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恰似春灯 > 6、06
    从市中心到谢家老宅路程不近。


    路上仍有些残雪,车一路开得平稳。


    嘉时目视前方。


    谢书音跟她介绍起今晚的情况:“爷爷、大伯一家,你之前见过的。我父亲出去旅游了,不在家。二伯一家和小姑姑回来了。都是长辈,小辈们没回来。”


    “只是吃一顿饭,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嗯,知道了。”


    嘉时回应,声音礼貌而疏远。


    谢书音感知到她的态度,唇角依旧挂着一丝温煦的笑意:“抱歉,上次是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自以为是地……”


    “算了,”嘉时轻声打断她,“过去的事就不用说了。”


    杨粟坐在副驾,先前跟嘉时打过招呼,这会没有说话,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暗自着急,但又没什么办法。


    等车驶入正门,门岗放行后,映入眼帘的是两栋中式风格的别墅。


    庭院深深,松柏常青。


    车停稳后,嘉时先下车,杨粟紧跟着下来。


    嘉时问:“粟姐,她怎么下车?”


    在驾驶位上的年轻姑娘也下车,绕到后座,松开固定轮椅的按扣,放下踏板。


    杨粟对嘉时说了下情况,下车不同于上车,下车需要倒着推轮椅,因此需要有人从后接过轮椅,防止轮椅滚落下来。


    嘉时把手包递给杨粟:“我来吧。”


    杨粟忙说:“好,好好。”


    谢书音眼眸一动,轻声说:“谢谢。”


    谢书音的轮椅很轻。


    看着应该是碳纤维材质,加电池也不到十公斤,提起来也很轻。再加上她人很瘦,更是不需要多少力气。


    嘉时常年健身,对这点重量更是不当回事,很轻松就把轮椅接下来。


    杨粟感慨:“云小姐,您这力气还挺大的。”


    嘉时失笑:“是么。”


    等这边安顿好,杨粟站定了,神情间有些犹豫似的:“我就……”


    “粟姐,你们先回去吧。晚点再过来接我们。”


    没等杨粟开口,谢书音先说了。


    “可是你一个人……”


    “没事的。”


    嘉时看出杨粟神情中的抗拒,心中有些好奇,但并未发问,只是说:“我也在。她不是一个人。”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杨粟倒是丝毫没有说错话的尴尬,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嘉时,“那辛苦你了。”


    嘉时嗯了声,推着轮椅往前走。


    谢书音:“谢……”


    “不用一天到晚把‘谢’挂在嘴边了。各取所需罢了。”


    嘉时目光下落,看见谢书音的脸颊侧边似乎起了些红疹,只是被粉盖住了。一眼看过去,也不是很明显。


    但她没有探寻的欲望。


    也没说话。


    等进了主楼,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站在门口两侧,弯腰鞠躬问好:“小姐、夫人。”


    嘉时:“……”


    她一向不喜欢这样的阵仗,平常在家也不许佣人列队相迎,这一瞬间感觉有点尴尬。


    再说了……还是叫谢书音云夫人比较好。


    谢家是三世同堂的大家庭,客厅摆了一副全家福。第一排正中的是一位鬓发微白、气质极佳的中老年女性。


    客厅里也是老派的中式装修,干净明亮,两扇紫木屏风绘着写意山水。木质楼梯盘旋往上到达二楼的平台。


    “书音和嘉时回来了啊,”大伯母张姝仪起身,迎上来,上次两家人见面吃饭,也是她全程主持着流程。


    “大伯母,”谢书音笑着问过好,“爷爷呢?”


    “前几天说心脏不太舒服,这会在楼上休息。”张姝仪语气一顿,笑意里掺进一点微妙的轻慢,“你姑姑在楼上陪他呢。等人到齐了,再请他老人家下楼。”


    谢书音点了点头。


    等于老爷子下楼的时间,一家人也陆续到齐了。


    上次未见面的二伯父一家先到。二伯父谢怀昌肤色偏黑,不苟言笑,二伯母王韶秋穿着貂皮大衣,颧骨很高,微抬起下巴,打量着嘉时两圈,不阴不阳地说:“这是书音的太太啊。”


    “二伯父、伯母。”嘉时并未因她态度倨傲而有不满,不卑不亢地打过招呼。


    最后见到的是谢书音的小姑姑,谢馥之。


    这位早年人称“谢四小姐”的长辈看起来很年轻,年纪只在四十上下,看起来只比谢书音大上十来岁。


    看她独自陪着于老爷子下楼的样子,估计是老来女,比较受宠。


    嘉时照旧问过好,心里闪过一些听到的传言。这位姑姑倒不像其他长辈那样寒暄客套,反而含笑打量着嘉时:“科技园项目,是你在负责吗?”


