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顾盼春才回到佣人楼。
她走到二楼楼梯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低头看去,右手手背上,她下午随手贴的那块创可贴还在,边缘已经有些脏了,卷起来了一点,露出底下一小截泛红的皮肤。
顾盼春低头看了几秒,还是伸手,将创可贴慢慢撕了下来。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剩下一道两三厘米长的细痕,横在冷白的手背上,看起来反而比下午更明显。
她把创可贴揉进掌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随后又拿起搭在手臂上的薄款防晒外套穿好,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宽松的袖子刚好遮住大半只手背。
她很清楚顾以竹的眼睛有多尖。
正因为从小听不见声音,也不能说话,顾以竹便比旁人更习惯去看。
看人的嘴唇,看神情,看动作,看细微的变化。
顾盼春抬手,将鬓边被晚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才推开门。
屋里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江月莲坐在沙发上折衣服,以竹则盘腿坐在床上,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门响的一瞬,以竹最先抬起头。
顾盼春脸上已经有了笑。
她把一直藏在身后的纸袋举了起来。
“猜猜看。”
以竹眼睛一下亮了,视线落在纸袋上,又很快抬起来看她。
顾盼春故意不给她:“猜不到就没有。”
以竹皱了下鼻子,抬手比划。
【蛋挞。】
“……”
顾盼春看了看手里的纸袋:“你是不是偷看了?”
以竹立刻摇头。
【闻到的。】
顾盼春没忍住笑:“那你鼻子真是太灵了。”
江月莲也抬头看她。
“又买东西回来?”
“就一盒蛋挞。”
“家里没有吃的啊?成日乱花钱。”
嘴上这样说,等顾盼春把纸盒打开,她却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顾盼春看她:“不是说我乱花钱?”
“买都买咗,唔食咪仲浪费?”
“……”
以竹坐在旁边笑,眼睛弯起来。
顾盼春也笑。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纸盒推到妹妹面前:“学校今天怎么样?”
以竹咬了一小口蛋挞,放下以后,才抬手慢慢比划。
【老师说,下个月有活动。】
“什么活动?”
【去海洋公园。】
“真的?”
以竹点头。
顾盼春眼睛亮了一点:“那你去啊。”
妹妹却没有立即答应。
【要交钱。】
顾盼春顿了一下。
“多少?”
以竹伸出几根手指。
其实并不多。
顾盼春几乎没想:“我给你。”
江月莲却在旁边开口:“学校嗰边唔係有补贴?”
“补贴是补贴。”
顾盼春低头替以竹擦掉唇角沾到的一点酥皮。
“别人都去,她也去。”
以竹抬眼看她。过了两秒,忽然问:
【姐姐今天开心吗?】
顾盼春动作微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竹看着她。
【你回来很晚。】
顾盼春笑了:“回来晚就是不开心?”
妹妹没说话。
那双眼睛仍旧安静地落在她脸上,顾盼春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她抬手,揉了揉以竹的头发:“很好啊。”
怕妹妹不信,她又重复了一遍。
“今天过得很好。”
以竹这才低下头,继续吃蛋挞。
江月莲已经去衣柜前收衣服了。电视还开着,晚间新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了,屏幕上正放着娱乐节目重播。
顾盼春原本没留意,直到以竹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臂。
【姐姐。】
“嗯?”
以竹抬手指了一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过去了,只剩下一张电影宣传照一闪而过。
顾盼春没看清:“怎么了?”
以竹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递给她。
——你觉得许芷晴漂亮吗?最近我好多同学都好喜欢她啊。
顾盼春愣了下。
“许芷晴?”
这个名字,最近港岛人确实很难没听过。
二十三岁,出道不过几年,已经接连拍了几部卖座电影。最近几个月,新闻几乎占了港岛所有娱乐版面,中环的巨幅广告牌上也到处都是她的脸。
顾盼春每次坐车去上课,经过铜锣湾时都能看见。
她点头。
“漂亮啊。”
以竹眼睛弯起来。
——我觉得她是香港现在最漂亮的女明星。
顾盼春忍不住笑:“这么夸张?”
以竹很认真地点头,又低头打字。
——真的。她眼睛很好看,脸型也很好看。
顾盼春看完,故意逗她:“那宣萱呢?”
以竹迟疑了一下。
最近《不懂撒娇的女人》正播得热。
江月莲每晚做完事回来,只要赶得上,也会开电视看一会儿。
顾盼春有时候下课早,坐在旁边跟着看过几集。
以竹想了想,比划:【也漂亮。】
又停顿了一下。
【但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拿手机打:
——许芷晴是第一眼就会觉得很漂亮。
——宣萱是越看越喜欢。
顾盼春笑出了声:“你还挺会形容。”
以竹又问她:【那你最喜欢剧里的谁?】
顾盼春想了想:“我喜欢萱宣演的mall姐。”
以竹一点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
“为什么?”
