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什么?”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愚昧无知之人?”
姜化从徐孝德的口中得知他带回来的坏消息后气得额角的青筋都要跳起来了,她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巫觋会因为临朐依然大雨不停而提议给河神娶一位新妇,以求他止雨退水,消弭水患。
至于河神要娶哪位新妇?
他们已经算出命中之人的生辰八字了——
丁未、壬寅、丁未、甲辰。
本来姜化知道这个消息时只是感到震惊和费解,但是当她听到这个耳熟的生辰八字从徐孝德的口中念出来的时候,愤怒的火苗瞬间从她的胸口处点燃,蔓延至四肢。
因为这个生辰八字和她女儿的一模一样!
“之前有商贾乡里到河神庙祭拜河神,那尚且说得过去,朝廷也祭祀河神,但现在他们竟然想要玩‘河伯娶妻’那套把戏?这种迷信陋俗不是早在战国时就已经被废除了吗?”
她看向徐孝德,向他求证,“我记得这是不允许的吧?哪怕是民间也不允许做这些不是吗?”
徐孝德点头道:“确实是不允许,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都是禁止的。”
姜化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把那个巫觋抓起来?他在妖言惑众,还想假借河神之名害阿惠的性命,你是阿惠的亲爹,不应该直接把他抓起来吗?”
被赶出屋子外的徐惠也在问:“阿朝,你说我阿耶要跟我阿娘说什么呀?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出来?”
徐齐婴也很好奇:“是不是要说那两个略人者的事儿?”
徐惠扭头看向自己的阿兄:“如果要说这件事儿的话,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出来呢?”
不说别人了,徐惠和今朝可是当事人,而且之前徐孝德和姜化说起事关男人和狗子的事情时可没有让他们避开。
既然上次没有那么做,那么按理来说这次也不会这么做才对。
徐齐婴觉得有道理,但是他实在是猜不到原因,于是就低头看向徐齐聃:“要不然派小弟去打听打听?他年纪小,就算闯进去了,阿耶阿娘也不会赶他出来的。”
“确实不会。”徐惠也低头看看徐齐聃,一边伸手摸摸他的小脸一边对徐齐婴说,“但是阿兄你看小弟这个样子,就算阿耶阿娘不会把他赶出来,但你确定他能够听得懂阿耶阿娘在说什么吗?”
看着一脸清澈的徐齐聃,徐齐婴:“……”
好吧,他不确定。
毕竟他们小弟现在正处在听不懂人话的阶段。
于是徐齐婴就把注意力从他们小弟的身上移开,见今朝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好奇问道:“阿朝你怎么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
当然是因为今朝在专心地听姜化和徐孝德在说什么了。
小姑娘其实也不是故意要偷听,实在是徐孝德太着急,不等今朝他们走远就开口了,而今朝呢,听觉又异于常人,哪怕她此时五感的敏锐度并没有拉上去,但徐孝德说的话她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徐齐婴的问题,而是好奇地问了一句:“河伯娶妻是什么意思啊?”
小凤凰是真的没听过这个典故,虽然从字面意思上她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就是给河神娶老婆嘛,但是从徐孝德和姜化的反应中她却意识到真正的意思可能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河伯娶妻?”徐惠虽然不明白今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却还是简单地跟她解释了一下这个典故,简单地说就是在战国时期邺下的官吏勾结巫祝,明面上称向河神献祭少女就能消除水患,实际上不过是想趁机敛财。
时任邺令的西门豹知道此事后在祭祀仪式上拆穿了官吏和巫祝的骗局,并且将巫祝以及弟子等人一并投入漳河,废除了这项封建迷信的陋俗。
“后面西门豹在邺下兴修水利,主持开凿了十二渠引水灌田,真正做到了根治水患。”
可惜这样一位清官却因为忽视君上身边的近侍而被他们联手诋毁,好不容易学会了讨好那一套最后却因为近臣小人的诬告,新君的不信任,最终含冤而死。
徐惠第一次知道“河伯娶妻”这个典故的时候,既钦佩西门豹的才华和手段,也心痛他最后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且徐惠觉得今朝现在也没有心情听西门豹的事迹了,因为她现在看起来好生气呀。
今朝确实好生气,刚刚听到姜化说巫觋想假借河神之名害阿惠的性命的时候她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全明白了。
“阿惠你们不是想知道你们阿耶要跟你们阿娘说什么吗?”今朝拉住徐惠的手道,“伯父要跟伯母说有巫觋要拿你献祭给河神。”
“什么?”
