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双曦月 > 3、003 百花园
    “曲好,景好,人好。”钟曦月抬了抬手指,妙青领着人端上前一把古琴。


    “这曲子又臭又长,难为你将它弹得妙。我自认不是俗手,却弹不成这样,想来是琴的问题。”钟曦月歪头瞧他,眼眸中噙着淡淡的笑意,“此琴名为清籁,黑漆,冰纹断,拿来换你的这方旧琴,不知,你肯不肯割爱?”


    她神情自若,纤长的睫羽半遮住她眸中的情绪,水润的唇轻勾。


    “你这泼皮。”长公主殿下拉过她的手,无奈地看向她。


    明眼人都瞧得出,瞿熙手上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旧琴,远远比不上钟曦月的那把“清籁”。


    清籁,青睐。


    竹溪念着这两个字,眸光复杂地抬头。


    旁人心思没那么细腻,听不懂琴名的含义,竹溪却懂。


    这诗会上这么多人看着,竹溪作为第一个被钟曦月明目张胆带在身边的人,他不能给钟曦月丢脸。


    竹溪便只能垂眸,攥紧袖缘,面上毫无波澜。


    瞿熙刚想开口拒绝,便听见内侍高声报上一个名号。


    “谢谦,谢大人到——”


    众人起身行礼,独长公主殿下和钟曦月坐着。


    谢谦在众人的注目下稳步行进来,他气质清冷,身着出尘飘逸的雪白锦袍,配着果绿雕花玉佩,发丝如墨,简单束起,举手投足间,矜贵非凡。


    他一出现,便夺去钟曦月所有的目光。


    竹溪看了看谢谦,又转头看了看钟曦月。


    他嫉妒到发狂,却只是克制地垂下眸,攥紧钟曦月的衣角。


    倘若是平时,他只是稍稍碰一下钟曦月,钟曦月便会垂下头耐心听他要说什么。此刻,这招并不管用。


    从谢谦走入百花园的那一瞬,瞿熙的目光便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他步子很稳,跨的很大,几息之间便走到瞿熙眼前。


    “你的琴......”谢谦顿步,轻轻凝了凝眸。


    他眼力极好,一眼便看见瞿熙面前的琴。令他熟悉的,不止是琴品相,而是琴上刻的那两个字。


    “我给你的琴。”谢谦顿了顿,袖中的拳微攥,抬眸情绪复杂地看向钟曦月,“你给他了?”


    场面一寂。


    就连竹溪都愣住了,定定看向谢谦。只有钟曦月神情淡然,慢条斯理地捻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动作细致而优雅,“您既送了我,自然是我的琴。”


    她说得理直气壮,抬眸看他。


    “今个是我看上他的那方琴,欲同他换。”钟曦月淡笑一声,眸光落在瞿熙身上,一顿,言语中意有所指,“只是,他还没应我。”


    谢谦凝眸,步子就停在瞿熙身侧,盯着琴上“清籁”二字,眉梢尽是疏离。


    这琴名,还是钟曦月亲自取的。


    谢谦自小弹得一手好琴,少男眼神干净,如春日暖阳,抚琴时少了许多平日的疏离,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睫羽纤长颤动,像蝶翼,廊下的风吹来都会刻意放慢步调,将他的发丝吹出弧度,更衬得他矜贵出尘。


    钟曦月好动如兔,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都是常事,回回叫谢谦捉不到人。偏生只有谢谦抚琴时,此女才会乖巧坐在一旁,一双杏眼像攒了星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谢谦叹一口气,无奈悬臂停下,同她说,只要她乖巧听学,便可教她抚琴。


    钟曦月才不在乎什么琴啊曲啊,她只在乎谢谦,便忙不迭地应下。日复一日,竟也学了几分皮毛。


    一日她窝在谢谦怀里,指尖顺着琴身的木纹滑过,仰头看他,好奇地问,“你这琴真好看,可曾取名?”


