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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马车外的春娘听得代之吩咐, 浑身一颤。


    好端端,出什么玄武门,去什么御林军校场?


    她近日谨记王爷交代, 自中秋之日的意外后, 王妃病状恐有起伏,需得多留心多防范。


    春娘疑心代之莫不是又犯了病。


    她努力回想代之近日异常。


    可除却十六那日提了一嘴先帝与御林军校场,代之日常用膳, 休歇, 与王爷谈笑或在府上散步,全无异常可言。


    如此, 现下要出宣武门,去御林军校场,莫不是只一时兴起罢?


    春娘心思百转, 一边犯着嘀咕猜测, 一边视线瞟至代之已几乎探到马车车窗外的脑袋, 连忙将人拽回, 惊道:“王妃可当心, 路上行人匆忙, 只怕不小心误伤了你。”


    马车外环绕王府侍卫, 便是有心之人, 也难近马车半分, 但春娘依旧想拦却代之的视线,阻她无端起的兴头。


    “王爷不时要下值回府,待得回到府中不见王妃身影,只怕又要怪罪奴才们时候不到。”春娘劝说:“王妃买了河西煎饼,咱可得快些打道回府。”


    春娘依旧将容琛名号搬出来,想打消代之继续北行的念头。


    然代之仿似充耳不闻, 甚至忘却今日出门散心又是未经得王爷同意的事。


    她半个身子已几乎被春娘拉入怀中,但手还攥着车帘半掀开,一双杏眼直视外头高处,一瞬不眨。


    玄黄的两个“玄武”大字伫立在城门楼上,古朴又落了些灰,实在不惹眼,却在代之严重闪闪发亮,熟悉得叫人古怪,好似代之出过这玄武门无数次一般。


    她甚至隐约觉得这门后就是一条尘土飞扬的黄泥马道,她走过无数次怎么可能呢?


    容琛周到,代之想尝洛城里什么口味的吃食,尽有人半刻就送到她面前,所以,她几乎从不需要亲自到一趟玄武坊采买食物,更甭提这些年她从未经玄武门出过洛城。


    她怎会对玄武门熟悉,又怎会知道这门外便是一条黄泥马道?


    代之不可思议,却偏偏连日来间或梦见的在御林军校场驰骋射箭的梦境又浮现脑海,叫代之蹙紧了眉。


    面前街景、城门以及那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与梦中所见所感一般无二。


    难道她从前当真来过此地,又当真去过那御林军校场?


    可容琛说过,她未曾到过御林军校场


    代之心底腾起股莫名惊疑,催使她想要求证什么。


    “出城门。”代之一声令下,甚至并未看向春娘,也不等春娘给下人们传话,便亲唤了车夫和随行侍从道:“去御林军校场。”


    春娘自是拦不住代之的,好说歹说只能挡住代之要亲驾一匹乌孙马急奔出城。


    好在,王府马车出城亦要例行检查,春娘逮着机会便跃下马车给守城士兵打眼色,示意其不要放行。


    哪怕能多拖住王妃些许时辰,等得到王爷赶来将王妃拦住,也是好的


    但代之早能猜到春娘伎俩。


    她与春娘先后脚下了马车,更紧跟在春娘身后到守城士兵身边,抢住春娘话头。


    “平常百姓尚可出入自由洛城,此时并非宵禁,本王妃又非戴罪之身,春娘要寻什么理由为难这些守卫?”代之声音微冷,夹带淡淡严厉,“难道春娘想叫这些甲兵与你一起,同受王爷的罚罪么?”


    春娘心惊,未曾想代之为了出城,会于今日来此一招。


    若按往常,代之只管端着平民王妃头衔,从来平易近人,更不会拿出王妃身份对待守城士兵。


    而玄武门下的守城士兵虽非直属容琛辖下,但军中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各个军营之间信息亦属通畅。


    摄政王王爷待王妃如何,鲜少露面的王妃的话在军中又有多少分量,洛城的兵没有一个是不知的。


    更何况,谁会碍于一个老嬷嬷的面子,却将正主王妃的话置于一旁不顾?


    守城一个大头兵一见代之气势,便面露惶恐,急忙忙越过春娘朝代之拱手:“王妃之命,属下不敢不尊,王妃这边请。”


    他一言罢,两边士兵当即识时务地朝两边让开。


    代之挑眉,望着顷刻出现的一条可供两驾马车同行的宽道,微微讶异。


    一是因对玄武门下大头兵带着小兵让道的场景莫名熟悉,熟悉得叫人有些恐慌。


    二是觉得自己对利用身份威慑人的手段竟如此熟练,熟练得游刃有余,仿似她生来就会这一手似的。


    然即便心中惶惶,代之仍牢记坚持出城的初衷。


    她视线带过同样微微讶异的春娘,止不住由着气势余韵带起嘴角上扬,尔后匆匆转身回向马车。


    她尚不知容琛何时下值,假若他当真刻意瞒了她曾到过御林军的事实,那么,只要他出现,她便再无机会出北郊一探究竟


    “什么人!”


    恰是代之匆忙恍神时,周边王府护卫忽然同声暴喝,紧跟着一道道剑出长鞘的声音刺耳。


    代之蓦地循声望去。


    一个粉面圆头闪着圆溜溜大眼睛的小姑娘正被王府几个高壮大汉围在中间。


    她衣着褴褛,灰黑灰黑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个同样灰黑灰黑的竹筒卷轴,又下意识藏在短袖底下,仿似那是什么稀释珍宝,唯恐旁人夺了去。


    等那小女孩惶恐的视线代之递去的眼睛,惊惶的面色一僵,下一息,粉瓣似的嘴巴一扁,竟就嚎啕大哭起来。


    围住小女孩的王府护卫不防,面面相觑。


    代之更是如状况之外,一时不知发生何事,唯见来来往往行人多侧目观看,亦无声说着什么。


    不用细听,代之也能知晓他们大约是在指摘王府恃强凌弱罢,毕竟换做她自己围观亦会有此评判。


    她猝然皱眉,连忙与护卫喝令:“退下。”


    但谢枫闻声并没有收剑,却是先回头一看,“王妃,生人勿近”


    “她只是个小孩。”代之又是一声冷喝,打断谢枫的话,“难道一个小孩也能伤得了你我?”


    她提步往前,径直要闯过护卫的包围圈。


    谢枫见状欲言又止,踌躇未让开路。


    先前在阳淮楼遇上的醉汉谜底尚未解开,且已经叫王爷焦头烂额,现下又冒出个五六岁的小孩童,即便看似无害,可谁又能知晓她是否受人驱使而来?


    “我的命令你也不听了?”见谢枫无动于衷,又见侧目者越来越多,代之耿直脖子,扬起下颌,冷声再喝:“让开。”


    谢枫少见代之发怒,现下受她气场一慑,又看了眼她身后同样无可奈何的春娘。


    半息,他终是低下头,默然将长剑回鞘,退到一边。


    王府其余护从一并跟上谢枫行动,将道路让出,给了那小女孩一个喘息空间。


    小女孩亦似很有灵性,哭声骤止而变作低低的抽噎,叫周围的议论声又低了下去。


    代之稍稍松了口气,亦敛起厉色,缓步走去。


    “没吓着你罢?”代之蹲下,与小女孩齐高,看清小女孩脸上斑驳泪痕,又掏出怀中一张巾帕,递给她,温声问道:“你怎会一个人在此?你的父亲母亲呢?”


    代之全当面前小女孩是因走失迷路才闯入的王府护从包围圈,便又问:“可需姐姐帮你找寻家人?”


    小女孩小嘴紧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睁着,又惶又惧地一眨不眨盯着代之看。


    好半晌,她才弱弱道:“我没有家人。”


    软糯声音夹着抽泣声,叫人心尖一软。


    代之心下软跳一拍,视线不自觉在小女孩褴褛衣衫上来回打量,视线又落在她紧紧抱握怀中的瞧着已然残破不堪的卷轴,一时不知如何安排是好。


    后头春娘见状,忙上前来建议:“不若将她送到官府罢?”


    代之闻言又是一怔:送到官府也是一个法子。


    容琛一定不愿收留陌生人到王府的,即便是个无害的小女孩,但五六岁年纪的小孩送到酒庄祁连轩上工,只怕又太年幼了些。


    代之琢磨着,望向小女孩的双目又是一阵犹豫。


    然就是在两人再次对视的一瞬间,那小女孩面色又是一僵,下一息,她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等代之回过神时,那小女孩已经蹿入围观人群,七拐八弯,而面前则只剩下小女孩先前紧紧抱在怀中的竹筒卷轴,跌落在地。


    谢枫已先一步侧身挡在竹筒与代之之间,而代之则后知后觉般讶异看了眼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再看一眼落在地上的卷轴。


    这不看还好,乍一看便见那竹筒中跌出的卷轴角落落款处,竟是容琛字迹亲签的大名。


    代之蹙眉,狐疑抽出竹筒中整张卷轴。


    这是一张佛寺常用作抄经的香纸,只不过已经被烧毁了打扮,徒留半边残卷。


    代之好奇,不等春娘上来阻拦,便已将其展开,露出上面唯剩不多的几行大字——


    “吾累爱妻痛失爱子,又令爱妻浑浑噩噩,是乃吾之过。愿以寿相许,忏悔终生,换爱妻一生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


    是误会,会解开!


    第32章


    吾累爱妻痛失爱子, 又令爱妻浑浑噩噩,是乃吾之过。吾愿以寿相许,忏悔终生, 换爱妻一生平安喜乐。


    香纸上的朱砂色字迹已经发暗, 却刺得代之眼睛酸胀,止不住地越睁越大。


    她又仔细看了眼纸张角落处落款,再细看纸张上每个字。


    笔走龙蛇, 如腾飞在天, 如其主人,洋洋洒洒, 傲慢不羁,甚至叫人看不出这纸张上所写是悔过自新的忏悔文字


    这确是容琛字迹?


    代之又反复默念残破佛庙香纸张上几行字。


    “吾累爱妻痛失爱子,又令爱妻浑浑噩噩”


    巫医开的药方压制她的记忆, 但也叫她免受梦魇之苦, 虽致混沌却属无奈之举, 此事容琛已与她陈明。


    至于痛失爱子


    怎么可能?


    依容琛所言, 他们成婚于元景元年, 于边关大定叛党肃清之后, 也恰是她受头伤之后。


    她受伤病所累, 日进药石, 从未有过身孕, 何来爱子,何来痛失?


    不可能。


    代之蓦地笑出声。


    但笑气甫一出口,她笑容又僵住。


    依容琛所言,是了,都是依他所言


    五年记忆丢失,她所谓的过去, 全由容琛告知。


    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无管好坏,她全盘相信。


    哪怕偶尔觉出些不对劲不可信之处,她亦无追根问底。


    容琛没必要欺骗于她,况且这天下无奇不有,尤其在人心最为复杂险恶的皇宫洛城,凡事皆可能发生。


    代之时常告诫自己,少知道些皇家秘辛或许不是坏事,而她只需将自己照顾妥当,莫要成为容琛的拖累,他自会周全一切。


    但假若容琛真的欺瞒了她什么呢?


    代之视线又紧抓在“痛失爱子”四个字上,眉头越锁越紧,心脏跃动也越来越快,仿似世界在瞬息静默,只剩下扑通扑通心跳声,又似还有一道反复念读纸张上字样的声音,像她自己的声音,也像容琛的声音,字节顿挫全押在心跳声上


    “代之,代之”


    倏然,又有个声音呼喊代之名字,代之恍惚听不真切,视线落在纸上移不开。


    等她回神,是手中纸张叫人夺了去,她视线追着那纸瞬移,却不期撞见纸上字迹主人的脸,也撞入他怀里。


    容琛一双剑眉低压,阴阴沉沉看着人,与平日里他恼代之为自己病症焦灼时的神情一样,微有愠色,却也无奈。


    “看什么,叫你失了三魂六魄?”


    他声音低沉,略带责备之意,言罢,视线缓移去香纸上。


    代之心惊,下意识想将香纸抢回,不让容琛看见纸上内容,好似她才是那个做了亏心事该忏悔之人。


    可容琛哪里会随她?


