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已经黑透，向明辉借口还约了人，连忙逃也似的跑了，生怕爸妈又想起来教训他一顿。
赵慧芳嫌弃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跟向国梁吐槽道：“看看你儿子，这是什么样子！”
向国梁冷哼：“那也是你娇惯出来的。”
“你这是什么话——”
眼瞧着老两口马上要吵起来，向嘉月忙打断，“爸妈，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周誉跟着把圆圆抱起来，圆圆趴在他肩头，摆手说再见：“姥姥姥爷拜拜~”
“拜拜，拜拜。”对着活泼可爱的孙女，向国梁二人也咧开笑，和蔼地摆起手。
赵慧芳送他们到门口，不舍地握着圆圆的小手：“这星期六晚上让妈妈把你送过来，在姥姥这待一天，姥姥还给你做鱼吃好不好？”
“行，我周六一下班就把她送过来，到时候妈你可别嫌她磨人。”向嘉月弯腰换鞋，笑着道。
“我乖孙儿，我心疼都来不及。”赵慧芳嗔她一眼，又朝屋里瞟了下，确定向国梁没出来，盖着手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使了点劲按住道，“拿着，留着你用。”
向嘉月低头一看，是个信封，厚厚一包，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妈——”
“拿着吧，你考大学要买书要补课，哪样不要钱？夫妻间也算计着一笔账，爸妈在呢，也别什么都伸手跟周誉要，要多了免不了要吵架，到时候让圆圆伤心。”
“妈……”向嘉月攥着钱，鼻子瞬间酸涩，哽得她要窒息，连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慧芳疼惜地摩挲女儿的手背，微微叹口气，声音更轻：“当年的事，是爸妈对不住你，要是早早同意你上高中，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一出了，但你也别怨我们，我们也是不懂，只以为中专安稳。”
“不会……我怎么会怨你们……”向嘉月一眨眼，一滴泪就砸下来。
想起前世，她刚去世的时候，赵慧芳就说要办提前退休照顾圆圆，结果她一看到圆圆的脸就忍不住哭，最后哭得眼睛都肿起来，因为圆圆跟她长得实在太像，圆圆刚出生时，她因为长相而原谅出格的女儿，可后来却也因太相像而放不下对女儿的思念。
到家后洗漱完，向嘉月哄睡圆圆。
信封放在枕边，她看着女儿乖巧的睡脸，又看向鼓囊囊的信封包，心中酸软的同时也不由生出温暖，一边是她生的女儿，一边是生她的妈妈。
周誉也洗好进来，反手关上门，把盆放好，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湿漉漉的垂着，观察着老婆的表情，轻轻坐到床边，问：“妈给你钱了？”下楼的时候，他隐约瞧见妈往妻子手里递了东西。
向嘉月“嗯”一声，把信封拿起来递过去。
周誉接过来捏了下，没打开又还给她，安慰道：“妈是心疼你。”
“我知道。”向嘉月重新把信封放到枕下，声音还有点沙，她抬眼看向他，“怎么不把头发擦干。”说着直接拿过他肩上的毛巾，盖在他脑袋上，轻轻擦拭。
手指隔着毛巾按压头皮，力道时轻时重，周誉麻了半边身子，手指蜷了蜷，喉结滑动，声音低低的，带点暗哑：“……不要担心，你考大学的事，我会供着你。”
向嘉月轻笑，“嗯，我知道。”
是“我知道”，而不是“我相信”，前者完全涵盖后者，只有在绝对信任时才能够脱口而出。
周誉品出字句间的区别，垂下眼眸，抿着唇浅浅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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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月底，财务科的工作总要多一些，向嘉月刚忙里偷闲看了会儿书，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起，“叮铃铃”的，坐得最近的陈晓娟起身去接，“喂”一声后把听筒放在桌沿，转身边走边道：“嘉月姐，找你的，说是你朋友。”
