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徐家出身士族,虽说如今的家族荣光比不上在南朝时期的闪耀,但是家族底蕴深厚,即便经过政治与战乱的动荡,如今也仍然维持着名门望族的地位。
因此即便徐孝德在临朐县只是担任一个从九品的县尉,但是徐家宅院的规模却比寻常的从九品官员家中要大得多。
虽然整体算不上多么奢靡,多么宏阔,但是内外却分界严明,哪怕是进出的仆役也处处守着规矩,不见半分散漫和无礼。
不过今朝此时此刻的关注点却不在徐家的宅院规模上面,她跟着徐惠来到她家后,小姑娘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一股食物的香味飘进了她的鼻中,瞬间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今朝弯着眼睛对徐惠道:“阿惠你果然没骗我,你家确实是有好吃的。”
徐惠自然不知道今朝的鼻子有多灵了,所以她其实有点听不太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就行。
徐惠一边揽着抱住她的腿不放的小弟徐齐聃,一边冲着今朝弯了弯眼睛道:“当然了,阿朝我是不会骗你的,而且我们的祖籍是湖州,所以家里的家厨们除了会做当地的青州菜之外,还会做我们湖州的特色菜。”
虽然徐孝德是在临朐县当官,但是在他上任之前,他们全家都住在湖州的长城县,一家人都吃惯了湖州菜,担心来到青州后吃不惯当地菜,所以当初出发的时候,徐家光是家厨就带了三个。
“有一道叫毛腌鸡的名菜可好吃了,吃起来连骨头都带着咸香,可惜我们家去年冬日腌制的毛腌鸡在今年二月份已经吃完了,没办法让你也尝尝。”
“不过没关系,今朝我可以让人给你做那道荷叶鱼鲊,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要是吃不惯的话还可以给你做酥鱼,也是很好吃的。”
虽然徐惠认识今朝不久,但是显然她已经知道她爱吃的本性了,她要不是个爱吃的,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狗子给骗了?
徐惠是在见到昏迷不醒的男人和狗子后才知道自己被救的来龙去脉,当时的她一边震惊于今朝的武力值,一边在心底里唾骂了狗子的所作所为。
不过唾骂归唾骂,骂完之后徐惠就红着脸照葫芦画瓢——利用好吃的邀请今朝跟她一块回家了。
徐惠这么做确实是有私心的,虽然男人和狗子已经被解决了,但是经历了被拐的事之后,徐惠就如同一只惊弓之鸟,除了家人和今朝这位救命恩人之外,她看谁都觉得有可能是坏人。
而且河神庙和徐家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徐惠不敢保证自己孤身一人回家的话会不会再遇到什么危险。
但是如果有今朝和她一块同行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今朝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但是被她救出狼窝之后,她在徐惠心目中的形象可以说是十分高大了。
她十分信任今朝的人品,以及她的武力值。
当然了,徐惠也是真心想要感谢今朝的,她深知如果今天没有今朝的话,她现在根本没办法平安回到家里,更没办法见到她阿兄,她阿弟,还有她阿娘和阿耶……
刚想到这儿,徐惠就突然听到她阿娘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钻进她的耳朵里:“阿惠?”
“阿惠——”
徐惠猛地转头,目光在和她阿娘对上那一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同样红了眼眶的还有姜化,在亲眼见到自己被拐的女儿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后,姜化当场就把平日里的那些所谓的规矩和礼仪全都抛之脑后。
她推开白兰搀扶她的手,提起裙摆便疾步朝着徐惠奔了过去:“阿惠你果真是平安回来了,你阿兄没有骗我。”
姜化伸手一把抱住徐惠,将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当她的体温通过这个拥抱传递到她的身上时,姜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
她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徐惠向来早慧,脸皮也薄,除了两年前因为姜化生徐齐聃时差点出事而当众嚎啕大哭之外,她已经许久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落泪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也忍不住了,母女两人终于得以团圆,不止姜化激动,徐惠也一样,她用自己颤抖的双臂死死地抱住自己阿娘的腰,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便止不住地哭了起来,仿佛要把自己这两天两夜所经历过的惊慌和恐惧通通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阿娘——阿娘我好害怕,他们把我一个人关在地窖里,里面又黑又冷,还有老鼠想要咬我,他们还吓唬我,要是我不听话的话就把我卖得远远的,让我一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们。”
“呜呜呜阿娘——阿娘——”
徐惠哭得撕心裂肺,姜化也听得心都快碎了,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虽然在知道她被拐后,她已经预料得到她肯定会遭罪了,但是亲耳听到徐惠口述自己这两天两夜的遭遇,姜化的心依然疼到不行。
姜化和徐孝德两人并非是重男轻女的人,夫妻两人现在总共有三个孩子,最看重的自然是身为长子的徐齐婴,但是最疼爱的却是身为长女的徐惠,连幼子徐齐聃都比不上。
不仅仅因为徐惠天资早慧,聪明伶俐,也因为徐惠贴心又招人喜欢。
结果现在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却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而遭了这么大的罪,姜化既心痛,又自责,她现在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徐惠的脑袋,一遍遍地对她说:“是阿娘不好,阿娘错了,害得我们阿惠吃了大苦头,阿娘以后带你出门一定会紧紧地牵住你的手,不会再让坏人把你从阿娘面前抢走了。”
“不,阿、阿娘,这不能怪、怪你。”虽然哭得太狠导致说话都不连贯,但是徐惠还是抽抽噎噎地把自己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错的是那些略人者,我、我知道我被拐后,阿娘心里肯定也很煎熬。”
姜化听到这话,心里并没有更好受,反而更加愧疚了,因为她知道徐惠这么说并非只是单纯想宽慰她,她是真的不怪她。
然而她越不怪,她心里越难受。
身为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徐齐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阿姊被拐的事,毕竟他虚岁才三岁,即便跟他说实话,只怕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他阿姊啦,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他都还没来得及跟他阿姊多说几句话呢,他阿姊跟他阿娘为什么就哭了?