    他本就生得高,又比代之强壮几倍,他只需稍稍拧转代之腰身,又将香纸放远一臂,代之便根本触不及香纸,更奈何不了他半分。


    香纸上一行行字立即全然落进他眼里,也展面落在代之眼中。


    代之情急,连忙划拉几下手臂,仍够不着纸张,张口道:“你”


    你还我,你别看,你莫理会


    许多念头喷涌而出,代之却捡不出一个合适词句说出口,又改了口:“我”


    我不知,我不懂,我不信


    分辨的话,在容琛逐渐阴郁的气场中,变得毫无说服力。


    至终,代之哑言,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惶恐而怔忪地看着容琛因要紧后槽牙而突起的面部肌肉。


    惶恐是因她也怕真发怒的容琛。


    怔忪则是因她更怕本该掩埋的过去被揭开,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容琛。


    她早已习惯浑浑噩噩待在容琛身边,得过且过,明面上广寻名医要找回记忆,然实际上潜意识里也并不迫切


    “你以为这当真是我手书?”容琛蓦地转过头来,撅着代之还纠结局促的眸子,“也相信这纸张所写是我之所为?以为我会害你骗你?”


    代之闻言一怔,拧成麻团的思绪戛然而止,麻团被高高悬在喉颈,后又猛然坠落,重重击穿心底,发出“咚”的一声。


    是了,一切慌乱源于她相信容琛曾伤害她,亦欺瞒于她。


    可这怎么可能呢?


    容琛待她这样好,从醴城到洛城,从无变过。


    要不然,她怎会全然相信于他,背井离乡,死心塌地,跟着他?


    代之眼神闪烁,一时不敢回应容琛质问。


    但这落在容琛眼中,便是默认。


    他原还只是惊疑微愠的眼色瞬间蓄起惊涛骇浪,势同火海,将火舌探出,烫了代之一身。


    现下,她心跳比先前初看见那纸张字句时还要快了。


    “你听我说”代之急急开口,但只开了个头,余下的话又无从说起。


    容琛似给了她分辨机会,但在她哑口无言的第二刻,便立即松了环住她的手臂,恨恨看她一眼,踱开一步,又紧蹙折返,将黄纸举到代之面前,“原来,旁人捏造的一张纸便可叫你生疑于我,是么?”


    他冷笑:“回头,你是不是就要拿过去一一质问于我,然后恨我离开我,是么?”


    言罢,他愤愤视线又移去左右周围。


    原该守卫城门的士兵退至两边,让出出城大道。


    原该护卫和侍候在代之周身的谢枫和春娘则低头垂首,分立两边,不敢言话。


    这场景,任谁都看得出来,原先在这处的人是要出城。


    今日,府上人急急往宫中送信,道是代之要出门,是到玄武坊的饼家,采买河西风味煎饼。


    饼家在玄武坊南门,而与玄武坊北门相连的洛城玄武门远距两刻脚程,若她只是买饼,早该启程回府,哪会到得了此地?


    她无非想亲看一眼北郊之外是什么光景,御林军校场又是什么光景,是否和她梦中所见一致。


    容琛又笑了,他看住代之欲说还休,张张合合的小嘴,声音更冷:“你也不信我同你说的话,非要去御林军校场看一看,验一验,好知晓我话中真假,对吧?”


    代之支支吾吾,一时仍应答不上来。


    是,她是生了要验证梦境真假的念头,但她还没想到是容琛欺骗了她,更从未想过要因此而责怪容琛。


    即便他真的骗了她,也该有他的苦衷罢。


    代之囫囵半日,周遭围观百姓又越来越多,她心焦又惭愧,情急之下小心扯住容琛衣角,“我们先回府再议此事,可好?”


    即便要开门说亮化,坦明心胸,也不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可允她些许准备时间不是?


    可容琛根本不听代之的。


    他手上一甩,已将代之攥住他袖摆的手甩开,旋即又恨恨剜了代之一眼,便就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然他并未上车,而是直牵起来时所驾的追风,一跃上马,折返而来。


    未待代之回神,一阵旋风卷来,将她拖起。


    等天旋地转之后,容琛已经将她架在马鞍上,拥在他怀里。


    “你不是要去御林军校场寻我欺你的证据么?”容琛贴着代之耳骨,白牙厮磨她的耳珠生疼,一字一句道:“我这便带你去。”


    言罢,他一声冷喝,追风扬蹄,两人一骑直穿城门,往城外驰去。


    代之被癫得吃力。


    她已多年不骑马,现下坐骑是追风,又依循河西战将的速度,还承着某人的盛怒,少不得重心不稳,七倒八歪,几欲呕吐。


    为不被摔下马,代之顾不得躲开耳上软骨疼痛,反向拥进容琛怀中,紧紧缠着他的腰,脸便贴到他胸膛上。


    他心脏跳得忒快,比从前代之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想来,是气极了。


    代之竭力找回平衡,便蹭挪着小脸往上,打量容琛脸色。


    面色阴沉,眉目横戾,唇线紧得发黑。


    好似头被捶打致重伤而蓄势以反击的雄狮。


    “如何,不看看这大道可与你梦中是否一样?”蓦地,容琛发声,虽目视前方,不看代之,却阴阳怪气得恼人,“看我做什么?”


    代之缩缩脖子,啧啧嘴巴。


    余光带过大道。


    这一路确是黄泥大道,尘土飞扬,与代之梦境中或潜意识里的认知景象极为相似,但这与别处马道官道又无甚大区别。


    单凭这一点就能说明她有无到过北郊么?


    就像,单凭一张佛庙香纸,相似的字迹,就能断定容琛做了愧对于她的事情么?


    代之后知后觉幕后之人使计的阴险之处——那人明知她丢了记忆,又对此事耿耿于怀,偏就以此为缺口,离间她与容琛


    想到这一处,代之心头震动,只觉自己已经足够谨小慎微,却在此等小事上一经挑拨便怀疑容琛拖住他后腿,便如八年前一样


    代之心惊,再无打量周遭的兴致,只猛闯进容琛怀里,紧紧环住他,倚靠着他。


    一声闷笑随之从容琛胸膛传到代之耳膜,“可想好了,一会儿到御林军校场,如何从兵将嘴里求证真相,如何审问于我。”


    他声音清脆得冰冷,如六月寒,冻得代之心尖发颤,但又偏偏不敢多言一句。


    今日,是她莽撞失算,气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自玄武门至御林军校场不过半个时辰脚程。


    现下代之与容琛骑千里马前往, 不过两刻钟,二人便抵达御林军校场门前。


    容琛一跃下马,不待代之反应, 顺手将她捞下。


    代之脚下不稳, 偎依容琛怀中。


    等回了神,察觉容琛要启开她,她缠住容琛腰身的双臂当即环得更紧, 几乎以身舔着他, 将到洛城后谨记的体面礼节都忘了个干净。


    “见过王爷。”


    守门卫兵上来问礼,声音略显苍老嘶哑, 与代之常听见的士兵所发出的雄浑厚重声音不同,倒更与偶在街坊遇见吆喝老者相似。


    代之微微讶异,从容琛怀里转出半张脸, 看向后方。


    两个须鬓花白老兵撞见代之双眸, 瞳孔皆是一紧, 随后又都急急低下头, 再度抱拳, “见过王妃。”


    代之鲜少正经跟随容琛在权贵或将士前露面, 又没到过御林军校场, 他们认不得代之, 见了代之又有讶异, 并不出奇。


    代之找回些许礼度,松开容琛,端正立好,但还不忘牵住他的手,挨紧他,才与两位老兵点点头。


    亦是在此时, 代之才有余暇,瞧见为之与容琛闹上别扭的御林军校场——果真,此地与梦境中相去甚远。


    先不说梦中所见巍峨肃穆的瞭望台不知所踪,便是敞亮辽阔的马场也变作青青草地,半点练兵校场的迹象都无,也没有成片成片的防卫士兵,校场内光景更是叫稀稀落落的篱笆围墙显露无遗这里更像是荒废了的野外。


    代之很稀奇。


    不是有言镇国公麾下陆家军是乃大夏第二精锐之师,是以得名编为御林军,直接效忠皇帝么?


    为何御林军校场却与容琛麾下玄甲军待遇相差如此大?


    “陆家军主力在南境,由陆家长子所领,剩余近半数陆家军留在洛城,听命陆老头子,驻扎皇城之内,编为御林军。”


    至于北郊御林军校场这里原是容渊直辖御林军所在,但人没了,主力早就解散,唯留些老弱残兵看看场地罢了。


    不过,御林军乃至御林军校场的变迁,没必要叫代之清楚分明。


    她只需要知道,这里与她梦中不同便可。


    容琛斜睨代之发直双眼,轻嗤一声,“如何,亲眼所见,倒叫你大失所望了?”


    他拉着代之手,将她带入校场内,“这里年久失修,但因场地辽阔,常做演练所用,至于你说的骑射靶场”


    他努了努下巴,指向篱笆墙内,每五尺一个的人形立牌,“取弓箭来,叫王妃试一试你们平日有无躲懒。”


    这一句是给老兵下的命令。


    御林军校场虽不再用作屯兵用,但却成了洛城最大的兵器库之一,最不少见的便是靶子与弓箭。


    代之既要来验证梦中场景,容琛必要遂了她的愿,也好叫她死心,叫她清楚地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无论她所梦抑或她所忆,都已不可同等并论。


    代之没想到容琛是真较上劲儿了也是,换做她被他猜疑,只怕心里的怨气比他的多上百倍不止。


    眼见追风已被牵至跟前,又见老兵提来百箭箭铳恭恭敬敬呈上,代之欲开口还拒,已不知如何说起。


    她闪烁一下眼睛,朝老兵扯扯脸皮笑一笑,连忙转头挨近容琛,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我不试了,我们回府,好不好?”


    换做平日,能得容琛允代之上一次马射一次箭,可比天上下红刀子雨还要少见,然现下她若蹬马上背,那便等同要应了容琛的话,验一验他话中真假。


    那不是啪啪打他的脸么?


    可容琛却是铁了心,不言不语,定定看着代之,眉目横立,戾气横生。


    代之哑口,被容琛盯得发了虚,便将视线微微偏向已经递到她面前的弓箭。


    容琛松了代之手,从后推一把她的腰,将她推得与弓箭更近,还抬了抬浓密剑眉,一副你看着办的姿态。


    被宠惯了的人一朝被吹毛求疵挑着刺,难免不能适应,底线一旦触及,代之心底便横生出一股火气来。


    她见容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而自己又已骑虎难下,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


    她看看弓箭,看看箭铳,再看一眼与梦境中八竿子打不着的御林军校场,回转头瞪容琛一眼,尔后奋力推开他的手,提步往校场外走去。


    “我不试,你若不走,我便自己回府。”她撂下一句狠话,越走越快。


    地上黄土被风撩起,卷了几圈,问问落地,不留任何痕迹。


    就像此地早就拆除的瞭望台,早清除的容渊旧部,早抹去的所有痕迹


    容琛缓缓松出口气。


    她到底是信他的,也不想伤他的心。


    日后,当也不会再疑心梦境那些事儿了罢?


    容琛眉骨忽地低压,带起周身一股寒,惊得老兵手中箭铳掉落几支长箭。


    容琛侧目,老兵当即吓得软腿跪地求饶。


    容琛摆手,撂下句“守好校场”,起步跟上前面翩翩身影。


    瞥了老兵一眼,后者忙跟着他,牵着追风,


    *


    王府马车已经追上两位主子,正端端停在御林军校场残旧的门外。


    代之行至车前,并未急于上车,倒是先回身看了眼后头,见容琛也已从校场出来,才匆匆忙忙踩着杌凳先上马车。


    那仓皇劲儿好像再晚一步便要给容琛抓住,重新扔回校场,去验一验那梦境真假似的。


    不过,她也不急于坐稳车内,而是倚着门边,等到容琛走近,尔后,向他伸出手,邀他同坐。


    某人脸色虽较先前已不甚郁沉,但拧紧的“川”字眉依旧暴露他的情绪——他今日身上的气可不好消。


    代之闪烁两下眸子,朝立定看她的容琛抬抬手,再度示意他上车。


    后者却仍无动于衷,仰着脸,下巴微扬,厉目一瞬不眨。


    “是我错了。”好半晌,代之将举累的手放下,也缓缓垂下头。


    今日,确是她错了。


    半息,她又将头抬起,“你要如何,才肯揭过此事?”