向嘉月从书里抬头，忙答应后快步走过去接，果然是苏晴。
“嘉月，你找老师的事儿，我帮你打听好了，但不是一对一的家教，也不是二中的老师，是对一中退休的老教师夫妻，在家里开了个补习班，专门带复读生和你这种想重新参加高考的青工。”苏晴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话说得又清晰又利落，“你今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电话里不好说，等见了面，我把具体情况跟你介绍介绍。”
“行啊，几点？地点你定，我请客。”向嘉月眼底带笑，绕着电话线，“把你对象也叫上，人家帮我找老师，我总得当面道个谢。”
“六点半吧，在面馆见。不过我对象今天来不了，他晚上要看晚自习，等下回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苏晴话急得像是有人在身后撵，“你带上圆圆，我同事去沪市学习，带了盒申丰的牛奶巧克力回来，我给圆圆留了好几块，她肯定喜欢。行了，我要去忙了啊，不跟你说了。”
“好，晚——”上见……
没等向嘉月话说完，对面就先一步挂了电话，她看着听筒笑着摇了下头，做医护的总是这样，忙起来脚打后脑勺。
下班接了圆圆，先回家换身衣服，重新扎了头发，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听到门外脚步声，以及周誉爽朗的说话声。
紧接着房门被打开，向嘉月转头去看，就见周誉搬着一张约一米长的长桌进来，发现她们在屋里还有些惊讶：“你们都回来到了？饿不饿？我马上就去做饭。”
“不急，苏晴帮我找好老师了，晚上请她吃饭，你换身干净的衣服，咱们这就过去。”向嘉月手指迟疑地指了指他面前的桌子，问，“这是？”
“哦。”周誉低头再抬起，脸上的笑容敞亮，让人一眼就瞧见他发育整齐饱满的牙弓，“这是我前两天托厂里木工小汤做的书桌，今天做好了，你要学习，总不能一直在饭桌和梳妆台上，还是得有正经的书桌才行。”
向嘉月怔怔盯着他，他一直这样，对她百般细心，总能注意到她的需求，并尽力满足。
窗外的风刮进来，吹起她的裙摆，她将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脏的跃动，听他说着书桌摆在窗边光最好，但那样梳妆台和床就得往里搬一搬，好腾个空儿出来。
房间里充满了他细细碎碎的念叨，好像阳光照进心间，那样明媚。
到面馆时，苏晴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瞧见他们，举着胳膊示意，“这儿！”
向嘉月看见，拉着周誉过去坐下，圆圆一到苏晴跟前就喊“干妈”，连攀带爬地往她怀里扑。
“哎呦我的圆圆宝贝。”苏晴把她抱坐在怀里，把一旁椅子上的包拿过来，掏出牛奶巧克力和其它糖果，“看看，都是给你带的。”
糖果多得圆圆两只手都捧不下，要从指缝里往外掉，向嘉月笑着摇头：“你给她这么多，回头牙齿要吃坏了。”
“吃坏了我给她补。”苏晴豪气得很，爱不释手地揉了揉圆圆的脸蛋，翻开菜单，“点菜点菜，我忙一下午连口水都没时间喝，可饿死我了。”
周誉问着大家的口味要了三碗面，煎鸡面、煎鱼面和肉丝面，又另外点了几盘菜。
这家面馆开了有几个年头了，味道很不错，面端上来，苏晴先是往圆圆的小碗里拨了一筷子面和煎鱼，周誉小心挑出鱼刺后才喂给圆圆，小家伙“啊呜”一口全塞进嘴里，得了大人们的夸奖。
苏晴看着她不住地笑：“真好啊，圆圆这时候还是只要好好吃饭就会被大家夸奖的年龄啊。”
向嘉月也给圆圆拨着鸡块和面条，听到这话笑起来：“怎么了，羡慕啦？那我也夸夸你？”
苏晴睃她一眼：“你就促狭吧。”
圆圆有周誉照顾，两人边吃边说，苏晴道：“二中的老师都有教学任务，也比较紧，腾不出多少时间给人一对一补课，正好听说一中有对老教师，姓胡和姜，俩人以前是教物理和化学的，也能顺带手教教数学生物，这不前两年退休了，说是闲不下来，就开了个补课班，招七八个人，有跟你一样在厂里上班的，也有高考落榜复读的。今年的高考结束就开新班，胡老师说可以让你先去听节课，不收钱，看看合不合适再定。”