    “嗯?”嘉时稍感意外,依旧回答了,“目前不是。”


    “目前,”谢馥之重复了这两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坐吧。”


    这顿饭的时间有些难熬。


    因为小辈都不在,同桌的都是长辈,气氛略有些低沉。只有大伯母张姝仪主动给众人布菜,短暂活跃了一下气氛。


    于长青问起小两口的生活:“怎么样,嘉时,在书音那边住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住得惯,”嘉时放下筷子,努力挤出了一句话,“那边安静,视野也开阔。”


    “是吗?那就好。你们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就好。”


    大伯父笑着接过话:“是了。那边司机厨师都配了,虽然僻静了些,生活还是方便的。书音,嘉时比你小,你要多照顾人家。”


    谢书音欣然应允:“是的。嘉时比我小些,我让着她,是应该的。”


    好一派和乐融融。


    嘉时淡哂。


    如果她和谢书音不是匆匆结婚领了证……她当真会以为这谢家上慈下孝呢。


    一顿无聊的家宴结束。


    吃过饭,谢书音微仰起头,跟嘉时说:“我跟爷爷说会话。”


    嘉时点了下头,知道大概是要聊谢家的私事,不便外人听。


    她从不自讨没趣,点头说:“我出去转转。”


    所幸谢家的院子够大。


    她就当饭后消食,转了两圈。在院子里有大大的荷花池,可惜季节不对,唯有残荷听雪。


    天上一轮圆月,光芒清净皎洁,掬一把月光在手心,比雪还要皎洁三分。


    嘉时绕着松柏小道走了许久,踩着地上的残雪,快走回别墅时听到了人声,还有轮椅滚动的声音。


    她驻足,那声音更清晰了。


    “你最近是又过敏了吗?”像是谢馥之的声音。


    “有一点,”谢书音的声音有些干涩,轻咳两声,“有几天了,已经好多了。”


    “是吃了什么东西?还是碰到了动物毛发?”


    “不太清楚。应该没有吃到不该吃的食物。”


    这不过是家人之间的寻常对话,嘉时无意过多关心谢书音的私事,只当这话如耳旁风刮过,并未放在心上。


    她听着那声音远去,才提步跟上。


    等嘉时回去,谢书音正在跟张姝仪说着话,看到她笑了笑:“见你这么久没回来,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哪有那么容易迷路,”嘉时走过去,手自然地搭在轮椅椅背,“累不累?”


    谢书音闻声知意:“有些累了,大伯母,我们先回去了。爷爷回房间休息了,您帮我说一声。”


    “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等她们离开谢家老宅,车已经在门外等着。


    回程全程安静。


    嘉时看着窗外的风景,思绪蓦然一凝。


    她想起来……前几天,那天下班她和覃央一起找贝恬吃饭。再然后,她来找谢书音,兴师问罪。


    等回到谢书音的住处,嘉时先下车,依旧帮忙把谢书音的轮椅推下来。


    但她站在路边没走。


    尽管上次碰过壁,杨粟依旧热情地问:“云小姐,进来坐坐吧。”


    嘉时神色犹豫,却应了:“……好。”


    谢书音轻轻挑了下眉。


    杨粟也一怔,旋即笑弯了眼,招呼着嘉时进屋,煮了一壶花茶,就进厨房忙碌了。


    谢书音倒了两杯茶,递给嘉时一杯:“是想谈科技园项目的事情吗?”


    “……嗯?”


    “那会,见姑姑和你说话,看你停顿了一下。”


    嘉时不知她怎么会提起这件事,坦言说:“是。我是想做这个项目。”


    谢书音点头:“我会跟姑姑说,请她提议,由你负责。”


    嘉时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为什么?”


    谢书音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主动帮我。”


    “因为你是我太太啊。”谢书音莞尔,她神色中有一丝倦意,笑意却是温柔的。


    太太……


    嘉时不由偏过头。


    握着茶杯的指尖有被烫到,那热度不知怎么从指尖蔓延到了耳根。


    她不习惯这样的称呼。


    先前就积攒在心底的,若隐若现的愧疚上浮。她不再犹豫,直接开口:“你脸颊和颈侧的红疹是过敏引起的吗?你对动物毛发过敏吗?”


    谢书音点头:“是过敏。原因不知道。怎么了?”


    “果然如此,”嘉时轻舒一口气,“抱歉,你这次过敏可能是因为我。前两天,我过来找你前,在陪一个朋友喂养小猫。”


    谢书音神色宁和,眸光澄净:“没关系。你不知情,也不是故意的。该说抱歉的是我。我身体不太好,以后还要请你多担待。”


    她这话温和又客气,毫无生气的迹象。


    可她越是这样,嘉时心里越有些不是滋味,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注意的,”嘉时不习惯把道歉的话挂在嘴边反复说。她看了眼时间,“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我让杨澈开车送你。”


    “不用了,”嘉时摆摆手,“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谢书音点头:“那好。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信息说一声。”


    这么温声细语的叮嘱,嘉时不太适应,没有回她的话,也并不准备发这种信息。


    大门打开,又关上。


    隐约有汽车发动的声音,驶离。


    杨粟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很是惋惜地说:“又走了啊?”


