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高塔之下 > 11、高塔之下
    “这么多哨兵挤在一起怎么住啊。”


    “别说了行吗?营长的铺盖就在我旁边呢,我倒是希望她把精神体收回去,那呼噜打得震天响。”


    “营长的精神体不是一头野猪吗?猪也打呼噜?”


    “你自己来听!”


    话音刚落,昏暗的走廊传来一阵沉闷的鼾声,犹如发动机,震得供热管道都跟着抖。


    突发事件使营区临时封闭,相关哨兵被统一安排住宿。


    床铺不够,大家索性把铺盖搬出来,沿着走廊墙根一字排开。


    什么军衔高低、职责大小都顾不得了,谁能抢到暖气旁,谁就是寒夜里的佼佼者。


    原本单人单宿的哨兵们挤在同处,个个五感敏锐,一群人被折磨得睡意全无。


    沉寻洗澡回来,就被一只拖鞋拦住了去路。


    “老实交代,你今晚怎么坐大首席的车回来了。”


    沉寻头发还湿着,水淋在皮肤上格外难受,“什么怎么回事?”


    “继续装!”


    又有几颗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


    那名队长挑起眉毛,煞有其事地比划道:“我可亲眼目睹了,你那一把飞扑,差点没把大首席给勒死。”


    沉寻无奈,“那怎么办,难不成看她被英子拍死啊。”


    明早不用出勤,营长的宝贝猪猪呼噜打的震天响,哨兵们索性也不睡了,围着沉寻打趣起来。


    “唉?咱们首席不是有亢进症来着?不是说受不了哨兵靠近吗?我记得那个…..叫什么….”


    一旁的人提醒,“许培铮。”


    “对对!”


    那哨兵想起了轰动一时的北境大新闻。


    当年黑爆来袭,许培铮曾被降职调往特遣先锋队,后来又因与大首席配对一事,闹得满区皆知。


    “听说许培铮链接前还得意得很,结果刚链接,当场被反噬到进了医院。说是神经灼伤了,躺了一周才下床。”


    新兵一头雾水,“啥是亢进症啊?”


    “向导对哨兵的强烈渴望过敏。”另一名哨兵来了兴致,“哨兵越想靠近就越排斥,严重了就会攻击。”


    “那大首席岂不是没法找哨兵了?”


    “谁说向导非得找哨兵了?咱们大首席那能力,那样貌,即便没有哨兵,她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这一打岔,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话是这么说……”还是有哨兵忍不住遐想,“但我还是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哨兵能让大首席不过敏。”


    “说不定就得找个普通的呢?!咱们沉寻不仅坐了大首席车回来,那一把飞扑,咱们大首席也没推开啊,或许真有戏呢,是吧沉寻?”


    哨兵们笑作一团。


    只有坐在门边的姜禾没笑。


    她军靴还没脱,手里拎着几包饼干,她一直坐在沉寻身旁等她擦头发,但却听战友聊起这没营养的八卦。


    “好了,忙了一天都不困啊?”


    姜禾和沉寻同岁,是特遣突击队的队长。从军校出来就一直在北境服役,论资历她是大前辈。


    身在突击队服役,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活,平时不爱玩笑,训起人来爱摆一副臭脸,队员们都有些怕她。


    不过姜禾对沉寻的偏袒,在营里早已见怪不怪。


    有队员委屈,“队长,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大首席的事用你们几个操心啊?”


    手下的兵故意拖长语调,捉弄起姜禾,“可那是大首席亲自送沉寻回来的呀!!!羡慕死我们了~”


    姜禾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章知朝是什么人?