    谢谦抚琴的手一顿,唇角抿成浅淡的弧度,温声道:“不曾取名。”他不甚在乎这个,垂眸看到怀中人亮晶晶的眼睛,思忖片刻,缓缓开口,“你若喜欢,便替我给它取一个罢。”


    钟曦月登时来了兴致,坐直身子冥思苦想。


    谢谦指着琴上一处空白,“取好了,就叫匠人刻在这儿。”


    钟曦月把这事儿当了真,想了整整三日才定下,自己盯着宫里的匠人刻完,亲手描上色,便兴冲冲带着琴来找谢谦。


    谢谦却只是看了一眼,缓缓吐出疏离的三字。


    “送你了。”


    谢谦合袖立在谢府门口,朱红的门,净白的人。他微敛着眸,平生出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此生,再不弹琴。”


    那是钟曦月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坠冰窟。


    男子擅琴本不稀奇,可自打大胤颁布《衍嗣新律》,便平白生出讨好之意。


    谢谦向来谨慎,他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会琴艺这件事,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给钟曦月弹琴的事,终是传到了谢父的耳朵里。


    谢父将人拘到祠堂里训,烟雾缭绕,呛得谢谦眼睛发疼。


    “我叫你学琴!我叫你媚上!”谢父愤恨,握紧戒鞭咬牙往谢谦身上抽,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血淋淋的皮肉翻着,样子可怖。


    谢谦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恍惚之间,咬舌将血咽了下去。


    疼,好疼。


    谢谦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费力维持着跪姿。


    “我谢家如今只有你一根独苗,你学琴,是要做什么?”谢父冷冷地看着他,手高高扬起,颤了颤,眸底神情复杂,“你若嫁为人夫,入不了宗祠,我谢家便是断了香火!这事,你担当得起?”


    啪!


    又一鞭子抽下。


    谢谦疼得忍不住蹙眉,痛苦地“啊”了一声,后背火辣辣地疼,便只能弓起身子,死死攥着蒲团。


    “孩,孩儿知错......”


    他死死咬着唇瓣,咬到出血,疼得眼前时不时变得模糊。谢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握着戒鞭的手都紧了紧。


    “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那景宁郡主,日后是要称帝的人。你有几两重的骨头,敢去担她的甫人?”


    谢父凝眸,一边说着,一边狠下心拿戒鞭抽他,手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谢谦咬牙忍着,跪在蒲团上,诺大的祠堂只有冷气,面前是谢家的列祖列宗,身后被抽得血肉模糊。


    他费力仰起头看向谢家先祖的牌位,离他最近的牌位,是他的母亲。谢谦仰起头,静跪在那,眸中映出他母亲描金的名字,心底那一点火苗渐渐熄灭。


    直到被抽得再无力气,谢谦终于松了口,哑着嗓子。


    “爹,我不弹了。”


    “我此后,再不弹琴。”


    钟曦月对此事耿耿于怀。


    她眯了眯眼,看向瞿熙。


    瞿熙本想拒绝,可自谢谦踏进他的十步之内,将目光放在这方琴上时。他的心底,升腾出一丝异样的波动。


    瞿熙先是一怔,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话锋一转,“我愿意。自然愿意!”他拔高声调,直勾勾地盯着谢谦。


    像是在狠狠打谢谦的脸。


    周围人议论的声音很低,细细密密地如针轻扎心口。谁人不知钟曦月的心思?若非钟曦月赏识,谢谦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当上郡主的教授。


    所有人都默认,谢谦日后会是钟曦月的甫人。


    只有谢谦自己不愿意。


    谢谦面上神色如常,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又放开,顿了顿,敛住眸中神情,也只是说了一句,“心有灵犀,甚好。”


    钟曦月觉着无趣,挥了挥手,妙青立即叫人给谢谦备了座,位置离钟曦月不远。


    瞿熙目光一刻不错地看着谢谦离开,一步,两步......十步,奇异的感觉消失了,他眸一怔,骤然狂喜。


    长公主殿下适时轻咳一声,抬了抬下颌,身旁侍婢鱼贯而入,瞿熙极有眼色,抱着琴行礼,施施然下台去。


    临走时,遥遥望了钟曦月一眼。


    他得了钟曦月青眼,清音堂的人自然不敢再惹他,躲他远远的。


    既是诗会,长公主殿下垂眸环视座下的男男女女,定了题。


    “就以‘春’为题。”她弯唇,笑容优雅而慈爱,“不限格律,诗也好、词也罢,写什么都成。”


