷地看着报表。
两者之间放在一个画面框里,有些矛盾, 又有些意外的协调。
不知道他那双手是怎么给这只小咪穿上那样繁复的衣服的。
林朝目光露出笑意。
见他一进来就盯着猫咪,顾鸿尧终于抬头正视他:“什么事?”
林朝收回视线, 定了定那颗因欣慰而浮动的心, 看向他道明了来意。
身为管理者的顾鸿尧想必也收到了这封邮件, 他盯着电脑, 声音充满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我知道。”
“我拟写的进度资料已经发到您的邮箱,您过目一下吧,如果没问题, 我就直接发了。”
林朝的工作效率倒是一如既往高效。
顾鸿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收回, 打开邮箱。
那两秒钟的视线让林朝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穿错衣服了,毕竟顾鸿尧的视线很少在他身上做那样自然的停留。
他低头看着自己上半身,因为天气已经正式转凉,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碳灰色的针织Polo衫,母亲在购物网给他挑选的,除了质感舒服,没什么特别。
这么说,上次去总部出差回来,穿的衬衫领带,顾鸿尧也是这么盯着他看了几秒。
每一次穿衣风格出现转换,顾鸿尧会盯着自己看一会儿。
其实,周围同事也会如此,甚至会特意夸两句。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一旦通过顾鸿尧那双克制又深邃的眼睛,那目光中的分量既显得不同寻常,又如同实质般沉甸甸,使人不得不产生一点遐想。
林朝觉得再呆下去必然又会陷入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先出去了。”他转身打算离开。
“先别走。”
他转过头,顾鸿尧双眸看着邮件,面无表情,但那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好的。”
这种情况,就是上司需要当面做出指示。
林朝坐到他对面,等着。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顾鸿尧指尖拨动鼠标的声音,因为没有开空调,连机器偶尔的嗡鸣声都不再有。
林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黑色的鼠标,黑色的戒指让他的手更白更修长,指骨和指尖透出人体最贴切,最优雅的那种粉。
你在想什么?那是一双能创造顶级游戏架构的手,是天才的手。
林朝一句话点醒自己。
他收回目光,桌上有几本用过的便签本,厚薄不同,颜色不一,有的还卷起了角。
林朝收起几本便签,压平了卷角,按照颜色深浅叠好,和桌沿对齐。
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张,有一本的长度比其他的多了那么0.5厘米。
林朝皱起眉,看着这个原本应该完美的格子角落,变得突兀而丑陋,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呢?行政统一采购的便签本一直都是一个尺寸,怎么会有一本不同?
电脑屏幕后,顾鸿尧目光一动,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
林朝还是决定把那本略大的便签本从底下抽出来,剩下的便签本,形成彩虹般的颜色递进,一个完美的角落。
终于,顾鸿尧开口了:“各方面都过关,标注出来的地方重点补充一下,去邮箱查收吧。”
“好的。”
林朝一怔,所以让他等在这里就为了告诉他,回去看邮箱。
在他即将打开门的时候,顾鸿尧忽然道:“上次定制的衣服可以去拿了。”
是突然的出声,没有间歇,尾音短促。
林朝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笑道:“那您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拿吧。”
顾鸿尧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他的笑,看着电脑,没有立即回答。
林朝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保持回身的姿势没动。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下班,下班我带你去。”顾鸿尧开口了,面无表情,拇指边缘抓紧了鼠标。
林朝也在等这句话,笑意加深:“那晚上我等您。”
说完他走出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顾鸿尧目光无意识地还在盯着电脑。
邮箱已经退出,只有蓝灰色的电脑桌面。
两分钟,三分钟……
他那紧绷的呼吸急促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胸膛略微起伏,氧气深深地滤过肺腑。
他伸长手,将桌子左上角那叠彩虹一样的便签本,慢慢推到自己面前,尽量保持它的整齐性。
他想起林朝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然后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那晚上我等您。”
顾鸿尧的手猛然一抖,像格子一样整齐的便签本一歪。
他盯着那几本歪掉的便签本,用手指重新垒平边缘,眼神专注像设计一座大楼,然后像推地雷一样,慢慢地重新推回左上角。
电脑左下角弹窗里弹出几条轮播广告。
其中是一条内衣广告。
一抹粉白色从他眼底下一闪而过。
顾鸿尧连忙叉掉那个广告,点击投诉,勾选:不感兴趣。
林朝回到工位,摊开手心里一直拿着的那本便签本,放在桌上。
晚上下班的时候,老蔡道:“林组长,你怎么还自己买便签本?”
