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昭珩难得表现出兴趣，坐在许和川旁边的陈序抬起头。
青年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队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手里的平板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比赛数据，一眼看去很符合大众对理科高材生的想象。
陈序用指节推了下镜框：“把帖子直接发群里吧，我也想看看。”
岑野比了个“ok”的手势，低头一通操作，很快，安静的车厢里接连响起几声消息提示音。
岑野撑着前排椅背站起身，趴在上面，探出头问：“陆哥，你昨晚不是说要看录像吗？结果是什么啊？”
“结果就是……”
陆昭珩慢悠悠开口，点开岑野刚发进群里的其中一条链接，将手机屏幕转向他，帖子标题是——
《实力还是科技？让我们拭目以待！》
岑野嘴角撇了下去，缩回座位里：“这算什么回答？”
旁边抵着车窗睡觉的寸头青年韩骏刚才被岑野那一嗓子吵醒，此时听到他小声嘟囔，不耐烦地伸出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一会儿就比赛了，能不能干点正事？”
见岑野被骂后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许和川温和地笑了笑，安抚了两句。
说完，他低下头，准备看看群里的帖子。
手机才解锁，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屏幕。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陈序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浏览完了那几篇帖子，镜片后的眉头微微皱着：“我不建议你现在看，可能会影响心情。”
许和川顿了顿，随即笑道：“你这么说的话，即便不看，我大概也猜到了。”
听他这么说，陈序无声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去。
许和川点开岑野转发的那十几篇帖子，里面果然有好几个都提到了他。
#tbm疑似接触新人突破手，relay首发位置恐将不保
#从世界四强到险些跌入二线，tbm终于准备补上最后一块短板？
#star或将加入tbm，天才主播能否取代relay？
许和川看着这些文字，沉默片刻后，按灭手机，抬起头，对上队友们担忧的目光，又弯了弯唇角：“不用担心，这些话影响不到我。”
韩骏扯下挂在颈间的u形枕砸向岑野：“你发东西之前不会先看一眼？”
岑野缩了下脖子，抱住掉进怀里的颈枕，自知理亏地小声解释：“是朋友发给我的，我直接批量转进群了，真没注意……”
韩骏瞪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的颈枕抢了回来，没好气地重新套回脖子上。
陆昭珩的视线从那几篇帖子上扫过：“我怎么不记得战队接触过一个叫star的选手？”
坐在最前面的罗川闻言回过头：“我也没听经理提过，等回基地以后，我去问问他。”
陆昭珩点了下头，转身看向后排的岑野：“昨晚打完那局以后，你状态怎么样？”
“别说，刚开始确实有点怀疑人生，闭上眼睛都是自己被爆头的画面。”岑野回忆当时的感受，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阴影，反而越来越兴奋，“但是后来我不是成功换掉他一次吗？那一下的成就感简直了，比我平时排位五杀还爽！”
陈序挑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岑野脸上的笑容一僵：“你才斯……斯什么尔摩的！”
陈序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换个简单点的说法，你是个m？”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属性？”韩骏没忍住大笑出声。
岑野难以置信地看看陈序，又看看笑得身体都在抖的韩骏：“你们两个到底还有没有一点队友情？！”
他气得伸手去抢韩骏颈间的u形枕，被一把按住。
两人撕扯了好一会儿，才在教练的呵斥下分开。
“哼，不跟你计较。”岑野松开手里快变形的枕头，从椅背后探出头，“陆哥，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陆昭珩正低头看一段录像，是昨晚cat发进直播间的那段。
因为链接当时所有观众都能看见，如今早已被人搬运到了各个论坛。
拍摄用的应该是手机，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偶尔还会随着拍摄者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们说这个cat现实里长什么样？”岑野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都说相由心生，他打法这么凶，肯定不好看，我赌他明天至少开十级美颜。”
“明天就知道了。”陆昭珩心不在焉地说。
他盯着镜头里的那双手。
手指白皙修长，腕骨清瘦，指甲也修剪得十分干净。
指尖似乎还带着点淡淡的粉，因为模糊，看不真切。
本来看这段录像的目的是确认对方的操作是否真实，可看着看着，他总是不自觉将注意力放到cat的手上。
此时，这双手正颤抖着抱着一个快递箱走在地下室的走廊里。
不大的箱子在简黎手里仿佛重若千钧，到房间后，他立刻把它往地上一放。
跟在后面的楚溪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把自己负责的那只箱子拖进门后，楚溪一屁股坐在地毯边缘，背靠着床沿大口喘气：“呼，呼，终于把最后一个搬进来了。”
简黎甩甩手，看着快被箱子占满的房间，问：“这些真的都是明天要用的吗？”
“应该是吧？”楚溪毫不心虚地说，“反正当时能搜到的都买了，用不到的就先放着，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开始对着满地的箱子核对订单。
简黎回到电脑前坐下，登录游戏，确认账号状态没有问题后，松了口气，正准备退出，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视频推送。
《cat碰瓷职业新人，直播约战或为炒作》
简黎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说他碰瓷？他没有打算让对方养他啊。
他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伴随着故作深沉的背景音乐，制作者分析cat为什么偏偏找上star，又说他主动提出直播，很可能只是想借准职业选手的名气吸引关注。
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把昨天直播里的片段重新剪辑了一遍。
视频最后，画面定格在cat发出约战的那句话上。
评论区里已经吵成一团。
简黎往下翻了几页，并没有因此生气。
打架前本来就要先骂上几句。以前争地盘时，他遇到过一只狸花猫，也不知道之前在什么地方待过，骂得比这些脏多了，翻来覆去骂了半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
相比之下，这些人类的词汇实在过于委婉。
简黎关掉视频，回到首页，一个视频刷新在最上方——
《【sunxstar】太阳与星星，命中注定的相遇》
封面里，star那张算得上清秀的脸和sun被拼接在一起，两个人中间还飘着一颗粉红色的爱心。
简黎不明白那颗心是什么意思，点进去，里面都是star的直播录屏。