【因为姐姐也不会撒娇。】
“……”
顾盼春伸手就要捏她的脸,右手刚抬起来,手背却隐隐一疼。她动作微顿,很自然地换了左手。
以竹笑着往后躲,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一瞬。
顾盼春却已经重新坐好,电视机的光一明一暗落在她脸上。
“我只是觉得她工作的时候很厉害,什么都能自己决定。那么大一家公司,一个人就能管得井井有条,甚至别人遇到问题,都要来问她怎么办,感觉很威风。”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便低头拿了张纸巾,快速擦掉桌面上的蛋挞碎屑。
以竹却还在认真想:【我喜欢cherry。】
“为什么?”
【温柔。】
“就因为温柔?”
以竹摇摇头,又慢慢比划:【看起来很容易让人喜欢。】
顾盼春看懂以后,忍不住点了点她额头:“那你还是喜欢漂亮的。”
以竹弯起眼睛,坦然地点头。不过她很快又抬起手指,比划了一句:【姐姐也很漂亮。】
顾盼春被她盯着,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追问她:“那如果让你选,你最想变成谁那样呢?”
以竹几乎没有犹豫:【许芷晴。】
顾盼春笑:“我就知道。”
以竹反问她:【那姐姐最想变成谁呢?】
顾盼春想了好一会儿:“我?”
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种问题。
小时候家里教她仪态、英文、怎么认酒标、怎么摆餐具,后来她学会记宾客的喜好,学会在主人开口以前就知道应该递什么东西。
却很少有人问她——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顾盼春托着下巴:“我不知道。”
以竹不满意地看着她。
顾盼春只好认真想。
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那还是mall姐吧。毕竟她能赚很多钱。”
以竹愣了一秒,笑得肩膀都在抖。
顾盼春也笑,戳了戳她脸:“笑什么?很现实吗?”
以竹点头。
“钱是很重要的。”顾盼春理直气壮。
“以后姐姐赚很多钱,你想去哪里玩就带你去哪里玩,想看谁的电影就带你去看谁的电影。”
以竹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了一点,然后伸手比划。
顾盼春没明白。
“什么?”
【姐姐赚很多钱以后,想做什么?】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不知道演到哪里,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
顾盼春却被问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笑着伸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开。
“到时候再说。”
————
回到自己单人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半。
顾盼春洗完澡,把第二天上课要用的书收进包里。临睡前,她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应渊没有再找她。
她盯着安静的屏幕看了两秒。
其实从游艇那晚以后,他就没有再叫她去过书房了。
顾盼春当然不可能去问。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她可以主动开口的。
更何况,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约定过什么。应渊什么时候想见她,什么时候不想,本来也不需要向她解释。
也许只是他最近太忙。
也许那晚以后,他暂时没有这种兴致。
又或者……他有了别的安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盼春指尖便很轻地蜷了一下。
她没有再往下想。因为不管是什么原因,好像都不是她有资格追问的事情。
他们之间那纸协议写得很清楚。
她是他的妻子,却也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至于他为什么忽然不再需要。
她没有权利知道。
顾盼春垂下眼,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
只有班级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提醒。有人在讨论下周要交的作业,老师刚上传了一份新的readinglist。
再往下,浏览器自动推送给了她一条娱乐新闻。刚发布不到半个小时,标题很醒目。
【独家!当红花旦许芷晴疑遭放飞机!中环应氏中心呆等近一粒钟,惨变同狗玩!】
顾盼春手指停了一下,她点了进去。
新闻没有几行字,配图倒有七八张,照片明显是狗仔队隔着很远偷拍的。
第一张里,许芷晴戴着墨镜,从一辆黑色保姆车上下来。
第二张已经进了应氏中心。深灰色大理石大堂里,她穿着一条白裙,长发披在肩后,即使照片有些模糊,也漂亮得很惹眼。
再往后,是她坐在休息区的照片。
许芷晴弯下腰,摘了墨镜,伸手摸脚边的小狗,照片恰好拍到她低头笑的一瞬。
顾盼春看了两秒,确实很漂亮。
报道里没有说她为什么去应氏中心。只写有记者向她的经纪人求证,对方表示是“私人行程,不作回应”。
评论区却已经猜得热火朝天。
有人说她最近可能要接应氏旗下酒店的代言,也有人说她是去见某家投资公司的高层。
再往下,还有人半开玩笑地猜
——好惨,不会是被应家太子爷放飞机了吧?
顾盼春指尖停住。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边个?
——还能有边个,应家就一个太子爷啊。
——应渊?
——真的假的?
——乱讲啦,人哋同会长千金先係一对。
后面跟着一串笑脸。
顾盼春没有再往下看。
她当然知道,这种没有任何根据的娱乐新闻,大多当不得真。
可视线从“应渊”那两个字上移开时,刚才那个没来由冒出来的念头,还是很轻地扎了她一下。
她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
其实就算真的和应渊有关,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问的,她也没有立场追问。
顾盼春垂下眼,退出了新闻,却又觉得有些奇妙。
几个小时前,她站在应家西翼,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抱着一摞积了灰的旧账册清点碗碟。
而同一天。另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只是走进应氏中心,出现在那里四十分钟,就足够成为新闻。
她们都生活在港岛,甚至距离只有几十公里,却像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顾盼春看了片刻。
忽然想起以竹刚才问她——姐姐赚很多钱以后,想做什么?
