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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不忍「看你卑微地在磕头认错」……


    柳姳音不知何时也哭了,自责和悔恨的感觉如洪水般快将她淹没,她低着头抵在裴璟辞肩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感到无比屈辱,紧紧咬住嘴唇。


    她后悔自己没有在黄泥村时当场自刎,否则就不会连累明月阁,也不会拖累围剿尉迟烽的计划,更不会……让裴璟辞受此屈辱。


    她万不敢想裴璟辞会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宁可被折辱也不愿意反抗尉迟烽。


    柳姳音扬起头,注视着他,带着哭腔埋怨他,也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听从尉迟烽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围城,你管我做什么,我就应该死了算了……”


    裴璟辞双手捧起她的脸,用颤抖的指腹去擦拭她眼角不断流出的泪水,眉眼低垂,温和地安慰她:“傻瓜,你若再死一次,是想让我也跟着死一次吗?我说过我受不住的,我说过,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说的她当然明白,因为在意才会不顾一切,因为在意所以不敢拿她性命做赌注,可是谁都可以这样做,唯独裴璟辞最不应该这样做,他明明最在乎自己的得失,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呢?


    原本坚韧的心开始因此而动摇了。


    她摇着头,声音不自觉颤动:“那,那也许有别的方法呢,再说了,就算我死了,杀了尉迟烽也算是告慰我的亡魂啊……”


    裴璟辞吸了吸鼻子,望见尉迟烽逐渐烦躁的神色,心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轻柔抚摸着柳姳音的发顶,依依不舍地凝望着她,贪婪地想多看她一眼,柔顺的发丝在他指间穿梭交缠,像极了他们此生命运交织,最终又不得不分离。


    裴璟辞眼眶含泪,突然双臂拥紧她,感受着她的呼吸和胸腔震动,这样鲜活的人,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他附在她耳边作最后的告别:“好了别哭了,尉迟烽不会让我们说太久的,出去时,记得走东南方的官道,那里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柳姳音愣住,耳边裴璟辞的声音还在继续,嗓音清冷,如空中明月般带着凄冷的遥远感。


    “阿音,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我不在你身边烦你了,你应该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要是再找其他人,齐九桉或是良配,但还是要你自己喜欢就好。”


    他这是在说遗言裴璟辞松开了她,露出一个稍显温暖的笑容,可在柳姳音眼中依旧是在强颜欢笑。


    柳姳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慌乱起来,心被什么东西猛猛击中,她感觉心底一处隐秘的血肉角落正在被抽离。


    她急忙抓住裴璟辞的手腕,眼神变得惊惶不安,脸颊泛起忧色,突然间茫然失措:“裴璟辞,你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夜风呼啸中,一片带着寒意的雪花落在柳姳音通红的鼻尖,裴璟辞替她轻轻擦拭眼泪。


    雍州城上空,鹅毛般雪花纷纷扬扬,随着北风席卷而来,又急又快,不一会儿街边树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浅浅银装点缀,让这座城显得不那么凄凉了。


    尉迟烽弹弹衣袍上的雪花,不耐烦地催促他们:“时候不早了,璟王还是早点让她离开吧,老夫一会儿还有要事与璟王详谈。”


    柳姳音抓着裴璟辞的手腕不放,裴璟辞无奈地笑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下雪了,你回去时要多穿点。”他轻轻叮嘱。


    尉迟烽让人牵来一匹马,从裴璟辞身前拉开柳姳音,强硬地分开他们二人。


    她实在不知道裴璟辞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和尉迟烽之间又有什么承诺,她不想这么走了,于是虽然身体被人拉开,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裴璟辞,回首懵懂地凝望他。


    大约猜到她心里想着什么,裴璟辞站在原地,语气从容而坚定,轻声道:“走吧,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柳姳音心中还是惶惶不安。


    雪花纷飞中,柳姳音被迫骑上马,看见裴璟辞翘首点头,她才伸出手指,纠结地握紧了缰绳,眼帘无助地垂下。


    在裴璟辞期盼的目送中,柳姳音果断地踏上前路,朝着城外奔去,马蹄声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和背影也越来越远。


    直到看见她迎面被清崇清岩接应,裴璟辞脸上的温和笑意转瞬即逝,收敛起脸上的神情,负手而立,沉眸审视着尉迟烽,唇线抿直,眉宇压低,冷俊的面容上露出一抹阴冷和愠怒。


    即便白衣上血迹斑斑,也是一副不易接近的威严模样,气场森冷。


    尉迟烽却是一脸□□,姿态高傲又不屑:“璟王,请吧。”-


    出了雍州城,柳姳音迎面遇上来接应她的清崇清岩,汇合之后一行人皆是沉默不语,齐齐地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城门,不用说也知彼此心里不舒坦。


    他们各怀心事地回了雍州城外的山脚下,此地偏僻隐蔽,还能监视着雍州城的一举一动,因而御林军和明月阁都在此处驻扎。


    营帐中温暖如春,清岩给柳姳音倒了一碗姜汤暖暖身子,清崇起身要去为她请郎中。


    柳姳音饮了一口姜汤,滚热的汤水灌进喉咙,热气腾腾兀兀,柳姳音感到一股绵麻的温暖在顺着经络蔓延,烫得她冰冷僵硬的四肢忽而颤动。


    柳姳音这才从一阵麻木中惊醒,她叫住清崇清岩:“你们两个等一下,我有话问你们。”


    清崇清岩面面相觑,垂着头回到桌前端坐,柳姳音指尖摩挲着碗壁,垂眸盯着碗中波光粼粼的汤水,轻声问:“你们,都看见了吧?”


    “嗯……”清崇清岩同时回答,难受地含糊了一句。


    “都忘了吧,把这件事情忘了,以他的性情,他肯定不愿意再忆起此事。”柳姳音顾及他的颜面,不忍心地交待道。


    其实跟过来的人都是裴璟辞的近卫,对他最为忠诚信服,裴璟辞受辱的事情,他们必然不会传出去,最该担心的尉迟烽的人。


    想到尉迟烽那时得意奸邪的嘴脸,柳姳音就觉得恶心,她自己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裴璟辞怎么受得住呢?


    柳姳音胸腔起伏,呼吸声因为怒气而粗重,虽然安定地坐在这里,可内心却差点崩溃。


    她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裴璟辞跪在城门前的场景,那么人注目着他,他那样高傲冷漠的人,怎么能这般做呢……


    虽然柳姳音恨裴璟辞,恨不得他日夜备受抓心挠肝之苦,可这不代表,她愿意看见他被别人这样侮辱。


    不行,越想越气,往日滔天仇恨和今日所受羞辱交织,让柳姳音心中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已经到了没法停歇的程度。


    她思考了片刻,忽然重重搁下碗,碗中未喝完的姜汤溅了出来,眉心不悦地蹙起,凝着一片阴沉的情绪,幽深的双眸中浮现出无处发泄的怒意和怨恨,连视线扫过来时都如一把寒刀,冷得瘆人。


    清崇清岩被她吓了一跳,直愣愣地盯着柳姳音,想看她要做什么。


    柳姳音嗓音低沉而冷厉:“裴璟辞来之前有交待你们什么时候吗?你们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的计划。”


    清崇无声地叹了口气,纠结道:“殿下的打算是,等镇西军拦截岭南军援助尉迟烽,等到尉迟烽孤立无援、山穷水尽之时,我们的人连同朝廷的军队再一举攻下雍州,活捉尉迟烽。”


    柳姳音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点着额头,拧眉道:“这是要将尉迟烽困死在这儿啊,裴璟辞就没想过夜长梦多,尉迟烽会另寻他法”“想过。”清崇点头,继续道,“所以殿下的另一个计划就是,救出你后直接强攻雍州,不必顾及他的性命,打尉迟烽一个措手不及。”


    闻言,柳姳音怔住了,尉迟烽敢挟持裴璟辞,就是仗着朝廷不会动他,可裴璟辞却要以自己为饵,让所有人都不必管他,强硬攻城,着实令她意外。


    她又问:“既然有强攻的实力,为何不早早进攻”清岩接过话头:“殿下说了,那尉迟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阿音姐在他手里,我们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激怒他伤害了你。”


    柳姳音默然,浓密乌黑的长睫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遮去了她目光中的落寞和苦涩。


    她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裴璟辞啊裴璟辞,你的真心到底是怎么样,我实在看不懂。


    气氛微妙了几分,柳姳音轻咳一声,了解完裴璟辞的谋算,接下来就要靠她。


    “我明白了。”她眸光闪着清澈的光,眼神透出一股坚定和严肃,势在必得的口吻道:“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尉迟烽用裴璟辞的性命要挟明帝,尉迟烽不是善茬,我们也要早做打算了。”


    清崇听着她这样说,就知她心里已经有打算了,他知她不是可被轻易拿捏、轻易服输的人,这次尉迟烽伏击她、折辱裴璟辞,她定不会轻饶了尉迟烽。


    所以,清崇此刻无比想象柳姳音,跟着一同坚定点头:“嗯,我们一定不能那老贼如愿。”


    清岩看到柳姳音忽然振作起来,心里那抹憋屈彻底烟消云散,充满信心道:“阿音姐,你打算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三个人来到沙盘前,面对着沟壑分明的地形,分析起如今的局势,表面上看是裴璟辞和尉迟烽双方在博弈对抗,可在这儿背后,还有裴瑞谦和薛党。


    他们想利用尉迟烽谋反,将裴璟辞也拉下水,这么看,尉迟烽要裴璟辞入雍州,很有可能有裴瑞谦和薛国公的手笔。


    清崇也推断:“我猜想尉迟烽一定会送信给陛下,到时牵连我们,瑞王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我们得瞒着此事才行。”清岩焦急道。


    岭南大军未赶来支援,为了抵抗朝廷军队的攻袭,雍州城已被尉迟烽下令封城了,暂时没有人能出城,可是雍州半靠山侧,本就易守难攻,尉迟烽若想派人送消息,从哪里钻了空子出去,也不无可能。


    柳姳音思虑再三,眼底拧着一抹明显的忧虑和焦急,脸色凝重:“这样,清崇清岩,通知明月阁的弟兄姊妹们,分别守在雍州城外各个方向的路口,无论哪一条路,无论在哪里,只要看见可疑的人立刻抓回来盘问,一定不能让尉迟烽写信挑衅陛下。”


    清崇清岩觉得有道理,立刻出门办事,没有一刻拖延。


    柳姳音则继续站在沙盘前,盯着雍州的地形望得出神。


    不知为何,她心里很慌很空,像长久结痂的伤疤被人揭开了,本以为伤口已经长好了,可揭开之后会发现,伤口依旧血淋淋的,依旧是温热、难以忽视。


    她本来以为她最希望裴璟辞死了,他当初勾结尉迟烽,如今也不过是他的报应罢了,可如今竟然开始担心起裴璟辞了。


    深夜里山中传来一声声狼嚎犬吠声,带着一丝静谧的恐怖感。


    柳姳音坐在椅子上,手指纠结地攥紧袖子,仰头心里默默道:“裴璟辞,你可不能这么轻易有事,我还想在看你卑微地在我面前磕头认错呢……”-


    与此同时,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裴璟辞被铁链捆在铁架上,一道又一道带刺长鞭接连拍打在他皮肉上,外袍已经被剥下,露出单薄的里衣,此刻已经被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衫上染着一大片腥红艳丽的花,破烂红花之下,是裂开狰狞的血肉。


    雪夜里,血液很快就冻成冰了,凝在裴璟辞的里衣和肌肤之间,寒意逼人,他的体温在逐渐变冷,四肢被冻得发抖。


    裴璟辞咬住牙,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急促,每动一下都是剧痛,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火辣钻心的疼痛在他身体四处铺展在,身体好些地方已经血肉模糊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冷汗直流,更让他难捱。


    而在此之前,裴璟辞几乎尝尽了雍州城内的所有刑罚,以及尉迟烽的逼迫的各种手段,即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裴璟辞仍然没有断气。


    因为尉迟烽痛恨他背叛自己,所以只想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一百道鞭子落下,裴璟辞胸腔震动,猛地哕出一口鲜血,脑袋耷拉着,气息渐渐微弱。


    尉迟烽悠哉悠哉地走到他面前,注视着面前憔悴而狼狈的璟王,心中更是快意得不行,脸上阴笑不止:“怎么样璟王,考虑的如何,和老夫一起打天下,可不是笔不错的交易啊!”


    裴璟辞抬起头,双目猩红,俊朗的面容此刻苍白如鬼,一道血从额头的伤口流出,沿着他五官轮廓,将他的脸硬生生分成了两半,嘴唇也被血染得娇艳无比,看上去活像地狱爬出的厉鬼。


    “哼。”他冷笑一声,开口时声音已经喑哑得不行,却仍能听出他话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尉迟烽,你做梦!我死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他有些后悔,自己哪怕早点对尉迟烽下手,也总比现在强,现在他是死也不成,活也不成。


    裴璟辞抬眸对上尉迟烽,眼神锋利如刀,藏着是无穷无尽的杀意和仇恨,面色更是暴戾阴狠,毫不掩饰对尉迟烽的愤怒和仇恨。


    若是眼神能杀人,此刻尉迟烽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尉迟烽满是皱纹的额头抽动了几分,缓了些语气,换个话术继续劝道:“璟王应该知道,瑞王的人其实在暗中协助了老夫,他说是你故意陷害老夫,希望老夫能杀了你。可是老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配站在我身边的,合该是璟王才对。”


    “璟王啊,你若是能和老夫合作,今日之后杀了薛党为母祖报仇不成问题,还能杀了明帝上位,你真的不考虑吗?”


    一口鲜血再次哕了出来,裴璟辞重重地咳了好几声,才喘着粗气好奇地打量他,察觉到尉迟烽似乎很是执着,唇角微微轻轻勾起,眼睛透着光,纳罕道:“尉迟烽,你为何这么执着于与我合作,你这么恨我,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尉迟烽做起高傲的姿态,看着裴璟辞似有所思,满面笑容,意味深长道:“既然你问了,那老夫就直说了,岭南有一巫师能通晓万事、预知未来,老夫曾找过他占卜卫国的君主,他说了卫国的下一任君主只能是你,若有人逆天而行,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那位巫师在岭南远近闻名,所预言之事无一不应验,于是尉迟烽曾特地找他算过,他说他没有君王之命。


    后来尉迟烽拿到了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再算,巫师当场震惊,直乎唯有裴璟辞才是未来天子之命,尉迟烽对此深信不疑。


    原来如此。


    裴璟辞心中轻笑,终于明白为何他第一次找尉迟烽时他拒绝同盟,可第二次他带着楚嫣去找他时,他就立刻应了下来,原来是为这个占卜。


    他也终于明白了,尉迟烽囚禁他在这里,是为了助他登基,以后好掌控他便于“挟天子以令诸侯”。


    裴璟辞冷笑,讥讽道:“你算到我是天子之命,怎么没算你能活到我成为天子的时候吗?你有命成为天子之臣吗?”


    刻薄嘲讽的传到耳中,尉迟烽恼羞成怒,气得一拳捶在他胸口,骨骼被猛烈撞击,疼痛感更加难忍。


    临走之前,尉迟烽立眉竖眼:“如今,可不是你来做主的时候,你的生死可全在老夫手中,你最好老实点。”


    尉迟烽不愿多言,回了书房就要给明帝写信-


    “而今天下鼎沸,风雨飘摇,陛下无贤德,瑞王无才能,唯有璟王才是天命所托,若陛下不想兵戈扰攘、国无宁日,不如放过臣与二十万岭南军,许臣回岭南休养生息,也恳请陛下识得身边奸佞,铲除薛家,防患其对江山图谋不轨,为表忠心,臣愿效犬马之劳。”


    “啪”的一声巨响,柳姳音面色愈发严肃阴沉,把信重重拍在桌子上,神色又着急又恼怒,赫然而怒,指着那封被拦截的信怒骂:“尉迟烽这个疯子,他这信信中摆明了以裴璟辞之名威胁陛下,谋权篡位。”


    清崇此时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稳重,担忧道:“他这么痛恨殿下,执着拉殿下下马吗?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真是个狂妄的疯子。”


    清岩没有他们两个聪明,不知道该怎么办,神色忧虑焦急:“尉迟烽是要害殿下吗?那阿音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容我想想。”柳姳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冷静冷静,即使如今信被他们拦下,但他们也不能再这么干坐着了。


    她蹙起眉,语气急切:“不能再等下去了,裴璟辞在雍州停留时间越久,陛下就越会起疑,到时薛党再在一旁撺掇,裴璟辞就有通贼反之名了。”


    清崇清岩齐齐抬眸,目光希冀。


    柳姳音托着下巴思索,斟酌良久才继续道:“裴璟辞的办法都不可行,我们既不能强攻,也不能死等。”


    清崇清岩觉得有道理,点头应声。


    柳姳音在绞尽脑汁地思索该如何是好,若是平日围猎什么人她或许在行,只是如今要对抗尉迟烽的岭南军,还要攻城救人,她实在有些费力。


    若是裴璟辞,他会不会有更好的计谋吧?