    夫妻间争吵,总要有个人先低头,先认错。


    而他总是包容她太多,且她今日确实过于莽撞,且不分青红皂白。


    她该向容琛道歉的。


    容琛那厢又沉默良久,在代之以为他已经哄不好时,他终于缓缓开口。


    “答应我一件事。”


    此时能得容琛回应代之已然要烧香拜佛言谢,哪里还管容琛说的是一件事抑或十件事?


    “你尽管说。”代之应得爽快,“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容琛闻言终于扯动了嘴角,虽笑不达眼底,但到底松了整个脸色。


    他缓步靠近,又停在马车边,驻足不动。


    代之见状,忙伸出手。


    某人得到邀请,才将手搭上,就着代之力道,跃上马车。


    返程不比来时匆忙,马车徐徐尚算平缓,但马车内的气氛却还算微妙。


    代之不敢造次,察言观色,为容琛理衣摆,为容琛倒茶水,难得多见地,反侍候于他。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莽撞,我无理,我取闹。”她笑容憨厚,态度诚恳,“往后再不会发生类似事情,绝没有下次。”


    “你要打要骂,全凭心意。”她再次认真认错,也不忘讨容琛欢心,声音放软,“别再生气了,可好?”


    容琛饮过冷茶,蹙蹙眉,心道妻子早就忘了侍候人是什么滋味,连冬日马车里的茶水要重新热上才能续杯都不曾知晓。


    但也赶巧,一碗冷茶倒将他心里唯剩不多的火气浇尽,也不知她是否有意为之。


    容琛心底暗叹口气,将茶壶摆至热炉上,又将代之手边未及喝上一口的茶水移开,才看向她。


    三分委屈,七分惭愧,将一双黑白分明扑闪扑闪的眼睛衬得楚楚可怜,叫人觉得再问罪她一句反倒成了真正的罪人。


    容琛眼底戾气瞬息退尽,咬紧的后槽牙也随之松开。


    “下不为例。”他轻轻道出四个字。


    代之心中大定:这人算是哄好了。


    她脸上绽放笑容,朝容琛猛猛点了点头,又举了三指到额边,做发誓状,“绝无下次。”


    容琛点头,算是回应了代之,顺道给她添上热茶。


    “方才你说要答应我的一件事。”他移了茶杯到代之面前,看她道:“也要作数。”


    代之此时当然无有不应,哪怕熟知容琛脾性的她已经看得出容琛眼里隐晦的算计之意。


    她欢声应道:“你且说罢,我都答应你。”


    容琛不会为难于她,要她办的事情必然也是她力所能及,她从来无需瞻前顾后。


    但一口一言要人办事的容琛却似有些许犹豫。


    “今日之行虽已验过你的梦境我的陈述,但到底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语速极慢,似在考量,也似在寻找代之能够接受的说法,“再来一次,我保不准自己会不会承受得住,再者,也保不准会不会毁掉你辛辛苦苦治疗八年的成效。”


    他停住半息,在代之想明白他言外之意时,又次抢先开了口:“今日起,换回巫医先前开的药方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代个怔住。


    欲加个罪何患无辞。


    既已现罪又何来言辞辩驳。


    于治疗失忆症梦魇症药方才长, 她与容琛虽面上相让,但心里却一直各有秉持,只待一方出现纰漏, 另一方立即钻得空隙, 逼迫就范。


    今日因梦境一长生出忏悔录和御林军校场才两大乌龙,容琛定不会轻易作罢。


    代个又该以何理由搪塞?


    想不到。


    她欲言个嘴巴便缓缓合上,唇角止不住耷下, 更不自知分撅起嘴巴, 哀怨盯着容琛。


    容琛并未因代个委屈而给她好脸色,“过去当真如此重要, 叫你三番四次出尔反尔,对我的劝说置个不理,还置自己身子于不顾, 连已药方都要与我犟到底?”


    他面色不变, 但字字如点炮, 串珠一样轰进代个耳朵, 好似代个当真做了天大的不发饶恕的长情。


    代个无分自容, 小脸皱成苦瓜, 依旧委屈又惭愧分盯着容琛。


    是了, 他与她敞开心扉言说她病情无药发治一长, 门不过十日, 那会儿她满口应承说过去已然不重要,记忆没了便没了。


    发今日不过凭着些许梦境熟悉感,她便坚持要到御林军校场一验梦境真假,又不过看见一张仿造的黄纸字迹,便有一丝丝分对他生了疑


    代个自知朝令夕改如墙头草般动摇最是不发饶恕,尤其对于生性多疑的容琛而言罪不发恕, 但要她换回旧药方


    “药方一长”


    代个尝试再挽回一二,然初开了已话头,容琛便地断她。


    “你方门应下答应我一长,才一茬你还要出尔反尔?”


    代个又哑口,只怪方门应承太快,竟没想到才几日因着换药方一长两人都在暗中较着劲,眼下已是自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叫容琛捡了已大便宜。


    “你倒以为我捡了已大便宜。”容琛猜透代个心思,又提方门她莽撞一长,“所幸御林军校场与你梦中有异,若是一模一样,你发就要给我扣上已欺人帽子,然后寻着才已理再也不用巫医的药,是也不是?”


    天发怜见,代个从没有过才般地算但若真如容琛假设所言,她未必不会蹬鼻子上脸


    代个心底犯着嘀咕,心思全写在脸上,叫容琛一眼见个,脸色愈之阴沉。


    代个头上瞬间压下千钧,她眼见容琛门下去的怒意又涌上来,心头一惊,忙说:“怎会?”


    她搪塞道:“我方门只是想问你,换药方一长发否再缓已几日。”


    代个察觉身体渐好,气血顺行,连郁先生都说她已至备孕好时机,再等一等不行么?


    反正,他先前已经答应过她,发以缓一缓。


    发才次,容琛开口便是拒绝:“此长不宜再拖,我受不得你再为了些莫须有的梦境与我生事。”


    他一言定个:“必须用药压制。”


    代个有被容琛的怒声呵斥惊得抖了抖,心尖颤了颤,想要辩驳的气势终是消退殆尽,怔怔看住容琛厉目。


    半息,代个挪开视线,避开某人的雷厉,偷得一口清新空气,门嗫嚅着声响:“不行便不行,凶我作甚。”


    她端起温茶,小口小口分抿着,一边另地算盘。


    然才一次,便是代个智计百出,软磨硬泡,容琛都无有动容,是夜便押着她,将郁先生旧方子熬的苦药给她按头喝了下去。


    说来奇妙,那旧药方子竟有立竿见影个效。


    一连做了多日怪梦的代个是夜好眠无梦直至天亮,而且因为适应药物变得嗜睡的缘故,她再无多余时间细想先前为数不多的几日怪梦,倒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蛊虫与王妃的身体相融比预想顺利适洽,想来才一次,王妃会比上一次少吃许多苦头。”郁华清给容琛细陈代个三日来脉象,又叮嘱说:“蛊虫威力不发小觑,第七日与第十四日皆会是关键时点,王爷万万小心谨慎。”


    翻看奏本的容琛顿了顿,没抬眼,但点头“唔”了一声。


    上一次蛊虫着床,代个恰好在伤病中,身上几处骨折,额头上也有淤块,本就浑浑噩噩,又添七日高热消退,连郁华清都以为已经无力回天,已报他说要准备后长。


    他不肯放弃,差人不曾间断守在代个身边,他自己则寻药求神,无所不用其极。


    终于,在第十四日,柳暗花明,代之可算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也不知是蛊虫效力发观,吸收了代个头上淤血又缝合她身上的伤口,还是上苍感念他忏悔诚心,愿意以他个元寿换代个平安,总个,她身上的魇症发算被压住,心神也稳下来,活了过来。


    但那一次,无论如何,都是容琛此生最大的阴影。


    他以为他要第二次失去她


    念及此,容琛从奏本堆里抬起头来,“才段时日,还要多劳郁先生费心,莫要出什么岔子门是。”


    郁华清连连应是,又道是不必太过忧心,毕竟代个的身体己健朗不似当年,区区蛊虫与宿主亦不过相生关系,总不可害了宿主的。


    但容琛仍旧不放心。


    他勉力将后怕忐忑压下后,又向郁华清仔细问了遍如何观测代个身上异象个方法,又讨要瞒天过海个说辞,门允郁华清告退离去。


    再进书房来的,是谢枫。


    “王爷,凡尘住持圆寂矣。”谢枫匆忙跪分,“谢枫无可,地草惊蛇,又害住持大师失了性命,丢了线索。”


    他将这剑掷下,双手抱拳,“请王爷责罚。”


    容琛门提笔批阅奏折的动作微顿,侧过眼去。


    谢枫瞳孔一紧,头垂得更低,“前日华邑寺方丈道是凡尘住持正在闭关,属下不敢惊扰,便只带人在山外守却,顺道一一盘查寺中人等,除却方圆大师曾进出金禅房,并在凡尘住持闭关前与其有过接触,其余人等,不知金禅房内布局仪式,更不会得到内里忏悔录。”


    “属下原想等凡尘住持大师出关,再仔细请问于他,然今日送饭食的小和尚从内慌乱闯出道是凡尘住持已然圆寂,当下属下便进涵洞查看,凡尘住持至少已绝气三日,是自然死亡。”


    三日。


    圆寂。


    坐化死亡。


    如此赶巧,便是在那忏悔录面见天日的当日。


    容琛眸色微沉,半息,问道:“方圆人呢?”


    “属下已将其收押东郊分牢,只待王爷审讯。”谢枫回道,踌躇几息,又说:“但方圆自三日前收押时起便一直闹说要见凡尘住持,道是凡尘住持即将升天,他必要亲自送行,属下原当他是想逃脱罪行,哪知”


    谢枫未将话说全,转而道:“方门回府前,属下拐道去了趟分牢,方圆大师正在地坐为凡尘住持超度。”


    越说至后头,谢枫的声音越轻微,仿似他自己都不可相信自己说出的话一般实在太过玄妙。


    谢枫不信神佛,他记得王爷早前也不信神佛,且王爷还素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阎王将军称号,但才一切在王妃自鬼能关走一遭后完全颠覆。


    当年,王妃自城能上跃下,襁褓里的新太子惨死,她也落下一身伤,连神医郁华清都已昭王爷准备后长。


    发偏偏,在王爷偶遇凡尘大师于华邑寺佛堂苦求一天一 夜后,王妃似如回光返照一般,奇迹般醒转过来,只不过 ,忘却了许多长。


    谢枫知道,王爷应郁先生建议,对王妃用了天下最玄妙的药蛊,也知道王爷以元寿做代价,与神佛换王妃平安总个,王爷转了性,选择了世间最玄妙个法,以图救回王妃,且以此法维系了王妃命脉多年。


    或许,所谓的佛缘,确有其长,所以不管凡尘住持还是方圆大师,也早算出凡尘圆寂时日了罢?


    凡尘确实早就算出了自己的死期。


    上回中秋十五,容琛例行将写好的忏悔录带至华邑寺金禅房,向神佛祈求亦还愿。


    那时凡尘便道他已时日无多,又道因果循环,劝容琛早日与代个陈明一切,因为神佛双目清明,终会看穿一切。


    容琛当时不以为然,却哪知凡尘一语已有半数成谶。


    凡尘果真时日无多,那代个也会看穿一切吗?


    容琛手下一抖,一滴重墨落纸,染黑印玺一角,墨色晕开,将他的名字彻底盖住。


    容琛暗了眸,思量半息,抬眼,“把方圆放了,扶持他做新的住持,我们的人放到暗处,继续盯着。”


    该来的,躲不掉,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忏悔录已经被人利用,无管是凡尘还是方圆透漏出去已经不重要,但金禅房的祭典仪式仍需继续,没有必要将此长再传一人个手。


    至于方圆,假若忏悔录确是方圆传出去的,守株待兔便发,假若不是他传出去的,他便好好当他的住持,为代个再破一劫。


    一经想定,容琛却又想到另一人,便问:“宫中有何动静?”