她还是不知道。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顾盼春把它反扣在床头,伸手关灯。黑暗里,右手手背那道细小的伤口隐隐发疼。
她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
————
第二天早晨,顾盼春照常在七点半以前进了主楼。
应渊已经晨泳结束,高大的身影坐在桌前看集团文件。
她给他倒咖啡,才添到一半,男人忽然开了口。
“手点整嘅?”
顾盼春怔了一下:“什么?”
应渊已经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径直停在她白皙手背上。
顾盼春下意识放下咖啡壶,便将手往背后缩:“没什么,昨天不小心划了一下。”
“俾我睇。”
“真的没事。”
她笑了笑,转身去给他端点心,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握住了。
应渊的手很大,掌心温热,五指轻而易举便能圈住她纤细的腕骨。
顾盼春动作一顿,耳根发烫。
“少爷……”
“唔好郁(不要动)。”
他没有松开,只是将她的手稍稍带近了一点,低头看了看。
那道伤口约莫两三厘米长,横在右手手背靠近指根的位置,边缘还有一点浅浅的红肿。
应渊漆黑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点整嘅?”
顾盼春只好如实回答:“昨天整理西翼地下室的东西,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木头划到了。”
“你去搬?”
“嗯。”
“边个叫你去?”
她迟疑了一下:“芬姐安排的。”
应渊抬眼看她。
顾盼春怕他误会,又解释:“昨天那边人手不够,东西又比较多,我就过去帮了一会儿。”
“一会儿?”
她没回答。
应渊又问:“几耐?(多久)”
“……半天。”
听到这个答案,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盼春忽然有些后悔说得这么详细。其实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她本来就是内务组的人,芬姐安排她去整理东西,也算分内工作。
只是昨天恰好陈管家还有别的事找她,时间才有些赶。
“少爷,我真的没事。”
应渊却没有理会她这句。
他侧过头,叫了声外面的人:“攞药箱嚟。”
顾盼春一愣。
“少爷,不用这么麻烦……”
“坐低。”
她顿住。
应渊抬眼:“要我讲第二次?”
顾盼春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手轻轻放在腿上。
没多久,没多久,主楼里的资深佣人珍姨便拎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少爷,药箱。”
顾盼春下意识想站起来。
应渊却只看了她一眼。
“坐低。”
她只好重新坐好。
珍姨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顾盼春原本以为他会让人替自己处理。
谁知应渊直接伸手接过药箱后,让人离开,随即亲自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了消毒棉签。
“少爷,我自己来就好了。”
“手。”
“……”
她只好重新把手伸过去。
应渊垂下眼,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则握住棉签,沾上了消毒液。
他的落下来的动作很稳,只是棉签刚碰到伤口,顾盼春便忍不住缩了一下。
应渊停住:“痛?”
“不痛。”
“咁你缩咩?”
“……”
顾盼春耳根微热。
“有一点。”
应渊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这一次,棉签落下来的动作,明显轻了许多。
顾盼春安静地坐着,心跳却有些无法抑制的加快了几分。
从她的位置,恰好能看见男人低垂的眉眼,因为那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很多时候他的骨相看起来都比普通东方男人要冷硬、深邃。
可此刻,不知为何,她却从他表情里看出了几分软下来的温柔。
因为这个想法,顾盼春心跳又乱了一拍,她迅速转过头去,告诫自己,这肯定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其实昨天已经处理过了。”顾盼春有些不自在地说了一句。
“处理过?”应渊反问她。
“嗯,贴了创可贴。”
“创可贴呢?”
“昨天晚上摘掉了。”她小声解释。
“点解?”
“已经不流血了。”
应渊抬眼看她:“唔流血就唔使理?”
“……”
顾盼春被问得没话说。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怕以竹和母亲,看见她伤口以后会担心,才特地在回宿舍以前撕掉的。
于是只好垂下眼,小声说:“下次会注意的。”
应渊没有再问。
他将用过的棉签放到一旁,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片创可贴,拆开包装以后,仔细贴在她手背上。
他温热的指腹沿着她皮肤轻轻压了一圈,确认创可贴边缘都贴牢,才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以后呢啲嘢,唔使你搬。”
顾盼春抬起头:“可是……”
“有咩可是?”
“也是我的工作。”
应渊看着她。
“你每日跟住我,仲要返学,陈叔嗰边又有嘢交畀你做。”
他语气很淡:“西翼冇其他人?”
“有的。”
“咁点解要你去?”
顾盼春一时答不上来。
她其实知道,昨天芬姐安排得并不十分公平。但内务组每天都有各种临时调动,谁多做一点、谁少做一点,本来也很难掰扯得清楚。
何况芬姐是领班。她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于是她只是轻声说:“下次应该不会了。”
应渊没说话。
过了片刻,才道:“再有下次,让她直接来找我。”
她怔了怔,白皙的耳根微微发热。
“少爷……”
应渊抬眼看她,语气不容辩驳。
“我话唔使,就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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