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也越发冷了。
谢无妄每天关铺门的时候天都黑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孙氏在灶台边收拾碗碟的时候说了一句:“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今年得早点准备起来。”
谢德全坐在案板前糊一只纸人的袖子,头也没抬:“糯米粉还有没有?”
孙氏说:“去年的还剩一些,但不够,得再去买几斤糯米。”她看了一眼蹲在灶台边添柴的谢无妄,“阿妄,明天你去米粮铺买几斤糯米回来。”
谢无妄应了一声。冬至在江口镇是大节,镇上的人都说“冬至大如年”。孙氏早几天就开始念叨了,说要晒糯米粉搓汤圆、要做节祭祖。谢无妄对这些习俗不熟,但他不打算问太多,到时候跟着做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谢无妄就去镇上的米粮铺子买了一袋糯米回来,孙氏接过去掂了掂,又倒进木盆里淘了两遍,挑出碎米和变色的米,用水泡上,泡一天后就可以开始磨粉了。
孙氏蹲在灶台边,把泡好的糯米一勺一勺添进石磨里,一圈一圈推着磨,乳白色的米浆顺着磨盘的凹槽淌下来,落进底下垫着纱布的盆里。
孙氏推磨的动作不急不慢,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带着温和的暖意。谢无妄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阿婆,我能试一试吗?”
孙氏笑了笑,让开了位置。谢无妄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磨米。为了让磨米的进度更快些,他悄悄运转起了通玄手。笨重的石磨在他的手中也变得愈发灵巧轻便。
没一会儿,泡好的糯米就被磨了大半袋。
孙氏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爹小时候也帮我推过磨,但他干不了一会儿就喊手酸,扭头就跑出去玩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谢无妄没有接话,继续埋头磨糯米。
他知道孙氏说的是原主的亲爹,那人走得早,在原主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孙氏平时不提他,只是偶尔在做某些事的时候忽然冒出半句话来,说完了又咽回去,像从来没说过一样。
他低头推着石磨,手指握着把手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追问。
隔天,孙氏把浸了一夜的米浆用纱布收拢扎紧,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谢无妄蹲在旁边看着,过了一夜,米浆里的水被挤出来了,纱布里是一大块白生生的湿糯米粉。孙氏把粉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摊在竹笪上摆在院子里晒,说晒干了能存到年后。
冬至这日天刚亮,孙氏就把昨晚剩下的湿粉端出来了。她坐在灶台边,把湿糯米粉揉成光滑的面团,揪成小块摊平,往里塞入事先准备好的芝麻馅,然后搓成圆球。
谢无妄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学着搓。只是这糯米粉着实不好掌控,稍微一用力就会散开,若是蘸水多了还容易粘手。他试着搓了好几个才搓圆一个,大小还不一样。
孙氏看了一眼没有说他,只管自己搓,手快得很。
阿乌趴在灶台边的墙根底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篦子上排成一排的白汤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偶尔动一下耳朵。
谢德全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剥完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今年包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阿妄爱吃甜的。”
闻言,谢德全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失望,“你怎么就不问问我爱吃什么呢?”
孙氏听闻啐了他一句,“你都多大人了,还跟孩子争。”
说着,她偏了偏头,“你爱吃的鲜肉汤圆我都准备好了,就搁在桌上。只是甜的咸的没法儿一块煮,怕窜味。等阿妄那份煮完了,再煮你的。”
闻言,谢德全的脸色顿时好转,“这还差不多。”
汤圆下锅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孙氏把白生生的圆子一粒一粒放进锅里,锅盖一掀白汽涌上来,灶间顿时暖融融的。她在锅里放了几片老姜和一小块红糖,汤色渐渐变得红亮,汤圆在沸水里上下浮沉。谢无妄端着碗等在灶台边,孙氏舀了一碗递给他:“趁热吃,不够阿婆再煮。”
谢无妄低头咬了一口,汤圆软糯,芝麻馅的香味混着红糖的甜掺着姜的微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吃,见阿乌的脑袋凑过来,他便舀了一勺汤圆放在他面前,“尝尝?”
阿乌低头嗅了嗅,“芝麻馅的?”
“对啊。”
“我更喜欢肉馅的。”
“那你得再等一会儿了,肉馅的阿婆才刚刚下锅煮,到时候让阿爷匀给你几个。”
阿乌抬头看了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芝麻的也成。”说罢便低头吃了。
吃完汤圆孙氏开始准备“做节”的供品。一上午,她在灶台边忙前忙后。把做好的鸡、鱼、猪肉一一摆上供桌后,她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退后两步弯了弯腰。
谢德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谢无妄站在后屋门口看着,烟从香炉里升起来,穿过堂屋的门楣散进天光里。
供桌上的香烧完了,烟气散了,孙氏把供品端下来搁回灶台上,回头说了一句:“好了,吃饭吧。”
吃完午饭,谢无妄去河边散步消食。路过张文武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家门口吃一碗汤圆,糖水沾了一嘴,看见谢无妄就冲他招了招手:“阿妄!吃汤圆了没?”