“这不就是公司的吗?”林朝道。
“是吗?从我上班到现在,九年了,没换过尺寸啊。”
林朝一怔。
晚上九点,顾鸿尧的办公室关灯了。
林朝有些意外,平时至少要十点以后。
他起身整理好桌面,拉起自己的包挎在肩膀上,快步走出技术部。
顾鸿尧提着公文包,脚步不紧不慢,林朝的步伐需要加快。
两个人同时在电梯口汇合。
林朝按下电梯,冲他笑:“我刚把邮件发到总部那边。”
顾鸿尧点点头,目光落在电梯门上。
到车上,顾鸿尧坐在驾驶座,把星光猫咪从公文包里拿了出来。
然而这次,林朝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他正在低头看手机。
陈远州发来的一条信息,影响了他的注意力。
【林组长,邮件我看完了,很不错,有空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关于《天鼎》,和你们顾总。】
林朝皱了皱眉,不明所以,没有立刻回复他,忽觉车子没有启动,静悄悄的。
他抬起头,看见顾鸿尧正把星光猫小心地放在显示屏上方,就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但那个地方并不十分平坦,很难保持平衡。
可他的脸上全是执着,直到低着头看手机的林朝看向他时,他的手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目光闪躲着飘向窗外,眉峰拢着,竭力克制着眼底的情绪翻涌。
林朝恍然惊觉,是因为自己专注看手机,忽略了他的情绪,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抱过猫咪。
所以感觉被冷落了。
所以他会出现那样难堪的眼神,所以宁愿偏执地用那样的倔强,发起小小的抗议,一种脆弱的试探。
也没有开口说一句。
林朝心中一动,从那个不平衡的地带小心地接过星光猫咪:“我抱着它。”
顾鸿尧没说话,只是启动了车子,他的目光不再直视前方,而是微微侧向车窗外,有意逃避林朝的方向。
车内的气压冷冷的。
林朝几乎能肯定,他不是生气,而是在懊悔,懊悔刚刚那一刻没有藏好情绪,在下属面前落入被动而难堪的境地。
这种懊悔正在侵蚀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心态。
但林朝相信,自己还能补救。
“顾总,我给妹妹的星光猫咪定制了一件衣服,就在前面的周边店,能顺便送我过去吗?”
顾鸿尧应了一声,机械式地调整方向盘,显然还困在刚刚的情绪受挫内,没有出来。
那是一座粉红色建筑,是本市最大的猫咪公主主题城堡。
顾鸿尧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林朝进入城堡,手里还抱着星光猫咪。
然后他闭上眼睛,低头,陷入自我哀悼般的沉寂。
直到门口的风铃声响起,顾鸿尧才睁开眼,他强制让自己的状态“冷”下来,视线盯着前方,黑沉沉的,等待林朝打开车门。
他听见副驾驶车门被打开的声音时,依旧保持防御的状态。
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他的手,将他从那黑沉沉的思绪中拉回来。
一杯热的饮料,用盖子封好,不知道是什么。
星光猫咪被林朝暂时放置在仪表台上。
他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句话卡在安全地带,把今晚顾鸿尧所有的异常都归因于简单的心情不好。
但顾鸿尧的手依然僵在那里,他没有接。
直到林朝帮他把吸管戳进去,这个动作却让顾鸿尧抬眸看向他,带着惊讶。
整个晚上一直错开的两道目光终于对视。
距离很近,在昏暗的车里,林朝能看见他那陡然发亮的眸珠。
然后他垂下视线,伸手接过那杯热饮。
这完全不在林朝的预料中,所以,其实热饮没有用,要帮忙戳吸管才有用吗?