    谢枫忙应:“没有。”


    谢枫道:“才几日,属下与陆将军的联系无有间断,皇上自华邑寺阳淮楼一行回宫后,无甚动静,除却应王爷个罚每日抄练心经百遍,便是与王爷一样罢了朝,近日几位阁老入宫求见,皇上那厢皆拒个能外,只在寝殿逗那只老鹦鹉。”


    又是那只老鹦鹉,守着已只会唤娘亲的旧东西,便真的可将亲娘唤回么?


    容琛轻嗤一声,“转告陆河,也把宫里盯紧了。”


    他才已好侄儿,最好是没有掺和华邑寺里的长儿。


    容琛挥退谢枫,反手将脏污的那份奏本合上,扔进了桶篓。


    一张奏请他出征河西的章本罢,丢了便丢了,倒以为他坐镇朝中,当真是为了给他们才些老头摆布的么?


    容琛卸下公务,起身回主屋。


    自代个换药后,他便告假休沐,不曾离府,至多差人将些紧急奏本送到府上批阅,剩余时间多陪在代个身边。


    代个才几日倒是闲适,不是在翻各分祁连轩送来的账本,便是在研究今冬又酿些什么新酒品,偶尔也会朦朦胧胧记起前几天所谓药物使然的虚假梦境,但不及细想,容琛便会出现,与她话起家常。


    门不到三日,她便觉得自己忘了许多长,才反而叫她每每忆起些许梦境时便愈之想抓住细想。


    譬如方门,肃穆御林军军旗个下,一己翩翩儒雅的黄袍男子静对着她笑。


    她认得那人服饰,应是皇帝,是容琛的皇兄


    “在想什么呢?”


    代个听得声音一怔。


    幻境瞬息湮灭,但相似的轮廓重叠,桃目变成飞扬的凤目,倒是也有几事相似。


    代个脱口而出,问容琛:“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与你的皇兄很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代之说容琛与容渊长得很相似。


    这话音落下, 说者听者俱是一怔,接着两方面色皆似风云骤变。


    代之先是愣住,因她早忘了见过容渊的八年, 她对容渊的认知, 除却坊间不多的传闻,便是前几日于梦中所见。


    可容琛已经一再提醒于她,梦境并非真实, 纯粹药物所致, 而她却几次三番将梦境与现实混淆,先是去御林军校场一验真假不说, 现下还将梦中人认定为容琛兄长,将他们看做相似,可叫容琛气上了头?


    况且, 他们哪里相似?


    面前容琛一双凤目倏然立起, 仿似秃鹰瞧见天敌一般机警, 展翅盘旋, 下一刻便会俯冲大地, 绝境搏杀, 尽显戾气, 却哪里与梦境中那个亲和儒雅男子的形象有半分相像?


    代之眨眨眼, 心慌得连忙搭上容琛手, 解释说:“我看岔眼说胡话了。”


    但这句安抚于容琛宛如杯水车薪。


    容琛答应为代之用蛊,除却想利用噬心蛊缝合心脉的能力,至要紧的,是用蛊虫矫正代之的妄念。


    他初初带回代之时,她精神错乱,根本分不清他与容渊。


    可他与皇兄又有哪里相似?


    便是父皇母后, 他们兄弟二人最亲近之人,都道说他们是天底下最不一样的两个人她如何就能将他错认成皇兄?


    就因为皇兄曾占有她,还与她有过那些本该只属于她与他的月下饮酒、洞房花烛、共想未来的回忆?


    容琛厌恶嫉妒乃至发狂。


    他不允代之心里和生命中曾驻留过另一个人,所以他一定要让代之忘记容渊而仅仅只记得他。


    容琛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借力将心底澎湃压下去,抽去面上戾色。


    好半晌,他将抿紧唇线松开,缓声道:“又叫那些梦境扰了你的心神?”


    此一句已经淡漠如水,好似前一刻他脸上的风云骤变不曾存在。


    代之又眨了眨眼,心底忐忑没有少却半分,反而觉得容琛在故作轻松。


    他们夫妻多年,她太了解他,他真恼或假笑,她一眼便知。


    容琛便顺着代之的疑惑,挨着她坐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方才以为你又沉浸在虚幻里头,分不清真实与假象,吓了一跳。”


    言外之意,他方才警觉是因担心代之的病症,而非代之说出的话。


    “今日可有按时喝药?”容琛还转了话头,“巫医说了,初初几日适应是要难受些,但断不可半途而废,否则药物起不了作用,便要重头再来,得多遭些罪。”


    代之起先还自愧糊涂害得容琛担心,但听容琛又三句不离换药一事,她腻出了茧子的耳朵便嗡嗡作响。


    “喝了喝了。”她没好气应说,“你叫春娘金槐银柳三个人监看着我,我还能偷偷将药倒了不成?”


    言罢,代之扭身半背过容琛,视线移回正看着的酒谱。


    容琛见状,手上动作比代之更快,先将酒谱夺到了面前。


    “除却按时用药,劳思伤神也需谨防。”容琛说:“为何又取这些复杂的酒谱来研究?”


    代之嗔道:“酒谱怎就复杂了?”


    她把容琛手上酒谱夺回,环在怀里,撅着下巴与容琛道:“你可别忘了,我可是醴城十里八乡最会酿酒的酒娘,便是多年不碰酒物,研究酒谱于我而言,也不过芝麻大小的小事一桩。”


    容琛挑挑眉,微微低睨面前人的傲气,未予置评,但问道:“又打算折腾什么?”


    代之闻言,也跟着挑挑眉,还与容琛倔强对望半晌,才放下手中宝贝,翻开已经叫她写画满满的一页,介绍起来:“大道至简,我想寻些法子酿些清酒,在咱们的祁连轩新开一个清酒系。”


    祁连轩总店铺仍在醴城,所以无管总店还是分店皆主推河西一带盛产的烈酒。


    然代之在洛城生活多年后发现,除却河西人,尤其长河以南的百姓,多喜小酒怡情,清淡的低度的果酒、茶酒更符合他们吟诗作福,谈笑聚会的场景。


    但果酒、茶酒介于真正的酒与果汁、香茶之间,不像真正的酒,也不像真正的果汁与香茶,调配起来原料复杂,比例难以控制。


    如果代之能够寻到一个好法子,酿出类似于果酒与茶酒的清酒,迎合一部分酒客喜好,那么祁连轩的进账必会多出一笔。


    当然,代之还有私心——容琛不愿她药、酒混用,又耽于她身体情况,于她饮酒之量有严格控制,她便琢磨着研究出一款不是酒的酒,想怎么喝便怎么喝,想何时喝便何时喝。


    如此一想,代之对这新酒系的期待便更上一重,言语间愈发眉飞色舞,好似那酒已经端到她面前,醇香而迷人


    容琛也被迷住了,恼意尽退,只看着她唇珠跃动,杏眸闪闪。


    这两年,代之身体渐渐好转,行动自如,虽不能如从前一般肆意驰骋射箭,但也算是有了心力照看酒铺祁连轩。


    容琛不图代之能花多少心思将各个祁连轩经营得风生水起,毕竟王府的进账还用不上她来操心。


    但容琛知道,代之钟爱酒业,也喜欢钻研这些酒物,如若能叫她借着经营祁连轩,寻回当年那般恣意明媚的状态,容琛亦不胜感恩。


    就譬如现在,甫一谈起即将新酿的酒品,她便瞬息变成沙漠之星,亮亮闪闪,即便于暗夜之中,也能将大地照明,将他的世界照明,仿佛回到他们初识之时


    代之沉浸讲说半日,终于在某次抬眸发觉容琛走了神。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代之不悦。


    某人被冷喝声唤醒,双目瞳孔聚焦,还晃了晃眼才耿直脖子,对视代之。


    代之骤然蹙眉,撇撇嘴,下一刻,用力合拢酒谱,扭身就要走。


    合着,她讲了半日商业版图大计,某人根本一句没有听进去,全是敷衍于她。


    容琛见状,连忙伸臂将人拽回,拢进怀中。


    “在听在听。”他温声急言,三分惭愧,七分哄慰,“将麸曲换做青稞曲,把百草换成百果,酿造清酒,是不?”


    他看住代之瞥来的小眼神,“没说错吧?”


    代之轻哼一声,不置是否,只扭身与容琛相对,更学着他前头来见她时问她的语气,反问道:“说说你方才出神,都在想什么?”


    容琛挑眉,上下打量代之几息,才缓缓道说:“在想你第一次同我讲商业版图大计时。”


    那时,代之还没离开醴城跟随容琛回洛城,他们还都只是热血的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少年,甚至在没有媒妁之言,没有长辈见证之下,私定终生,交付彼此,畅想以后虽然经年累月,很多事情尚不能如他们最初所想,但两人已然相伴,且恩爱依赖,不也算得上最好的安排么?


    可代之却似在容琛面上满足中看出些淡淡忧伤。


    她不由蹙了蹙眉,将酒谱放下,双手托起容琛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有心事?”


    容琛大约未发现自己无意识的情绪已先叫代之察觉,开口便是否认,“没有。”


    “你有。”代之斩钉截铁,双目硕硕。


    容琛微讶,心道代之必是察觉了他方才情绪异样,但他面上不显,心思一转,只淡淡搪塞:“对你的许多承诺都未能实现,是以时常觉得愧对于你,算不算心事?”


    他们约定到京求得赐婚圣旨后便立即返回醴城。


    又约定孕育子嗣,组建边塞游牧家庭,一起为大夏守住北国门。


    还约定把祁连轩开遍天下,让所有人都能尝上河西风味。


    现下,他们只实现了第三个愿望,前面两个则遥遥无期。


    代之虽曾为此惋惜,却从不责怪容琛。


    守北国门是为大夏安宁,坐镇朝堂同样是为百姓福祉,他们在边塞或在洛城,并无两样,甚至,代之总为丈夫是天下太平之护卫者而骄傲。


    至于有儿有女承欢膝下这第二个约定


    代之撅着容琛眼睛,盯着他眼底若有似无的一抹苍凉笑意,唇上微微蠕动,便凑了上去。


    有些事情,分明是时机未到,是两人不够努力,不是么?


    她唇角溢出轻笑,小小舌尖迅速蹿进容琛因怔住而微微敞开的薄唇。


    好些天没能尝到他身上青青劲劲的雪松味儿了,代之尤其贪婪,三两下便想换过容琛嘴里一口气,却差错地将口里苦涩药味填了过去。


    容琛回过神,手握住代之肩膀,便是一推。


    “别闹。”他声音嘶哑,眼底晦暗,视线还止不住流连在两人已经蹭乱的衣襟上。


    青色绸衣散落,粉白海棠饱满绽放,在呼吸间起起伏伏,惹人眼热。


    素色里衣开襟,麦色肌理敞露,随着心跳搏动,震颤着锁骨,又牵动着喉结一滚一滚。


    代之抿抿唇,视线定住。


    这里也是他的命脉吧?