“那挺好，上课时间是怎么安排的？”向嘉月点头，知道人家能给这么大的方便是看了苏晴对象的面子，想着回头得买点礼品好好感谢才行。
“星期一到星期四晚上一节课，星期天下午两节课。”
“行，等高考结束我去看看。”高考在七月九号结束，还有一个多星期。
圆圆安安静静听着大人们交谈，乖乖啃着鸡腿，吃得一嘴油光，苏晴抬眼瞧见，笑得合不拢嘴，靠在椅背上道：“还是跟你们吃饭舒坦，我们科室那个破班，上得我烦死了。”
“怎么了？”向嘉月给她倒了杯茶问。
“忙呗！”苏晴喝了口润喉，“哦，跟你说个我们科室的八卦，听得气死我了。”
“别老是‘死啊死啊的’，你瞧瞧你从坐下到现在说了几个‘死’了？寓头不好。”向嘉月拉着她手拍木头。
苏晴讪笑：“没注意没注意。”
“你继续说。”
苏晴有些唏嘘道：“我们科有个赵医生，他老婆年初没的，胃癌，查出来到走都没到三个月，赵医生当时哭的那叫个惨啊，听得人都觉得肝肠寸断的，当时我们几个护士还说呢，认为他是难得的好丈夫，对老婆是情深不寿，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向嘉月顺着她的话问。
苏晴不忿地哼一声：“这才半年不到，他就找人张罗着相亲再娶了，我们都背地里说他真是会做戏。”
向嘉月握着筷子没接话。
苏晴越说越起劲，“你说这种叫什么男人？老婆尸骨未寒呢，他就急着找下家，我们几个女同事都算是看透了，说这种死了老婆哭天抢地的男人，千万别当真，哭得再响，转头就能娶新人，真要是深情，怎么不跟着去？不跟着殉情的男人，都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向嘉月听完她的话，眼神下意识瞟过周誉。
前世她刚走那阵，家里乱得不成样子，她妈就把圆圆接回去住了几天，筒子楼的小屋子就剩了周誉一人。
有天夜里她飘在他边上，看着他在床上哭，她本以为他哭累了也就睡了，没想到他竟然会爬起来把放在楼道的煤气罐搬进屋，关上窗户打开煤气阀门，面无生气地重新躺回床上。
眼看着煤气一点点漫上来，她又没有实体，急得团团转，以为就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
她爸冲进来，后面跟着抱着圆圆的她妈，圆圆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一个劲儿地喊“爸爸”。
后来赵慧芳跟人说起这事儿，说圆圆那天夜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一直哭闹不休，怎么哄都哄不好，就是要找爸爸，他们没法子了，只能大半夜抱着孩子过来，谁知道一开门就闻到满屋子的煤气味。
后来想想，觉得可能是父女连心，圆圆潜意识里知道爸爸要自杀，才会那么反常。
当晚周誉就被送到医院抢救，出院的时候，向国梁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甩了周誉一巴掌，声音既狠又颤：“你死了，你让圆圆怎么办？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没了妈，再让她没了爸？你是想让她跟你小时候一样，没爹没娘的，住在人家屋檐下，看着人家脸色吃饭？你也别想着还有我跟你妈在，我们俩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活多久？”
一连串的话，彻底将周誉骂醒，自那之后，再没动过寻死的念头，反而是拼了命地赚钱，等他四十多岁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攒的那些钱，够圆圆花几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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