顾鸿尧喝了一口,带着一点甜,很像牛奶,但加了一种细密绵软的类似奶油的东西。
“好喝吗?”
顾鸿尧点头:”嗯。”
林朝笑起来。还是很好哄的。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约会啊,约会
第30章
定制馆里, 林朝试穿了一系列新衣,做了一些细节上的调整。
确定各个方面都没问题后, 桌上已经堆积了大小十几个盒子。
林朝只能希望明天送货上门的时候,父亲不在家。
付钱的人坐在沙发上,脸色倒是一反常态的放松。
“抱歉,今天的系统有些问题,请稍等一下,店员在整理单据。”
林朝坐在顾鸿尧身边, 空气中传来皮质沙发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
是顾鸿尧身上的男士香水,很淡,只有凑近了才闻得到。
“尾款让我付吧。”林朝斟酌再三, 还是开口了。
刚刚试穿新衣的时候,就能感受到那种质量和做工, 很贵,布料并非十分奢华的, 但在设计上出色贴切。
如果是一两件,他也就却之不恭了, 偏偏是十几套,实在没法心安理得……
顾鸿尧脸色如常, 端着咖啡的手一顿, 没说话, 眼神很隐晦地闪过一丝挫败。
林朝说这话的时候, 同时也在观察他,自然没错过那个眼神。
跟妹妹从书包拿出蛋挞被自己拒绝时,本质上是同一种情绪, 只是隐藏性更好而已。
林朝的视线移开,有点儿切实的烦恼:“怎么办, 我爸会以为我被包养的。”
一句不轻不重的玩笑,砸得顾鸿尧的手一抖,咖啡撒了一点在西装上,里面的衬衫也晕湿了一点。
林朝连忙从旁边抽出纸巾帮他擦干:“烫吗?”
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是询问咖啡太烫所以撒了,还是问顾鸿尧是否被烫到了。
顾鸿尧却防御过度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很紧。
林朝惊疑不定地看向他,顾鸿尧也在看着他,一个被烫到的人不是看自己身上的咖啡渍,而是看旁边的人。
那眼神中是急于掩盖什么的惊慌和羞耻。
只是一瞬间的惊涛骇浪,随即他猛然放开他的手,迅捷地站起身:“我去换一下衣服。”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和从容,仿佛他眼神中那些情绪只是林朝自己的错觉。
其实林朝能确定,就算被咖啡渍打湿了一点,也不会暴露出顾鸿尧的秘密,只因他身上穿着灰色的西装,有足够的欺骗性。
也许顾鸿尧只是应激了。
旁边的顾问对着耳机道:“楼上客人衣服脏了,拿一件替换的新衣服来……尺寸适中就可。”
林朝拿起桌上一件还未收起的衬衫:“不用麻烦,把这件送进去吧。”
反正这些都是顾鸿尧花的钱,况且,店里的替换衣服很可能是那种白衬衫,这不是顾鸿尧需要的。
他特意选的是一件黑色衬衫。
只要他不介意刚刚自己试穿过就行。
“好的。”
试衣间外,布帘拉上,顾鸿尧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一手撑着桌台,一手懊恼地捂着额头,闭着眼睛。
胸口的咖啡已然不再发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余热。
店员在外面道:“先生,这是另一位客人让我们拿给您替换的衣服。”
顾鸿尧一顿,用了两秒钟推测这句话的意思,压住心神道:“送进来吧。”
身后的布帘拉开,随后又拉上,顾鸿尧立刻转身去看,那件黑色衬衫整齐地放在台上。
他抓住衬衫的袖口,确认上面是林朝的首字母刺绣。
是林朝今晚最后一件试穿过的衣服。
顾鸿尧上下跃动的心跳,随之更加激烈起来,他抓着衣服,宕机般地站在那里。
忽然,他又放下那件衣服,用旁边的消毒湿巾擦拭过自己的手。
确认手上没有一丝咖啡的黏腻,随后他重新捧起那件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林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心中同样对自己感到懊恼。
上次差点进绿化带的事情难道还不够教训吗?