    代之微微一笑,视线抬起,与容琛闪烁眼神一错,又凑了上去。


    容琛不妨,厮磨的痒意顷刻从喉间漫开,扯得他心脏一震,酥麻之意更直冲头顶,叫紧绷理智在一瞬崩裂。


    一个潜意识促他掌着代之腰身要将她移开,但另一个潜意识又带着他把代之按在身上。


    半推半拉间,代之轻轻笑出了声,圆圆杏眸勾起,像个狐狸一般,勾住容琛的神思,拉开他衣衫,也拉开他手臂,隔着青绸与他贴近。


    软硬相抵,金刚也要化为绕指柔。


    容琛身下难受,闷哼一声,反客为主,将人拦腰抱起,坐放在桌案上,恰恰压着先前那本酒谱,堪堪露出个鲜红的“醉”字,被薄纱轻覆。


    他瞳孔一紧,再转眼看向代之,朱唇甘露催人尝,甜酒醇香使人醉。


    他已记不起方才为何要将妻子推开,只想将熟透的海棠花里外尝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初冬已现寒意, 枝头疏落,冷风一起,片片落叶便似黄花又似早雪, 将天地间映衬得更加寂寥。


    但外面苍凉, 与屋内无关。


    火炉子烧得旺,噼里啪啦,烘得台案上茶水蒸腾, 将空气晕湿, 一股潮热。


    团纹墨色锦衣散落在地,拖拖拉拉覆着张镌了兰花的纱衣, 从台前窗角直延至床前脚踏,又稀稀落落勾着根粉白色绦带,半坠在床沿, 要落不落, 叫瞧见的人忍不住心紧。


    不时, 一只挂着紫荆圆镯的玉腕落出, 细细尾指勾住绦带, 玉粉交缠, 仿似就要摘下那张娟着海棠的布料, 岂料人心还没松快下来, 那截白生生的手便被另一只青脉分明的大掌缠住, 又拖回昏纱帐幔中。


    帘幕浮动,拔步床吱吱呀呀地响,像江上巨船遇上暴风还勉力行进,帆布不得不绷紧,个个铆钉颤颤巍巍,终于在一次又一次冲上浪头后, 闯出潮头,从云端落下,卸下力,稳稳落在徐徐平流之上。


    代之嘤咛几下,蜷缩的脚指头全都松开,伏在容琛肩头,窸窸窣窣喘着气。


    她有些恼,哪有人同他这样,明知她撑不了多少,却还非要一次将弓弦拉满,叫她再无续断可能,让她有心却无力。


    就为了快快结束战事,不让她贪欢?


    代之真恼了,想掐容琛肩头出气。


    可他肩头肉紧实又宽大,她身上力气又已几乎耗尽,她手才攀上他肩头,才稍稍使力,五指便从他肩线滑落,倒是像只猫一样,爪子挠到他心口。


    “还闹?”容琛攥住代之手腕,不让她乱蹭。


    代之噘嘴,使劲甩手,但抵不过容琛力道,反而叫容琛顺着力将她扯到他颌前。


    顷刻,两人距离更近,雪松和甜酒的气息纠缠得更紧。


    代之得意,代之得寸进尺。


    她伸手便去抓容琛的耳骨。


    容琛眼疾手快,掌着代之的手反向一推,便将人放倒在侧,歪歪斜斜地不成人形,像只瘫倒了的懒猫。


    代之懊恼,但容琛却笑出了声,一只精疲力尽的绵羊随时待宰,和一头威风凛凛的狼耀武扬威。


    “力竭了,待下次罢。”容琛勾指刮了刮代之鼻尖,又将上头点点汗珠点在她唇珠上,“再闹,郁先生得要找你我麻烦。”


    这个力竭,说的当然是代之,而不是容琛。


    代之本来身体就虚,又刚叫新蛊上了身,更加容易疲累,容琛稍稍使些手段,她很快便缴械投降,泄了身,还再续不上气力来。


    他是不能尽兴,但相较于尽兴,他更顾及她的身子。


    “让春娘来料理你?”


    容琛殷红眼尾上扬,语气慵懒而轻慢,但说的话不容人拒绝,且不待代之回应,便已不着痕迹地摸过代之手脉,又迅速扯来软衾不顾代之挣扎,将她团成条粽。


    末了,他上下打量代之一息,视线最后落在她还蒙着水气发懵的眼睛和气鼓鼓的小脸上,又是一声轻笑,尔后便兀自起身下了榻。


    黄昏时分,屋内半暗不明,但将将好能及代之目力。


    某人寸缕未着,从榻上下去,处处肌脉都还硬绷着,很是惹眼,但他也不见急着扯条汗巾围着,一屈身,一弯腰,不知在地上捡了什么,才取了挂在衣架上的外衣套在身上,径自往外去了。


    春娘推门进来时,人影先在门槛上定了定,才急急合门挡住外头冷风,又匆匆将地上衣物捡起,一路捡到床边。


    等把零落衣衫放置好,她才小心翼翼掀开帐帘。


    四目相错,小疽虫一样的代之哀怨地望着春娘,春娘一息便笑出了声。


    “连你也笑我。”代之恢复了不少气力,嗔怪春娘。


    春娘好容易忍住笑,连道不敢,但落在代之身上的视线还是少不了打量。


    王妃身子骨弱,阖府皆知。


    王妃身上中蛊,近身几人也都清楚。


    要说这房事,过来人春娘最是门清,一强一弱,最难调和。


    但王爷到底是个怜香惜玉的,明明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拳能抵三头牛的猛虎,却生生将火气压着,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伤了王妃分毫。


    可说呢,方才她便瞧见王爷出去时手里攥着个物件,可不就是王妃那件团了海棠花的小衣?


    春娘心里暗暗啧啧,一时感念王爷恩爱王妃,一时又烦扰王爷宠溺王妃太过。


    但到底,她面上没有显出情绪来,只敛了神色朝代之恭恭敬敬福了福身,才上前去解开她的束缚,将她扶去净室里。


    待一切清理完毕,已是二更天。


    佳肴满桌,羹汤馨香,代之才觉腹中空空,咕噜咕噜直叫。


    容琛正挨在桌边坐着,一手肘支在案上,一手捧着一册奏本,还有一条腿支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闲闲散散,虽还粒米未进,但瞧着似已酒足饭饱。


    这么快就泄了火?


    代之想着前头隔帘看见的形状,很是纳罕,止不住往桌下看去。


    容琛察觉代之视线,身上一偏,手上奏本重拍到桌上,惊得代之侧眼,还没瞧见标物,视线便转了回来。


    “坐下吃饭。”容琛屈指敲在桌上,沉着眉示意代之不要瞎想乱瞟。


    代之撇撇嘴,余光还是带了带容琛衣衫下摆,见什么也瞧不见,才嗔他一眼,拖着仍恹恹的身体坐下来,舀起口白凤参汤慢酌慢叹。


    暖流下腹,倒将虚幻的实在的空虚都一并填满,让她得了精力放空起来。


    视线不经意落在容琛先前排在台面的奏本上。


    钦天监卜卦,来年天灾人祸频发,为保万全,念各境安宁,请河西驻军冬衣十万件,御寒流,请南境驻军军饷十万石,防洪涝


    奏本上洋洋洒洒很多文字,写的都是来年户部银两安置计划。


    代之蹙了蹙眉,打眼往上,容琛也正慢条斯理酌着龙骨羹,剑眉凤目皆微微低垂,柔和舒缓,全不见繁忙公务时常挂脸上的戾气。


    好似,摄政王殿下好些日子没上朝了罢?


    屏了这些个糟心事,倒叫他舒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可怪不得要日日来管束她起居饮食出行便利。


    便因为巫医一句“用药前期需谨慎”?


    “看顾你一个还乱不了朝中大局,你也不必害怕叫人误以为你是红颜祸水。”


    代之将要替天下人数落容琛,他却先开口,像会读心术似的,一语道破她的心思,堵了她的话头。


    代之心道容琛厉害,但嘴上不想饶人,张开的小嘴变换形状,又打算纠正容琛对她的过分担心,但容琛再次截断她的话头。


    “近日无甚大事,王府与皇城毗邻,紧急奏本当日便会送到府上,我在府上与在皇城中当差并无差异,全不碍事。”


    言外之意,他居府办差,不影响正事,也不影响看顾她,总之,他游刃有余。


    代之很想与他道不要在其位不谋其职,且还滥用其权,毕竟坊间真的有传言道她是红颜祸水,甚至道她累及国运。


    但她一个小小女子,上不能影响摄政王决策,下不能搅动民意,她能掀起什么风浪,还不是他们男人寻她做借口,不想到宫里当差罢了?


    可谣言的始作俑者容琛一个凌厉视线扔过来,代之忙又合上了嘴,不敢催他罢了她去宫里。


    容琛最忌讳代之妄自菲薄,从前在醴城是,现下在洛城也是,代之已经渐渐习惯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不再提两人出身的差距。


    代之垂下眼帘,乖乖吃饭吃菜,没再火上浇油。


    不过是夜,她身上却真的起了火,高热不退。


    “王爷,郁先生来了。”


    代之迷糊,但听得出外头是庚庄的声音。


    接着,几道急促杂乱脚步声从门外入内,不知是谁在门槛上拌了脚,引得几人惊呼,又有瓶瓶罐罐碰撞的叮当声,愈发混乱。


    忽地,容琛一声冷喝:“慌什么。”


    顷刻,耳边凌乱被闷声巨雷压住,归于平和,杂乱的脚步声也归于齐整。


    代之心道,还得是容琛能镇得住场。


    可也不知是她梦中还是错觉,她总觉得抱着她的身体僵硬,握着她的熟悉的大掌也在微微发颤。


    他其实也在害怕吗?


    代之想侧头看一看容琛的脸色,也想同他说话叫他不必担心,可她身上太难受了,五脏六腑像有火团在烧,火苗直蹿到她喉头,灼得她喉头发紧,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扯得她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在奋力扭动身体,努力缓解浑身不适,但朦胧中半睁的眼睛又看得见自己身体根本一动不动,好似她身体的动作与她的感知完全不同一般。


    她有些慌,张嘴说话,手上努力回握牵住她的手,可她也辨不清自己到底说了话没有,握了容琛的手没有,她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掌控。


    蓦地,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别怕。”


    容琛附在她耳侧轻声说,像是在同她说,也像在同他自己说:“待郁先生施过针,便会好了,会挺过去的”


    代之没再听得清容琛的话,最后的意识只在手臂上被一根针扎过,尔后,她便坠入了黑暗之中,无知无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清风阁的主屋里乱了半宿。


    春娘金槐银柳捧着热水出出入入, 郁华清将医箱里的银针掏了个遍,大冷的天,个个人满头大汗, 又大气不敢喘, 绷着根弦在男主子阴霾底下侍候女主子。


    所幸,五更天将过,代之身上高热可算退下去, 面上病态的酡红也渐褪成健康的粉白。


    郁华清收下代之身上最后一根针, 才敢抹把汗,道是噬心蛊上身第一关提了前又凶险, 打得人猝不及防,但到底算是挺过去了,还比第一次顺利许多, 想来到第二关也会更加稳当, 叫容琛不必太担心。


    容琛脸色还黑沉沉, 听了郁华清宽慰的话也不见松快些许, 凝着一双乌漆漆的眼睛默然看了代之好半晌, 见她呼吸均匀, 确实没再囫囵呻吟, 才在追上郁华清步伐去细问代之情状和照料细节。


    这些, 昏睡中的代之都不得而知。


    她昏了足足两日两夜, 再醒来,已是第三日晌午。


    睡得太多,身上会发软,像生硬的柿子被烤熟了,软软绵绵,全无劲道, 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能轻易受人摆弄。


    代之强撑起眼皮,眼珠子艰难滚动。


    帐幔上青线绣的山水被蒙在雾气中,看不真切,只剩一片淡淡青绿,好模糊。


    代之勉力眨眨眼,轻轻晃了晃仍有如铅中的头颅,好半刻才把眼前看清。


    旁边,一个头发蓬乱的乌压压脑袋枕在她肘侧,虚掩着张生了青青茬子的长脸,轮廓不清,但倦色明显,乌沉沉的青黑在眼袋子上,像化不开的浓重云团,连带着整个印堂都有些发黑。


    代之心惊。


    她又犯病了吗?


    代之下意识抬手,想抚平容琛眉间“川”字,但她的手指与容琛的勾连,她一动,他便醒了。


    容琛本就蹙着的眉心猝然拧住,薄薄眼皮子底下眼珠子咕噜一滚,猛地掀开。


    黑洞洞的眼睛怔怔对着代之,代之才看见容琛眼白里还布满血丝,连眼球都暴突了出来,趁着一张本就精瘦的脸像又瘦了一圈似的。


    “可觉哪里不适?”容琛先问,也坐到床上,握住代之的手,带过她手脉,再摸到她额头。


    光线明暗交替晃眼,代之可算回了神,忙拉住容琛覆她额头上的手,轻微摇摇头,“我是又犯病了吗?”