    她忽然想到:“还有镇西军,他们是天子之师,有理由来救裴璟辞。”


    似乎找到突破口,柳姳音吩咐他们:“清岩,你去找镇西军,即便他们现在在阻击岭南军,你也要求他们调来一队人马,我们合力攻打雍州城,清崇你有懂兵法你来指挥。”


    “那你呢?”清崇盯着柳姳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给我准备好上好的武器,刀要磨锋利些。”柳姳音撸起袖子,目光坚定,露出势在必行的神色,“我要潜入雍州城。”-


    这是裴璟辞待在地牢的第三夜,夜深人静,尉迟烽见他已经没有几块好肉了,就将他丢进了牢里不管不问。


    雍州城下了三天的雪,外面积雪封霜,雪快要把屋檐和树梢压塌了,冰雪封城,又缺少过冬的炭火和粮草,尉迟烽这几日显然有些着急,一面给明帝写信,一面威胁城外的御林军和明月阁,要他们送来物资,否则裴璟辞性命不保。


    按照柳姳音的指示,他们每日真的送来定时送来了粮草。


    裴璟辞对此事全然不知,他脑袋昏沉沉的,伤口似乎感染了,脓水时不时从他伤口上流出,牢房里积雪化成寒冰,明明冷如地窖,堕指裂肤,他穿着单薄的里衣,却对温度全然没有感知。


    俊秀脸庞上一阵红如烈火一阵白如皎月,实在是有些吓人。


    他把柳姳音平安送出去了,所以此刻裴璟辞完全没有挣扎求生的欲望,若是死了,尉迟烽应该不会来威胁明月阁和明帝。


    他靠坐在墙边,无力地抬头仰望屋顶,因为外面有积雪,屋顶还往下滴着水。


    裴璟辞见状无奈地笑起来,笑容惨淡,眼神中没有半分光泽,如活死人一般,无奈而悲伤。


    幼年时他就待在这样的冷宫里求生,没想到活了这么多年,临死时竟然也在这样的环境下等死,真是命运弄人。


    忆起往昔,裴璟辞忽而有些难过,亦有些感慨,就这样活活病死,也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柳姳音知道会不会难过。


    想到柳姳音,裴璟辞心头更是五味杂陈,他对不起她太多了,所以他希望他死了,她没有那么难过,能开开心心过接下来的日子就好。


    思绪逐渐迷离,裴璟辞感觉自己要昏死过去,“嘭”的一声,牢房门被人打开,尉迟烽指挥着人把他搬出去。


    “快,快把抬出去,雍州城马上就要出事,咱们得赶紧走。”


    裴璟辞意识猛然情绪,心头疑惑,坐起来任凭旁人牵着他手脚上的锁链往外走。


    走到外面,视线终于明晰起来,裴璟辞望见城外火光冲天,打斗声响彻云霄,而城内,高楼之上,亦被点燃了浓浓烈火。


    裴璟辞诧异外面发生了何时,目光锐利,警惕地观察四周,想要借机逃脱。


    前头尉迟烽忽然停住:“裴璟辞,你真是好一手计谋,你的那些好下属,为了对付老夫,竟然连你的命都不顾了,老夫现在就把你压在城墙上,让他们瞧瞧他是怎么被你逼死的。”


    话音刚落,突然空中闪过一道利箭,直直射中尉迟烽掌心,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被一个急闪而出的黑影猛地一踹,掀翻在地。


    尉迟烽在地上痛呼,黑影落地,一个充满厌烦和敌意的声音传来:“老东西话真多。”


    面前黑影孤勇坚毅,如从天而降的独胆英雄,带着气壮胆粗的勇气,头顶马尾随风飘起,发间传来阵阵幽香,似曾相识。


    “阿音!”裴璟辞眼眸突然被点亮了,不可思议地出声,期待又害怕。


    第92章 缓和「每晚都来」


    面前刀光闪烁,锋利的刀尖直对着他们,柳姳音整个人都紧张警惕地戒备着,不敢有一丝松懈。


    听到裴璟辞喊他,她才匆匆转头回给了他一个冷静的眼神而后脚步往后退了一步,将裴璟辞护在自己身后。


    裴璟辞先是震惊了一下,惊讶她竟然回来救自己,随即眼眸中显露出急色,面上担忧未消,忍不住急躁地斥责她:“你怎么回来了,真是不要命了”柳姳音没有理睬他,垂眸注视着尉迟烽。


    在柳姳音跳过来踹飞尉迟烽的那一刻,他的人就已经冲上来包围住他们了,如今柳姳音和裴璟辞被层层围困,再次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尉迟烽被人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四周屋顶和围墙上隐藏的十几个身影,不禁骄狂地嘲笑道:“你就带这么些人来,真是不自量力,也太不把老夫当回事了吧。”


    “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绑到城墙上,让外面的人看看!”尉迟烽退到外围,愤怒地举着手臂直着他们,命令周围将士一拥而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此处所有的将士纷纷手握尖锐武器攻了上来,柳姳音孤身一人举着长刀勉强应对。


    裴璟辞跟在她身后,手掌扶着她的肩膀,拧眉催促道:“阿音,你能脱困就赶紧先走吧,尉迟烽不会杀我的。”


    “少废话。”柳姳音停住手,从腰上拔出一把长刀,扔到裴璟辞手里,语气强硬道,“我们谁都死不了。”


    她既然冒险来了,必然是抱着万分决心而来,今日,她不仅要救裴璟辞,还要活捉了那老贼,让他为这些年做的丑恶之事付出代价。


    柳姳音环顾四周,眼神坚毅,在黑暗中发着异常的光芒。


    她吹了一声口哨,隐在暗处的年川就带着人冲出来了,他们身处高处,借助地形优势,地上而下地对尉迟烽的人进行围攻。


    这是柳姳音最常用的偷袭战术之一,尉迟烽不了解他们,更是对高处不设防,突如其来的猛烈偷袭,让他们有些招架不住。


    裴璟辞接过柳姳音递过来的刀,望着柳姳音坚毅不屈的侧颜,低头兀自轻笑了一下,感叹她还是一如既往不肯认输。


    早已习惯黑暗的心被一双柔软稚嫩的手托举住,他忽然看到了希望。


    他提起刀,轻蔑又轻松地展开笑颜,而后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敌人,尽管身体孱弱,筋疲力竭,可仍挺直脊背,如从前无数次一样,守护好柳姳音的背后,扫清敌人。


    双方缠斗不分伯仲,尉迟烽气急败坏叫来更多的人,势必要把他们统统拿下。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快上啊!”他站在不远处嚷嚷着,突然脑子反应过来。


    他严防死守的雍州城,柳姳音是怎么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的他们偷偷闯进城,不就意味着城内已经不安全了吗?


    待尉迟烽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随着东南方位的一声巨响,城外大军的怒号声逐渐明晰,雍州城门破了!


    城门被冲破,镇西军先锋的骏马奔腾,画着崔字的鲜艳旗帜飞扬而过,身后是成千上万的镇西军骑兵,他们的铁甲长矛在寒夜里发出威慑的银光,马蹄声欲要震碎地面,乌泱泱一片地涌入主干街道,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训练有素,表情肃穆庄严,比起尉迟烽的精锐还要有压迫感,手中握着火把的火光将街边照得一片澄黄明亮,像是被点燃升腾的烈火。


    一个嘹亮的女声在黑夜中呼喊:“镇西军奉皇命,捉拿反贼尉迟烽,尔等速速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局势突然逆转过来。


    尉迟烽大惊失色,他的一万精锐之师,怎么连镇西军都抵挡不住。


    他脸色黑沉得如同死人一样,身边将士将他团团围住,护佑他离开,咬牙大喊道:“将军快些离开,莫要再恋战,等回了岭南,再回来报仇也不迟!”


    尉迟烽望着尸横遍野中,依旧完好无损、应付裕如的柳姳音和裴璟辞,双目瞪得又大又圆,满脸的不甘心,愤恨不平地咬牙怒吼:“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眼见着岭南军就要过来,尉迟烽在众人拥护之下,沿着小道连连逃窜。


    “想跑没门!”


    柳姳音擦了额头的血和汗,握紧手里挂着血珠的长刀,双眸寒芒一闪,二话不说就追过去。


    “阿音!”裴璟辞在身后叫她,可她一心追尉迟烽,哪里顾得上她。


    其他人还在苦苦厮杀,没有人跟着柳姳音一起追击,裴璟辞很是担忧。


    于是裴璟辞撑起身子,弯腰捡起被打落的刀,本就气喘吁吁,又突然咳了一口鲜血,他赶忙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擦去嘴角的血迹,强装镇定地拖着沉重颤抖的身体,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雍州城内巷道纵横交错,错落参差,他们逃得快,进入巷道本就难以寻觅。


    好在柳姳音在踹尉迟烽那一脚时,就往他身上撒了识踪粉,她闻着那细微的香粉味,小心又谨慎地搜寻尉迟烽的逃窜路线。


    终于她在一个转角处,迎面撞见了尉迟烽和他身边的两个壮汉侍卫。


    柳姳音没来及躲闪,左右侍卫同时出击,将她打得踉跄了几步,虽然她在倒地前挥手使出暗器,一刀封了他二人的喉,可还是被踹倒在地。


    尉迟烽踩着她的背,气涌如山,黝黑的脸上又红又黑,阴沉吓人极了。


    他双目猩红,状态几近癫狂道:“死丫头,还是落在老夫手里了,受死吧。”


    此时尉迟烽眼里不再是逃生,而是被欺骗、被背叛、被人打败后的愤怒和疯魔,原本大好愿景变生不测,他不甘心自己竟然失败了,将要死在这里,不甘心自己被人算计了,不甘心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未实现称王称霸的大业,就被两个年轻人给毁了……


    怒火和挫败已经到了极点,他本就是个癫狂没有理智的人,自尊和颜面被人掀翻,此刻更是激忿填膺,他望着柳姳音厌恶的脸奸笑出声,眼睛漆黑慑人,目露凶光,明晃晃的杀意渐起。


    柳姳音背部被他狠狠踩在地上,骨骼和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一时无法挣脱,她回眸看着尉迟烽那扭曲恐怖的脸,仿佛地狱恶鬼,不由得胆寒,下意识想起何家村的那一夜。


    “去死吧。”


    尉迟烽夺过柳姳音手里的刀,笑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阴森可怖,满脸戾气,面目狰狞地举起长刀,瞄准她的细颈砍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现,下一刻尉迟烽就双手无力地扔下了刀,阴恻恻的哀嚎声从身后响起。


    柳姳音瞪大了眼睛,看见尉迟烽的双手被从手腕处生生斩断了经络,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浓重的血腥味刺鼻难闻,尉迟烽只能无力地垂着手嚎叫。


    而他身侧,斩断他手筋的人,正是一脸得意的裴璟辞。


    裴璟辞眉眼舒展,在昏暗的光线下五官更显明媚温和。


    还好是他,还好有他。


    柳姳音暗自庆幸。


    他扶起柳姳音站起来,手搭在她臂弯,身体不由自主往她身上靠,勾了勾唇角,噙着一抹自豪得意的笑:“还是得靠我啊。”


    “哼,算你厉害。”


    柳姳音强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推开裴璟辞,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痛哭的尉迟烽。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刚刚还阴森凶狠的尉迟烽,此时再也举不起他的双手,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尉迟烽,疼吗?”


    柳姳音声音清冷如冰,目光深邃,通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些人,那些受他之命在雪夜里杀了七十九无辜百姓的畜生。


    “求求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吧!”


    尉迟烽再也没有了自尊,他跪在地上,“咣咣”给柳姳音磕头,只求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只要现在被杀了,也算是他的体面了,若是再被他们带回去折磨侮辱,才是他最难以接受的。


    柳姳音勾起嘴角,冷漠的笑容凝在脸上,她没有任何一丝同情或犹豫,眼中只有无尽的仇恨。


    往事历历在目,何家村每个人的音容笑貌浮现在她眼前,而下一刻他们就被无情的砍刀残忍杀害,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她似乎又听到那些人的哭喊声。


    柳姳音深呼一口气,多年仇恨凝聚在在她握着刀的手掌上,她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高高扬起刀砍向了他的双脚。


    尉迟烽双脚上的筋脉也被她斩断,血流如注,他这下彻底变成了废人了,只能躺在地上无助地哀求,那声音与何家村百姓的哭声那么相似却又不同。


    柳姳音冷漠至极,轻蔑地盯着他,像是审判他此生罪恶的神:“杀了你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得感受七十九个冤魂生前的痛苦,尉迟烽,你要痛苦悲惨地活着才好!”


    没有什么比斩断一个将军的手筋脚筋,更让他更痛苦的事了,也没有什么比让一个罪恶滔天的恶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失去尊严的事了。


    耳边尉迟烽的哀求声一声高过一声,逐渐与柳姳音耳中那些惨死百姓的声音交叠,她闭上眼睛个,感觉身上的重担轻了一些,她终于报仇了。


    不止是为何家村的百姓,她的父亲,更是为这些年来因他而无辜惨死的人们。


    想到这儿,柳姳音神色变得悲悯起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惨淡笑意,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脸颊。


    她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回望着裴璟辞,朝他勉强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裴璟辞回以欣慰一笑,眉眼弯弯:“善恶终有报,阿音,他终于落到咱们手里了。”


    “是啊,终于。”柳姳音喃喃。


    他想走过去牵她的手,而就在下一刻,他胸腔浮动,一口鲜血喷出。


    裴璟辞身体再也撑不住了,如一缕轻纱,柔若无骨地飘飘倒地。


    “裴璟辞!”


    柳姳音扑过去-


    裴璟辞很少做噩梦,尽管幼时曾受过那样的创伤,在他记忆里也一直不曾被带入梦中,于他而言,做梦是实在耽误睡觉的,按时入睡按时起床,他每日都要按照预定的目标生活,如此才能最快最高效地报仇。


    为数不多的几次做梦,都与柳姳音有关。


    他被送回营帐内,夜里起了高烧,郎中来为他扎针。


    意识遁入苍茫大海中,浮浮沉沉,一阵波涛滚滚扑打过来,风平浪静之后,四周景物变换,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暖,透过花窗照进书房,裴璟辞靠坐在榻上看书,低头时瞧见柳姳音趴在他腿上安静地睡觉。


    她手中一卷书籍无力地捶在地上,凤眸紧眯,一缕青丝搭在眼角,乌黑的长睫在她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软乎乎的粉白脸颊一侧搁在他膝头,呼吸声均匀沉稳,裴璟辞垂眸浅笑,望见她睡颜是那般恬静而安宁,心中不禁愉悦。


    他满足地莞尔一笑,眼中喜色盎然,感叹眼前景象是那么幸福而踏实,他和阿音坐在一起看书,她一如从前,又看书看睡着了。


    日子平淡却美好。


    他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想要去摸她的侧脸。


    手指缓缓触碰那柔软的脸颊时,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冷。


    裴璟辞一颤,下一刻身旁美人突然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骨,粉嫩的双唇不再有血色,口鼻间不再有沉稳的气息了。


    他目光陡然往下落,她纤细的脖颈处一大道刀口,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裙,破碎又吓人。


    “阿音,阿音……”


    裴璟辞惊出一身冷汗,痛苦地从噩梦中惊醒。


    “殿下怎么了”清岩守在床边,见他刚清醒就一脸苍白,有些担忧。


    原来是做梦。


    裴璟辞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呼吸,抬手扶额,安慰自己只是一个梦而已,可胸腔中的心脏却狂烈地跳动,难以平静。


    “没什么。”裴璟辞摇摇头,问清岩,“阿音呢”清岩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顺顺气:“尉迟烽虽被抓住了,可雍州城中余孽未清,阿音姐还在收拾残局,顺便接应镇西军主力。”


    裴璟辞撑着身子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叹惋:“她这几日想必也不好过,真不该让她这么辛劳的,接应镇西军本不该她做的。”


    “殿下也知道阿音姐向来是闲不住的,你昏睡的这两日,她白天在外面忙碌,晚上回来探望殿下后,就又去忙了,若不是我们拦着,她又要忙到晕倒了。”清岩开心地笑道。


    如今尉迟烽被收押,殿下又平安醒来,和阿音姐的关系似乎也更缓和,他总觉得日子又像从前一般平常有盼头了。


    “我还来看过我”裴璟辞惊讶,“每晚都来吗”清岩点点头:“是啊,阿音姐每晚都来,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殿下营帐中,待了半柱香又走了,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但看得出来,阿音姐还是很关心殿下的。”


    裴璟辞沉默不语,脸色却是透着一阵掩藏不住的欣喜,心情雀跃,唇角笑意快要压不住了。


    他凑过来,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鼓励裴璟辞:“殿下要不趁病,和阿音姐缓和一下关系,你们两个总是吵架,让我们下属实在有些难做。”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裴璟辞扭头,想要打他却发现举不起手,只能眼神幽怨地盯着他。


    虽然他说的有道理-


    柳姳音刚回军营,清崇跑过来,镇静地通知他:“阿音,殿下醒了。”


    正在卸去护腕的手一凝,柳姳音闻声抬头,极力克制内心的一丝高兴,原地冷静了一瞬,嘴角抽动:“好,我知道了。”


    通知完毕,清崇识趣离开,她要不要去探望殿下,是她的事,他不能多管闲事。


    柳姳音想了想,还是回营帐中换下汗血浸湿的护甲和里衣,迅速洗了澡,换上整洁利索的行装前去探望裴璟辞。


    “阿音妹子,阿音妹子!”


    身后传来嘹亮的女声,柳姳音觉得这声音熟悉极了,停步转身,看见了一个身量高大,长相俊秀的女将军。


    “你是”柳姳音愣住。


    “阿音妹子,我是镇西军校尉裴芝禾,小璟的姐姐,攻城那日我们见过一面。”她爽朗地笑开,自我介绍道。


    柳姳音这才恍然想起来,攻城那日她是骑兵先锋,她们匆匆见过一面,这几日她忙得昏天黑地,竟然忘记了。


    这位是裴璟辞的皇姐,明帝亲哥哥裴昭的女儿,因为裴昭病弱离世,死之前将他这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明帝,明帝才视她为己出。


    后面裴芝禾大了些,就不顾一切非要跑到西地参军,明帝念及手足之情,也也就纵容她去了。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提到和见过这位公主了。


    “见过皇姐,不对,”柳姳音慌张失言,“讲过公主,不是见过将军。”


    看着她脸颊因为惊慌而通红一片,裴芝禾不由得笑起来:“没事,你就跟着小璟,一起叫我皇姐吧。”


    “这怎么行”柳姳音低头,耳夹也红了起来。


    “有什么不行。”她满不在乎道,“对了,你是要去看小璟吧,正好我们一起。”


    就这样两个人一起走进了裴璟辞的营帐,里面清崇清岩都在。


    帐帘一掀,裴璟辞一下子就看见了跟在裴芝禾侧后方的柳姳音。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行装,整洁干净,明明未施粉黛,却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美得出尘,如同第一次相遇那般惊艳。


    也可能是梦里的景象过于真实吓人,裴璟辞思念过甚,此时才这般眷恋地盯着她看。


    他连喝药的嘴都停住了,抬起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视线跟随她慢悠悠地移到床前。


    柳姳音察觉他灼热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感到很别扭,装作不在意似的,回避他的视线。


    没想到裴璟辞竟然越看越入神,仿佛痴迷住了。


    “行了行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看人家了。”


    裴芝禾看好戏一样地观察着两人,佯装嫌恶道:“我们大家可都还在这儿呢!”


    第93章 红晕「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裴璟辞这才清醒了眼神,转眼注意到裴芝禾来了。


    他有些尴尬,赶忙继续把碗中的药一饮而尽,然后佯装无事道:“皇姐,你来了,那我介绍一下。”


    清岩扶着裴璟辞站起来,他想着柳姳音既然也在,不如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是阿音,就是……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女子。”裴璟辞的黑眸望向柳姳音,伸出手指向她,介绍她露出一抹羞怯,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


    裴芝禾歪头看着柳姳音的侧脸,好奇的目光在裴璟辞和她身上打量,面上是难掩的戏谑:“我知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她,刚刚我们在外面认识过了。”


    裴璟辞没好意思接话,只是垂眸浅笑不语。


    信,什么信裴璟辞写信还会专门写她吗?