“要拿妹妹献祭给河神?”
徐惠一愣,徐齐婴一惊,兄妹两人此时都顾不上询问今朝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也顾不上询问是真是假,反应过来之后疾步往回走。
他们兄妹两人忘了徐齐聃,今朝可没有忘,拉上小家伙肉乎乎的手就跟上了他们。
徐孝德和姜化被突然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四人给吓了一跳,脸上的愁色和怒色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徐齐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张嘴就问道:“阿耶,真的有巫觋要拿妹妹献祭给河神吗?”
“你怎么知道?”
听到徐孝德脱口而出的这句反问,不仅是徐齐婴,就连徐惠也知道今朝没有骗他们了。
“阿耶,这是怎么回事儿?”徐惠原以为自己之前被拐已经是她今年,或者说过去那么多年遇到过的、最可怕的事情了,可是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又有另外一件可怕的事情要发生在她的身上?
“阿惠你别怕,你阿耶肯定不会让那些坏人得逞的。”姜化连忙上前一把揽住徐惠的肩膀,“他一定会把那些坏人通通都抓起来。”
“你阿娘说得没错,阿惠你放心,阿耶这次肯定会保护好你。”当着孩子们的面,徐孝德表现得信心十足,但是当孩子们都被他们哄走之后,徐孝德却对姜化道,“你让人给阿惠他们收拾好行李,明日一早你就带着孩子们先离开临朐。”
“为什么?”姜化不明白,“不过区区一个巫觋而已,我们还拿他没办法吗?”
徐孝德道:“如果我说那个巫觋背后站着的人是县令呢?”
“怎么会是他?”姜化现在终于明白徐孝德为什么面对她、面对孩子们的时候没法斩钉截铁地说他一定能把那些妖言惑众的人都给抓起来了,但是——
“王县令他疯了吗?明文禁止的事情他竟然都敢做?”
“他没有疯。”徐孝德说,“他只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而无所不用其极而已。”
“但是不对啊。”姜化反应过来了,“只要我们不说的话,谁知道巫觋算出来的那个生辰八字和我们阿惠一样?”
“我让你们明天就离开临朐的原因就出在这儿了。”徐孝德苦笑一声,“你知道这个消息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姜化摇头,然后就听到徐孝德道,“是喜弟告诉我的,而他告诉我的原因是因为他想要将功补过。”
原来他在王县令那儿知道了这件事后,因为神色不对遭到王县令的追问,他一个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县令警告过他了,让他不许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但是他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趁着散衙的时候偷偷告诉我了。”
“他、他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姜化气得要命,“不过就算那个巫觋背后站着县令又如何?他县令的权力再大,也大得过大唐的律法吗?只要我们不同意,他们还能直接上门来抢不成?”
“他当然不会明抢了。”王县令不至于无视律法到这个地步,事实上如果知情人不说的话,谁知道巫觋背后站着的是王县令呢?
他说,“但是如果他让巫觋把这个消息传开,再派人煽动百姓呢?”
到时候谁能保证因为连日大雨导致情绪已经到临界点的百姓们会不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这就是徐孝德想让姜化明日一早先带着孩子们离开临朐的原因,他知道让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几个孩子出门不安全,但是留在临朐也很危险。
徐孝德的话让屋子里的姜化心头一紧,却让屋子外的今朝心头一动——
巫觋可以说给河神娶个老婆就可以消除水患,那他们也可以说河神不想娶老婆哇。
什么?
你说到时候老百姓肯定更信能和鬼神沟通的巫觋而不是他们?
那可不一定,毕竟她完全可以请老河神来亲自辟谣……好吧,这个有点困难,但这点困难难不倒她。
请不来老河神,她还扮不了老河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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