    她声音嘶哑,气声居多,但语气笃定。


    容琛一怔,才细见代之眼底浅浅的泪意,深深的担忧。


    他反应太过了


    容琛蓦地一笑,“说什么呢?染了风热,起了高热,烧了两日,便就糊涂了?竟怀疑起郁先生的医术?”


    郁华清虽然不能根治代之的失忆症,但梦魇疯魔的癔症已不会再犯,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容琛移开对望视线,将代之扶起,从后托着她,又扭头取床头小几上早备好的温水,递到她嘴边,“喉头可还见发紧?”


    蛊虫着床,头一关便是与宿主身体互相适应,蛊虫联络宿主筋脉,宿主为自保而排斥蛊虫侵蚀,是以两相博弈融合时,会造成宿主五脏六腑全身筋脉如火灼烧的错觉,像风热发烧,等那股劲退去,便剩类似风热病愈后的喉头燥热感。


    代之细细察之,身上骨头果真如被高热烧软了似的,喉头也有微微辣辣的干涩,一如容琛所言之病症。


    她先未细想,而是急急捧过容琛手里茶盏,贪着温水。


    喉头湿润淌过,再浸润灼烧过的骨血,浑身都舒坦了,脑子也跟着灵光起来。


    代之探身将空茶盏放回台几,瞥见上头放凉的半碗粥和缺了两口的胡饼,心下微黯。


    “不只是风热罢?”她扭身正正对上躲在她身后的容琛,“若只是风热,何至于你衣不解带,守在床边,觉也不眠?”


    有郁华清在,夸张了说死人都可以活过来,要不是犯了旧病,容琛至于不眠不休,守着她两日便熬瘦一圈?


    代之想起从前每每癔症发作后,容琛身上总要挂些彩,轻是脸上一个全乎的鲜红五指印,最重侍候是在他腿上捅出了个血窟窿。


    她慌忙上下摸索容琛,脸上,肩上,衣襟上


    容琛一把握住代之手,“说了不是旧症。”


    他扬眉,“你的身子骨你自己不清楚?一个小小风寒也可叫阖府上下鸡飞狗跳,偏生又是大冷的冬日里起了高热?”


    他下巴努了努,指向开了两指见宽的窗牖缝隙,一片雪光叫晴空照进来,又晃了晃代之的眼。


    “昨夜下了大雪,莫说郁先生,便是春娘也不敢歇着,和金槐银柳来来回回地烧热水,给你擦身子,就怕那高热引出什么别的毛病来,你说,我能放得下心么?”


    容琛劈头盖脸给代之驳得哑了口。


    确实,即便不是癔症发作,便是日常小病磕伤碰伤,她这些年的身子骨怕也未必能安然承受只不过,郁先生不是说她身子骨已然大好?


    心有狐疑,但代之顶着容琛利剑一样的眼睛和憔悴疲倦的容色,终是没有问出口。


    她身弱,不管是哪一种病症,她都劳烦了人,哪有还找人撒泼的理?


    代之仰望着容琛,扑棱两下眼睫,从他怀里退出,腾挪到床内里一侧,拍拍软衾,扯着嘴角笑说:“既是劳累了两日,要不陪我再躺会儿?”


    代之骨头都睡软了,其实是想起来走动走动的,但见身强体壮的容琛满脸倦怠,可想而知他为照顾她熬了多久,更不消说她院子里的人。


    能容大家伙多歇会儿便多歇会儿罢。


    容琛明了代之心思,念及郁先生叮嘱能多躺一天便多养一日气血的话,再想到外头还飘着雪的天寒地冻,便顺了她的心意。


    宽衣解带,除靴上榻。


    代之盯着容琛微佝的宽大背影,只待他一坐直一转身一掀被,便往他怀里钻,汲着他身上雪松混铁锈的味道。


    容琛不妨,身上先是一僵,但见乌压压的脑袋几乎钻到他衣襟里头,像要钻进他身体里一样,蹭了又蹭。


    他绷紧的心弦松开。


    鲜活的她总好过病症的她。


    黏人的她总好过计较的她。


    只要她不跟他较真那些病症那些药,安安心心在他身边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莫要多想,甚么事儿也没有。”容琛手搭上代之后背,轻抚,一边扶她躺下,“好好睡一觉,就都好起来了。”


    代之没做声,只顺着容琛力道,伏着他躺下。


    两人心连着心,即便各自所想略有偏差,但皆知晓对方现下心有焦虑,且都是因为一个人的病体,便当做是默契不再过问了。


    郁华清这回的医嘱预测没有错。


    他说代之两日后若能醒来一次,蛊虫便算完全与宿主共生了,不过蛊虫新生,宿主仍不宜多动,自要陪着多蓄些精力,最好是能劝代之再多歇一会儿。


    是以,代之躺下不到两刻钟,精神头又消沉下去,阖了眼。


    容琛松了口气,望着青山秀水的帐幔,想着,应该是完全挺过去了罢。


    他将怀中人又拢紧几分,把心底那点空隙填满,也跟着歇了会儿。


    等代之再一次醒来,已是当日夜里。


    身边容琛已然不在,但正厅里的饭香袅袅,已经飘到寝屋。


    代之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下,便见春娘掀了帘帐,探头进来。


    她微微讶异。


    容琛自躲懒去了,将她交给春娘打理,想来身上所谓什么病症应当都没有大碍了,否则他也不会放心将她移交旁人照料罢。


    念头一经闪过,代之睡前还忐忑绷紧的心弦也跟着松快下来,由着春娘侍候她匆匆洗漱毕,赶去用膳。


    某人一身青衣挨着饭桌坐着,惯常的拿着个奏本细看。


    他脸上胡茬青子已经都刨了干净,一张素净的脸露出来,因着倦怠且清减了些许的缘故,少却几分戾气,倒显出些清隽儒雅来。


    代之蓦地看得出了会儿神,总觉得容琛这面容神色她似在哪处见过,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那厢人蓦地抬起头来,“自己不想吃,倒想把夫君先饿倒?”


    凌厉目光虽带着宠溺玩笑意味,但到底是见多生死的人,那凛凛眼光中总有些血气,叫生人望而生畏。


    代之心底暗笑,怎么就将她那能一人顶千军的夫君想做清隽儒雅的大士了呢?


    脑海中模模糊糊的画面被代之抛却,她提着裙摆,几步到桌案前,挨着容琛坐下,“我又没喊你等我。”


    说话间,她已给容琛夹了他爱吃的五花肉,朝他笑笑,又随口问道:“郁先生说我那病症如何了?好端端怎么就得了风热?可是新换的药适应不来?”


    代之已经不太纠结容琛有无欺瞒她是否犯了旧病,因不管是旧病还是新症,总归能好起来,能不要做个要药罐子,能不日日拿个病体拖着容琛便好。


    容琛眼尾都没抬,也随口应答:“临入冬一变天,身上适应不过来罢,用了药施了针,少思多歇,修补元气,自会好起来。”


    他顿了顿,抬眼睨向代之,“和药没关系,少拿这个在同我理论。”


    代之撇嘴,又轻笑,看容琛脸上轮廓因照顾她又分明了许多,笑容又转做戚戚。


    半息,她道:“等我身上好些,天也好了,我们再去一趟华邑寺,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华邑寺住持才刚圆寂, 泄露忏悔录幕后指使也还未找见,自上回到华邑寺至今发生的一连串事,阳淮楼的醉汉、陈年蛊酒、旧症波动, 件件宛若谜团, 至今因代之身上新中的噬心蛊稳固才渐渐让人有如拨云见月的踏实感,代之却在这个时候想去华邑寺?


    容琛不由想起与凡尘生前最后一次相见,凡尘说, 因果循环, 神佛双目清明,终会看穿一切代之明明没了记忆, 瞧着也并无有意试探寻找真实意图的动念,可冥冥中似有股力量推着代之寻回那段过往,而容琛又还无从查起。


    难道凡尘果真一语成谶?


    不可能, 子不语怪力乱神, 善可求, 恶可改, 求不得便以命相抵罢。


    容琛心中一定, 便隐去眼底晦色, 斜着视线往代之这厢瞟, 上下打量。


    代之也斜抬起视线往他, 同样打量。


    视线交错, 几乎没有较量,代之一瞬败下阵来。


    容琛只消一句话,代之连清风堂的门都出不去,更遑论风热初愈,身体情况难以预料,此时提病愈后行程, 为时尚早。


    可甫一回想起午后初醒时看见的容琛的疲惫容颜,代之便不由自主想起前些日子偶得的那张只剩残角的忏悔录。


    忏悔录或为人所伪造,其上内容亦不可尽信,但容琛近年衰老的速度却比旁人要快上许多。


    当摄政王把持天下自比不得只当一方诸侯,困难许多也叫人辛劳许多,但代之是真怕容琛有过以命换命为她祈寿的行径,即便没有,她也想寻个机会同神佛说一说,念一念,求他们庇佑她的夫君。


    在河西,佛祖是很灵验的。


    代之抿抿唇,放下碗筷,双肘交叠,支在案上,认真道:“你看哈,我前段时日不是旧症起了些波动,这几日又偶发高热么?我琢磨着,那华邑寺香火忒盛,泽被众生,我想去求佛祖保佑无病无灾,也算求个心安。”


    她未言及容琛,句句只说自己,为自己心安,是容琛最喜见的“自私”行为。


    眼见容琛眼底凛然化开些许,代之微微勾唇。


    她默然转头,引着容琛视线看往窗外。


    撒盐小雪已然变作鹅毛大绒,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把清风堂外的大院镀上层素裹,便是在乌漆漆的夜晚也能看见整片整片白。


    往年这个时候,容琛早领代之到北盘山赏雪,可今年事多,他们已经错过初雪的,甚为遗憾,但,后头总归是要去的罢。


    代之回看容琛,“反正咱们也得去北盘山赏雪,绕一绕到华邑寺逗留片刻,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她言辞恳切,携着激动,圆圆杏眸完成半月弯牙,纯粹干净得叫人不忍拒绝。


    容琛定睛看着代之染红了的眼梢半晌,终是滚了滚喉结,囫囵“唔”一声,收眼回去。


    这便算是答应了。代之心下一喜,当即欢欢甜甜地道了声“多谢夫君”。


    只不过,答应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今年冬雪来得早,还下得忒大,甚至把洛城里的路都冻住了,累得工部日日抽调官兵清理街道,更遑论山外马道早处处挂冰,实在不宜出行。


    等天气可算好些,街市重新热闹起来后,容琛却也忙碌起来,即便没有结束休沐回朝,朝中百官却可将王府门槛踏破,日参夜访,愣是将区区王府变作大夏的小朝廷,叫容琛连陪同代之用膳的空暇都无。


    代之不知发生何事,只当容琛罢朝太久,少年皇帝又还青涩,朝中大臣只得寻机到王府寻能拿的定主意的摄政王示下。


    但代之不问朝中事,她只惦念着华邑寺之行。


    冬雪落尽,春日便不远了,赏雪之行很可能就此作罢,代之要借赏雪之行绕道华邑寺求拜的算盘可能要跟着落空。


    再者,年关前,朝中最忙,容琛再难抽身,代之心心念念要与神佛说的话,便恐怕要待到年后。


    她不想等那么久。


    念及此,代之这两日与那些来王府的大臣一样,在王府议事堂外蹲守张望。


    大臣在前堂,她在后院,都在等容琛得一间隙,说上心中所求。


    起先,苏管家言之凿凿要给代之插个空,奈何来王府的朝臣太多,排个队从早至晚无有间隙,代之哪里敢拿一己之私坏家国大事?


    她只得躲在平顺堂外院侧边的榕树底下,巴巴等候。


    “还没到年关呢,怎的就忙起来了?难道朝中又出了什么事情?”代之掰扯榕树残枝,将枝条里头新抽的鲜嫩拨了出来也未留意,一双眼睛炯炯盯着书房紧闭的大门,“若朝中出了大事,怎的不回宫里上值,非要在王府里会客,可叫旁人如何评说?”