    柳姳音闻声抬头,狐疑地观望着姐弟二人间微妙的默契感,皱着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宜宣之于口的秘密。


    裴璟辞轻咳了一声:“这次攻下雍州,多亏皇姐和镇西军,等回了京城,我定会向父皇陈明镇西军的功劳。”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裴芝禾笑着摆手,不以为意,又关心起他的伤,“听说那老贼日日折磨,你这身体如何了”提起这个柳姳音也关心,眼神聚集在他身上,目光炯炯地在他身上扫视着,想看看他还有哪里伤到了。


    察觉到她关切的视线,裴璟辞直直迎过去,唇角微扬,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然后才对裴芝禾道:“我无妨,这些都是皮肉伤,痛虽然痛了点,多养些几日也就无碍了,你们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可柳姳音瞥见他泛白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颊,也知他是在他们面前故意逞强,不想让他们担心。


    攻城那日,他吐了那么多血,直挺挺地倒下去时,着实把她吓坏了。


    再怎么说,裴璟辞也不该因为尉迟烽死了。


    所以当时柳姳音怀抱着这样的信念,抱住裴璟辞的发冷的身体,焦急惊恐地呼喊他的名字,企图把他叫醒。


    后来裴璟辞整整昏睡了两日,她虽每夜来探望,可心情却是复杂极了。


    当初的怨气未消,如今又平添了几分忧虑和害怕,像一碗加了许多糖的苦药,酸苦与甜味混杂,和谐又矛盾。


    这种感觉影响了她几日,以至于此时她看见苏醒的裴璟辞时,也是心情一时难言,心绪早就乱如麻。


    见他没事,裴芝禾又和裴璟辞闲聊了一会儿,商议了押送尉迟烽回京城的日程,又谈了其他的正事。


    这些事没有避讳柳姳音的必要,只是他们闲聊期间,柳姳音却始终一言不发,眼神闪烁,不愿意多说一句。


    等他们言罢,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裴芝禾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看一直保持沉默的柳姳音,突然拍着脑门,暗自怒骂自己没有眼力见。


    “哎呀怪我怪我,你们两个应该也有话说,我就不耽误你们,军中还有,我得走了。”


    她连忙起身往外走,路过柳姳音时还特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意味深长地一笑。


    裴芝禾一走,清崇清岩也识相地离开,给裴璟辞和柳姳音单独相处的机会。


    于是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四目相对,空气沉寂了几分。


    裴璟辞望着柳姳音,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开口同她说什么,怕说错话又惹她不开心。


    柳姳音眼神躲闪,明亮的眸子在房间各处扫视了一圈,才若有似无地看向裴璟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经过这一劫,裴璟辞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友好了那么一丝,柳姳音也能感受到自己对他的怨气缓和了一些。


    二人的视线在温暖的营帐中时而交汇,明明是那样浓烈灼热的眼神,明明很想念彼此,很想开口问一句,却在触碰到对方时又默契地移开目光,装作无意地看向别处,好像生怕直视彼此,脸色也默契地变了又变。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微妙又暧昧的气氛。


    最终还是柳姳音从凳子上站起来,率先打破平静,睨着他完好的身体,语气轻松随意道:“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裴璟辞干笑两声,眼神落寞又隐忍:“是啊,没缺胳膊少腿已然是很好了。”


    脑海中回想着清岩的话,他竟不自觉手掌摸上了胸口,极其自然地吃痛地闷哼一声:“呃……”


    刚刚还坐在榻上好好的,此时裴璟辞却捂着疼痛伤口,斜靠在床榻上微微喘气,表情看上去痛苦。


    柳姳音敛了神色,几步走到他身旁,手臂僵在半空,想去扶他又止住了动作:“怎么了”裴璟辞微眯着,见她低头靠近,捂着伤口的手掌忽然伸出来,抓过她欲要探过来的掌心,不管不顾放在自己胸口,痛苦低嗔:“疼,太疼了。”


    “我看你是装的。”


    “没装,真的很疼,尉迟烽恨极了我,若是你们再不来,我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柳姳音见他表情不似作假,语气才软和了几分:“能熬过他这么多种刑罚,你也算不容易。”


    她帮他拿了两个枕头放在床头,让他靠得舒服些。


    裴璟辞就这么静静盯着她的动作观察,在她低头放枕头时,忽而注视着认真问她:“那你呢,你这些时日还好吗?”


    “我说不必管我的,你怎么不听话呢?你知道你那日闯进雍州牢房外,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言语之中,并没有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想起那日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连一根发丝都彰显她英勇无畏,像初见她时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


    可他不希望她这样冒险,他宁可当下死了,也不愿她这么铤而走险,带着这么些人闯进尉迟烽的地盘来救他。


    若当时有一点意外,他根本不敢那样的后果。


    柳姳音怔在床头,沉默不语,那日潜入雍州,确实是冒险了些,她抓了从雍州城内送信出来的人,得知他是雍州原来的衙役,严刑拷打,才获知了城外通往雍州城的地道。


    尉迟烽对雍州严防死守,就是不知他有没有注意个这个密道。


    可事态紧急,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就像他来交换她时那样,都是迫不得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因此,柳姳音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带些人手以身试险,大胆一试。


    可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她就是觉得裴璟辞死在那里太便宜他了,尉迟烽也不能这么轻易放过。


    柳姳音心中挣扎,试图用这样的想法说服自己,也说服他。


    “你明明恨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里”裴璟辞眼神似有探究,腰坐直了些,想往她身前靠。


    “就是恨你,才不能让你这么轻易死了,你的小命还得留到回京对付薛家呢。”柳姳音退回凳子边,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声音镇定,脸色严肃认真,听上去似乎没有一丝感情,冷静道:“再者说了,我既然进城了,就有十足的把握,活捉尉迟烽,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潜入,打他个措手不及,我都是为了抓尉迟烽,你别瞎想。”


    空气静默了几分,柳姳音说完迟迟等不来裴璟辞的回声,抬眸看向他。


    只见他神色很是受伤,眉眼低垂,仰靠在床头,幽幽回答:“我知道,我知道。”


    他大抵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无情吧。


    柳姳音见他如此神伤,又于心不忍,咬了咬唇,还是缓了语气,别扭着道:“当然了,我也确实不想你死,你欠我的太多了,我还等你以后给我磕头认错呢。”


    闻言,裴璟辞立刻喜上眉梢,直接从床榻上起身,疾步走到她面前,撩起衣衫,作势就要跪在她面前。


    “你……你这是做什么”柳姳音惊讶住了。


    “不是你说的,要给你磕头认错吗?”裴璟辞眼眨得溜圆,毫无羞耻心。


    他身子虚弱,勉强往下跪得优雅些,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的地上,仰头含笑看着柳姳音的脸。


    柳姳音面色一片羞红,无措地推着他肩膀,想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怎么给尉迟烽跪下时这么艰难,给我跪下就这么轻易”“因为目的不一样,他是为了羞辱我,但我在你面前,确实该我跪下。”


    他忽然拉住柳姳音放在膝头上的手,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体温相触,有一种异样的麻痒感,像被烫伤了一样。


    “阿音,过去的事我向你认错,是我狂妄自大,不识真心,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你能不能对我不要这么凶”裴璟辞卑微地祈求她,紧紧牵住她的手,目光灼热神情,眼中似有羞愧和后悔。


    火辣辣的视线过于强烈,柳姳音被盯得有些不适,她敢说,没有人能忍受得了这样的裴璟辞。


    尽管裴璟辞此刻面色憔悴,可硬挺的五官却也因此显得漂亮柔和起来。


    长发披在肩上,任由碎发搭在额前,深邃的双眸此刻盛满了一汪春水,多了一丝破碎和可怜,就这么委屈巴巴像祈求别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柳姳音被盯得有些动容,他平日在外人面前过于沉稳凌厉,让大家都愿意相信他,依靠他,可唯有在柳姳音面前,他才主动放下身段,依着她纵着她。


    从前的他并不会这样,这种变化是从他们在如意客栈重逢后才有的,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珍惜。


    柳姳音抽出手揉着眉心,心跳在悄悄加速,颇为苦恼道:“裴璟辞,你别这样看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容易心软确实是个致命的缺点。


    见此计不行,裴璟辞只好作罢,又改换了苦肉计。


    他忽地捂着肋骨上的伤,假装痛苦难忍道:“我知道,你还是不肯多给我好脸色看,那你能扶我起来吗,我浑身都疼,实在没有力气起来了。”


    柳姳音不相信,刚刚就在在装,现在见她不肯原谅,又装了起来。


    她怀疑地打量他一眼,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裴璟辞却顿时脸色刷白,皱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眼圈红了一片,咬牙道:“无妨,你不相信就再试一次吧。”


    这下柳姳音可不敢不相信了,她不是没见过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只是没想到她轻轻一碰,裴璟辞都撑不住了。


    “我扶你到床上躺着。”


    她连忙弯腰,手臂一身揽着他的腰身,两个人相互借着力,从地上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床边去。


    裴璟辞侧目看向她笑,这么近距离地看她,那弯弯的睫毛和流畅的鼻骨,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刻的一样,鲜活又美妙。


    他强忍住想要亲她的冲动,委屈地问:“我被关在雍州时,你有没有担心过我,哪怕一点点”柳姳音将他扶到床边,冷着脸矢口否认:“没有。”


    “那我怎么听说,我昏迷这几日,你夜夜来我帐中偷看我”裴璟辞脸上浮现出满满的骄傲,又打趣她:“哪有女子跑到仇人的帐子里一待待半柱香的。”


    说着说着,柳姳音脸颊绯红,眼神恼怒,扶着他腰身的手登时松开,把裴璟辞摔在了床上。


    “什么叫偷看。”她叉着腰,不满他的说法更正道,“我那是来看看你断气了没。”


    “那我要是断气了呢?”


    裴璟辞闷哼一声,身体压在棉被上,虽然没有这么重,却也疼得惊心。


    “算你活该,人寿已尽。”柳姳音凤眸微挑,刻薄道。


    虽然她这样说了,裴璟辞仍从她的表现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分明在乎他的生死却不愿意承认。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低头勾起唇角,自己偷偷地笑,暗自窃喜。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看来我还得再努力努力,要让你更舒心才行。”


    柳姳音轻哼了一声,以为他没别的事了,却看见裴璟辞竟然当着她的面,自顾自解开了衣裳。


    一条条系带被裴璟辞粗暴地扯下,他一面咬牙拨开身前的衣物,一面因为动作不便,急躁地喘息着,呼吸声急促而混乱。


    “你,你要做什么”柳姳音慌忙背过手,捂住眼睛,暗骂他太无耻了。


    裴璟辞轻笑,手上动作不停:“刚刚被你这么一打,伤口好像又流血了,我只是脱掉衣服检查一下,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见柳姳音愣住,他又故意道:“还是说你害羞了”“废话。”柳姳音愤然怒骂,不愿再理这个人,抬脚就要走,又被他叫住。


    “别走,帮我把桌上的药瓶拿过来,我要涂药。”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微弱,好像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柳姳音迈出的脚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


    她把药瓶递到他手里,才总算能心平气和地直视着他:“要不要我把清岩和郎中叫过来”“不用,我自己可以。”裴璟辞摇头,低头检查自己身前的伤。


    外面的纯白衣衫被解开,露出里面淤青斑驳的皮肤,原本光洁坚实的胸膛上布满了血痕和红艳艳的伤口,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柳姳音感觉心里更怪异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将摸向胸口的一道血痕,那处血痕最长,一直从胸膛蔓延到腰后,因为他方才乱动,伤口处又往外冒着血脓。


    他抬起手臂,举着药瓶小心翼翼地沿着血痕洒着药粉,因为要控制用量,伤口位置又特殊,所以他小心翼翼,动作很缓慢,很艰难。


    柳姳音实在看不过去:“要不我还是把清岩叫过来吧。”


    “别去。”


    她转身要走,裴璟辞上前拦她,一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口,五官痛苦地皱巴在一起,倒吸着凉气,央求她:“别去,阿音,我不习惯别人帮我上药,我自己可以。”


    他拉着她的袖子,伤口的撕裂疼得他额头青筋抽搐,眼尾拧着一抹红晕。


    柳姳音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哪怕是受伤了,也尽量能自己上药就自己上药,绝不假手旁人。


    思忖片刻,柳姳音于心不忍,总归是因为她刚刚打的,他才会伤口撕裂。


    柳姳音转过身,叹了口气:“你不想别人帮你上药,那我帮你上药总行了吧。”


    闻言,裴璟辞抽搐的脸上多了几分惊喜,快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真的吗”“废话真多。”


    柳姳音一掌将他按回床上躺着,一手接过药粉,俯身坐在床边,弯着腰帮他上药。


    裴璟辞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笑意快要止不住了,看见她气鼓鼓的腮帮子,闻见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一时间心荡神摇,感觉自己受伤太值了。


    比起从前,她如今上药的手法和耐心更为急躁。


    她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撕裂的伤口处,一边胡乱揉着,让药粉融进伤里,一边骂骂咧咧:“真是矫情,早知道把你扔外面不管了才好。”


    裴璟辞任由她手法粗暴地涂抹药粉,只是脸色却是变了。


    带着凉意的手掌覆在滚热胸膛上,柔软的五指按压着敏感的肌肤,喘息时的气息悠悠扑洒在他胸前,裴璟辞疼痛难捱的伤口上多了麻痒感,本就感觉难忍,更加扰得他难以安宁。


    多种感官丝丝缕缕沿着他的神经,一路往上冲进他的脑中,刺激极了。


    直到柳姳音将他衣服拉开,要去涂他腰侧的伤口,裴璟辞突然握住她的手,制止她。


    她疑惑地问:“又怎么了”裴璟辞苦苦睁着眼睛注视着她,呼吸早就凌乱不已,急切地恳求她:“别碰我了,阿音,求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柳姳音回望他,发觉他眼中不知怎么一片猩红,脸色也是红晕点点,似染红霞。


    “你,你怎么脸烧得这样红”柳姳音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是又发烧了,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她身子往他头的方向倾斜,刚一伸手,腰肢就被他猛地一把环住,身体被他带带倒,大力地按在他身侧床上。


    柳姳音就这样直直趴在他身旁,腰上压着他的手,距离之近,她转头就能贴上他绯红的脸颊。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在方才倒下了时,因为慌张撑在了他胸肌前,此时手中触感温暖而柔软。


    柳姳音收回手,靥生红晕,热浪上头。


    裴璟辞垂眸不语,稳稳握着她的腰,眼神晦暗不明。


    帐中一片静谧,不知是谁的心跳在胸腔狂震,也不知是谁呼吸乱了。


    “我说了,别再碰我了。”


    裴璟辞苦恼地盖住眼睛,嗓音低哑,意味不明地说。


    第94章 快意「男人最不经撩拨」


    烛火煌煌,在夜晚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映照在床榻一侧,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气氛愈发显得暧昧难言。


    柳姳音费力扬起头,看向裴璟辞,却看见他盖在眼睛处的手背下,那脸颊上莹白光洁的肌肤红得发烫,白里透着红,像熟透了的桃子,盖在他眼眸的手指微微发颤,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难抑的感情。


    与此同时,裹在她腰间的手指也在收紧,死死拉扯着细腻的布料,手背青筋突起,随着心脉的节奏而鼓动,好像在很用力挣扎,感觉下一刻就要冲破那件外衫的桎梏了。


    两具身体亲密又不那么亲密地贴在一起,一方衣衫完整,一方袒露胸怀,依在一起时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艳。


    就在柳姳音准备对裴璟辞重拳出击时,她感觉腰间那股狠劲突然消失,裴璟辞猛然抬手,把她一掌轻飘飘推下了床。


    柳姳音从床榻上滚落在地,一脸怨气地爬起来,皱眉骂道:“裴璟辞,你有病吧?”


    裴璟辞没敢睁眼看她,声音依旧低哑,像是干涸了好几日一样,懒懒道:“你就当我有病吧。”


    柳姳音诧异了一瞬,望着裴璟辞这般挣扎痛苦,察觉到不对劲,低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难不成你……”


    话到嘴边最终也说不出口,柳姳音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知道男人最不经撩拨,没想到定力如裴璟辞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经不起诱惑。


    不过从前裴璟辞也是这样。


    他们没做那件事之前,她一直以为裴璟辞对女人没有兴趣,毕竟也曾有人派美姬引诱过他,每一次裴璟辞都无动于衷,泰然处之,后来他们一起尝尽人间云雨之欢,面对每一次柳姳音有心无心的撩拨,裴璟辞反应都极大。


    想到这儿,柳姳音也脸烧起来,不禁慌忙走远了些,随意地将药瓶扔给了他,尴尬又无所适从地轻咳了一声:“那你自己涂吧,我先走了。”


    确认他醒了,柳姳音也没什么好同他说的了,找个机会就准备溜,迈开脚之前,裴璟辞又虚弱地问她:“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有什么事吗?”


    柳姳音以为他有正事要谈,结果裴璟辞从床上缓满又艰难坐起,就这么袒胸面对自己。


    裴璟辞捂着伤口,哭丧着脸,故作委屈的模样,双眸喊着泪光,依依不舍地央求:“受伤太疼了,想求你多来看看我……你若是太忙,那就算了,我这伤也不打紧的。”


    他说话时语气轻缓,没有半分强硬,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谨慎地讨好她。


    面对这样一张容貌和线条流畅分明的肌肉,柳姳音很难不被触动,她何曾见过裴璟辞这样做小伏低地求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感叹还好是裴璟辞,若是换了旁人,她恐怕早就沦陷了。


    她最终还是咬咬牙道:“我又不是郎中,看了你你就会好得快吗?再说了,我还忙着收拾尉迟烽的余孽,明月阁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呢,我哪有闲心来看你。”


    说完,柳姳音二话不说迈开腿,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走到门前,她忽然听到裴璟满心失望的一声叹息,捂着伤口默默躺回床上,模样笨拙而落魄。


    柳姳音心头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怜惜,心道,只是看一下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在离开之前,她还是忍不住缓了语气道:“等到时候再说吧。”


    闻言,裴璟辞满心欢喜地抬头,却看见柳姳音的身影早已消失了,空荡荡的营帐中,裴璟辞兀自对着门口低笑出声,暗自窃喜着,就连起身时拉扯到了伤口,也没有感到一丝疼-


    尉迟烽在雍州被抓后,镇西军大军也顺利拦截并擒获了叛变的岭南军,裴芝禾带着骑兵留在雍州城内帮忙收拾尉迟烽的余党。


    这日夜幕降临,明月阁和镇西军骑兵忙碌了好一阵,回到营地却见大营帐中灯火辉煌,肉香四溢,好些厨子站在篝火烤着肉,小扇轻摇,混着香料的肉香从帐中飘出来。


    柳姳音站在门前,笑意盎然地招呼着大家:“大家辛苦了,外面冷,帐中烤了好多牛羊肉,快些进来尝尝吧。”


    原来这是柳姳音为了犒劳将士们特意准备的。


    辛劳一天的将士们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更是被勾得食欲旺盛,纷纷涌进帐中,裴璟辞室外立在不远处,负手静静观察着这副场景。


    柳姳音感激似的对着进进出出的将士们点头浅笑,将士们也对她的好意报以感谢,一时间气氛热烈而温暖,连外面的寒风也不觉得刺骨逼人了。


    望着帐中喧闹玩乐、大快朵颐的人们,柳姳音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经历这么多事情后,她第一次卸下身上的担子,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肆意而舒心展开笑颜。


    帐中烛火恰好照亮了她的笑颜,裴璟辞见她神色轻松,也不由得会心一笑,替她开心。


    尉迟烽被抓,谋反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可能,柳姳音终于亲手将她的仇人绳之以法,送入牢笼,四年来的夙愿终于达成,她不必再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而夜不能寐了,此刻她心中应该会得到一些慰藉吧。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柳姳音对当年屠杀何家村的人恨之入骨,每每夜里梦魇,血腥残忍的景象闯进她的梦境,都是他抱紧着颤抖的她,轻轻低哄着她:“阿音别怕,会过去的,会结束的。”


    今后,她不必再做那样的梦了。


    裴璟辞由衷地笑,又想到,那她也不会需要一个能在夜里哄她入睡的人了。


    裴芝禾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身后,冷不丁幽幽发问:“这么喜欢盯着人家看”裴璟辞被吓得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树干,尴尬地脸红起来,佯装淡定地道:“皇,皇姐,有什么事吗?”