    掌握生杀大权的大首席,善于政治斡旋的边境官,以铁腕统军的掌权者。


    北境各大军团纷争多年,军务处与防卫署又各自掣肘,这背后牵扯着数不清的利益关系。十年来,从帝都空降的长官们一批接着一批,来时有多踌躇满志,走时就多灰头土脸,唯独章知朝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


    前些年章知朝在议会上公开支持太子改革,今年转头又与保守派达成妥协。今日提拔的军官,是她明日用来制衡皇室的棋子。


    在章知朝眼中,哨兵的性命又怎会比权利更重要。


    沉寻入伍才三年,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只有倒霉的更快。


    更何况今晚的事情….实在蹊跷。


    狂暴的哨兵都是沉寻队里的人,队长又已经牺牲,如今只剩沉寻这个副队长来承担责任。


    这帮没头脑的哨兵只会打趣她和首席的那点事,却没想过明日军务处正式介入调查,沉寻铁定是第一个被叫去问话。到那时,谁还管她是不是坐了章知朝的车回来。


    被姜禾训了话,原本热闹的走廊安静了大片。


    姜禾将沉寻拉到拐角处,顺便递上了毛巾,“你怎么样?身体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目前还没事。”


    沉寻笑着接过毛巾,认真擦头,“不过说来也怪,整个队哨兵就剩我和老周没事,看来今晚还是得注意观察一下。”


    姜禾问道:“老周手术如何。”


    “恢复的不错,毒素没侵入。”


    这样说着,沉寻更觉得奇怪。


    上周她和罗英几人任务途中寸步不离,厮杀后的外伤都及时打了隔离针,若是真有污染残留,她们早被拦在城防所外面了,为什么等到今晚才集体发作?


    而老周是队里唯一个被感染却没死的人,如今好好躺在医院,也没有狂暴的消息传来。


    或许…..


    沉寻想起了自己的图景。


    当时她为老周吸走了毒素,后来又被许童撞见屏障破损,及时进行了疏导。难道是因为这样,自己才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一劫?


    沉寻正想着,姜禾忽然把几包饼干塞进了她手里。


    “喏,给你的。”


    “你又去补给站了?”


    “嗯,多换了一份。”


    沉寻低头看着黄色包装纸。


    这是补给站专供哨兵感官调节用的饼干,里面有不少镇静成分,嗅觉过载时吃上一块,不仅能解馋,还能缓解敏感。


    对沉寻来说,这饼干比向导素更好用。


    不过这饼干只能拿任务积分换,并不便宜。


    同样身为哨兵,沉寻知道积分难攒。每次进入污染区,从游离体上采集精核要统一上缴军部,再按精核品级来核算积分。


    品级越高的精核,积分越丰厚。积分不仅能兑换额外的生活物资,也可以攒起来折算成现金。


    但污染区伤亡率居高不下,前线哨兵一般舍不得拿积分换零嘴,多数都换成钱汇回家里。


    沉寻见姜禾连撒谎都不会,将饼干推了回去。


    “我不要。”


    “干嘛不要,又不是临期的。”


    其实这饼干,姜禾在沉寻出任务之前就换好了。


    前段时间她总听沉寻抱怨宿舍里总有股怪味,夜里被熏得睡不好。姜禾知道沉寻排不上疏导名额,神经格外敏感,特意去补给站给她换的。


    可惜两人分属不同岗位,出勤时间总错频,饼干在柜子里放了好几天,一直没交到她手里。


    在特遣队服役,谁也不知道一趟任务能死几个人,她最怕的就是没机会给。


    如今送出手又被推拒,姜禾心里不是滋味,她把饼干揣进沉寻的裤兜,“吃吧,吃了说不定能睡个好觉。”


    “姜禾…..”


    沉寻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心里盘算过的话犹豫了好久,“我….我其实…..”


    “就是包饼干而已!”


    姜禾摆了摆手,及时打断了沉寻,“吃了赶紧睡吧。”


    沉寻望着姜禾转身,将想好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姜禾家里还有个妹妹,是个向导,正在白塔读书。