    春娘守在代之身边,已听代之絮絮叨叨百八十遍,但并不回应,也无从答起。


    她只安安分分给代之添热茶,烤火炉子。


    蓦地,背后一道急促而沉重脚步声传来,代之与春娘都转头看去,却是一身虎皮胡服的卞杨。


    “见过卞将军。”


    春娘问礼,代之亦匆匆起身,朝卞杨点头。


    卞杨却不拘谨,拱手抱拳,便是一握腰间佩刀,往代之原先坐的石桌上占位去,大大喇喇抄了水壶倒了茶,待灌过了水,才说:“嫂子,讨杯茶喝。”


    代之微讶,半息,却轻笑出声,连连道“喝罢喝罢”。


    卞杨是容琛从河西带回洛城的五将之一,与代之相识于醴城,两人还曾一同歼过鲜卑残军,算得上出生入死的兄弟。


    却如今,卞杨还是那个大大咧咧能武善刀的兵马大元帅,代之却成了缩手缩脚养在深闺的摄政王王妃,且不说她如今伤病缠身再不能似从前那般策马纵腾,单论行为举止,代之就已经被规训得再无从前恣意,哪里还能与卞大元帅的快意潇洒相提并论?


    代之心叹好生遗憾,但并未显露脸上,而是不计较男女身份之别,与卞杨同坐一桌,亦为他再续茶,“王爷那处还有人,只怕还要劳烦卞将军再等一等。”


    卞杨那厢匆匆而来,终于得喘一口气,才有余闲瞄见代之面前茶杯空凉,她手里茶壶最后一杯温水又倒至他的杯中,他才后知后觉唐突。


    他连忙起身,要给代之问罪,却是代之又把他叫住,“卞将军难得与九娘与从前般叙旧,却才放下架子,眼下又要端起面子来?”


    卞杨听得代之自称“九娘”,言语半嗔怒半训斥,脸色一僵虎躯一震,倒是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代之见状,推盏到他手边,看着他笑,“我记得从前卞将军不是现在这般生分的。”


    卞杨瞳孔又是一紧,心道那能一样么?


    从前,代之是商贾女,是王爷的救命恩人,是王爷在河西百姓堆里的一粒棋。


    现在却不同了,代之是王爷的王妃,王爷的妻子,王爷的心尖肉,王爷的命。


    为了王妃,王爷可以不管河西,不顾兄弟死活,不理天下纷乱。


    卞杨想到这几日河西的变故,朝野的混乱,唐突代之的忐忑瞬逝,变作三分怨怼七分无奈,最终,化作一腔灌茶之猛。


    代之察觉卞杨情绪变化,接过春娘新添的茶又给卞杨续上,斟酌词句,问道:“朝中事务繁忙,王爷合该上心,非是叫你们前后奔走,却无一落定,难为你们。”


    卞杨心大,一时不察代之的试探,脱口便应:“可不是嘛。”


    他道:“叫我把洛城玄甲兵全点了一遍,却是连个出征的帅将都未曾定出,难不成,要叫我回河西营救元朗那拖后腿的么?”


    这话一落,轮到代之瞳孔骤紧了。


    出征。河西。营救。元朗。


    这几个词颇为熟悉,可连在一块儿,却叫代之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读。


    好半晌,她才怔怔问向又灌了杯茶的卞杨,“河西那边又起了变故?”


    “正是。”突兀地,又穿插来一道声音。


    代之与卞杨皆转首望去,一个身穿紫衣朝服老者匆匆赶来,又连忙与代之拱手问礼,说明身份后,才道:“于大夏与鲜卑国境交接处的匪患猖獗,竟胆大包天,劫持我元朗大将军,破我军营,烧我粮草,这不是在给我大夏下脸吗?”


    来人庄易,是吏部左仆射,天子近臣之一,年过六旬,鬓须花白,说的话急了,竟猛猛咳嗽起来,惨白的脸色瞬间涨红起来。


    代之听得看得皆是心惊,急得亲自上前搀扶,对方受宠若惊,接了代之搀扶后又连忙推开,连连道是多谢又道不妥,还是春娘给人递了杯茶,他才渐渐平息了喘气。


    “王妃不知,出征一事已刻不容缓。”庄易受代之所邀,端坐在卞杨旁侧,才尽量按捺住情绪,徐徐道来,“河西军民已然大乱,满国百姓也都翘首盼着,只等朝廷拿出个稳妥办法,把我大夏北国门守住,把我中原太平守住。”


    他还言辞恳切几乎恳求一般与代之道:“此一事,还要劳烦王妃替我们这些老臣子劝一劝王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河西是代之故乡, 没有人比故人更牵挂故乡。


    得知容琛近日繁忙缘由的代之忘记候在平顺堂外初衷,随卞杨庄易在院中东攀西扯,听他们言道河西近况。


    原来河西匪寇从半年前便已崭露头角, 他们不从大夏亦不从鲜卑, 但占着鲜卑人境内一片荒漠,仿做了严实紧密的军队防备力量,两个月前更是猖獗得号称要占山为王, 自立一国。


    鲜卑人勇猛好战, 虽比不得大夏玄甲军,但与其他小国较量, 向来胜多败少,武力之精悍绝对百倍于闲散流寇,要拿下占地为王的匪寇自然轻而易举。


    可河西匪寇猖獗, 他们却毫无动静。


    往良善一面去想, 鲜卑近年内乱不断自顾尚且不暇, 之于不能生出钱米的荒漠之地自懒怠管顾, 遂由着匪寇愈发猖獗。


    但若往阴谋恶论向想, 那鲜卑人未必不是纵容匪寇猖獗, 任由其发展壮大而侵扰我大夏边境, 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要不, 那匪寇何不去扰他们鲜卑人的军营掳他们的将帅,却来扰我大夏河西?


    元朗,现河西节度使,可是容琛的又一爱将,容琛能将他留在边关挂帅镇守北国门,可见容琛对他的倚重, 可见他的领兵治民之才干。


    可就是这样一位将才竟然已经被流散匪寇掳走


    代之愈想心中愈不安,心脏突突突狂跳,几欲跃出喉头。


    若边境再无定数,若狡猾的鲜卑人当真与匪寇结成了同盟,若大夏朝廷再不作为,只怕河西危矣


    “王爷。”


    卞杨与庄易忽然匆忙起身拱手问礼,一股清清冷冷之气蓦地萦绕而来,代之万千思绪被掐住头。


    “你怎在此处?”


    这话问的代之,容琛却是看的春娘。


    “老奴”


    “是我要来的。”代之抢白,“我来寻你,想问问你何时得空,同我去趟华邑寺。”


    华邑寺,此时提一个佛堂的名称,显然很不合时宜。


    去华邑寺,无非是应参拜神佛的邀约,于当下河西匪寇之话题,更不融洽。


    春娘退至一边,还在使劲给两位大人使眼色。


    从卞杨进入这方隐在平顺堂后院的廊后开始,春娘便开始给他使眼色。


    王爷不愿叫王妃清楚河西匪寇一事,免得害她操心伤身,遂要阖府将此事瞒下,静待事情一个好结果再如实告知。


    谁知有卧龙处必有凤雏。


    卞杨没瞧见春娘的眼色把河西匪寇一事捅破便罢,后来者庄易更是将醴城乱局说尽,将王妃的心事搅乱。


    回头,可叫王爷如何解释?


    卞杨与庄易面面相觑,似乎才察觉代之面上异色,面色惨白,唇齿紧咬,更见王爷王妃二人之间微妙,似有不快,他们忙打眼看向春娘。


    春娘抿嘴,就差把眼皮翻倒天上,尔后侧过头,不看那不识抬举的二人矣。


    “本王还要应会卞将军、庄大人。”容琛沉声与春娘道:“先送王妃回去。”


    “臣妾告退。”亦是不待春娘应答,代之又次抢白。


    她定定望住容琛低压眉骨一息,旋即朝卞杨与庄易颔首告退,转身便走。


    醴城生了这样大的事,他却串通阖府之人将她瞒住,若非今日偶遇他的河西旧部,她只怕绝不会知晓河西生了这么大麻烦。


    而况,他瞒着她边关战事便算了,他竟还打算坐山观火,不予支援。


    从前代之在河西,容琛也在河西。


    他常道是庙堂之高的人不懂边关艰难水火,常不能体恤军民不易,任由战乱频生,所以他更愿意当一个边关节度使,而非一个权贵王爷,只为拿一刀一枪守得一方百姓乃至一国百姓。


    如今他在庙堂了,高枕无忧了,竟就忘却了当年豪情壮志,便不管不顾那些战火便了,是么?


    代之愈想甚至恼火起来,至后,情绪便急转直下,想念起从前与醴城街坊邻居自行揭杆,保家卫国的豪迈壮举,当时,多么自由洒脱,也从不依傍任何人,不依傍节度使,不依傍王爷,不依傍朝廷,只依靠自己


    酉时,容琛才从平顺堂回清风阁。


    甫一入房门见到的,便是枯坐在窗前,愣愣发呆的代之。


    窗牖只开了个掌宽缝隙,将将好能叫内里人窥见外头雪景夜景,却不至于让寒气往屋里钻。


    下人们也够贴心,将屋里地龙烧旺,给代之披了件狐皮大氅,免她被不多的寒气侵身。


    不过,代之到底入了迷瘴,肩头氅衣滑落而不知,一边脸冻得发白也不自知,容琛进来她更不知。


    容琛微微沉了眸,不重不轻将房门合上,代之仍无响动,他心绪便更沉。


    方才,他借公务由头将卞杨与庄易训诫一番,以家法侍候了苏泗。


    河西一事局势虽不明朗但并非无转圜之机,且于容琛看来,大有大的处理方法,譬如干脆借匪寇由头打怕在别后搞鬼的鲜卑人,小也有小的处理方法,譬如派人彻底清理了匪寇,暴尸百姓,杀鸡儆猴便是。


    可不管哪一样处理方式,都需静待时机,而非任由百姓舆论牵绊,更不该在事情未有定论前妨碍了代之心绪。


    蛊虫即将落稳,她需静养生息,他也需得陪在她身边。


    可卞杨和庄易几句话,将他计划打乱


    容琛捻捻拇指与食指,又定定看住代之一动不动的侧颜半晌,才缓步到代之身边,伸手关了她面前窗牖。


    代之一恍神,乍然回头,撞上容琛翩翩展开的袖摆,挡了口鼻,阻了呼吸。


    她下意识往后退,不慎提到凳脚,险些翻倒,却是容琛将她揽住,抱入怀中。


    “又在想什么?”头顶声音低沉,暗含疲惫,“神不守舍?”


    代之稳了身形,半环容琛腰身,仰起脸便想念他明知故问。


    然屋中灯火不亮,容琛又是逆光而立,一张脸沉在半暗中,显得更加疲惫憔悴。


    代之方要出口的怨怼收声,抿紧的唇又紧一紧,做了扁嘴样儿。


    河西匪寇之事,他替朝廷担着,很累罢?还要瞒着她,只怕心里更不舒服。


    代之闷了会儿,道:“我在想从前在醴城的日子,在想李大娘做的烧饼,还有胡屠户每年冬天给阿爷送的氅皮。”


    怨怼变作浅浅温情,代之声音变得轻轻缓缓。


    对于容琛的隐瞒和不作为有所怨怼,皆因对河西故土有着深厚情感。


    容琛听罢“唔”了声,环着代之的手轻轻捏她肩头,面色无甚起伏,一如从前听见代之提起醴城的人与事,只给予浅浅回应,浅得比之屋里灯花的炸响还要轻微。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两相对望,也各怀心事。


    半晌,是容琛先开的口。


    “河西之事,你不必担心。”他拨了拨代之耳鬓碎发,掖至她耳后,“明日,卞杨会点齐粮草,后日五万玄甲军便会从洛城出发,急行前往醴城,援助河西。”


    他托起代之下巴,轻笑一声,又道:“圣旨已经在拟,河西当不会有恙,等你回往河西时,李大娘烙的烧饼可以吃,胡屠户家的兽皮你也可以去取,眼下,你可能放一百个心了?”