    裴芝禾瞟了瞟不远处的柳姳音,又瞟了瞟眼前因为偷看而慌张失措的裴璟辞,不免感到好笑,这还是她那个端庄清冷、温良有礼的弟弟吗?


    “这么惊慌做什么”裴芝禾含笑道。


    裴璟辞遮遮掩掩,他怎么能说自己是因为柳姳音不来探望他,所以来偷偷跑来偷看柳姳音的呢?


    他清了嗓音:“没什么,皇姐不去与将士们同庆功,是有什么事来找我吗?”


    裴芝禾这才想起正事道:“嗷对了,崔伯伯来信说,镇西军在南边大获全胜,正准备往京城赶来,等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能汇合,等着去面见父皇了。”


    镇西军主帅崔应荣,是裴芝禾母亲的儿时玩伴,后来裴芝禾母亲去世,是崔应荣教她习武,对她多有照拂,父亲去世后,裴芝禾在京城了无牵挂,就跟着镇西军打仗去了。


    裴璟辞点点头:“这次能够将尉迟烽彻底剿除,多亏了皇姐和崔将军倾囊相助,等改日到了京城,我定要好好答谢。”


    “都说了是自家人,”裴芝禾顿了顿,“而且你我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都是应该的。”


    其实来这里救裴璟辞之前,裴芝禾就已经从崔应荣那里知道,镇西军与裴璟辞之间的关系了,以及崔应荣对裴璟辞的态度。


    崔应荣与裴璟辞的舅舅慕远庭虽是点头之交,却很欣赏他的人品和作战风格,后来慕家出事,他还感到惋惜,若不是裴璟辞主动找上他,拉拢他,崔应荣竟不知慕家谋逆案背后,竟是这样惨绝人寰的真相。


    于是他这辈子虽没追求过什么富贵名利,却还是一口答应愿意追随裴璟辞,为慕家和万千受害的人讨一个公道。


    姐弟二人慢悠悠地在空地里闲逛,随意谈着镇西军和回京的事宜。


    裴芝禾思索了好久,忍了许久,才叹着气,委婉开口:“我离开京城时,你还年幼,没想到后来竟然出了那样的事,我竟不知你在京城日子过得这样艰辛,我也没想到父皇竟然这样对你……”


    “呵。”裴璟辞冷笑一声,露出鄙夷之色,“我毕竟是罪奴之子,他能让我活着已经是他的仁义了。”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裴芝禾听着只觉得心疼:“以前的时候,宫中除了小琅,就属你最讨父皇欢心,我原以为他会对你手下留情,没想到他竟如此狠心,你还这么小,就把你扔在了冷宫里……”


    过去痛苦凄惨的日子,裴璟辞不愿再回忆,他轻轻打断她:“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过得很好,我很开心。”


    裴芝禾了然地点点头,又想起那张娇美又冷厉的脸,轻笑一声问:“你如今有了阿音妹子,看你对她,想必你过得确实很好。”


    裴璟辞忽然顿住了脚步,裴芝禾继续边回忆边不禁赞叹,道:“你在信里说她如何如何重要,我还感到纳闷,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这么看重,后来在雍州一见,这样一位女子,别说你了,连我都喜欢得不行。”


    雍州城一战,她是亲眼看着柳姳音如何排除万难进城救裴璟辞,又是如何追着尉迟烽不放,挑断他的脚筋折磨他,为父报仇。柳姳音不过是个从偏远地方来的小姑娘,看似美貌无双,娇软撩人,却拥有这样魄力和勇气,杀伐果断,英武敏捷,真是令裴芝禾刮目相看。


    裴璟辞静静听完她这些夸奖,不经意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比听到夸自己好要高兴。


    末了,他才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一弯明月,月色清冷,带着股股寒意,今夜的天幕萧凉到只有明月高悬,连一颗陪伴它的星宇都没有。


    “她很好,特别好。”他无奈地感叹,“是我曾经辜负了她,伤了她的心,从此再也不敢奢求她的原谅,以后也只求她顺心如意,平安无虞就行。”


    裴芝禾听完诧异极了,震惊道:“什么,你以前还伤害过她,小璟不是我说你,我还以为你很看重她呢。”


    他没料到裴芝禾的反应如此之大,裴璟辞只好将前因后果简略同她说了一遍,最后叹气低眉:“事情就是这样,皇姐,我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裴芝禾沉默听完他们间的恩怨纠葛,一时也觉得难以评判,斟酌良久后,她拍着裴璟辞的肩膀,比他的叹气声还要沉重:“小璟,有得必有失,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了,何必还要纠结这个呢,很少会有人愿意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你认为的不一定是她想要的,不如还她自由,要她自己选择。”


    道理他都懂,只是他有时候还是会不甘心,他要为柳姳音坐很多很多的事,他想看她再次为他而笑。


    可裴芝禾说的对,柳姳音不会原谅他伤害她的事。


    他自己也无法原谅-


    送完裴芝禾回去后,裴璟辞又折返回举行宴会的营帐前,看见年川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表情有些焦急。


    “发生什么事了”裴璟辞问。


    年川急道:“英娘刚刚还在这里喝酒,突然就不见了人影。”


    “她喝酒了”裴璟辞感到不妙,皱了眉头,不悦道,“你在她身边应该拦着她些。”


    裴璟辞甩了甩袖子,自己转身就去寻找柳姳音了,营地中营帐众多,他绕了一大圈才在营地后的小山坡上看见了她。


    小山坡在营地后方不远处,面朝一条浅溪,今日天气暖和,浅溪化了冻,白天夜里常听到溪水流淌而过的汩汩声,清新悦耳。


    裴璟辞找来时,柳姳音正盘腿坐在山坡上,面对小溪,手里抱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坛子。


    “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裴璟辞没有拉走她,而是顺势坐到她身边,侧头打量着她微红的脸颊,“怎么喝了这么多”柳姳音歪头理直气壮道:“那又怎么了我高兴了喝点酒你都要管,真烦!”


    “行,大喜日子,你高兴你随意。”裴璟辞摸了一把她的后脑勺,宠溺地一笑。


    他没再管她,他能感受到她大仇得报的快意,看见她开心,他也开心,若不是他还在调理身体,此刻他定会坐下来与她痛饮。


    尉迟烽倒台,不仅是报了何家村之仇,也是告慰魏鹰将军的在天之灵。


    不知道裴璟辞在想什么,柳姳音转过头,轻扯一下他的袖口,笑道:“谢谢你。”


    “什么”裴璟辞疑惑。


    “今天明月阁从岭南尉迟烽老巢,带回来了两个亚楼人,是当年参与屠杀何家村的人,我知道是你派人找到他们,不然真就让他们跑了。这件事,我还是要谢谢你的。”


    柳姳音口齿清晰,语气柔软,湿漉漉的眼里倒映着裴璟辞的面孔。


    他忍不住又去摸了她的脸颊:“不必客气,这是我欠你的,你能记得这件事,看来没有醉啊。”


    “我哪喝醉了,我清醒得很,我今天特别高兴,我还要把剩下的酒都喝完。”


    她一手托着酒坛,一手举着手指,指向遥远的北方,那里天空漆黑深邃,却在柳姳音抬手前,一道银白光芒划过夜空,发出绚丽的白光后,转瞬即逝。


    “你看,我爹和何家村的那些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们,也在为我高兴呢,他们泉下有知,总算能放心了。”


    “是啊,你为他们找到了仇人,为他们报仇,你很厉害。”裴璟辞手依依不舍从她脸颊移开,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散漫的笑。


    柳姳音使劲点点头,然后抱起酒坛对着酒坛就是喝,而后不出意外被烈酒呛到了。


    裴璟辞轻拍她的背,帮她顺顺气,无奈问她:“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喝酒了你不是说醉酒耽误事吗?”


    “什么时候”柳姳音晕晕乎乎,感觉思绪和身体飘在空中,歪着脑袋竟然真的思考起他的问题了。


    “好像,好像是从京城开始的吧……谁让你天天气我。”


    裴璟辞没明白,他这些日子谨慎小心,生怕说错了话,哪有天天气她柳姳音歪倒进他怀里,他这才猛然意识到,她说的是春夏时在京城的时候,原来那时她就因为伤心而偷偷喝酒消愁,到底是他做错了事,竟然对此事毫无察觉。


    想到这儿,裴璟辞的愧疚和心疼比从前更甚了,他在心里骂自己混蛋,骂自己活该。


    柳姳音怀里还抱着酒坛,眼神却愈发迷离,他也意识到,她这是醉了,若是清醒,她定然不会与自己多说的。


    “我送你回去吧。”裴璟辞眼眶湿润,托起她的腰就要把她打横抱起来。


    柳姳音不肯,戳了戳他胸口:“你不是还伤着吗?”


    “受伤了也能抱你。”


    裴璟辞夺过她的酒坛,一手提着酒坛,一手将她稳稳抱起来,似乎很轻松。


    柳姳音笑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乐趣,开始不断用力戳着他胸膛,胸口和腰腹的伤口被她点来点去,又麻又疼,每用力一下,裴璟辞的剑眉就紧了几分。


    她恶劣地笑道:“我发现你命很硬,你这样都不死哎。”


    “是啊,我命硬,你也命硬,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多好。”裴璟辞抱着她走回营地,眼底的泪花还没干,就被她娇俏的话逗笑。


    大概是酒意上头,回去不过几步路,柳姳音就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温热脸颊贴在裴璟辞的胸口,呼吸间,幽香的气息钻进他的皮肤和身体里。


    裴璟辞忽然问:“阿音,等一起都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嗯……养猪养牛吧,然后游历四方,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只能四处漂泊了。”


    虽然眯着眼睛,柳姳音还是下意识回答。


    裴璟辞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忧伤之后更多的惆怅和悔恨。


    若是他对阿音特别好,为她付出一切,若是他早些明白他对她的心意,是不是她的打算里就有他了呢?


    周遭空气变得温暖起来,柳姳音睁开惺忪的睡眼,感觉身体被人抱着在半空中移动,随后她就稳稳坐在自己的床上。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她顺势懒懒躺了下来,裴璟辞却坐在床边不肯走。


    柳姳音转眸,对上裴璟辞温柔水润的黑眸,如春雨般轻柔而认真。


    “阿音,如果等事情结束了,等一切都了结,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第95章 感受「娘子,我们走吧」


    “不能。”柳姳音回答果断而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空荡荡的帐中,她的声音异常清醒而平淡。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璟辞握住她雪腕的手下意识攥紧,脸上难掩落寞,忧郁悲伤。


    他强忍心中难过,轻笑:“不是醉了吗,怎么回答这么干脆”柳姳音的确是醉了,可是即便是醉了,裴璟辞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也能清晰回答她的答案。


    她想从他手中挣脱,但因为醉酒,胳膊使不上力,反而越挣扎越被他攥得更紧。


    于是她干脆放弃挣扎,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头顶藕荷色的纱帘,语气极缓:“没有人能原谅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不想再和你重新开始了。”


    他不甘心,想再打动她一点点,俯身紧紧握紧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我知道,可是阿音,我还有什么事可以为你做的吗我已经尽力在弥补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何家村惨案的始作俑者我帮你找到了,以后害了并州百姓的薛党极其当家参与的人,我也在努力去找,总有一天,我们会打败这些恶鬼,但是天下安定,我们回到从前,不,甚至比以前还要过得好千百倍,到时不会再有旁人来打扰我们,好不好”裴璟辞慌得口不择言,不住地和柳姳音道歉祈求,柳姳音实在忍不住,被他气得脑袋格外清醒了:“裴璟辞你真的愚蠢。”


    她转头大声怒斥他:“你听不懂话吗?无论以前还是以后,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会轻易忘记,我们两个不适合了,你整日说这些没用的,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我,而是因为你对我有执念,因为我叛逆、不听话,是你计划之外的人,所以你才想方设法希望我能像以前一样留在你身边。”


    “裴璟辞,你扪心自问,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若你得到我后真的不会执着别人了吗?”


    裴璟辞怔住,柳姳音闭上眼睛:“我累了,你赶紧走吧。”


    他依旧一动不动,空气沉寂凝重,原本只是想和她打个趣,却没想到她的态度这样坚决,她竟还这样看待自己。


    就当柳姳音以为裴璟辞要走了时,他的却再次开口,嗓音低哑浑浊,带着一点忧郁的情绪。


    “我五岁那年,父皇杀了我母亲和我舅舅,自那以后我就被关在冷宫里,经历了冬天啃硬馍,夏天吃馊饭,时不时要被宫里人嘲笑罪奴之子,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自那以后我就对这世上的人没有什么期待了,旁人说我冷静自持,可我知道,我是隐藏着恶劣脾性被封住嘴巴的野狼,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下地狱。”


    “后来在何家村,我素来不愿管别人,竟然主动去救了你,还想着把你留在身边。特别感激的是,你答应了我,我们真的成为了最亲的人,每每看见你在眼前走来走去,我就觉得这世上还有很多可以眷恋的人,很多可以期待的事物。我对李老将军说,你可以成为我的棋子,其实我的私心不是这样的。”


    “棋子也好,亲人也罢,我从未想过这辈子和你分开,却不知道楚嫣的事伤害了你,是我愚蠢狂妄,你不原谅我,是我活该。”


    柳姳音不知道裴璟辞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却见他轻轻起身,唇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如同今夜的残月。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想博得你同情,而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把你当做独一无二的人来看,你不必将我放在眼中,你只要活得开心,我就无憾了。”


    在柳姳音错愕的眼神中,裴璟辞弯腰低头,冰凉的双唇像柔软的雪,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虔诚得不带一丝情.欲。


    “你睡吧,我以后不会再与你说这样的话了。”


    声音柔和轻盈,仿佛在抱着柳姳音哄她安然入睡。


    然而柳姳音并没有因此睡得安慰,睡前喝了酒,她这一夜都在做着各种奇怪的梦。


    有时是裴璟辞庞眉白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王府里,望着满园盛放的腊梅,兀自哀叹,却无人与他共赏,有时是裴璟辞身着红衣,意气风发地朝她走来,伸出手兴奋地笑道:“娘子,我们走吧。”


    无论什么梦境,都有裴璟辞。


    因为这一夜梦,柳姳音一整日都心事重重,反复思索昨夜的梦和他临走之前说的话。


    都怪裴璟辞,没事乱来找她做什么!


    柳姳音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烦躁,气得直接将一把砍刀直直插在了木桩上,因为用力过猛,木桩直直段成两半,把刚到的年川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谁有惹你了”年川吓得连连后退。


    柳姳音瞥了他一眼,佯装无事地收起砍刀:“没什么,砍着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年川左右环视了一周,十分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没有旁人,才警惕拉着她走到角落里,面色委婉,压低声音对柳姳音道:“那个,英娘,有个事麻烦你帮帮忙。”


    柳姳音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好奇问:“你有话直说。”


    年川纠结片刻,咬着牙颇感为难道:“你应该能看出我妹妹对清岩的态度,我了解年宜,她从来没有对那个男子上心过,这次来雍州,她还给清岩偷偷寄了好几封信……我怕他们以后真有什么,所以想请你和清岩说清楚,劝劝他们。”


    “你不希望他们走得近”柳姳音有些意外。


    虽然看出年宜对清岩的心思,但柳姳音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她也不能替他们做主,只是没想到年川竟然不愿意年宜与清岩的事。


    年川点了点头,哀叹道:“同你说实话,清岩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兄妹俩的境遇,以清岩的情况,他这辈子都会跟着璟王,我不希望年宜跟着过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我是真不舍得她吃一点苦,我这份做兄长的苦心,你能明白吗?”


    “明白。”柳姳音艰涩开口,“我理解你的担忧,可这事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插手,是不是不太好……”


    她不想棒打鸳鸯,也不想纵容他们年轻气盛,坠入情网不计后果,就像当年她对裴璟辞一样,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年川面色愈发凝重,他当然也不想看自家妹妹伤心,可是清岩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侍卫,倘若裴璟辞以后成了大事,那清岩就是皇城中的人了,少不了刀光剑影,勾心斗角。


    他轻轻叹气:“我都知道,可是英娘,你这样的人待在璟王身边尚且吃尽苦头,年宜她生性天真,以后随便一件事,都能要了她的命,到那时再阻止就晚了。你尚且知道与璟王不合适而逃走,那我们做哥哥姐姐,他们更该劝着些。”


    年川苦口婆心地劝说,字字句句都是作为兄长的担心和顾虑,又将裴璟辞和她作为典型例子来警醒他们。


    他说得不错,不能等到铸成大错才去阻止了,长痛不如短痛,不能让他们重蹈她和裴璟辞的覆辙。


    柳姳音思忖良久,松了口道:“行,我回头找清岩聊一聊,他向来懂事,应该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多谢。”年川感激地看着她。


    傍晚时,柳姳音真的去找了清岩谈话,将她和年川对他们的顾虑一五一十说清楚,然后委婉地劝他要慎重。


    清岩很懂事听话,当即便拍着胸脯对她保证:“阿音姐你放心,你们的顾虑我都理解,我这就写信和年姑娘说清楚,不会耽误事的。”


    柳姳音见他如此明事理,忽然感到心酸,她拍着清岩的肩膀宽慰他:“清岩,难为你了。”


    处理完年川交待的事,柳姳音双眉不展,忧心如酲。


    原本处置了尉迟烽,她满心欢喜,可裴璟辞昨夜与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再加上清岩和年宜的事,她反倒更加烦忧了。


    至于原因,她也说不清楚。


    “阿音妹子,阿音妹子。”裴芝禾跟在柳姳音身后喊。


    她远远就注意到沿着小溪边漫步的柳姳音,见她若有所思低头不语,忙跟了上去。


    “见过裴将军。”柳姳音回头,客气而疏离地喊。


    裴芝禾撅了撅嘴:“不是说了你和裴璟辞一起喊我皇姐就行吗,怎么叫得这么生分”柳姳音尴尬地笑:“裴将军说笑了,我怎么配和璟王殿下相提并论呢。”


    这下轮到裴芝禾尴尬了,她都忘了柳姳音与裴璟辞还闹着别扭呢。


    这两个人,任谁看都是两情相悦、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呢?