而且哭就哭,为什么不带他一个呀?
感觉自己被最最喜欢的阿娘和阿姊给忽略了的小家伙不高兴了,于是他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咔咔咔咔——啊——”
“啊、啊?啊——咔咔咔咔——”
“啊呜——咔哈哈哈——”
徐齐聃这么一“哭”,现场催泪感人的气氛立马就被打破了,可能是因为情绪不到位,也可能是因为节奏找不准,本来想哭的小家伙“哭”着“哭”着就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这下别说是周围的旁观者,就连姜化和徐惠都哭不下去了,母女俩不仅哭不下去,甚至忍不住跟着也笑出了声。
白兰趁机上前道:“娘子快别哭了,小娘子能够平安回来是大喜事儿,我们应该和二郎一样笑才对。”
赵蕣如也收拾好情绪靠近笑道:“阿姊我刚刚说什么来着?阿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定会平安回来的,你瞧我说对了吧?”
“对,你们说的都对。”姜化收拾好情绪后松开徐惠,伸手替她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旋即低头看向小儿子,“好端端的,你凑什么热闹?”
凑就凑吧,还凑不明白。
事实上才三岁的徐齐聃不仅是凑热闹凑不明白,甚至连姜化的这一声“轻斥”也听不明白,被“嫌弃”了还冲着他阿娘笑嘻嘻的。
“阿娘,我们当给小弟记一功才对。”红着眼睛的徐齐婴笑着对姜化说完后,一把抱起哈哈笑的徐齐聃,“对吧,小功臣?”
小功臣是谁?
徐齐聃小小的脑袋里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看到他那迷茫的小表情,徐齐婴他们忍不住又笑了,徐惠本来只有眼睛是红红的,但是很快她的脸蛋也跟着变得红红的,因为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得那么大声,而且这些人里面还包括了她刚认识不久的……
今朝的名字还没有蹦出来,徐惠就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和亲娘抱头痛哭,差点把她的恩人都给忘了。
徐惠连忙扭头,看到今朝后伸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然后对姜化道:“对了,阿娘,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今朝。”
“我这次能够平安回来,多亏了阿朝,要不是她解决了那两个略人者,把我救了出来,我现在还被关在河神庙的地窖里呢。”
徐惠的一番话让姜化很是吃惊,她既吃惊于徐惠这两天居然是被关在河神庙的地窖里,又吃惊于救出徐惠的人居然是一个小姑娘?
看着面前这个身量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同样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娘子,要不是姜化深知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得怀疑徐惠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了。
“妹妹,你说的是真的吗?”徐齐婴瞪大了眼睛,在今朝和徐惠同时出现在徐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这个跟他妹妹一块回来的小娘子。
但当时徐齐婴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妹妹平安回来的事实给牢牢地吸引住,根本分不出心神去关注别的,更别提关心今朝的身份和来历。
之后他确实猜测过自己妹妹能平安回来是不是有今朝的一份功劳?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但没有全对——不是有今朝的一份功劳,而是全是她的功劳。
徐齐婴难得失礼地紧盯着今朝看了又看,实在是很好奇这个看起来只比他小几岁的小娘子是怎么解决掉两个略人者,将他妹妹平安地救出来的?
“是真的。”徐惠一脸认真地点头,一旁的姜化见状,没有往下追问的意思,而是直接郑重其事地对着今朝行了一个敛衽礼:“小女此番遇险,有赖今朝小娘子的出手相救,这才让阿惠顺利脱险,让我们一家人得以团聚,你的大恩大德,我们铭感五内。”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今朝先是像个小大人似的跟姜化客套地摆摆手,然后弯着眼睛道,“喂饱五脏就可以啦。”
姜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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