    光明城内的开销不便宜,姜禾这些年留在北境就是为了供妹妹读书。


    以姜禾的资历,她早该调去行政岗位谋个安稳前程。可她偏偏愿意留在伤亡率最高的突击队里,为得就是多进几趟污染区。


    只要多杀些精核,她就多能换点帝都紧俏的学习用品,或是买些能让妹妹高兴的小玩意儿。她不想妹妹在光明城被人看不起,她更想让妹妹有个明媚的未来。


    这些事姜禾很少在人前提起。


    难以入眠的长夜,沉寻偶尔会在训练场遇见姜禾,见她独自坐在操场看照片,两人经常坐在那里聊天,姜禾说着说着就会扯上妹妹。


    向来冷酷的姜禾,提起妹妹总有说不完的话。


    沉寻知道姜禾的难处,所她更不想辜负姜禾的心意。


    刚出狱那会,沉寻总是独身,监狱的习惯让她不敢熟睡,陌生人的靠近也会让她应激。


    她没有记忆,自然没有亲人联系,那时候的沉寻满脑子只想吃饱饭,根本没有打算过未来。


    直到她被老周选进特遣队,做了弓箭手。


    老周身为师傅,待她如同自家孩子般事事操心。


    姜禾也一样,明明与她同岁,却像亲姐似的每日照顾她。


    沉寻曾以为姜禾对她好,是因为自己曾在污染区里用领域救过姜禾的命,但这么多年过去,姜禾对她的照顾早已超过了报恩的程度。


    姜禾知道她爱吃什么,知道她感官何时会发作,就连作战服破了姜禾都会记在心上事后帮她缝补。如今姜禾除了定期给妹妹寄钱,剩下的积分有不少都花在了她的身上。


    这让沉寻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出狱后能在特遣队服役是件幸事。


    她有了自己的床,有了编码。特遣队是她的家,军队生活是她的新生,身旁这群战友则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家人。


    沉寻虽不擅长揣摩人心,但她不是木头。


    她能感受得到姜禾对自己的偏爱。姜禾越是这样对她,她便无法装作浑然不知。


    可偏偏姜禾总回避着不肯挑明心事,她也不能自作多情地拒绝,让两人尴尬。但她更怕一味逃避,会被姜禾误认为默许。


    头好痛。


    她不怕上战场,也不怕死,唯独想到要亲口拒绝姜禾就觉得头好痛,沉寻只想窝囊地躲被窝里睡一觉。


    可还没等她擦干头发,端讯来了一条紧急通知,她还以为是什么军务通知。


    结果一看,是紧急联系人。


    许童发来的还是条语音短信。


    沉寻生怕别的哨兵听见,转了文字后险些被字数吓晕。


    【眼睛好了没有?你放心,我已经安全回宿舍了,你不必担心章知朝会对你有什么处罚,巡防队已经调查清楚了,当时确实有异常波段出现,不过凶手还没抓到….对了,如果你眼睛还是不舒服,你可以找我送你的便携包,里面有几片镇定贴,贴在手腕上可以减少神经感触,若明早还是不好,你就的去挂个急诊。我这几天要忙着弄数据,大概是没空帮你补录了,资料你抽空发来就行。下周五说不定我能有空,到时候我帮你开权限,你来疏导室找我,我帮你把破损的地方再补补。那就先这样,晚安,小沉。】


    沉寻想起今晚大首席的批评,还有营长拉得老长的脸,她不敢再招惹是非。


    【眼睛已经康复,资料我待会传你,下周我有任务,许少校不要给我弄权限了。】


    能拖就拖,说不定过几天大小姐就对她这个小白鼠,失去兴致了。


    叮咚——


    紧急联系人回复得飞快:【那就下下周见。】


    …..


    【下下周我要回老家。】


    老家在哪沉寻不清楚,但她清楚人在撒谎的时候,总会没轻没重。


    或许是短信里拒绝的意味太过明显,许童终于没再回复。沉寻盯着手环看了半天,这才沉沉睡去。


    次日。


    叫醒沉寻的不是点名的军号,而是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涉事哨兵,十分钟内到一楼集合!”


    传令声沿着走廊传开,哨兵们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不是说今天不用出勤吗?”


    “出什么勤。”有的哨兵开始穿衣,压低声音,“那些该死的军务处的人来了。”


    沉寻下楼时,宿舍大厅已经站了几军官。


    她们身穿着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军务处的徽章,身旁还悬着投影。


    营长没想到军务处速度会这般快。


    这才凌晨五点。


    摆明了这帮家伙是要抢在医疗结论出来之前,想先把事故性质定下来。


    她昨晚答应了大首席要拖延,为哨兵们争取到复检的时间,尽管她在心里暗骂,嘴角却笑着。


    “几位长官辛苦了,这么早就来了,你说昨夜的医疗报告尚未出齐,按照程序,咱们是否该等复检结束后再——”