    裴芝禾揽住柳姳音的肩膀,亲昵热情地抱着她,边走边道:“别说这次,我见你心事重重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军营里女子甚少,你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说,我年长你几岁,说不定可以开解开解你呢”柳姳音正是苦恼的时候,忽然受到裴芝禾这样善意的关心,内心情绪一时难以形容。


    她抬眸,看着裴芝禾知心体贴的笑容,恍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是这样善解人意地看着柳姳音笑,鼓励她大声说出自己的烦心事。


    不远处炊烟袅袅,冷风中多了几缕柴火味,柳姳音杏眸轻抬,眼底沁出点点清光,她心头哽咽,忽然涌现出想要诉说的冲动。


    “确实,是有件事想不明白。”柳姳音低头。


    裴芝禾见状,又是欣喜,又是心疼,拉住她的手,沿着小溪往远离营地的方向走:“阿音妹子,你但说无妨,我一定不偏不倚替你理清心绪。”


    柳姳音停下来,蹲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小溪波光粼粼,水面倒映着她们二人的影子,惆怅道:“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后来他伤害了我,让我很失望,所以即便重逢后他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我也毅然离开了他……可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觉得有些苦恼。”


    “为何苦恼”裴芝禾轻声细语。


    “他总是看似神情,我就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心”柳姳音心烦意乱。


    裴芝禾也觉得奇怪:“是不是真心,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但又不是那么重要。”柳姳音像是在跟自己置气,“我就是想看清他的真心。”


    闻言,裴芝禾不由得笑了,果然是年纪轻,小孩子气性。


    她能猜到柳姳音说的那个人,就是她的弟弟裴璟辞。


    裴芝禾摸了摸下巴,在脑海中反复思量,该怎么安慰她。


    算了,小璟,姐姐就帮你这一次。


    裴芝禾没有直接劝慰她,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随意地扔向水面,一边打着水漂,一边含笑。


    “妹子,你的事让我想起来小璟了,你知道在镇西军来之前,小璟日日给崔伯伯和镇西军写信,每封信里都要都拜托我们尽快赶到,且无论如何都要先保护好一个名叫柳姳音的姑娘,那姑娘若是死了,他也就不活了,吓得崔伯伯快马加鞭整顿军营赶来。”


    柳姳音不明白话怎么转向这里了,但还是感到不好意思:“我哪需要别人来保护……”


    “是啊,我也觉得你不需要人保护,可是他也舍不得你受一点伤害啊。”裴芝禾想起裴璟辞在信中的惊慌失措,恨不得让他们赶快进攻雍州,“尉迟烽说要他三日来换你,都不用等到三日,他自己就火急火燎送命换你,生怕你出事。”


    柳姳音不为所动,裴芝禾又道神秘兮兮地看着她说:“你知道他在信里是怎么描述你的吗”“他说你是天下最奇妙的女子,是他此生都要护佑之人,他说你有一点莽,虽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总让他担心,”裴芝禾打完水漂,蹲下来同她对视,“我是觉得,小璟这样的身世,是不会轻易为女子付出性命的,他其实是在乎你的。”


    柳姳音摇头:“裴将军不了解他,他这个人最会钻研算计、玩弄人心了,他的话信不得半分。”


    “话不能信,但是你可以用心去感受啊”裴芝禾耐心地引导她,“且不论你们以后怎么样,你就看他这次,明知尉迟烽不会放过他还是要换你性命,哪怕为此受了重伤,哪怕为此耽误了计划,你了解他做事讲求利益回报,也该明白他这样冒险做,没有什么利可图,在进雍州城之前,他可是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柳姳音沉默了,琥珀色的眼眸沉了下来,抱着膝盖开始回忆裴璟辞这些日子的所做所为。


    身旁裴芝禾继续道:“我无心引导你们和好,只是想让你明白极其确认,他确实是真心的,不为别的。一个人的心真不真,你能感受得出来。”


    在裴芝禾的开解下,柳姳音心中思绪万千,回去的路上,她回想着裴芝禾的那句话,始终眉眼低垂,眸光深邃地沉思。


    柳姳音想起,他这次受伤,确实冒了极大的风险,他本可以不顾及她,直接攻城捉拿尉迟烽,却还是不肯弃她于不顾,那日在雍州城一别,他是下定了决心不活着回来了。


    无论如何,他至少在这个时候,不是对她执念未消,而是真的在为她和她的以后做打算。


    想明白了这些,柳姳音也就不纠结了,感觉身心都轻盈了许多。


    她脚步无知无觉地走进了裴璟辞的帐中,却见帐中鸦雀无声,裴璟辞和清崇皆是脸色阴沉,压制着心中愠怒。


    “怎么了”柳姳音神色乍然收敛,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裴璟辞一身玄衣坐在太师椅上,闻声抬头注视着柳姳音,压迫感极强,眼神深沉,有什么情绪被隐藏克制住。


    柳姳音觉得是出事了,下意识捏紧手指,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第96章 麻烦「等着他献给她」


    营帐中诡异得可怕,柳姳音还纳闷今夜值守的人怎么这么少。


    清崇瞧了瞧裴璟辞的脸色,见他冷着脸沉默,主动解释,向来沉稳的脸上露出一抹紧张:“宫里刚刚来了人,陛下命殿下立刻回京受审。”


    柳姳音立刻眉头紧皱,望向一言不发的裴璟辞:“原因呢?为什么要回去受审”裴璟辞垂眸,唇角轻扯:“还能是因为什么,谋权篡位。”


    最后四个字音调拖得很长,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清崇又接着解释:“京城明月阁被薛党查封了,他们把明月阁的事情捅到陛下面前,还诬陷殿下与尉迟烽结党营私,犯上作乱,陛下龙颜大怒,派人宣旨命殿下即刻回京,否则,否则就……”


    剩下的话他虽未说清,柳姳音却明白,以明帝偏听偏信、昏庸糊涂的性情,莫说是罪奴之子的裴璟辞了,就是当年他宠信的六皇子,也因卷入谋逆风波,被他残忍处理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皇权之下,明帝断不会因此姑息放过任何一个威胁他皇位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儿子。


    柳姳音略带怜悯的目光落在裴璟辞身上,灯火如豆,他一身玄衣弓着背,显得愈发孤寂清冷,病容憔悴,浮现一抹怒意和哀怨,让人忍不住动恻隐之心。


    “那萃辛他们怎么样你们应该有应对措施吧”柳姳音焦急追问。


    清崇点点头:“萃辛和年姑娘没事,虽然事发突然,但好歹提前收到了一点风声,她带着众多弟兄姊妹紧急撤退明月阁,藏在了京城中,只是如今京城进出严密看守,恐怕他们也不好过,就连京城内部的消息,我们也无从得知。”


    “意思是京城里面是怎样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柳姳音越来越觉得事态紧急,不悦地拧着眉,托着下巴思考,“那我们回京岂不是很危险”看裴璟辞的神色,此事远比想象中的要紧迫,他如今处境艰难,一旦回京,随时都有危险,虽然有李忠彦的人在,但难保不会出意外,若是来硬的,那得等镇西军大军赶来才行,可明帝绝不让裴璟辞停留等待的。


    薛党的证据确凿,明月阁确实不是一般的存在,而尉迟烽也确实和裴璟辞有过交往,这一劫,裴璟辞怕是躲不了了。


    若是裴璟辞输了,那以为薛家就更无法无天,无人敢与之抗衡了。


    想到这儿,柳姳音顿感肩头有道无形的压力,压得她惊恐无措,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而就在这时,裴璟辞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他嗓音冷如寒霜:“不是我们,是我。”


    柳姳音身躯一颤,惊讶地盯着他:“什么意思”“是我回京城,不是你。”


    裴璟辞抬起头睨她,翘起腿,做出高傲的姿态,口气又如从前那般命令,不带一丝温柔:“裴瑞谦知道你还活着,你如今也被裴瑞谦通缉了,对我来说,实在是麻烦,这次回京,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或者回你的青州老家去,别来给我添麻烦。”


    闻言柳姳音果然面上浮现生气和不解,脊背僵住,反驳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非让我说实话吗?”裴璟辞轻笑一声,“你现在是通缉犯,是我的累赘,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回京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好处,我一直都在利用你复仇的心,如今没用了,我可不想再带上一个拖累回京。”


    一句句刺耳的话接连从他嘴里吐出,令柳姳音越听越愤怒,眉毛一挑一拧,怒意下一刻就要迸发出来了。


    清崇也未料到裴璟辞竟然会说出这么伤人心的话,明明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啊。


    被这样说了伤颜面的言语,柳姳音眼中怒火燃烧,直直盯着面前冷傲凉薄的裴璟辞,声音却异常冷静,一字一句道:“裴璟辞,你确定要我离开”裴璟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你离我越远,我才能将自己洗清白一点。”


    他仰头看她,黑漆漆的眸子里隐藏着看不清的情绪,自柳姳音进来以后,他就未曾与她说过好听的话,他清楚地知道,这些话在戳她的心。


    这是要赶她走了。


    话已至此,柳姳音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她如今是受不得这样的委屈,听不得这样的话了,气不过决定和他分道扬镳。


    她抬眸冷冷与他对视一眼,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虽没有说话,却好像已经把最难听的话都说尽了,接着二话不说,果断地转身离开。


    裴璟辞默然无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马尾因为她的步伐急躁而跳动着,一下子回到了刚开始在璟王府那样,她总是倔强而不服地离开,不愿意多受一点委屈。


    真好,希望她往后年年岁岁都能如此,一如从前。


    他在心里想,虽然她这一走,可能真的会生气不理他,或者一辈子再也见不了面,但她能平安无虞,鲜活如旧,便足够了。


    眼见着柳姳音就这么走了,清崇心里头急得不行,正是用人的关键时候,他不想见他们二人再因为争吵耽误了事情。


    因此向来不多管闲事的清崇追了出去:“阿音,留步。”


    柳姳音双手抱胸,停住脚转身,不耐烦地等待他开口。


    清崇犹豫问她:“阿音,你真的要走吗”柳姳音眉梢挑起:“不然呢”清崇咬咬牙,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惋:“你知道殿下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不想让你跟回京经历危险,才说这些话气你……”


    柳姳音直接打断他的话,冷着脸回望着他,强硬道:“知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他还是说了那些话,我现在可不是好惹的,他以为他是谁,还妄想摆布我,带着为我好的名义推开我,真是自负!”


    她这些话堵得清崇哑口无言,他站在柳姳音面前,气势上都弱了几分。


    实话说,裴璟辞这样突然的做法确实令柳姳音反感,他明知道会惹她不高兴,还是替她擅作主张,只是希望他不要再遇到危险。


    思忖片刻,他决定换个方式劝她。


    “璟王府中,除了清岩和萃辛,就属我同你们认识最久,我是亲眼见证你和殿下是怎么一步一步艰难走过来的,又是怎么走向一起又分开的,我了解你们,也能看出你们的心意是相通的,如今殿下危机之时,我是真的希望你不要曲解他的良苦用心,能回京帮他一把。你们一路以来不容易,我也算是你们都亲友了,真的不想再看你们误会彼此。”


    几乎很少听到清崇说这么长一段话,他向来安静话少,不似清岩和萃辛闹腾,从来不会再问一句话,沉稳内敛,从不曾听他这样情绪外露地劝解别人,满目皆是对惋惜和惆怅。


    一时间,柳姳音看着他有一丝动容,心头忽然涌现了别样的情绪。


    是啊,他们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


    可是这不是裴璟辞擅作主张、尽说难听话的理由。


    柳姳音长叹一口气,接着又冷哼一声:“我没有必要去理解他的深意,他不是让我走吗,那自此以后,我不会再管他的闲事。”


    她声音很凉很低,带着清崇最后一点期望,飘散在空中。


    清崇无奈,垂头丧气地回了裴璟辞的营帐中。


    只见方才还孤冷高傲的裴璟辞,此刻倚在椅子上,低头给自己的茶盏中添水,目光哀伤凄凉,又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如水一般融进深绿茶叶里,悠悠荡开。


    “清崇,这不是你的作风啊。”他幽幽道,话中却没有半分责备。


    清崇躬身行礼:“望殿下饶恕,清崇只是不忍心看到你和阿音离心,才不顾礼节追了出去。”


    “平身吧,我又没有怪你。”裴璟辞握紧茶盏外壁,滚热的水透过瓷壁传递到他指腹,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话虽如此,可清崇还是担心了几分,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太冒失太危险了。


    清崇站回到裴璟辞身边,想了很久还是问道:“清崇还有一事不明,眼下危急存亡之际,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说阿音也是明月阁阁主,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殿下为何还要推她离开,仅仅只是所谓的保护她吗?”


    裴璟辞沉默片刻,热茶涌入喉间,才缓缓开口:“确实只是为了保护她,外头有什么你也知道,京中情况未知,我怎敢让她和我一起回去呢,不如先让她远离一些,等时局稳定些再说。”


    清岩不语,面上是隐忍的哀伤和警惕,不安地环顾四周,暗自庆幸这里的对话无法被窃听。


    裴璟辞视线落向窗外,乌黑的夜里窗外好似隐匿着无尽的危险,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他继续说:“从前我把她当棋子,留她在身边,我才安心些,可如今情形,她离我越远越好,谁都可以为我卖命,唯独她不行,我不会再利用她依靠她了,我只求她平安。”


    旁人不知京城的危险,他也不知道吗入了京城,被明帝和薛党的人看押,被同镇西军隔绝,几乎是断定生死的一局了,结局要么谋权篡位,乱臣逆子,要么是黄袍加身,继天立极。


    裴璟辞又望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惆怅,空气中还残留着柳姳音来时的芬香,仿佛她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一样,可他清楚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就不会再回头了。


    茶盏中热气腾腾,铺洒在裴璟辞脸上,烫得他眼睛疼,不一会儿眼睛就开始红了。


    “喝完这杯茶,我就该走了。”


    他知道他正在失去她,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京中局势尚未安定,他不想她踏足这团漩涡之中,哪怕是死,他也要拼命为她寻得机会,求得安稳平静的局面。


    茶已尽,外头闯进一群黄甲精兵,精兵簇拥之中,一个年长的太监眉眼精明阴险,笑意盈盈地走进来:“璟王殿下,咱们上路吧。”-


    柳姳音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晕了,从裴璟辞的营帐出来后,她独自去了小山坡散心,结果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摇晃颠簸的马车之中。


    望着空荡荡的马车,柳姳音立即戒备起来,一面摸刀,一面探头去看驾车的马夫。


    谁知马夫似乎早有所料,提前转头看向她:“英娘,你终于醒了。”


    马夫竟是年川,柳姳音有些意外,收起刀诧异地问他:“我这是怎么了,你带着我又要去哪儿”年川坐在车头驾马,马蹄声嗒嗒,速度飞快,卷起一路尘土。


    他减缓了速度,对着柳姳音,语气委婉还准确地转述了裴璟辞的原话。


    “裴璟辞说,你在会妨碍他,就我带着回青州老实待着,等过段时间年宜也会回青州,他让咱们以后老老实实在青州过日子,不要回京城。”


    “什么意思这都是裴璟辞的手笔”柳姳音急得揪住他的衣领,着急询问。


    年川沉默地点了点头。


    柳姳音怒容满面,脸上一阵红,生气骂道:“裴璟辞,他又耍这样的手段,他是不是有病啊!”


    她能猜到,裴璟辞知晓她越被逼迫越有反骨,所以提前预防了,和上次去亚楼一样,又给她下了迷药让她失去意识,无法反抗他的计谋。


    真是自作主张,阴险狡诈。


    柳姳音愤愤地重捶了一下车门,低哑着声问年川:“裴璟辞现在人在哪儿”年川老实回答:“他,已经被陛下的御林军带回了京城,就在你你被迷晕的那天晚上。”


    “这么快”柳姳音有点惊讶。


    也就是说,裴璟辞当时已经被监禁了,明帝的人就等着将裴璟辞立刻带回去呢。


    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确实有些蹊跷,裴璟辞营帐外没有人值守,清岩当时也不在帐中,裴芝禾亦忽然消失了。


    难不成他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明帝的人注意到,才说了这些重话逼她离开柳姳音不敢细想。


    “我们走了多久”“裴璟辞要我赶快些,约莫半夜就能到达青州地界了。”


    年川说完,忽然有所预感,睁大了眼睛,回头看她:“你,你不会……”


    “没错。”柳姳音肯定他的猜测。


    她心头不知生出何种决心和勇气,紧紧抓着马车门帘,语气坚毅道:“我要去京城,这一次,我要亲手杀了尉迟烽和薛国公!”


    “不行,”年川紧急勒住马,抗议道,“裴璟辞交待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回去,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回去就等同于送死!”