视频里，彭启星说：“为什么叫star？一半原因是我的名字，另一半……先保密。”
另一个片段里，他说：“队长真是一如既往地厉害，relay前辈的思路当然也没问题，只是现在这种快节奏版本，突破手确实需要更强的正面对抗能力。”
看了半天，简黎也没发现这和sun究竟有什么关系，好不容易才从一众“啊啊啊好好磕”的无意义弹幕里找出几条有内容的，基本都是期待star加入tbm后和sun的互动。
也就是说，star会加入tbm，变成sun的小弟。而作为一名合格的老大，sun以后还得负责保护这个连自己都打不过的人。
想到这里，简黎盯着star的脸看了两秒，鼻尖不太高兴地皱了起来。
房间中央，楚溪正蹲在地上研究新买的灯架，说明书摊在膝盖上，几根长短不一的支杆散落在四周。
好不容易将其中两根接到一起，他拧了半天旋钮，发现方向反了，只好又全部拆开。
“简黎，帮我扶一下这个。”
身后没有回应，楚溪等了一会儿，疑惑地回过头：“简黎？”
“我在这里。”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听起来闷闷的。
楚溪循声走过去，只看见一地拆出来的泡沫板、塑料袋和乱七八糟的线材，根本没有简黎的影子。
他左右找了一圈，视线最终缓缓落在墙边的纸箱上。纸箱的盖子虚虚合着，边缘还露出了一小缕银色的头发。
不会吧……
楚溪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走过去，伸手掀开箱盖。
银发少年正屈膝坐在里面，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恰好塞满纸箱。见周围亮起来，他仰起头，神色自然地和楚溪挥了挥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快出来啊！”楚溪惊恐地倒吸一口气，完全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
简黎不情不愿地被拎出纸箱。
接下来，两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那些设备分别应该放在哪里。
等最后一根电源线插好，补光灯骤然亮起，将昏暗的地下室照得一片明亮。
原本空荡荡、只摆着必要家具的房间，竟也有了几分专业直播间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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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商场一层临街的咖啡厅刚刚开始营业。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几名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零散坐在窗边。
彭启星独自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只手握着咖啡杯，另一只手不停向下滑动手机屏幕。
页面刷新后，一个刚发布不久的帖子出现在首页——
《ruse昨晚比赛昏头是否与cat有关？》
彭启星立刻点了进去。
帖子截取了昨晚比赛中ruse接连失误的几个片段，认为他前半场状态低迷，很可能与赛前撞车cat、心态受到影响有关。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心疼岑哥，排位被挂恶心完还要打比赛，换谁状态能好？】
【别替岑野找借口了，他以前不也犯病？也是让他找到背锅的人了。】
【你们看比赛了吗？好几个关键残局都是ruse赢的，哪里昏头了？】
【别吵了，反正tbm最后赢了，他就算在场上扮演僵尸，在我这也有一日免骂权】
【你们骂cat开挂，但只有我觉得cat昨天发的录像看不出剪辑痕迹吗？star说视频是假的，有证据吗？】
看到这条评论，彭启星握住纸杯的手骤然收紧，险些将里面的咖啡挤出来。
好在类似的质疑很快便被其他回复压了下去。
【现在剪辑技术这么发达，你看不出来就代表没问题？】
【star马上就是职业选手了，有必要拿自己的前途污蔑一个路人？】
看到支持自己的声音占据绝大多数，彭启星眼中的焦虑褪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来电提示。
看清联系人姓名的瞬间，他立刻放下已经被捏变形的纸杯，坐直身体，按下接听。
“王哥。”彭启星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讨好，“昨天真的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及时把那些话发给我，我当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谢我？要不是你昨天输得那么难看，我用得着想办法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王泽是青禾公会负责彭启星的签约运营。从直播内容到对外形象，再到那个被粉丝深信不疑的“准职业选手”身份，都由他一手策划。
听他这么说，彭启星脸上的笑容僵住：“我当时没想到他真的能那么快——”
“我不想听理由。”王泽打断他。
“我好不容易将你包装成准职业选手，结果你一句商量都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下那个1v1，差点把之前做的一切全毁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我可不会继续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彭启星连忙保证：“不会的，王哥。你放心，今晚我一定能赢，绝对不会再把事情搞砸。”
“知道轻重就好。”王泽的语气缓和下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那个cat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彭启星垂下头，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明白。”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桌面上一口未动的咖啡。
店门开合，寒风卷了进来，深褐色的液面被吹起一圈圈涟漪，将倒映在其中的脸变得扭曲。
地下室里，正好奇戳着摄像头镜片的简黎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刚放下心来，一转头，便对上了楚溪那张笑得格外不怀好意的脸。
“简黎，我刚才突然想起来，直播前，还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他搓着手靠近，简黎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楚溪“嘿嘿”一笑，语气异常和善，“只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
简黎转身就跑。
下一秒，地下室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你别跑！”
“不要！”
“真的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啊！简黎！那个灯架刚装好，别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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