谢无妄说“吃了”,张文武又追问:“甜的还是咸的?”
谢无妄回答:“甜的,芝麻馅,配的红糖姜汤底。”
张文武“哦”了一声,道:“我们家也是芝麻馅的,不过汤底没那么多讲究,就撒了点桂花。你要是没吃饱就再来一碗呗。”
谢无妄摆了摆手:“不了,我刚吃完午食,到现在都还撑着呢。”
两人闲聊了两句就分开了,傍晚的时候镇上的炊烟比平时多,谢无妄闲逛回来经过阿远家门口时,看见阿远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麻糍,腮帮子鼓鼓的。看到谢无妄,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他一声,嘴里的麻糍还没咽下去,又低头继续啃了。
谢无妄也回打了个招呼,只是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聊两句,阿远他娘便在屋里喊他了。
回到家,孙氏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晚上还吃汤圆,甜的和咸的都有,你要吃哪种?还是芝麻馅的吗?”
谢无妄想了想,“这回吃咸的吧。”
说起来他还没吃过肉馅的汤圆呢,白日见阿爷吃得那么香也让他忍不住好奇肉馅汤圆的味道了。
孙氏应了一声,又转头继续忙活了。
谢无妄打了一盆水,站在院子里擦了把脸。天已经擦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闷闷的。阿乌从灶房里踱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在青石地面上扫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传来孙氏喊他吃晚饭的声音。他应了一声,把手擦干,转身进了屋。
冬至一过,天便愈发冷了。饶是平阳县在南边,河面上也结了一层冰。檐下的冰凌冻得比手指还长,谢无妄每天早上去提水都得先拿棍子把缸面敲开。孙氏给他换了一双新棉鞋,底子比原先的厚了一层,走起路来也不那么冻脚了。
这天下午他收拾完铺子,坐在案板前把那块玉白色的石片拿了出来。冬至那日就觉得它比先前重了一些,这几天事多,忙起来也就忘了,这会儿清闲下来才想起这事。
巴掌大的白色玉石摊在掌心中间有些微微发烫,像被人用火烘烤过一样。
他翻开石头的背面,不知何时,原本几道细浅的旧痕竟多出了一片新的纹路……不,不是多出了新的纹路,准确来说是原先的纹路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图案。
只见图案下方还有几行比米粒小的字顺着白玉石的纹理排开,在他指尖触到的一瞬微微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眯起眼凑近了看,上面写着——
踏玄步,缩地成寸之法。
谢无妄:“!!!”
好家伙,竟是新的功法!
惊异中,他继续往下看——
“气走足三阳,过昆仑、承山、委中。三步为一息,九九为小成。修至妙处,百里不过数步之间。”
这些字迹细如发丝,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刀尖刻在玉面上,又像是这玉自己长出来的。字的上方画着一幅极简的足底经络图,几根线从脚踝蜿蜒到脚心,在涌泉穴的位置收束成一点,又沿着足弓散开去。
除了部位不同,画风倒是与之前的通玄手如出一辙。
谢无妄对着光把那些字看了两遍,将其默默记在心里。又根据玉片上的文字试着运转踏玄步的功法。
他从案板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试了一下。冬季的日头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按照功法上的记载,把体内的炁运转一番引到脚心,之后往院门口跨了一步。
落地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这一步跨出去,他竟然直接来到了大街上!
不可置信间,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回竟直接来到了他与小伙伴们平日钓鱼的河堤边!
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又像是脚下的路自己缩短了一截。
“踏玄步,缩地成寸之法。”
想到玉片上的记载,谢无妄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缩地成寸。
就像拿到了新玩具的孩童,谢无妄又试着走了几步,这一下直接去到了镇外的李家庄。
明明路还是原先那条路,但他的双脚却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就像是脚踩着清风。
在外头逛了一会儿后,怕孙氏谢德全他们担心,谢无妄也不敢继续贪玩,连忙往家中赶。
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送货回来的谢德全。谢无妄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这要是被阿爷发现自己方才不在铺子里,可不得挨说。
夜里睡觉前,谢无妄又把那块白玉石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烛光照在玉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玉石片还是白日看到的模样,没有再冒出新的文字图画来。
他看了看,把玉石片搁在枕头底下,心中打起了嘀咕——
先是通玄手,后是踏玄步,之后又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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