    柳姳音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


    “我哪一次不是送死哪一次不是刀尖上行走这次是决胜之局,我要替并州的百姓向薛党讨个公道,裴璟辞休想将我推入局外。”


    “可是……”


    年川还要劝她,被她一口打断,她眼神中透着犀利的光,面上是年川从未见过的兴奋和孤勇。


    “不必再说了,年川,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这一次可不是逞一时之勇,也不是为了裴璟辞,该我面对的,我必须亲自去面对。”


    对于薛国公薛途和薛皇后薛挽,裴璟辞一直有心让柳姳音回避,避免柳姳音参与过多,引起注意,薛家势力强盛,仅他一人面对即可,他不想再让柳姳音成为薛家的眼中钉。


    既然都是对打同一个敌人,不如让他一个人抵挡,而她只需要坚定站在他身后,等着他摘取胜利果实献给她就行。


    这些用意,柳姳音今日才恍然领悟。


    自知劝不动她,年川无力松开缰绳:“我和你一起吧。”-


    京城诏狱中,历来关押着罪行最重的刑犯,而此刻,却有一位相貌堂堂、功勋无数的尊贵皇子被关押于此。


    裴璟没想到尉迟烽恨他,竟然将这些年做过的所有罪孽都坦白,包括和他暗中联系合作的事情,也一并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薛国公,他不顾众多将士的性命,非要联合薛党治他于死地。


    于是裴璟辞被一被带回京就关进了诏狱之中。


    诏狱都是明帝和薛国公的人,向来手段狠辣,虽然敬他的身份,没有对他施加酷刑,可到底还是使了些不体面的小手段,在雍州受的伤刚长好又烂了。


    于此同时,裴璟辞也是在狱中得知,明帝将要册封裴瑞谦为太子,册封大典就在年后举行,这是彻底将裴璟辞抛弃了。


    临近新年,结束内乱的亚楼国终于答应和谈,派使者来京城与明帝商议和亲之事。


    裴璟辞万万没想到,他这些时日,受亚楼公主洛兰所托,全力帮助亚楼平叛内乱,促进两国和平,这一件大功,到头来竟然成了为裴瑞谦做的嫁衣。


    可明帝最知晓此事是谁一手促成,还是偏心眼,在宴会上大肆褒奖裴瑞谦,将裴璟辞抛之脑后。


    不过这些裴璟辞早已习惯,明帝忌讳他的身份,又最厌恶自己的皇子又异心,即使如今证据不足,却还是将裴璟辞扔在诏狱中不管不顾,连他一面都没有见,没有半分父子之情。


    因为裴璟辞早就留了心,尉迟烽的控诉没有确凿的证据,裴璟辞被关在诏狱过了一日又一日,不许任何人探望。


    就这样,除夕夜前,京城迎来了最大的一场雪,比那年他跪在御书房外,求明帝重新查魏将军案时还要大。


    裴璟辞待在狱中,虽瞧不见屋外雪景,却能通过狱卒匆匆进屋时,伞面上堆积的厚雪,想象出外面是怎样一场盛大雪景。


    瑞雪兆丰年,明年应是一个丰收之年。


    除夕夜里,京城万家灯火辉煌,每扇窗里都是其乐融融的欢乐一家,就连皇宫里也是热闹非凡,丝竹管弦声响彻宫殿,传进了诏狱中。


    裴璟辞知道,明帝这是又举行了奢华靡丽的宴会。


    今夜阖家团圆,就连诏狱的人都没剩几个了,都逃了班回家团聚一堂,唯有裴璟辞孤零零坐在狱里。


    他正坐在灯下惆怅,一个清亮又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璟王近来可好啊”裴璟辞抬眸,没想到团圆之夜来看他的人竟是齐九桉。


    他轻笑:“怎么是你”“不然还能是谁。”齐九桉提着食盒和一壶酒,示意身后的狱卒开门。


    “来和我的老情敌叙叙旧。”


    第97章 缘分「生死勿念」


    裴璟辞和齐九桉在监狱中一方矮矮的方桌前对坐,因为狱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台,狱卒又赶忙送来了新的烛台。


    新烛台点亮,瞬间就将房间点亮,灯火煌煌,将二人挺拔的影子映在灰色的墙壁上,小小的房间被灯火和影子填满,一瞬间竟有些热闹气氛。


    裴璟辞沉默,齐九桉冷冷扫视一眼对着他点头哈腰的狱卒,挥手示意他离开。


    狱卒自知不该留在这儿,赶忙快步走出去,等他离开,二人才敢警惕地开口说话。


    齐九桉不急不慢地给他和裴璟辞各倒了一杯酒,唇角浮现调侃的笑意,幽幽开口:“璟王不是向来傲世轻物,怎么这回把自己送进监狱了”酒被提前温过了,所以此刻裴璟辞捏着酒杯并不觉得寒凉。


    他眸光幽深,不屑地一笑:“是啊,被自己亲生父亲关起来,真是命运弄人。”


    不等他继续说,裴璟辞又觉得奇怪:“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你和薛家关系也不亲近,诏狱怎么会放你进来的”如今裴璟辞被严密看守,明帝严令禁止任何人探望他,这些时日连李忠彦的人都没能来探望他,怎么今夜除夕,齐九桉反倒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你说的什么话”齐九桉骄傲地自夸起来,“我齐九桉能是通过薛家的关系进来吗虽然我爹不在了,但我爹的威名还在,我去求陛下,他自然会顾虑我爹,才特许我进来的,而且我也只是和陛下说,来和你告别,他自然就答应了。”


    看着他自豪的神色,裴璟辞略显惆怅地叹气:“你倒是不怕得罪父皇。”


    齐九桉能说会道,幼时就讨明帝欢心,今日能来见他,恐怕也发挥了嘴皮子功夫。


    齐九桉笑得尴尬,其实为了避嫌,头当时在明帝面前又说了好些贬损他的话,将裴璟辞痛骂一顿才说想和曾经的玩伴好好告别。


    许是满怀凄惘,裴璟辞一杯温酒很快就下了肚。


    齐九桉神秘笑着催他:“别光喝酒啊,快趁热吃菜。”


    食盒被打开,鲜香的精致菜肴热气腾腾,灼热裴璟辞的眼睛,只一瞬间,裴璟辞便愣在原地不动,怔怔发呆。


    所有的菜都被摆到方桌上,全部都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


    他神情错愕又兴奋,心脏突兀在胸腔里震动,慌张地望向齐九桉,既期待又不愿相信。


    齐九桉朝他点头:“没错,是她让我带来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璟辞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被惊喜击中的感觉,心情顿时就雀跃起来,垂眸认真地注视着桌上的菜。


    齐九桉无可奈何地叹气:“她不顾你的人阻拦,偷偷回了京,又想知道你的状况,才找上了我,来之前我们还一起吃了年夜饭,知道我来探望你,才把叮嘱厨房带了这些。”


    “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裴璟辞拿柳姳音没办法,她就是喜欢冒险、喜欢自己拿主意,他能阻止她一时,可终究不能一辈子拦着她。


    只是此刻,他不光为了京城党派波谲云诡的局势担忧,也在为她的性命安全担忧,同时也在因为她记挂着他而欣喜。


    原本打算孤寂地狱中度过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却怎么也没想到,今夜万家灯火辉煌之时,还有一个人在同一座城中,牵挂着他的安危,还托人送来他喜欢的饭菜。


    仅仅只是想象她那时的眉眼和神色,裴璟辞唇角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破碎的心口像是被麦芽糖粘住了,这些时日的烦躁、郁闷等情绪一扫而空。


    看见裴璟辞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齐九桉受不了哀嚎一声,阴阳怪气地讥讽:“你别瞎想了,她的原话是,让你吃饱了好上路。”


    这下裴璟辞反而笑得更温柔了,眸光似繁星点点,明媚而缱绻。


    他仿佛能看见柳姳音将食盒递给齐九桉时,尴尬又别扭的模样,注视着菜就想注视着柳姳音的脸一样深情。


    得了,裴璟辞也不是以前的裴璟辞了,他现在就喜欢这套呢。


    齐九桉觉得自己自讨没趣了,带着几分醋意,悻悻地缓了语气:“不过傻子都知道,她是在可怜你。”


    “你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觉得她是那种坐以待毙、安然等待什么都不做的人吗,她对薛家的恨意,并不比你小,她不需要你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推开她。”齐九桉愤愤不平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裴璟辞低着头呢喃回答,“可是我是真的怕,你也亲身经历过她泯园假死,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冒险,不忍心再看她受伤害。”


    提到这件事,齐九桉也感到难过,想起那时实打实的心痛难忍,他眼神越发落寞。


    裴璟辞手指揉着眉心,声音苍凉无奈,似屋外飘摇的风雪,带着对死亡不在意的淡淡平和。


    他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面露不忍:“那日在营帐中,是薛途特意安排的人监视我的人,我怕他的人认出阿音,才对她说了那样伤人的话,本意想赶她离开,若我好好劝她,她反倒更不会听我的,只怕那些话又要惹她生气了。”


    裴璟辞叹惋一声,忽而朝齐九桉举起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认真而严肃道:“这样的做法确实不妥,可若是换做你,你难道忍心看着她为了复仇不顾性命,既然自己可以独自面对,为何不让她避开这些灾祸呢?”


    齐九桉沉默了。


    的确,换位思考,若是他面对这样局面,他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跟回京遭受未知的危险,卷入漩涡之中。他若是裴璟辞,不仅要被柳姳音送远一点,还要拼上性命结束这一切,哪怕死也要让她平平安安的。


    体会了他的难处,齐九桉释然一笑,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琉璃杯盏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亦如他们二人此时默契的心境。


    随着温酒一杯杯下肚,齐九桉虽然没醉,可还是被酒意裹挟,笑声舒朗,半眯着眼睛问出来心中早就疑惑的问题。


    “你说阿音她是不是眼瞎,怎么就看上了你呢你以前那样不珍惜她,她还是会被你再次打动,真奇了怪了。”


    裴璟辞低眸浅笑,面上是淡淡的忧伤和悔恨,感慨道:“是我耽误她了……若是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认识不清自己的心意。”


    齐九桉指着他边摇头边嘲笑:“重来一次你想得可真美啊。”


    大笑之后,他才红着脸闷闷道:“我以前还总想,是不是阿音没有遇见你,她先遇见了我,她就不会喜欢你……后来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没了你,她也不会出现在京城,我和她也不会相识,唉,真烦恼啊,为什么那年去何家村的人不是我呢……”


    “我与她,确实是场缘分……”


    裴璟辞的思绪也被带回了那年冬日。


    如果当时他没有冒险前往青州,为魏鹰将军之死讨个公道,他也不会在荒山野岭的何家村遇见柳姳音,也不会将奄奄一息的她带回去救治,她可能就死在那场大雪里了。


    如今想来,她与他确实可是说缘分不浅,命运弄人。


    虽然他常感叹命运压在他身上恩怨与苦难众多,可老天爷也不是对他过于残忍,竟让他有了这样一场奇遇。


    她与他的缘分,始于那场大雪,此后若他身死,也算与她共白头。


    裴璟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底的酸涩不知何时涌上了眼尾,眼角微红,一抹泪凝在眼眶边,略显凌乱的发丝垂在眼睫前,微微垂着头,有一种隐忍的美。


    他强压着心里的悲哀,对齐九桉露出豁达的笑:“别说这些了,说不定你有有机会呢。”


    “什么意思”齐九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脑袋顿时清明起来,收起轻浮姿态,一本正经地看向他。


    只见裴璟辞嘴角笑意渐渐淡去,神色略带轻松道:“七日之后,就是我被问斩之时,到时父皇会在泰华殿见我最后一面,到时薛途约莫也在场。”


    “七日这么快,这案子不是还没有十足的证据吗,不打算复审吗?”齐九桉惊讶极了,焦急地追问。


    事关生死,齐九桉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情敌担忧。


    裴璟辞只觉得心寒:“父皇本就打算利用完将我弃之不顾,即便证据不足,他也铁了心要杀我,你自己想想,他杀了自己几个儿子了。越快杀了我,才能让他那个废物儿子上位。”


    齐九桉无语凝噎,他没想到明帝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么残忍,裴璟辞平日这么懂事,又立功无数,也要对其痛下杀手。


    他语气中带了一丝同情:“可这未免也太快了,依照你的计划不该如此,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裴璟辞点头:“尉迟烽的事,确实是意外,为了除掉他我才将原本计划提前了些。原本是打算除掉薛家再对他动手的,可是他太狂妄了,不能再任由他伤害无辜了。”


    “你这样做,也是为了阿音吧”齐九桉大概能猜测到他这样做的目的,联想到柳姳音对他态度的微弱转变,应该也源于此。


    “唯有杀了他,才能向柳姳音证明,我不是他那样的人。”裴璟辞坚定地说,神色坚毅不屈,看不出丝毫因为尉迟烽而毁掉计划的悔恨之心。


    短暂沉默后,齐九桉担忧地问:“你打算怎么办,不会真要等死吧”“你觉得呢?”


    裴璟辞低头用筷子夹菜,因为柳姳音准备的这些菜,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活跃起来,斗志也被因此点燃。


    他眼神渐渐变得意味深长,眉宇间笼罩着凶狠的杀气,神色是那样从容坚韧,全然都是对生死的淡然和对那场赴面的期待。


    “这么多年了,我与父皇,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齐九桉傻眼了,大惊失色,瞪着溜圆的眼睛张口结舌:“你,你这是要逼宫”裴璟辞笑着默许,这让齐九桉反倒着急不安,控制不住表情,低声嚷嚷:“你疯了七日,镇西军也被薛党绊住了脚,未必能赶过来,你知道你这样做,无异于送死啊。”


    他根本不敢去想,裴璟辞竟然胆子大到要去逼宫。


    逼宫不是一件小事,卫国史书中,能逼宫成功、谋权篡位的寥寥可数,大多数人都是被当场斩杀。


    泰华殿前的台阶上,染着多少人的鲜血,无数怀着问鼎天下之心的人死在那里,即便是准备充分、有强盛势力倚仗的人也是失败了,裴璟辞如今腹背受敌,又是怎么敢的。


    裴璟辞面上依旧淡然:“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呢?况且这些年了,也该做个了断了。”


    齐九桉知他身世凄惨,自小心思重,可未料想他竟如此胆大妄为。


    他饮了一口酒,缓了缓,圆眼中满是不忍:“你这样做,让阿音怎么办”裴璟辞顿住,手指缓缓摸向腰间的玉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还有柳枝桃花的图案,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候,柳姳音送他的礼物。


    还好狱卒没有收走,还留他日日夜夜捧着它思念。


    比起再也见不到她,他更怕她也被卷入危险。


    他捧着玉佩,深情地摸着上面的柳枝,轻轻地、反复地叮咛。


    “所以啊,到时请你务必阻止阿音靠近皇宫,一定一定要看护住她,不要让她有任何闪失。”


    “还有,帮我给她带句话——”-回京城的路远比柳姳音想象中的顺利,虽然城门严加看守,可好歹她也是学过易容术,和年川乔装改扮一下就混进来了。


    令柳姳音没想到的是,京城内外根本没有通缉她,裴瑞谦压根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事,原来这一切都是裴璟辞在骗她,将她推出局的借口。


    明白裴璟辞的用意,柳姳音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恼怒他自以为是,又是气他什么都不愿意说。


    通过明月阁特殊的联系方式,柳姳音很快就找到了萃辛等人的藏身地,见大家都平安无事,柳姳音总算放了心。


    只是却得知了令人担忧的消息——裴璟辞被关进了诏狱,明帝不许任何人看他,如今生死未卜,音信全无。


    知晓裴璟辞入狱,柳姳音先是惊讶了一瞬,接着心头一阵疑惑。


    因为裴璟辞的罪还没定,寻常皇子犯错,没有确凿证据,刑部不会轻易拿人,明帝也只会将其关在王府,为何裴璟辞会直接被送进监狱裴璟辞之案在百姓间并没有被传闻开,柳姳音也从各处打探不到消息,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柳姳音只好求助齐九桉。


    以定远侯的关系,刑部消息应该能知晓得更明晰一些。


    果然,齐九桉去了一次刑部后,面色沉重,表情不太好。


    “那尉迟烽和薛家的人接触后,就一口咬定是裴璟辞怂恿他谋逆的。陛下向来忌惮皇子有不轨之心,加之他的生母和薛党的全力诬陷,恐怕裴璟辞被关紧监狱,是陛下的亲自授意。”


    柳姳音越听心越凉,这件事惊动了明帝,只怕再没有转圜的可能了。


    见她眉宇凝重,心事重重,齐九桉只觉得心疼,拍着她的肩头,宽慰她道:“不过好在尉迟烽没有把你供出来,否则裴瑞谦认识你,即便今日没有追捕你,难保明日不会。”


    提到尉迟烽,柳姳音就来气,艴然不悦:“这个尉迟烽,早知道在雍州我就撕烂他的嘴,省得他到处乱说。”


    闻言,齐九桉不禁一笑,歪着头凝望柳姳音。


    他说:“你为裴璟辞担心,难道就不为自己担心吗?你明知靠近裴璟辞有危险,为何还要一次又一次闯入危险呢?”


    柳姳音愣住,僵硬地抬头避开他质询的眼神,缓声回答:“我,我只是为我们共同的目标担忧,再说了,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等报完了仇,我也不会留下来。”


    齐九桉默然地点了点头,知道她是不会轻易回头的人,也知道她是有大仇要报的,儿女情长只会耽误她,可眼下裴璟辞陷入绝境,他很怕她对裴璟辞一时心软,回了头。


    裴璟辞被关进诏狱快半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镇西军也被挡在了回京城的路上,柳姳音去找了李忠彦,他也未知裴璟辞的近况如何。


    柳姳音待在定远侯府,听到最详细的消息是,诏狱都是薛党的人,欲要对裴璟辞不利。


    她忽然有些怜悯裴璟辞了,从小就被亲生父亲囚禁虐待,长大后又被亲弟弟陷害,关进监狱无人能见,真是命途多舛。


    可她也知道,偏偏她没有立场同情他。


    转眼到了除夕夜,烟火在夜空中留下绚丽的光彩,夺人眼球,柳姳音和齐九桉坐在亭中观赏,耳边是他逗趣的笑声,她心里没来由地感到寂寥。


    去年的这个时候,好歹在明月阁里喜气洋洋地和萃辛等人团聚,而今年此时,他们都回不去了。


    见她这几日都郁郁寡欢,齐九桉也觉得自己再怎么逗她开心也无用,他忽然停下来,眼眸中倒映着柳姳音精致的侧颜,低声温柔地问:“阿音,你是不是想知道裴璟辞现在如何了”柳姳音转头回望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和明晃晃的担忧,却出卖了她。


    齐九桉笑着,毫不在意道:“作为你最好的鹏宇,我决定替你去诏狱看看他。”


    就这样,齐九桉带着食盒去了诏狱看望裴璟辞,柳姳音则惴惴不安地等在定远侯府。


    明明不想去在意他了,可心里还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好。


    终于,天快亮时,齐九桉回来了,柳姳音装作不经意与他偶遇:“你回来了,诏狱那边是什么情况”“裴璟辞很好。”


    齐九桉说完这一句,面上带了几分挣扎,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他拉着柳姳音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我去见他,他临走,有句话托我带给你。”


    “什么话”柳姳音疑惑。


    “他说,从前不必原谅,此后生死勿念,静等花开花谢。”


    第98章 拜别「她不愿等待」


    生死勿念。


    生死勿念……


    柳姳音反复呢喃这四个字,像要从这句话中探知裴璟辞心中所想,洞察他的心意,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去理解去解读,还是无法得知他到底什么意思。


    可她好像不认识这四个字了,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明明都那么安静,为什么偏偏她还是觉得听不清齐九桉说话。


    什么叫生死勿念她揪住齐九桉的袖口,心不知何时因为这句话而不安分地跳动着,失了节奏,乱了分寸。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柳姳音目眦欲裂,眼底红丝明显,“他是不是又有什么计划不让我参与他到底想干什么”“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乱想。”


    齐九桉从未有过这样的心虚,他按住她揪在一起的手,认真地劝慰她:“对付薛家是大事,他不想你太冒失,只是叮嘱你注意安全,希望你保护好自己罢了,没别的意思,你也清楚道他其实是想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了。”


    “真的”柳姳音显然有些不相信。


    从前不必原谅,此后生死勿念,静等花开花落。


    她不信裴璟辞只是怕她卷入危险才说的,一定还有别的含义。


    齐九桉脸上浮现心虚的笑容,装作随意地安抚她:“不然呢,还能说让你乖乖等他回去,行了别乱想了,你也一夜未睡了,快回去歇着吧。”


    他边起身边拉着柳姳音的衣袖,催促她回房歇息,自始至终没有多说裴璟辞一句闲话。


    柳姳音却觉得奇怪,平时这种时候,齐九桉一定会趁机贬低裴璟辞两句,今日却一反常态,一味为裴璟辞说话。


    “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柳姳音反应过来,脑子一瞬间思绪如潮,相互牵扯。


    她拉住他的外袍,不让他走,眼神严肃地质问他,大有他不说清楚她绝不会放手的架势。


    齐九桉差点就要瞒不住了,他唇角轻扯,一改刚刚轻松的笑容,眼眸中闪着深邃的光,郑重其事地解释。


    “阿音,你真是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知道裴璟辞的计划呢,诏狱看管森严,我们只能说些家常话,他说了让我好好保护你,别的等事情结束后再说,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计划。你比我了解他,他的计划怎么可能告诉我一个外人呢。”


    齐九桉巧妙地打消了柳姳音的疑惑,推着她走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淡定从容地离开。


    依照裴璟辞的意思,他没有告诉柳姳音,七日后裴璟辞即将行刑的消息。


    只是齐九桉心里也打鼓,裴璟辞留了这样的话给柳姳音,难道不更让她感到好奇和不安吗,她真的愿意等他吗?