顾鸿尧的情绪状态,如同一台极致精准的仪器,一点不能出现差池。
或许,也正是这台需要精准校对的仪器,吸引了林朝这个秩序感极强的人,勾起了他的注意力和维护欲。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顾鸿尧才从试衣间出来。
林朝抬头看,西装已经弄脏了,顾鸿尧没有穿,只穿着那件黑色衬衫,扣子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摆习惯性地扎进腰带里。
除了肩线部分略显宽余,但整体还算合适,很有风度。
果然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看起来他已经整理好情绪了,脸色平淡,上下唇贴着。
“烫到了吗?”林朝又问。
“没有。”顾鸿尧神色维持平静。
如果只是衬衫,也许会被烫到,但恰好里面穿着那件粉白色的内衣,保护了他。
平复的情绪又因为这个认知而出现涟漪,明明是一个微弱的联系,却能让他见不得光的心思更加活跃起来。
尤其是黑色衬衫接触到肌肤时,带来隐秘的刺激感,让顾鸿尧的呼吸又不由自主开始紧促。
这时候,前台系统的单据也已经完成。
“这是尾款的单据,先生。”
林朝上前付了尾款,他还特意留意顾鸿尧的情绪。
顾鸿尧站在大厅里,身形挺直,眼神看着角落的艺术衣架,一点也没有刚刚那种挫败和失落。
“客人换下的脏衣服我们会送去干洗,是否送到同一个地址呢?”店员问道。
顾鸿尧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店员姐姐有点无措,毕竟顾鸿尧冷脸的时候,给人压力不小。
林朝开口缓解气氛:“就先送到我那里吧。”
回到车上,顾鸿尧口干舌燥,顺手拿起那杯热饮,喝了一口。
林朝道:“需要我来开车吗?”
看顾鸿尧刚刚的状态,他害怕再来一次亲吻绿化带。
顾鸿尧直言:“不用。”
林朝微微一笑,扣上安全带:“那走吧。”
一路相安无事,除了车速略快之外,与平常无异,顾鸿尧转弯的角度精准又流畅。
就算是林朝这个强迫症也会感到非常舒适。
安全到达小区大门,下车的时候,林朝照例把星光猫咪放回座位:“晚安。”
“喵。”它叫了一声。
刚关上门,顾鸿尧的车子已经飞速开走了,空气刮起衣角,留下他一脸茫然。
今晚是怎么了?
回到家,林朝先去书房找了两本书,关于心理依恋,和高敏感相关的书。
当他意识到顾鸿尧对自己那不同寻常的依赖程度,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已经不能再局限于观察,而是需要更深层的疏导。
在翻开书之前,他决定发一条信息给顾鸿尧,只是普通的询问,确保他的状态如常。
某高档小区单元门,巡逻的保安笑道:“顾先生,下班了。”
“嗯。”顾鸿尧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拿着一杯奶茶。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使得那种淡漠的疏离感更加明显。
等到人抬步走进电梯。两个保安互看一眼:“这么大个老板,也喝奶茶呀。”
“谁规定不能喝呢?”