    谢书音淡淡嗯了声。


    “云小姐怎么总是来去匆匆呢?”


    “我刚看你们说话,巴不得你们多聊一会。”


    杨粟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又进了厨房,给谢书音煲中药。


    谢书音却恍若未闻。


    她唇角勾起一丝很淡的弧度。


    想起今晚皎洁的月光。


    想起……残雪被踩陷的声音。


    -


    “嘉时?嘉时?”


    “……嗯?”


    覃央在她面前摆了摆手:“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话?”


    嘉时回过神:“没什么。”


    “那今晚怎么安排?要不要去喝一杯?”


    “不去了。”


    “怎么了?忙什么?”


    “没什么……”嘉时有些心不在焉,“对了,你知不知道过敏怎么应对最见效?”


    昨晚她回到家,心里还是没能放下这件事。尽管谢书音买走她的木雕这事让她生气,但一码归一码,该生气就生气,该道歉也要道歉。


    那人真是体弱多病。可她没办法……


    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昨天的红疹看起来是要消了吗?


    如果是快好了,昨天为什么还要化妆遮住呢?


    她应该有去医院看的吧?


    应该不能随便吃药的吧?


    “什么?我哪知道,我又没过敏过,你过敏了吗?”


    覃央见她又出神的样子,叫她,“嘉时?嘉时?”


    “……没。算了。随口一问。”


    覃央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


    “没有啊,”嘉时拉着她往外走,避过了好友的追问,“我爸叫我过去,你也忙你的去吧。”


    嘉时压下心事,走到董事长办公室,敲门,进去。


    “嘉时啊,来,坐。”


    “爸爸,您有什么事交代?”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个科技园项目,你来跟吧。”


    “科技园项目吗,”嘉时有短暂的怔愣,很快回过神,语气坚定,“您放心,我会好好跟进的。”


    嘉时没想到谢书音前脚才说会提议,后脚云泽辉就表态说,要她去跟科技园的项目。


    这其中曲折,嘉时没有去问。


    但她猜想,必然是谢书音从中发力,才这么快让云董转变心意。


    这也让嘉时调整了对谢书音的认知。


    谢书音看起来边缘,从未接触过恒光集团的核心业务,但显然,她的话仍有不轻的分量,是通过谢馥之吗?


    云泽辉说完公事,转了话题:“嘉时啊,你问问书音,最近有时间,到家里来吃个饭。”


    嘉时点头,等着父亲的下文。


    先前母亲跟她聊过这事,现在云泽辉专门提起,肯定还有下文。


    “我想着,你弟弟早晚要认祖归宗的,不如早点让他跟谢……”


    “您的考虑我明白,”嘉时笑了笑,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外界都知道我是独生女,该怎么解释呢?”


    云泽辉神色略有尴尬:“解释两句就好了。”


    “咱们家才跟谢家联姻。人家认定我是独生女,以后要继承家业的,所以才点头答应。要是转头发现并非如此,谢家会怎么看呢?”


    “这倒也是……”云泽辉叹气,“再等等合适的时间吧。”


    嘉时依旧挂着笑意。


    等到合适的时机?


    在那之前,她不介意好好教训这便宜弟弟。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嘉时笑意顿收。


    时间过了六点,下班了。


    嘉时开车出去,心里惦记着事情,不知不觉开到了谢书音的住处。


    她打开消息对话框。


    那是她昨晚到家之后,谢书音问她,到家了吗。


    她不想回复,但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一句,到了。


    谢书音回复很快:“早点休息。晚安。”


    嘉时没有再回复她。


    没有说晚安。


    嘉时在思考要不要下车,还是打个电话问下?


    指尖点亮手机屏幕,却又不由收了回来。


    这样是不是显得太刻意了?


    会不会让谢书音误以为自己太关心她了?


    嘉时犹豫了许久,才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走到门口,抬起手,想按门铃,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嘉时转过身,看见谢书音正含笑看着自己。


    杨粟推着轮椅,她一眼看见嘉时,很是高兴:“云小姐!你过来看书音吗?”


    嘉时尽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路过。”


    “科技园项目怎么样?”谢书音并未追问她为何在此,问起了正事。


    嘉时点了点头:“由我负责了。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谢书音笑了笑,“今晚在家吃饭,我们正好聊下这件事,好不好?”


    在家?


    嘉时因这个表述怔住。


    “我……”


    杨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那个,云小姐,你帮忙搭把手啊,先开下门,再帮我推一下轮椅。”


    嘉时:“哦……好。”


    等嘉时发现自己在客厅里的时候,有些懊恼地想,怎么莫名其妙地又进来了。


    杨粟已经系上围裙,挽起袖子,看样子是要在厨房大干一场,非要用一顿晚餐捆住她的胃。


    嘉时在心底告诉自己,没关系。


    一顿饭嘛……


    只是跟谢书音聊下工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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