    空荡荡的房间里,柳姳音怅然若失地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某块血肉开始躁动不安。


    齐九桉的话并没有打消她的疑心,心底有一种直觉告诉她,事有蹊跷。


    她开始整理思绪,思考如今京城内外的局势。


    裴璟辞被关在诏狱,什么时候出来也不一定,京城的明月阁弟兄姊妹被迫隐藏,等待命令,镇西军的情况也未知。


    朝中薛党对裴璟辞口诛笔伐,薛家来势汹汹,这一次非逼死裴璟辞不可,连明帝对裴璟辞都厌恶了,形势对他很不利。


    无疑,裴璟辞今日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一定有自己的计划翻盘。


    只是,具体的计划是什么,柳姳音无从得知。


    她手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像是思绪在飘摇。


    柳姳音忽然想到了李忠彦,自裴璟辞出事后,李忠彦的表现都太淡定了,虽说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对于生死早已看淡,可裴璟辞也是他寄托的希望,他不该这么泰然自若地坐在家里。


    而且明月阁出事,他与明月阁有直接联系,怎么他还安然无恙他们一定有什么计划故意瞒着她-


    傍晚,暮色四合,大年初一的将军府依旧寂寥清冷,没有亲朋好友相聚的热闹。


    李忠彦孤零零坐在自家戏台前,热茶添了一杯又一杯,台上的戏还未唱罢。


    戏台之上,戏子时而水袖轻扬,时而剑指苍穹,步履轻盈,动作敏捷,一声声唱腔哀婉凄绝,一句句唱词意蕴深远,哭诉声不绝。


    戏是悲剧,实在与这过年的热闹氛围不相符。


    李忠彦神情专注地观看,浑浊双眸中也沁出泪来,似乎已经身临其境了。


    一个轻柔的脚步声悄悄靠近,站在他不远处停下。


    李忠彦不说话,那人也不语,等到这出戏唱罢,戏子退场,戏台前只余他们二人。


    “你可知刚刚那出戏是什么”李忠彦头也没回,便已经猜来人是谁了。


    柳姳音毫不客气走到他身旁的椅子落座,挑了下眉,从容应答。


    “是《郑将军哭坟》,讲的是前朝镇守边关的郑将军,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多年后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却发现自己曾经最好的兄弟朋友,全部遭奸人所害,含冤而死,郑将军竭尽全力为他们伸冤,可当朝皇帝错信偏宠小人,无奈之下,郑将军只能到他们的坟前痛哭。”


    她对这出戏很熟悉,因为她听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忠臣良将遭小人暗算,英明一生却含恨而终,血淋淋的故事屡见不鲜,即便今日没有,明日也将会发生。


    李忠彦听罢,突然嗤笑出声,用苍老的声音慢悠悠感慨道:“这人世间啊,都是一出出好戏,戏里就是真实的映照啊。”


    柳姳音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李忠彦,恍然想起来李忠彦选择裴璟辞的原因。


    李忠彦年轻时为卫国征战沙场,守卫四方,早年间卫国风雨飘摇,几乎要被灭了国,是李忠彦带着残留的将士拼死抵住侵略,又四处号召有识之士共同抗击,渐渐为卫国收复了无数山河。


    可以说,李忠彦是卫国的大功臣,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卫国,无论是先帝还是明帝,都要敬他三分。


    后来李忠彦垂垂老矣,再也不能上阵杀敌了,于是功遂身退,避世隐居,明帝念及劳苦功高,保留他将军的官职,却将兵权移交他人,做个闲官,年年俸禄不少。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平淡下去,可谁知丞相姚毅突然造反,此案牵连了无数人,明帝将事情全部交于薛国公办。


    那年秋末,震惊朝野的丞相谋逆案终于结束,薛国公亲自督办,杀了不计其数的乱党,血染红的刑场地面再未擦干净,而郊外的乱葬岗上,至今还能看见那些人的骸骨。


    也是在这件事后,李忠彦觉得不再避世了。


    因为当年卫国大乱,是姚毅冒着得罪朝臣的风险为他送去粮草,与他是管鲍之交,而李忠彦多年来的至亲挚友,也都许多死在了那年秋末,以至于垂暮之年,身边再无好友谈笑。


    他知道,这是个冤案,可他却无能无力。


    他已避世隐居,所以他需要一把为他所用的刀,这才找上了满怀仇恨、孤苦无依的裴璟辞。


    明白了这其中故事,柳姳音也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果然,戏是人世间的映照。


    “老将军不必忧心,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往日的冤屈和屈辱即将昭雪。”柳姳音唇角噙着笑意,若有所指地宽慰他。


    李忠彦这才侧过脸,正眼瞧她,眼神幽深地问:“你来是为什么事”柳姳音不是绕弯子的人,她开门见山,直接道:“老将军应该能猜到吧,如今到了决胜之战,你们肯定制定了计划,我就直说了,我要参与你们的计划,我要亲自诛杀薛家人。”


    “呵。”李忠彦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道,“你凭什么认为老夫能有和薛党对抗的能力老夫也实话说了,没有计划。”


    柳姳音撇撇嘴,真是不好讲话的倔老头。


    她站起身,眼神坚定地注视他,神情是令人心颤的坚毅。


    即便李忠彦气势不弱,可此次柳姳音是有备而来,她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参与,谁也拦不住,所以即使她年轻,可气势凌人,硬生生压了李忠彦一头。


    李忠彦被她盯得有些无所适从,活了一辈子了,老了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盯得心里发虚,思索要怎么离开,柳姳音却开口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语气强硬,理直气壮,不容人拒绝,好似威胁他:“老东西,你给我下毒那一次我还没找你算账了,不要以为裴璟辞在其中调和,我就会轻易原谅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答应。”


    “你……”李忠彦被她吓唬到了,惊讶地说话都断断续续,“你想做什么”柳姳音又坐回椅子上,得意扬扬地朝他眨了下眼:“听闻你在西山捐了一座庙,专门供奉姚丞相的,你说,供奉一个罪人,真的合适吗?”


    李忠彦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柳姳音却依旧笑意盈盈:“你应该听说过我做过的事,我这个人是性情中人,这些日子过于闲,很难保证不会因为恨而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将军可要考虑清楚啊……”


    她在一旁看着,他始终默不作声,苍老面容上显现出一丝惊恐和纠结。


    不等他思考,柳姳音直接哼着小曲故作开心地往外迈步,还一边呢喃:“这几日哪天适合去寺庙呢?”


    眼见她越走越远,李忠彦急忙叫住她,艰难开口:“慢着,老夫可以告诉你璟王的计划。”


    柳姳音停住脚,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得逞的开心。


    这是李忠彦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子拿捏,之前他还曾被裴璟辞威胁过。


    风光一辈子的李忠彦哪能想到,老了竟然遇见柳姳音还裴璟辞这对难得罪的主儿了。


    他无奈叹气,懒懒坐了下来:“你这么想要参与,是为了救璟王吗?”


    “是也不是。”柳姳音毫不避讳,“我确实想救他,可更重要的是,我也想看着薛家人受到惩罚,昔日并州百姓死时的痛苦,他们一个也别想逃,我要他们痛苦百倍。”


    “至于裴璟辞,虽然他欠了我许多,但他心不坏,我并不希望他死在薛家人的手里,这一次,若裴璟辞还活着,那他以后都要活着向我赎罪,若他真的不幸……那也算是她死得其所。”


    李忠彦听罢,只是不屑地摇了摇头,自以为是道:“他要是真死了,你该为他守灵的。你要知道,若不是顾虑你,他不会至于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柳姳音冷笑,仰头望向窗外的落日,残阳似血,美得动人。


    她并没有因她这番话而愧疚,只是声音轻扬:“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我,觉得是我拖累了裴璟辞,可是你别忘了,我也为他做了不少事,他陷入这样的境地,难道不是一开始你为他选错了路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该比我清楚。”


    和尉迟烽为伍,早晚祸临己身。


    李忠彦身体一顿,被她的反问惊到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为裴璟辞选的路错了-


    太子册封大典定于正月十二,而在正月初七这日,裴璟辞即将问斩。


    囚禁数日,明帝未曾见过裴璟辞,而就在这日,明帝才终于肯召他觐见。


    “皇兄,走吧。”裴瑞谦站在诏狱门前,笑容灿烂,却意味不明。


    裴璟辞被轻扯着从幽暗的监狱中走出,走路时脚步又沉又缓,将要撑不住了。


    连日来不见天光,今日突然走出昏暗,裴璟辞被明晃晃的冬日暖阳刺得睁不开眼睛,眼睛又酸又疼。


    再看看他浑身衣衫单薄,肌肤苍白,身上伤痕累累,面色憔悴,八尺身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


    这样狼狈的模样,只因要见明帝,诏狱才为他准备了干净衣裳,往日合适尺寸的衣服,今日穿来却大了几分。


    只是令人意外的,明明他已身材瘦削,可一番装扮后,依旧丰神俊朗,眉清目秀,把面前的裴瑞谦衬得毫不起眼。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了,瞧皇兄这样羸弱的模样,我该抬个轿子来接的。”裴瑞谦故意揶揄他,说着就要命人去抬轿子。


    “不必了。”裴璟辞冷声制止他,“我走着去见父皇就行。”


    裴瑞谦没多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裴璟辞坐轿子走。


    通往泰华殿的路不长也不短,可裴璟辞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不急不躁,倒是把一旁轿子上的裴瑞谦看着急了。


    裴瑞谦想看他笑话,故意大声嚷嚷:“你快点行不行”可却被裴璟辞一记凶狠的眼刀吓了一跳,气势压迫,他只得闭上了嘴巴。


    到了泰华殿前,裴璟辞低头数着殿前的台阶,一共三十六级台阶,每一级他都踩得严实。


    被引领进殿内,裴瑞谦在殿外止步,宫女和太监也不在。


    泰华殿里,此刻只剩下明帝、裴璟辞和薛国公薛途。


    经历了这样一翻事情后,再见面,父子二人面上皆是复杂。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安康。”


    裴璟辞跪在地上向明帝叩拜,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在地板上游移,大殿寂静无声,铁链敲击地板,叮铃的清脆声格外明显突兀,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明帝坐在龙椅上,漠然地看着他,无奈叹气:“今日,是我们父子最后一面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裴璟辞跪在地上,腰杆却挺直着,盯着一旁站立的薛途,又看向明帝,声音悲戚地质问:“父皇,既然是我们父子二人的会面,为何要有一个外人出现在这里”


    第99章 迎接「琥珀色的明媚眼眸」


    “外人”本就阴郁的明帝此刻脸色更是充斥着对裴璟辞的不满,他拧眉瞪着裴璟辞,厉声道:“好歹他是你算你舅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没想到父子二人刚见面就是这般争执,薛途站在一旁眼神戏谑,等着看裴璟辞的好戏。


    裴璟辞没说话,只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姿态卑微,俊朗不凡的面容满是隐忍与委屈。


    这模样,不禁让明帝想起十几年前裴璟辞的生母愉妃,在慕家出事后,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的。


    虽然他厌恶慕家,可当年他对愉妃也是一片真心,望着裴璟辞那张与愉妃极为神色的脸,明帝到底还是有些心软。


    罢了,父子间的最后一面了,何须再说这些。


    思来想去,明帝还是让薛途去了殿外等候。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明帝沉重无奈的叹息声。


    他将之前裴璟辞送给他的玉环烦躁地扔在桌子上,站在裴璟辞面前,居高临下地骂道:“逆子,你可知错”“儿臣知错。”


    裴璟辞立刻朗声认错,跪在光滑的地板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郑重且有礼。


    明帝以为他会替自己辩驳几句,没想到他竟然回答得这么干脆,然而下一刻,裴璟辞却扬起头直视着明帝的眼睛。


    裴璟辞红着眼眶,眼神中满是决绝:“是儿臣太相信了父皇,哪怕在冷宫挨饿受冻数年,这么多年还一直对父皇抱有期待,总以为我们之间会有父子之爱,是儿臣错信了父皇这些时日的偏宠,以为竭尽所能终于得见父皇另眼相待,却不过都是父皇为心肝儿子的谋划罢了……”


    “你,你这个逆子,你在说什么!”


    明帝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裴璟辞竟然张口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像是被戳穿心思似的,气得眉梢发抖,从书桌上抄起镇纸就砸向了裴璟辞。


    裴璟辞跪着一动不动,任由沉甸甸的镇纸砸在他的肩头,然后坠落在他身旁的地上,他都依旧面不改色,继续去质问控诉明帝。


    “无论裴瑞谦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只要他还是薛挽的儿子,你便从不肯重罚他,而对我,却是要求甚高,为了能让他立为太子时,万事皆平,你就把各种事交由我身上,无论那件事是否真的可行,你都要求我完美办好,哪怕我因此被人记恨,遭人下黑手,你也不闻不问。我知道你偏心,这么多年来你从未真正的疼爱我,你只是觉得我让你长面子,是诸位皇子的表率……


    可是父皇,你哪怕有那么一刻真正地把我当做你的亲骨肉呢?”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了几分颤抖,明明没有哭,却听着让人感觉无尽的悲伤。


    幼时不公平对待,长大了也从不把他当做亲儿子看。


    自始至终,他在明帝眼里,和愉妃在明帝眼里都是一样,都只是一个漂亮的花瓶,都只是好看的工具。


    明帝被问住了,心里发虚,此刻更是不敢低头看裴璟辞的眼神。


    裴璟辞嘴上依旧未停,抱着是最后一面的心态,调整了语气,坚定又愤慨地指责:“哪怕慕家出事,我被关在冷宫里,我也一直以为你是个好皇帝,所以知道慕家是被冤枉的事后,将所有希望都交付在你身上。可惜,你不是明君。


    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吗?我跪在御书房前整整几个时辰,就为了能请你重新彻查魏将军之案,可是你宁可在御书房里玩乐也不愿听我一句话,你只在乎你自己的脸面,哪怕为了脸面,也不肯重查案子打自己的脸,宁可容忍奸佞残害别人,也不愿承认自己做错了。自那时起,我便觉得你是真的愚钝无知!”


    偌大的泰华殿中,裴璟辞声音坚定响亮,一声声控诉让明帝被一把来自亲骨肉的尖刀击碎。


    方才对他偏心的指责明帝可以充耳不闻,可是如今裴璟辞竟然骂他不是明君,真是反了天了。


    盛怒之下,明帝几步冲到裴璟辞面前,对着那种熟悉的温和面容再次心生恨意,高高扬起手掌,重重的一巴掌响亮亮地落在裴璟辞在打了裴璟辞一巴掌。


    明帝气急败坏怒骂他:“朕当真是白养了你,你就和你那舅舅一样,改不了你们慕家的劣性……”


    或许是被亲儿子指责失了面子,明帝此刻彻底端不住帝王的架势了,指着裴璟辞骂了许多难听的话,用尽毕生学到的恶毒词汇,去骂自己亲生骨肉。


    明帝使了九成的力,裴璟辞是脸上火辣辣的疼和耳边喋喋不休的斥责辱骂。


    他平静无波地看着亲生父亲,渐渐觉得心寒,无数物品砸向他,他都岿然不动,只是冷静到想发笑。


    殿内的争吵引起殿外众多人的注意,其他人都不敢贸然闯进去,唯有薛途大着胆子推开门,疾步走到明帝身边安抚他。


    薛途路过裴璟辞时,斜眼睨了他一眼,软着语气劝慰明帝:“陛下切莫生气,不要为了旁人伤了自己的身子,您若是觉得他碍眼,臣立刻就要瑞儿进殿把他带走。”


    明帝还未说什么,薛途就急着想把裴璟辞带走。


    裴璟辞冷冷勾起唇角,又抬头道:“父皇以为裴瑞谦有薛家倚仗,以后就会一帆风顺吗?你这么信任薛家,不还是借我之手悄悄打压了薛家吗?明明暗地里杀了薛家无数子弟,却还是面上装作与薛家亲近,装作无辜被人利用,其实觉得薛家会因为裴瑞谦而忠诚于你,可是你真觉得薛家不会动歪心思吗?”


    “逆子,你休要在胡说!”


    明帝脸色一僵,不顾薛途的阻拦,要去捂裴璟辞的嘴。


    薛途扶着明帝的手一松,脸色霎时变了,愣在原地思考裴璟辞刚刚的话。


    所以前几月薛家死了这么多年轻后生,竟然是明帝授意的“你说的是真的有什么证据”薛途面色凝重,家族中死了好些后生的事,本就让他心痛,又受到几位长辈的苛责,他实在想知道这件事是因何而起。


    明帝已经自顾不暇了,他一面指责裴璟辞胡说八道,一面厉声呵斥薛途:“你这是要怀疑朕吗?”


    泰华殿内,裴璟辞、明帝和薛途混乱地争执着。


    眼见薛途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裴璟辞继续为这场混乱加把火,挑拨离间。


    “薛国公,你自己想想,这些年,父皇不都是喝着薛家的血,吃着薛家的骨头,才勉强在朝堂上有些威严的吗”薛途不敢答,裴璟辞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敢答,是因为你也是鱼肉百姓的人。父皇倚仗、信赖薛家,朝中处处都有薛家的人,于是仗势欺人,欺压百姓,戕害不辜,薛家的恶名连亚楼人都知晓呢!”


    薛途不言,只是冷眼旁观,他知道这是裴璟辞临死前在挑拨是非,拼死想要引人注意的手段罢了。


    “你这个乱臣贼子,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薛途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想要看裴璟辞如何发疯,正准备看好戏时,裴璟辞却忽然停住了,偌大的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静默得如同地狱一样诡异可怖。


    “我是乱臣贼子,那你们呢”他静静垂眸,噗嗤一声冷笑,死死盯着面前两个卫国最位高权重的男人,嘲讽之意溢于言表:“你们二人,可谓昏君奸佞,误国误民,才是真的该死呢!”