    “写完了,便叫小侍誊抄出来,挂在园中展示,这春景配好诗,岂不美哉?”长公主殿下提议,“先写完的,也可在本宫这百花园里逛一逛,投壶、吃果子,你们年青,玩什么,我这老泼皮便不掺和了。”她眼角细纹绽成花,捻着帕子浅笑。


    说得好听是提议,座下无有不遵,就连钟曦月也是乖乖听的。钟曦月捻着一颗葡萄丢入口中,旋即将手伸到竹溪面前,任由他拿帕子擦净,心生一计,“既叫小侍誊抄了,想来是认不出字迹。”


    她桃花眼滴溜溜一转,弯了弯,“不如姑姑给添个彩头罢,我们每人在园中折一支娇花,转回来,在满园诗中选上一首最青睐的献上。得百花爱,便得百花诗会魁首,岂不切题?”


    她噙着笑,转头便看见竹溪对诗会内容置若罔闻,极为自然地将手掌摊开,递到她的唇边,等着什么。


    差点咽了。


    钟曦月也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竹溪要干什么,张开嘴把口中微微发涩的葡萄皮吐在他掌心,擦了口脂的唇粉嫩嫩的。


    竹溪盯着瞧了一会儿,恍然回神,刻意偏开眸子,将葡萄皮扔在盘中。


    钟曦月瞧着他低头擦手,耳尖红得要滴血,又去剥葡萄,面前小碟中已剥了好几颗剔透的葡萄果肉,他又不吃,想也知道是给谁备的。


    奈何钟曦月一心挂在旁人身上,到头来竟成了不解风情的木头。


    竹溪也是好脾气,竟不恼。


    钟曦月敛下心神,拿起银叉子叉起一颗,放入口中。竹溪的眼睛登时亮了,唇角不禁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看起来心情很好。


    真好哄。


    钟曦月的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温柔。


    她的提议妙,底下人论了论,一致叫好。


    长公主殿下也不觉着被驳了面子,宠溺地点了点她的眉心,无奈道:“你呀,非将本宫这百花园摘秃了不可。”


    长公主殿下合袖,一锤定音,“也罢,就依你,我就添个彩头。”她思忖片刻,展露笑颜,冲钟曦月挑了挑眉梢,“本宫那屋里头,有方乌金砚,就连你爹爹都来讨过,本宫没舍得给。今日谁若拔得头筹,本宫便赠与谁。”


    钟曦月率先叫好,有了彩头,自然叫人摩拳擦掌。


    她悬臂思忖,谢谦倒是破天荒地主动来问。


    “你写什么?”他低了低眉,将纸展平压在钟曦月的小案上,他纸上已有一行。


    满洞苔钱。买断风烟。笑桃花流落晴川。[1]


    “你这首好。”钟曦月咂舌,一边夸着,一边用指尖压住自己的纸往回缩。


    谢谦眼尖,瞧见了,忍不住抬了抬眉。


    钟曦月忙不迭地用手盖住,先发制人,“你竟笑我?!”


    “没有。”谢谦故作正经,眼尾却忍不住眯着,“你作得倒快。”


    长公主殿下见钟曦月护纸的样子,不禁绕到她身后,这边钟曦月举着纸往身后藏,那边长公主便抽出来了。


    展开一看,哑然失笑。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渐郊原、芳草萋萋。夭桃灼灼,杨柳依依[2]......”长公主殿下忍笑,“你这泼皮写得偷懒,怎半点都不像你师父。”


    钟曦月被当众笑了,偏是个脸皮厚的,竟摊开手笑眯眯地诡辩道:“这正是好词的头。师父说了,大道至简。”长公主殿下讶然。


    “谢大人,她这般污你名声,你竟也不管?”长公主殿下知道她平日最听谁的话,谁料她低估了这对师徒的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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