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大夫那儿拿到了证据,谢无妄随即往陈家的方向赶。途中偶遇了准备去河边钓鱼的张文武、阿远、瘦猴他们。


    见他神色匆匆,张文武随即拦住他:“你这着急忙慌地要去哪儿啊?”


    谢无妄便将陈阿婆的事和小伙伴们说了。当然,他有意隐去了大黑狗犬妖的身份,只提了它叼着药碗跑出来的事。


    张文武瘦猴他们虽然不认识陈阿婆,但到底都是最热血的少年郎,平日里没少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武林大侠惩恶扬善的故事,一时间不免正义感作祟,竟也顾不上钓鱼了,随即主动请缨说要跟他一块儿去。


    老话都说人多势众,光谢无妄一个孩子找上门,恐怕会被人当成胡言乱语赶出去。大家一起去,怎么着都能替他壮壮阵势。


    谢无妄原本也是想要把这件事闹大,所以也没有拒绝小伙伴们的好意。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陈家进发。


    说来也巧,他们刚刚抵达乌衣巷,竟恰好撞上了急匆匆往家里赶的陈家老二。


    就听见一声“哎呦——!”眼前的中年汉子就这样被撞了一个趔趄。


    因为在杭州跑船,陈老二在路上耽搁了好些天,今日一早才回到江口镇。哪知人刚到却听到了母亲的死讯。


    这些年他在外头打拼甚少回家,如今亲娘突然离世,他犹如遭遇了晴天霹雳。连行李都顾不上拿,一下船他便往家中赶。


    本就归家心切的他如今却在家门口遇到一群不长眼的小娃娃,陈老二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你们是哪家的孩子?在别人家门口乱跑什么?”


    就见为首的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敢问您可是陈阿婆的儿子,那位陈家二叔?”


    陈老二愣了愣,“你认得我?”


    谢无妄摇摇头,只看了一眼他的衣着,与码头上那些船工几乎一模一样,想来就是那位在外地跑船的陈家老二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抛出一句惊天霹雳:“你娘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


    陈老二听闻一怔,正要叱骂对方说的什么胡话。却见那孩子掏出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药碗,“这是陈阿婆死前喝过的药碗,是她养的那只大黑狗叼来的。我将这药碗里的药渣送去医馆给赵大夫看过了,他说药里掺了钩吻,也就是断肠草。”


    说着,又拿出了方才赵大夫写给他的陈情书,“您要是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赵大夫。还可以去把剩下的药渣找出来再验一遍。”


    回家奔丧的途中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陈老二一时竟有些发懵。


    他低头看着那只碗,握紧了双拳,开口的时候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方才在码头听熟人说,我娘走前那几天都是我大哥在照看她。”


    他没有再往下说,站在门槛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谢无妄:“我要亲自问问他。”


    这本来就是谢无妄的目的,他自然没有阻拦。对陈阿婆来说,这种事闹得越大越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她讨回公道。


    毕竟古人有云,家丑不可外扬。万一那陈家老大私下用卖房子的钱来拉拢弟弟,这件事则很有可能就会被他们家庭内部默默掩盖掉了。


    这倒不是说陈老二一定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但利字当头,他不敢赌对方的人性。


    陈老二把那只碗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跨进院门的时候陈老大正站在灵堂门口跟一个邻居说话,看见陈老二进来,脸上挤出一丝笑:“老二,你可算回来了,娘她——”


    陈老二没让他把话说完,把碗举到他面前:“这碗里的药是你煎的?”


    陈老大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说什么?这碗怎么了?”


    陈老二的声音不算大,但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来帮忙的邻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方才有人告诉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


    陈老大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压住了,声音拔高了一截:“你胡说八道什么?娘走了我比谁都伤心,你——你听谁说的?”


    陈老二侧了一下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谢无妄:“是这小子说的,他拿着这药碗去找了赵大夫。”


    陈老大的目光落在谢无妄身上,谢无妄没有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这药碗是陈阿婆养的那只大黑狗叼给我的,赵大夫看了,说碗里确实有钩吻的药渣。”


    陈老大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像是被噎住了一样,顿了一下才重新开口:“你是哪家的孩子?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不等谢无妄开口,一旁的张文武随即抢过话头:“金银巷谢家的!”


    陈老大许久不在江口镇待,冷不丁听到这个地方一时都没想起来到底是哪儿。还是过来帮忙的邻居提醒:“就是咱们镇上开纸扎香烛铺的那家嘛!”


    一时间,被陈家兄弟俩的争吵声吸引来的街坊们纷纷发出了一声了然的:“哦——”


    前阵子这小子在他们江口镇可是出了不小的名。只因威远镖局的赵镖头与锦绣布庄的钱东家接连在他们家订了纸扎人。


    若只是寻常的纸人,那自然是没什么可说道的,可偏偏那纸扎人瞧着跟活人似的,模样还好看,听说在地下还能给人唱曲念诗,陪人聊天呐!


    而这些跟真人似的纸扎人全都是出自于谢家的孙子之手。谢德全对此可是得意得很。


    陈老大虽然平时不在江口镇住,但最近在操办丧事的时候也曾去过谢记买过纸扎和香烛。对于谢无妄的事也曾听住在附近的人提过一嘴,但他对此并不相信。


    得知眼前搅事的小娃娃竟然是纸扎铺家的孙子,他只觉得气愤不已,直骂谢无妄胡说八道。


    陈老二没有退让:“那好,你现在把给娘炖药的药锅拿来,咱们去赵大夫那儿,找他当面验验药渣!”