    这话说得过分直白而刺耳,连薛途也忍不住感慨他真是疯了,这种话也能说出口。


    薛途观察着明帝逐渐阴沉扭曲的脸,赶忙上前扶着颤抖的明帝,喊道:“来人啊,快把璟王带下去。”


    “不必了。”


    裴璟辞突然从地上站起来,脊背笔直,仪态从容中带着一丝孤傲,眼眸深邃,冷冷瞥向他二人的那一眼中,是不可忽视的疯狂与坚毅,好似在此刻将所有一切都抛之脑后。


    他身量高大,一站起来就遮去了明帝和薛途身前光亮,帝王威严和权臣气场在裴璟辞面前,也荡然无存。


    裴璟辞回眸望了一眼窗外,起风了,天上刚冒出的暖阳又被层层云雾遮盖,天色因此变暗了些许。


    他勾勾唇,目光炯炯,像是匹凶狼看见天敌:“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罪行,一部分我认了,另一部分,我可不认。”


    “你……”


    明帝刚张口说话,裴璟辞突然一掀铁链,沉重无比的铁链仿佛没有重量,在他手上随意挥掷,一下子就勒住了明帝的脖子。


    薛途见状要跑,裴璟辞一个箭步冲上去,将紧靠明帝的薛途也一同勒住。


    裴璟辞勒紧铁链,闪到二人身后,依靠敏捷的身手,仅用一根铁链将他们狠狠勒在一起,冰冷的铁链拧紧他们的脖颈,呼吸难以调节,四肢也无法动弹。


    明帝本就年老体弱,被这么突如其来地攻击,只能手足无措地愣住。


    薛途比明帝年轻力壮些,他双手死死握紧铁链,想要挣脱,可谁知道裴璟辞哪里生出的这么大力气,一手掐住薛途的后颈,一手收紧铁链,死死地禁锢住他们二人,疼到薛途脸色通红。


    由于缠绕住他们两个人的铁链是同一条,薛途那边收紧,明帝这边也在收紧。


    明帝惊恐万分,愤怒大叫道:“你们都住手,你们是想杀了朕吗?”


    薛途这才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质问裴璟辞:“裴璟辞,你这是要弑父吗?还不快松开,难道你真的要造反不成”裴璟辞捏住两人的后颈,像拎着两只胆小的兔子一样,附在他们耳边,轻轻低语:“不是造反,是报仇。”


    “十六年前,是你们害死慕家满门的,如今时移势易,也该你们付出代价了。”


    明帝吓得瞳孔一震,没想到裴璟辞还是记挂慕家的事情,他竟然想真的找他报仇。


    “来人,护驾!来人,护驾!”


    明帝在和薛途在殿内大喊,然而任凭他们怎么喊,都无人回应,整个泰华殿内外都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怎么回事明帝扯着嗓子,用尽力气再次怒喊:“来人,护驾!”


    这时才从殿外跑进来两个太监,见明帝和薛途都被挟持,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薛途斥责道:“怎么回事人呢,瑞王呢”一个太监面露慌张,颤颤巍巍地回答:“瑞王刚刚收到了什么消息,什么也没说,就往宫外赶了……”


    “那御林军呢?朕的御林军呢?”


    另一个太监低头应答:“回陛下,御林军,殿外的御林军被撤走了一半,还有一半,被挡在殿外,被引向了英思门……”


    “什么,谁在英思门”“是护国将军,他不知从哪里集结兵马闯进了英思门,说要护驾。”


    竟是李忠彦。


    明帝闻言脸色苍白,一边埋怨自己轻饶了李忠彦,早知道该把李忠彦也抓起来,一边意识到殿外再无人救驾,顿时胆颤心寒,身体颤抖。


    薛途也是后背直冒冷汗,完全没有料到裴璟辞竟然来了这一出。


    今日面见裴璟辞,明帝早就把不想干的人屏退了,只因他不想家丑外扬。


    于是泰华殿的安危,是交由裴瑞谦负责的,可裴瑞谦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就说明如今整座宫殿内外,再无能用人进来。


    薛途纳闷,让裴瑞谦主动离开,调走一半御林军,又让熟悉皇宫地形的李忠彦阻击御林军救驾……裴璟辞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就等着在今日袒露外面空荡荡的,救他们的人不知何时才能到,薛途心底发虚,可仔细思考之下,又觉得裴璟辞不足为惧。


    即便裴璟辞想造反,可就凭他如今的兵力和人脉,他挺不过一个时辰,救驾的各路大军赶到宫中,他立刻就会被反杀。


    薛途试着规劝裴璟辞:“璟王这是何必呢,即便今日你在这里杀了我和陛下,成功上位,可天下人无一不知你弑父杀臣的逼宫行径,到时无论朝臣还是百姓都不会信服你的。”


    “呵。”裴璟辞忍不住笑了,“百姓们才不会在乎谁是皇帝,他们只在乎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而你们,不是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薛途还想说什么,被裴璟辞打断了。


    他附在薛途耳边,幽幽开口,笑声好似厉鬼索命:“薛国公不必担心,因为众人只知,造反的人是薛途。”


    薛途当场呆愣在原地:“什么,什么意思”裴璟辞不答,只是给那两个太监使了眼色,二人立刻心领神会,腾地一下站起来,跑到外面哭喊:“来人啊,薛国公胁迫陛下,欲要谋逆啊!”


    其中一个太监沿着宫道,一路小跑到皇宫外,对着每一个人都急呼“薛国公要谋反了”,很快,薛家谋逆的消息由宫中传向了宫外。


    于此同时,崔应荣和裴芝禾率领镇西军,躲开薛家的层层阻击,顺利兵临城下。


    京城守门的将士见此情形,根本不敢放大军入城,把城门关得紧紧的。


    他们就这么任凭镇西军在城门前等候呐喊,终是裴芝禾忍不住怒吼:“大胆,我等收到消息,薛国公叛乱,奉命进京勤王,你敢阻拦!”


    浮云翳日,城门之上,将士们身姿如松,态度□□,丝毫不愿打开城门。


    然而下一刻,那一排将士尽数倒地,紧闭的城门被由内缓缓打开,似乎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裴芝禾欣喜无比,因为她在看到城门内,看到了那一双令她熟悉的,琥珀色的明媚眼眸。


    第100章 尸骨「他的尸骨,就在这里」


    只见柳姳音身着黑衣黑甲,背上背着一柄锋利的剑,腰间别着短刃与盛满暗器和毒药的荷包,右手上做出攻击姿态的长刀,因为手臂垂落,而被缓缓收齐。


    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细碎的发丝在额前随风飞舞,丝毫难掩她眼中的杀气与坚决。


    而她身后,是二十几个与她同样装扮的人,他们都是明月阁的人,也是他们为镇西军打开了城门。


    四处逃命隐藏多日,就是为了能在今日展露神通,给那些人致命一击。


    裴芝禾赶忙快马迎了上去,看见柳姳音心头一暖:“你们来的真是太及时了。”


    城门大开,崔应荣率领镇西军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京城中,训练有素的将士们鱼贯涌入,耳边是马蹄与铁靴的嗒嗒轰鸣声。


    焦急问道:“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况,小璟如何了”柳姳音双眉紧蹙,冷静而快速地向她陈述情况:“来不及多说了,如今城中大乱,百姓们以为薛国公要造反,裴璟辞还被困在宫里,李老将军尚且能护住他,但薛党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咱们人马不占优势,你们必须要快点!”


    和薛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抗衡,硬拼人马他们是不占优势的,朝中几位将军都是薛家的人,更何况薛家还在城中豢养私军。


    所以裴璟辞要想于这种局面获得生机,殊死一搏,必须要快,一定要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引蛇出洞,让薛家先露出马脚,再杀了薛途和裴瑞谦,将造反的罪名推到他们头上。


    因此,在柳姳音开城门之前,她就已经带着明月阁的人闯入薛家军营,明月阁的人对这里在熟悉不过,他们的眼线暗藏其中,终于能在今日与外面的他们里应外合了。


    不多时,薛家军营突然出现暴乱,无数马儿冲出马厩,沿着街道一路狂奔,薛家军为了能寻回战马,大批将士出动,跟着战马冲到街市,无意间伤了许多百姓。


    大年初七的街市上聚集了不少百姓,原本祥和幸福的气氛,被陡然在街道的薛家军搅和得鸡犬不宁,薛家军行事莽撞蛮横,丝毫不顾及百姓的安危,一时民怨盈涂。


    不知是谁认出了薛家军,在人群中叫嚷着“薛家造反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疯传起薛家军叛乱,好些人惊恐地躲藏起来逃命,一时间各个街道角落都动乱起来,百姓见了薛家军,犹如老鼠见了猫,避之不及。


    柳姳音趁乱杀了几个薛家军的小将领,拎着他们的头颅,站在高楼上呼喊:“薛家军在京城滥杀无辜,意图谋反,镇西军即刻赶来,大家赶紧躲起来,不要被薛家军伤害了。”


    街道上的人立刻乱做一团,而薛家军听闻镇西军要进城,匆忙间乱了阵脚,大刀挥向了路边等候他们的明月阁的人。


    在百姓眼里,这场景真的就是薛家军叛乱,裴芝禾听闻柳姳音的陈述,担忧极了:“我熟悉宫中地形,这就赶去宫中救小璟,你行动也要当心,切勿丢了性命。”


    接着她唤了一支骑兵,作势就往远处巍峨而危险的皇宫冲去。


    柳姳音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奔腾骏马与雄伟骑兵,尘土飞扬迷人眼,她眼底是遮不住的忧色,心中暗暗祈祷,一定要赶上啊。


    京城局势瞬息万变,转眼间就变成了,薛家豢养私军,伤害百姓,企图逼宫谋反,镇西军奉命入城勤王平乱。


    城中薛家军与镇西军缠斗,裴芝禾率领骑兵先去了皇宫,唯有柳姳音等人不同,他们备好武器,向着相反的城外走去-


    裴瑞谦原本是打算在宫中,亲自送裴璟辞去刑场的,谁知瑞王府突然传消息,府中待产的美妾不知何缘故病急,恐有早产之兆。


    这是裴瑞谦第一个孩子,一听到消息他便着急忙慌地回了府,连招呼都没打。


    想着泰华殿里有薛途,裴璟辞一个阶下囚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裴瑞谦心安理得地往瑞王府赶,谁知他前脚刚踏进门口,城中就突然大乱了。


    错愕之时,裴瑞谦尚未来得及思考,一队御林军就携明帝口谕,围住了瑞王府:“陛下有旨,瑞王协助薛国公谋逆,罪行不可饶恕,现将其囚禁至瑞王府,无令不得出,若踏出王府一步,即刻绞杀。”


    “你说什么薛国公谋反”裴瑞谦惊讶极了,勒住为首将士的衣领,怀疑他在胡说八道。


    那将士铁面无情,硬生生推开裴瑞谦的手,郑重其事地告诫他道:“御林军只听从陛下,还望殿下谨遵圣意。”


    裴瑞谦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怒气冲冲地回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就要不顾阻拦地冲出门去,却被御林军亮出的银刀吓退了好几步。


    御林军的刀寒光凛凛,锋利无比,带着慑人的压迫感,这世上除了明帝,谁都不能命令御林军。


    裴瑞谦见状,无奈又愤懑地踹了一脚门,厚重的铁门被踹得吱呀响,在御林军的目光中,果断转身往后院里走。


    他气愤的同时,又有一丝害怕,眼下的情况真是颠倒过来了。


    明明是裴璟辞谋反,怎么变成了薛途,一定是裴璟辞又做了什么事让御林军听信于他。


    后院里,随着房间里稳婆一声欢呼,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像铃铛一样,响彻了整个王府,所有人都被吸引了。


    然而作为婴儿的父亲,裴瑞谦却已经无暇顾及了,他满头大汗,心绪乱如麻。


    瑞王府被御林军围个水泄不通,宫中薛途不知道是否知晓此时,薛家军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他全然未知。再留在王府,恐怕对他不利啊。


    思来想去,裴瑞谦决定逃!


    他叫来几名亲信,朝天空发射了两枚闪光弹,向他的党羽传递危险的消息。


    接着裴瑞谦又揣了一些信物和金银财宝在身上,连他的美妾和刚出世的孩子也顾不上了,带着十几名侍卫,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极其隐蔽的密道,纵身一跃,跳进黝黑的密道里就一路狂奔,生怕被人发现丢了性命。


    沿着漆黑狭窄的密道走了好久,平日养尊处优的裴瑞谦,此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恐惧,身体的疲倦和心理的惊恐害怕交织在一起,他的心脏跳动得越发激烈。


    密道是通向城外的,裴瑞谦为了逃命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才终于逃到了尽头。


    密道的门被打开,幽暗的空间得以窥见天光,侍卫们先是在四周查探了一番,确认无异常后,才拉着气喘吁吁的裴瑞谦出来。


    裴瑞谦刚要抬手擦去额头的汗,垂眸时,一把闪着银光的长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体一僵,手指在颤抖,连呼吸都停住了,缓缓对上了一双他熟悉的眼睛。


    柳姳音早已等候在此。


    她朝他微微一笑,隐隐有些得意。


    “好久不见,瑞王殿下。”


    “竟然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裴瑞谦面色如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女人,哪怕只有一双眼睛,他也认得出她。


    原本以为她已经死了,连鹿扬也向他保证过,柳姳音死了,可她又怎么活过来了裴瑞谦越想越觉得可疑,情急之下连脖子前的刀都忘记了,拉过身后鹿扬找他算账,一脸怒容地质问他:“你竟然敢骗本王,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鹿扬沉默不语,低头不去看裴瑞谦的眼睛。


    对于柳姳音的事,他确实有所隐瞒,那夜在陵城挟持过她后,鹿扬特地交待了人不要多言,就连尉迟烽供词中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也被他巧妙隐藏了。


    不想裴瑞谦又嚷嚷道:“这密道是不是也是你告密的,你存心想害本王是吧?”


    裴瑞谦脾性暴躁,说话间掐住鹿扬的脖颈,欲要对鹿扬动手,被柳姳音一脚飞踹,拦了下来。


    他被踹倒在地,柳姳音脚踩在他背上,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过去为了接近他而刻意讨好他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屈辱感与恶心也同时涌上心头。


    她又狠狠地踹了他好几脚,每一下都力道十足:“多亏了殿下曾经数次带我来过瑞王府,我对瑞王府的地形可是熟记于心呢。”


    裴瑞谦疼得冷哼,他趴在地上看不见柳姳音的脸,只好佯装轻松,不以为意道:“你以为你抓了本王,你的璟王就能安然无事这个时辰恐怕早就被送进刑场斩杀了……”


    “他死不死,都不会影响你在我手里遭殃。”


    柳姳音蹲下身,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指尖嵌入他肌肤里,裴瑞谦感觉自己的下巴要被卸下来了。


    他这下是疼得连声嚎叫了,白眼直翻,嘴里急喊:“你们这群废物,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救我啊,一起上!”


    十几名护卫一拥而上,隐藏在暗处的明月阁暗卫也趁机出现。


    即便裴瑞谦身边护卫身手不凡,个个能以一敌三,可明月阁有着先进优良的兵器,又有人数优势,不过片刻,裴瑞谦的人就被尽数斩杀,只留下了裴瑞谦和鹿扬。


    事已至此,裴瑞谦只好不在挣扎,心如死灰地被他们用绳子捆住,在心里哀嚎,祈求薛家军能快点来救自己。


    鹿扬见裴瑞谦已败,“咣当”一声,把武器丢在地上投降,拉住柳姳音,当着柳姳音的面跪了下来。


    柳姳音感到意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你这是做什么,背叛了我又想要得到我的原谅吗?”


    “阿音姐,谢谢你。”


    双膝跪在地上,皮肉被石子磋磨,鹿扬趴在地上朝她磕了三个响头,看架势很是严肃郑重,似乎要同她告别。


    “阿音姐,这条命是你给的,没有你就不会有后来的鹿扬,我背叛了你和明月阁,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罪该万死,今日我这条命就还给你了。”


    他声音哽咽,眼眶里积满了泪水,语气却是充满了决绝和坚定。


    尚不等柳姳音说话,他当即就捡起地上的刀,往自己的脖子上捅去。


    血花四溅,鹿扬当着柳姳音的面自刎了。


    柳姳音被他这一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鹿扬直直地倒在地上,睁着失焦而悲戚的双目,嘴里反复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柳姳音怔怔地立在他的尸体前,望着他那张脸,暗红的血从他脖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脚下的土地。


    悲伤犹如细密的春雨,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心间,扎入她心口。


    即便是这样的境遇,柳姳音也从没想过要鹿扬死,可他向来心气高,做事不回头,还是要以死谢罪。


    而她只能为他轻轻地盖上了眼。


    眼下情况紧急,时局与生死就在瞬息之间,她来不及为他哭一场,就要立刻赶赴皇宫-


    今日过了晌午,天色便阴沉下来,颇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感觉。


    周遭空气逐渐变得寒冷,天也比平日里早黑了半个时辰。


    等柳姳音按照计划,将宫外的事情处理妥当后,她就立即动身去找裴璟辞。


    沿着宫道一直往里走,到处都是厮杀过后留下的尸体和残骸,盔甲、兵器四散,地板上流淌着未干涸的血液,昔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宫,此刻连空气中都弥散着浓烈的血腥味。


    柳姳音顺利穿过英思门,来到泰华殿前,却看见了被熊熊烈火燃烧过后的殿宇,大火早已被扑灭,辉煌的泰华殿彻底变成了残垣废墟。


    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姳音心中疑惑,再观望四周,这里很显然发生过动乱,周围来往士兵脸色都很严肃,气氛一时是难以言说的怪异。


    不远处裴芝禾和镇西军正与几个带着重兵的将军对峙,不知在吵些什么,他们每个人都嗓音洪亮,脸红脖子粗。


    看样子,镇西军应该安然无恙,他们应该是赢了,可裴璟辞呢?


    柳姳音在众人中寻找裴璟辞的身影,但怎么找也瞧不见他。


    “我们镇西军奉的是天子之命,护的是卫国江山,认的是裴氏血脉,我们做什么,用得着你们做主……”


    裴芝禾梗着脖子与这几人争辩,抬眸望见柳姳音走过来,脸色陡然凝重起来,连吵架也顾不上了,急急迎了上来。


    其他几个将军不明所以地顺着裴芝禾的视线看过来,却并不认得此女子。


    “阿音妹子……”


    裴芝禾拉着柳姳音的手,柔声唤她的名字,欲言又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柳姳音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裴芝禾不是个说话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人,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裴芝禾哀叹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泰华殿,又无奈转过脸,满眼哀伤地望着柳姳音,面上溢出悲痛,紧紧攥住她的手。


    “我们来晚了,等我们赶到时,薛党的人已经包围了泰华殿,小璟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放火烧了泰华殿,与薛途同归于尽……”


    “小璟的尸骨,就在这里……”


    柳姳音手里的刀坠落在地,她好像感受不动周围人的存在了。


    听觉消失了,触觉消失了,连视觉也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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