脚步急促地走出电梯,关上门的瞬间,顾鸿尧的呼吸轻喘,胸膛的心跳撞在肋骨上,轻轻碰撞到那件紧紧裹着胸膛的内衣,然后是那件不属于他的衬衫。
奶茶已经冷了,和星光猫咪一起放置在桌上。
客厅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只有玄关一盏微黄的灯光,照亮他微淡的唇色。
他低头看着身上黑色的衬衫,含真丝的混纺面料,哑光,轻软而干爽。
穿在身上,既不绷紧,也不会过于贴切,只是轻松地围绕着身躯,像林朝本人,存在感极强,但不给人一点压力。
领子贴着他颈部的脉搏,袖口的字母刺绣是同色系的,只有光泽度不同以做分辨。
顾鸿尧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才让自己的鼻尖埋进袖子,呼吸加深,确认闻不到林朝身上留存的一点气息,连衣服纤维的天然味道都没有。
可是他看过林朝穿这件衣服时的模样,低调冷静,禁欲的质感。
设计师在旁边称赞这件衣服与主人的气质非常适配。
林朝本人反应平淡,没有吐露喜好与否,只有顾鸿尧在旁边暗自抓紧了杯子,眼睛没有移开过。
他看见林朝侧头说话时,颈侧微微起伏的脉络,藏进黑色领口内的阴影,看见他露出手腕的那片袖口,贴紧了脉搏。
现在这件衣服就穿在自己身上,这个认知就像泡腾片扔进了可乐瓶,理智与情感在嘶嘶冒泡,心脏轻飘飘晃荡着。
很上瘾。
他的手抚上衬衫,手心的触感极为温顺,指尖摸到衬衫下肩带的轮廓,他的手陡然一顿。
在黑色的衬衫里,藏着一件粉白的内衣。
几层薄如蝉翼的纱丝叠加构成,粉白渐变,交织汇聚成一片柔影,带着纱雾感,随着顾鸿尧的呼吸起伏,仿佛微微摇曳的荷花。
是林朝喜欢的那种颜色。
是的,但绝不是以一种女士内衣的状态穿在一个男人身上吧。
顾鸿尧的瞳眸一僵。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林朝的手碰到他的胸膛。
而他像个神经质的疯子一样抓住了他的手,他记得他那不解的眼神和僵硬的手腕。
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一阵冷风,窗帘被吹过,黑夜融进他眼底,风拉长他的影子。
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背脊开始紧绷,神经逐渐拉紧,还未感受幸福,就已深陷恐惧。
叮,桌上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
顾鸿尧本不想去管,偏偏林朝的头像在锁屏界面一闪而过,将他从自弃的情绪中拉回来。
他抓起手机解锁。
【顾总,有一件给星光猫咪的衣服,我忘了给您,明天我拿去公司。】
顾鸿尧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就像面对一份事关重大的合同,慎重而斟酌。
输入框反复删除后,最终他回了一个字。
【嗯。】
紧接着又一鼓作气地输入,发送。
【黑色衣服,你还要吗?】
这句话发出后,顾鸿尧扔掉手机,快步冲进厕所,小心翼翼地脱下那件黑色衬衫,叠好,放在最上层的抽屉里,保证绝不会沾上任何味道和湿气。
二十分钟后,他洗好澡,穿着一套简单的睡衣。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重新拿起手机。
【我觉得那件衣服更适合您,不介意的话,洗一洗就可以穿了。】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也就是说,这其实是秒回的消息。
顾鸿尧没有再回消息,他回望着浴室的方向,回望那件衣服的方向,视线绵长而隐秘。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断强压一种久违的焦灼。
因为在竭力克制冲动,必须以更急促的呼吸来缓解,他侧身点开手机,入眼却是林朝的头像,金色的旗幡,右下角那个只有三分之一的影子。
终于,理智在冲动与克制的拉扯下消磨殆尽。
他起身,脱掉那件连体的睡袍,剩一件浅紫素净的内衣——他自己最喜欢的一件。
随后他穿上那件黑色衬衫。
那种汹涌澎湃的满足感再次袭来,颇具毁灭性,躺回床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蜷进被子里,并且有预谋地没有穿裤子,这不是冲动的结束,而是开始。
他闭上眼睛,认命般地伸手,身体泛起细微的颤栗,心跳加速,唇瓣微张。
耳朵和颈侧,被一种羞耻的红色迅速淹没。
第二天早上,KL公司大楼。
“顾总。”旁边同事低声打了个招呼。
“嗯。”
顾鸿尧脸色凝重,步伐快速地穿过走廊,似乎慢一点便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在走廊那端,一个身影拿着文件迎面而来。
“顾总,早上好。”林朝露出笑意,一如往常。
顾鸿尧的脚步一顿,公文包的带子被指节拧紧。
“嗯。”
两人擦肩而过,他的视线产生了断裂,从林朝脸上迅速移开,直视前方,连落在肩膀的余光都不给。
林朝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开始思索昨天晚上发的信息是否有哪里不妥。
==========作者有话说:==========
顾总:只想赶紧开车回家,狠狠享受暗恋对象(的衬衫)
林朝:回家翻心理书,一定是哪里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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