    “药渣我昨天就倒了,眼下上哪儿给你找去?”


    “倒哪儿了?”


    陈老大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紧张些什么,“……这我哪里记得?”


    看着自家大哥不自然的神色,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陈老二心下一咯噔。还不等他追问,陈老大便开始厉声呵斥:“娘走了你迟迟不回来,这几日家里家外都是我在操持。你倒好,一回来连娘都不顾,竟然听信外人的胡言乱语开始质问起我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这是对兄长该有的态度吗?”


    陈老大怒目圆睁,乍一看像是愤怒,可仔细观察却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抖的。


    然而陈老二却并没有被对方这一通道德绑架所束缚,仍然执意讨要:“哥,我也不想怀疑你。你把药渣拿来,咱们验验。若你真是清白的,弟弟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陈老大没想到陈老二竟会如此冥顽不灵,气急之下,怒斥道:“娘的身后事还有一大堆没办,你不要在这儿跟着外人胡搅蛮缠!”


    若是之前陈老二还对谢无妄的话将信将疑,那么此刻在见到他哥这般推三阻四的反应,便彻底起了疑心。


    对上陈老二探究怀疑的目光,陈老大像被针扎一样别开眼。


    眼见气氛僵持,然后旁边一个邻居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要不……去请赵大夫来一趟?既然这位小兄弟说药渣是赵大夫验的,不妨劳烦他再跑一趟,咱们当面对峙一番不就成了?”


    陈老大猛然转过头:“不用!一个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他话没说完,院子角落忽然传来一阵刨土声。所有人扭头看过去,不知何时,院墙根底下那丛秋菊旁边,泥土竟然被刨开了,就见一只黑狗正蹲在树根边上,前爪底下露出一截粗麻绳扎口的布袋。


    袋口松了,里面洒出灰褐色的药渣。阿乌抬起头看了院子里所有人一眼,然后退到墙根底下蹲下来,尾巴贴着地面,像是在说“东西在这儿”。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说了句:“……那是什么?”


    陈老二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布袋提起来,解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药渣跟那只碗里的颜色气味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陈老大:“你不是说倒了吗,这是什么?”


    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这陈老大果然不对劲。”


    “就是啊,谁倒药渣还会特意找个布袋子装着埋在地底下?这药渣肯定有问题。”


    “陈阿婆该不会真是他害死的吧?”


    “连亲娘都杀?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作孽啊!”


    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陈老大的脸彻底白了。他握紧了拳头,色厉内荏地反驳:“谁规定不能把药渣埋在地下?你们都是污蔑!”


    一听这话,便有人说:“是不是污蔑验一验不就知道了?赶紧的,去喊赵大夫吧!”


    话音落下,人群中便有人跑医馆去寻赵大夫了。


    陈老大见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灵堂门口,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是得了失语症一般,全然没有了方才胆气。就见他慢慢蹲了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嘴里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你们都是污蔑……”


    当天下午,公差来了。


    两个穿皂衣的捕快跟着一个捕头进了陈家院子,三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陈老大从灵堂门口带走了,又提走了那只药渣布袋和碗。


    陈老二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封存好,看着公差把陈老大带出巷口。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的目光在院墙根底下停了一下,阿乌还蹲在菊花丛边,面朝着陈阿婆家那扇紧闭的房门。


    陈老二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黑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是你发现药有问题的?”


    阿乌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低下去搁在前爪上,耳朵平贴着。陈老二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再问,在官差的催促下离开了。


    作为陈阿婆的儿子以及嫌疑犯陈老大的弟弟,他自然得去公堂作证。


    因为谢无妄出手及时,陈阿婆还没来得及下葬陈老大的阴谋便暴露了。在征得了陈老二的同意后,衙门的仵作开棺验了尸,确定了陈阿婆的确死于断肠草,再加上有了药渣等物证,陈老大投毒杀母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了。


    按照大燕律例,杀人偿命,弑父弑母当诛。陈家老大一个死罪是逃不掉的。


    就是这种杀人案件的公文得一层一层上报至刑部,等待刑部批复,全部程序走完后才能问斩。在此之前,他就只能在县衙的大牢里蹲着了。


    而义犬为主求援申冤的故事也在江口镇乃至平阳县慢慢流传开来。


    镇上的人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陈阿婆家的那只狗不去找邻居求助,反而跑去谢家找谢无妄呢?


    对此,有人表示:“那还用问?肯定是知道谢家小郎君能帮上忙呗!那狗灵性得很,肯定不是随便找的人。”


    话赶话说到了这儿,一些知情人士便将谢无妄曾经帮人驱邪驱鬼的事抖漏了出来。


    说着说着,便有人联想到几月前李家庄纸扎马半夜出逃的事,怀疑这匹纸马其实就是谢无妄扎的。毕竟他阿爷此前在他们江口镇扎了几十年纸扎都没出过什么事,偏偏孙子出师后就发生了一连串奇异之事,就很难不怀李家庄的这件怪事也与他有关。


    不过即便镇上的百姓议论纷纷,也影响不到谢无妄本人。毕竟他们再怎么好奇大多也不会跑到他面前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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