    代之听得微怔,一时不敢确定容琛话中真假。


    依方才卞杨与庄易所言,容琛是有意让河西匪寇再闹一闹,让河西边境再乱一乱,好静待一个时机,将匪寇与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如今,他忽然大改策略,倒叫人一时难以置信。


    容琛却似读透代之心思,张口便问:“你不信我?”


    代之又是一怔,旋即连忙摇头,但下一瞬,她又定住,问:“卞将军挂帅?”


    卞杨勇猛,是把好刀,却需用得巧,连他自己都知道,他还不适合当一军之帅,所以才会在容琛安排他沙场点兵时表现出抗拒质疑之意。


    若叫他此番挂帅出征河西,只怕未必能与狡猾的匪寇对抗,不仅不能救出元朗,还可能将自己都搭了进去。


    但容琛应说:“陆河挂帅。”


    代之懵了,重复道:“陆河?”


    陆河可是皇城司卫统领,他若去了河西,皇城安危谁来守?


    “陆河早已统领三军,他的将帅之才,你见识过,不比我差,此番由他亲去河西,会万无一失。”容琛依旧像能看透代之心思一般,解她疑惑,又道:“至于洛城,这里有陆家军,有镇国公,只要边关安稳,京中自不会有大动,更何况,还有我在,自会安排妥当一切。”


    任谁都知道,此去河西平乱之最适合人选必是容琛,但他不肯去,无人能逼迫得了,除了代之。


    但容琛既已说道要派爱将陆河前往,代之要建言的话又只能吞回腹中。


    陆统领的将帅之才,确实是五将之冠。


    容琛见代之面上郁色终于慢慢消散,心中也缓缓松了口气。


    虽说敲山震虎的最好时机还未到,但创造一个提前的时机也并非难事,倒是绝不能叫代之为着边关小事坏了心情,坏了身体。


    他弯指勾了勾代之鼻尖,“如此,我的王妃,可能安心用晚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惯来凌厉的眉目变作温和, 甚至有些许轻挑与慵懒,偏生又藏着几许疲累憔悴,一向粉粉艳艳的眼尾染了几许鸦青, 既勾着人又叫人莫名生怜。


    代之心尖上那点肉头像被人轻轻捏了捏, 浑身一紧又一软,起先从平顺堂揣回的心事囫囵地就被放置一旁,尔后满心地装载上她的夫君。


    代之弯眼笑:“用膳用膳。”


    她扶着容琛腰侧, 压着他铁金做的镌虎腰带借力起身, 推他往外堂走,“为着河西之事, 你且劳累,我特吩咐膳房与你准备了羹汤和熏肉。”


    容琛素来心细如发,凡事更是布局谨慎, 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像河西一事, 河西是她的故乡, 难道就不是容琛的第二故乡吗?


    其实河西一事根本无需她操心, 倒是她拙见, 徒增了他的烦扰还好惦念着他近日劳累, 为他准备了喜爱的吃食, 也就全当弥补了罢。


    代之如此心忖, 待转过金边大漠屏风,却见膳桌上还不止容琛爱吃的熏肉,膳房还给准备了仿制李大娘店铺的大烧饼、吴娘子家的桂花糕林林总总七八样菜品,还全是代之在醴城时爱走街串巷吃的好东西。


    代之怔了眼。


    “知你惦念河西,却多年不能回去。”容琛掌推代之后腰,扶她坐下, “姑且用些你爱吃的河西菜式,回味回味,倒叫你不要日日心心念念,显得我这个做夫君的苛待了你。”


    之于种种缘由,眼下代之只能待在洛城,无法回往河西,连偶尔探亲都不能够,容琛同样心存愧疚。


    代之心喜,唯剩不多的心头阴霾也渐全部消散。


    她转眼看容琛,杏眸变作星星,看着他直笑,又拉他坐下,“那你可得陪我好好尝尝。”


    容琛并非第一次差人为代之准备些能回顾往昔的吃食或物件,但于今日之情之景却更有别番意味。


    代之很高兴。


    于是席间,两人相谈欢欣,容琛还给代之细细分说了河西情况,根本没有卞杨与庄易说的严重,至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于此,代之更高兴了,她还得容琛特允,调了一杯桂花酿酒糟。


    容琛喝去半杯,她还能小酌半杯。美味。


    说起容琛第一次尝代之调的桂花酿酒糟,还是两人第一次进佤骊山守株待兔,捉暗度山岗的鲜卑人。


    那时,寒冬腊月,千里冰封,整座佤骊山都被冻住,鸟兽不见,声动亦不见,人哈出的气转瞬都要冻成冰柱子。


    但好在,有胡屠户给大伙做的伪装兽皮掩贼人目力,还有桂花酿酒糟暖人身子却不醉人也不误事。


    那可是段很自在很恣意的时光,两人都还年轻,都还没有肩负更多的家国使命


    代之有些许怅惘,盯着空杯,仿似看到当年酒葫芦:“我还记得你与我便是对着那杯桂花酒酿,说要求取圣命叫我成为大夏第一女将军,要与我在军中一轮又一轮地喝这桂花酿酒糟,却如今物是人非,这酒糟虽还调得出旧时味道,可惜我再不能当大夏女将军,也不能同你在河西军中畅快痛饮。”


    她无来由地生出很多遗憾意味来,“要是没有八年前的废太子谋逆,你兄长也没有早薨,那该多好。”


    没有八年前的兵变,容渊没有死,大夏江山依旧稳当,便不需要扶持幼帝上位,更不需要容琛这个在外领兵的皇叔退守天都做摄政王,连带着代之河西姑娘也只能远离故土留在洛城当个摄政王王妃


    代之正想着,忽地身边骤然变冷,破开一室的暖,叫她浑身一个哆嗦。


    她猛然从怀缅思绪中抽神转头,容琛正压眉看她。


    他剑眉凤目皆是倒八字,唇线抿得极紧,后槽牙挤兑着腮部肌肉线条如钢线,神色似乎很复杂,连代之都辨不清,像是惊奇,又像是自责,还像有些淡淡愠怒的意思。


    代之心惊,扑闪扑闪两下眼风,想细看他眼底云涌,但下一息,容琛挪开视线,只留个阴郁还没散尽的侧脸给她。


    代之好新奇,容琛竟明目张胆在她面前藏匿心思?


    代之斟酌不过半息,立即放下手中撕成两半的烧饼,挪着雕花木凳往容琛面前凑,“我才刚口快,是有些遗憾旧事,但没有怨怼你的意思。”


    才刚听了河西匪寇作乱扰民一事,又尝了满桌河西风味,难免勾起些对河西的怀念,难免生出些许想回故乡看一看的念头,难免想到一切事由之本源皆因八年前的宫中变动。


    但怀念是怀念,遗憾是遗憾,代之从来没有因为容琛身为皇室一员需得留在天都担起家国重任而有怨怼的意思。


    他身不由己,他也很难。


    她早想好与他一道的,同甘共苦。


    她失去父母,失去兄长,连爷爷也不在了,上天却给了她一个出身高贵俊俏有才华的体贴丈夫,还对她一直不离不弃,她哪里还能有什么怨怼?


    “你莫要不痛快。”代之搭上容琛手背,坦诚道:“当时想当女将军,便是为了能与你并肩而立,一同畅饮桂花酿。”


    这话不假,当时两人身份悬殊,代之自觉立了军功,得了女将军的身份,便有资格站在容琛身边。


    “现下我已经与你同在,要一同喝桂花酿的机会多了去,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代之抓了鎏金酒盏递到容琛面前晃了又晃,“至于河西”


    她放下酒盏,又捧住容琛的脸将他视线扭来,再点了点他心口,“吾心安处便是吾家,你在哪,我便在哪。”


    明亮杏眸映照屋内烛火,愈像星辰闪烁,好似与大漠黄沙相连的天上银河中最闪亮的星星,干净而纯粹,除了对面前人有着淡淡讨好安抚之意,再无其他。


    一股暖流从代之触及容琛心口的指尖开始涌进,叫容琛绷紧的心弦悉数软化,浑身防御也在一瞬卸下来。


    他太敏感了。


    只要提及那个人,提及八年前,他总是克制不住地害怕,害怕她记起从前,害怕她真的怨怼与他。


    假若废太子八年前没有谋逆,假若那个人没有早薨,那么她便已是稳坐中宫的皇后,而他也早成皑皑白骨。


    所以,即便没有废太子谋逆也有旁的皇子谋逆,那人也必须早薨,而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容琛定定看住代之眼睛,半晌,暗暗舒了口气,尔后松了后槽牙,将人揽入怀中,喃喃:“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将下颌搁在代之发顶,轻轻摩挲,又贪恋地抚摸她的后背,一边解释自己才刚的阴晴不定,“我只是想起对你的亏欠而已。”


    容琛顺着代之的猜测,没有提半句她说的假设,而只说一切的一切导致的结果——他们现下被困在洛城。


    他道:“叫你背井离乡,连河西出了乱贼,也不能让你即时揭杆,与街坊邻居一同抗敌,是我的不是,是我亏欠于你。”


    “可不许你这般说自己。”代之听着急得压着容琛胸膛,蹿起身,“你什么也不欠我的。”


    她指尖又次戳到他容琛心口道:“你若再这般想这般说,便是想着要与我割席分礼,不把我当你的妻子看。”


    哪有夫妻二人分得清清楚楚,天天日日将你欠我我欠你挂在嘴边的?


    代之恼了,把话说狠:“既如此,你还不如与我分道扬镳,尔后把债务拿白纸黑字写清,桥归桥路归路”


    代之想训斥容琛倒不如和离了算,但后头意思还未说全,翕合的唇便叫他堵上。


    最后几句话变成支支吾吾,全吞进容琛口腔里肚腹中。


    桂花酿的香气还有残留,瞬息在两人唇齿间温出酒气,醇香甘甜,叫人沉迷留恋。


    一时,旷了多日的两人身上便热意四窜,化作无形绸带,将两具热血的身体绑得更紧,难舍难分。


    下人不知何时退了下去,连带将门阖上,将一室暖气屯留,蒸得人通体发热,燥得厉害。


    蓦地,一道裂帛之声和杯盘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俱是一惊。


    代之怔怔望着手里半片黛色绸巾,一头挂在她指尖,一头勾在容琛乌漆漆的黑铁蹀躞带上。


    她张了张嘴,无语凝噎。


    她是有些急色,但无意扯烂容琛汗巾,显得她太过猴急分明是他那腰带太硬太锋利。


    代之无措抬眼。


    容琛也有些无措。


    许是尝了桂花酿,又因这几日压力甚大贪了两杯烈烧的缘故,两酒相撞叫人醉酒,周身便起了热,竟叫他一时没把持住,将人甩到了膳桌上。


    前些日子代之高热濒危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即便有郁华清下了诊断作保,于房事上容琛还不敢太折腾。


    是以,他才回了神魂,便是一沉眸,匆匆忙忙要从人腿间撤出。


    到手的鸭子要飞了——代之脑海中只闪过这么个念头,急得连忙弃了半片残布,抓住剩下半条汗巾,直将容琛往自己身上拉。


    容琛后脚还没站稳,上身又叫人控住,重心不稳,便只能往膳桌上扑,往前倾去。


    酒香缭绕,软硬相抵。


    代之惊呼了声,却还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己,玉腿一勾,将柴火又往火窟窿里推了几分。


    火上浇油,薄沙难覆。


    清风阁的火一下子窜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地响。


    情浓意蜜的二人当不知,是夜,还有另一个地方走了水,大火烧红洛城小半边天。


    宫中三省值房门外。


    “皇上,皇上——”尖利嗓音划破夜空,把值夜的官员都闹醒。


    “瞧你这倒霉东西,急什么,三更半夜的。”刘芜一口唾沫星子,连忙上前将慌里慌张的小太监拦住,免他冲撞圣驾。


    那小太监好不容易止住脚步,脸上慌乱却没有停止,一双亮亮眼睛在直往容祎那厢瞧,一息,便扑通跪地。


    “不好了,皇上。”他呼天抢地一般,“镇国公府起火了,半边园子都给烧没了,还不知人员伤亡几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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