    为首的督察打断了她,“我们是来处理事故的,不是商讨。”


    她抬手划过界端,几面投影随即合拢,大厅中央展开一幅巨大的电子文书。


    “军务处已启动调查程序,必须在今日完成确认,至于医疗复检…..那是下一阶段的事。”


    哨兵们抬头,目光随着文件内容移动,纷纷变了脸色。


    【事故初步定性:旧址残留精神污染引发的个体失控事件】


    再往下是处置措施,头一行就惹人瞩目:


    【涉事哨兵,暂停军籍及作战资格,移交军务处进行隔离。】


    营长看完内容,气得语调都高昂了起来,“调查还没开始,你们怎么连结论都写好了?”


    “营长,这只是初步定性,并非最终调查结论。若是后续有证据补充,我们会重新评估。”


    督查官也不想和营长僵持在这,好言相劝道:


    “签了这份文件,我们只是把狂暴的哨兵带走,你们也不必在这隔离了,该出任务出任务,该执勤的去执勤。”


    这话倒是戳中了营长的软肋,眼下被困在这的三十多号人,大半都是特遣队的主力。她们缺岗一天,其他队伍便要多承担一份风险。


    营长正迟疑,督查官已经转向其他哨兵:


    “诸位,签署只代表确认目前的事故记录,不影响后续医疗复检,也不代表放弃申诉。”说完抬手指向屏幕:“先签完的,可以先走。”


    队首的哨兵交头接耳。


    她们都是昨晚执勤的人,真正狂暴的也不是她们。军务处说只是先确认事故记录,签了就可以放人走。


    很快,第一个哨兵走上前。


    她将军籍编号输入,指尖轻轻一按,底端亮起了蓝色的确认标记。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就连姜禾也走上前去。


    沉寻站在队尾,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她记得昨晚大首席和营长说过,她已经疏导成功,罗英几人的情况还需要再观察几日。


    沉寻身为副队长,不可能同意。


    “我有异议!”


    异议?


    众人齐齐转过头


    督查官抬起眼睛,望向站在队尾的年轻哨兵。


    “罗英回来的时候好好的,过载了也去排过队,可根本没有疏导名额,怎么就成了她们自己失控?”


    沉寻没有停下。


    “任务是军部安排的,出了事就要取消军籍。”沉寻挺直身板,不肯服软“若这份文就是确认事故原因,我不会签字!”


    督查官沉眸,撇了一眼沉寻的军籍号。


    fa-109。


    督查官眯起眼睛,又确认了一遍。


    调查组昨夜收到的重点观察名单里,就有这个编号。


    “知道拒绝签字意味着什么吗?”


    姜禾站在人群外,急得直皱眉,她知道沉寻性格执拗,但军务处都爱记仇,今天得罪了,明天便有数不清的办法叫她吃苦头。


    这文件她看了,不过是军务处偷懒想快点了结此事,即便沉寻签了字,后续也有申诉的机会,有什么话,不能等人走了再说?


    “知道。”


    沉寻瞪着对方,“就是知道,才对签署这份文件有异议!”


    “沉寻!”营长低声喝止。


    军官轻轻合上界端,“既然这位士兵有异议,那就跟我们回去,向调查组当面说明吧。”


    她朝身后的下属摆了摆手,两名督查人员立即向沉寻走去。


    “等下,等下。”


    营长慌了,往前一站横在双方中间,“我这个兵啊为人比较耿直,她没要顶撞你的意思。”


    “不要和我多说了,营长。”督查官的耐心已被耗尽,她指着沉寻警告营长:“她若是不签,这人我是一定要——。”


    “她若是不签,你要如何?”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大厅入口传来,年轻向导穿着雪白的制服,手里牵着一条体格健壮的狼狗。


    是活生生的狗。


    不是精神体。


    也不是污染体。


    众人都被眼前的生物惊呆了,北境这块污染地,已经多年没有见到健康的动物了。


    门外的冷风卷着雪粒吹进大厅,许童牵着绳,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走到督查官面前才停下。


    那条狼狗的犬牙正对着检察官的腿。


    许童抬眼看着投影里的事故文书,认真地通读了一遍,随后她对着检察官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正好,我也想知道,她要是不签会有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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