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勖作势要起身,桑榆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地弹开。慌乱中,后腰狠狠撞上了桌角,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视线立刻慌乱地投向贺子岐。不幸中的万幸,他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呵……”身后传来一声冷冽的讥诮,“子岐还在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
“你胡说什么!”桑榆脸涨得通红,又不敢大声,只能咬牙切齿地反驳,“刚刚我是不小心!”
他罕见地没再出言讽刺,只是意味不明地睨了她一眼。
桑榆懒得再理他,在床边静静看了贺子岐一会儿,等心情平复好,才重新挂上得体的神情走出来。
可那个瘟神居然还没走。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把玩着车钥匙,听见动静便抬眼看向她:“你走吗?”
“我多观察会,子岐睡熟了再走。”
梁勖看了她片刻,眼神寡淡,像隔着一层薄雾,什么情绪都没有。
“行。”他弯下腰穿鞋,拉门离开。
桑榆在沙发上坐下来,肚子发出一声诚实的咕响。
晚餐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桌子生冷海鲜,她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
她盯着茶几上那几本财经杂志,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厨房冰箱里或许有吃的,但她不好意思翻。
再起身走进主卧时,贺子岐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挺香。
桑榆才放下心来,转身拿起包,悄悄拉开门走了。
小区外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桑榆挑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纯牛奶,站在门口撕开包装纸,低头咬了一口。
夜风把初夏的暑气吹薄一层,有几分难得的惬意。看着街上稀少的人影,觉得这一天的兵荒马乱终于过去了。
“就吃这个?”
声音从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
桑榆喝牛奶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头,倏然一愣。
梁勖立在路灯和树影交界的地方,一侧身影笼在暗处,另一侧被路灯渡上一层冷白的昕光。
他换了一件白色长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还没走?”她嘴里含着面包,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还有其他事,多等了一会儿。”
他答得随意,目光从她手里的面包扫到她脸上,在嘴角上停了须臾,然后移开。
桑榆意识到自己嘴角沾着东西,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
“晚上我庆功宴那顿饭,你没吃饱?”他微微蹙眉。
桑榆咽下嘴里的面包,顿时觉得很荒唐,也很可笑。
她为了维持可笑的“女友”人设,今晚对着所有人强颜欢笑,出来后连买个便宜面包都要被他像看猴子一样审视。
可她突然谁也不想惯着了。
“梁学长,”桑榆微微仰起脸,便利店冷光染上她清透的瞳仁,“你从头到尾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现在倒不必看见我吃面包,就生出几分施舍式的同情。”
她继续咬了一口面包,语气不卑不亢,“不合胃口的山珍海味,我不吃,面包也一样能果腹。”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拓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就碎成点点星光。
梁勖站在路灯下,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游刃有余和冷傲的脸,在光影里微微一凝。
桑榆点开手机地图,她不该和这位大少爷在深夜的街头闲聊,她该走了。
恰好地图的播报声响了起来,打破了沉寂。
“前方八百米到达三道公交站,可乘坐夜班公交,途经5站到达河桥北站,全程5.2公里,预计用时35分钟。”
她边吸牛奶,边大步流星往地铁站走去。
梁勖眉梢微抬,目光掠过马路上零星的车流,又低头看了眼腕表。
凌晨12点30分,空无一人的人行道,只有她单薄瘦削的背影。
今晚是他的庆功宴,按理说他该对饭桌上的每一个人负责。其他人早就被司机安全送回了家,唯独她,既没在饭桌上吃饱,大半夜还要孤身一人去等夜班公交。
桑榆快步走着,身后却有道沉沉的视线,如芒刺背。
就在准备拐弯的那一刻,不知怎么的,她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
梁勖还站在原地,他似是早有感应般,在她目光眺过去的刹那,也抬起了眼。
隔着一道斑马线,隔着绿灯加速的距离,他也正望着她。
须臾一晃,交汇的视线便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扯断了。
梁勖再望过去时,只剩货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斑马线上渺无人迹。
他收回目光,走进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随手抽出几张湿巾,烦躁地擦拭着休闲裤。
方才在贺子岐床上被她靠过来的布料染上了椰奶香气,即便换了上衣,可那抹味道却蛮横地缠在鼻腔,挥之不去。
叠加上此刻湿巾冰凉的酒精味,黏腻地贴着皮肤,极不舒服。
“张叔,还没查到那两个人的踪迹?”
“没有,少爷。”司机一脸无奈,探头往后解释,“毕竟远在海外,人家刻意躲藏,我们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梁勖蹙了蹙眉,将湿巾丢进垃圾盒。
随后打开座椅旁的文件夹,纸张挣脱束缚,一张简历失去重心,施施然飘落到他大腿上。
“还有没有别的突破口?”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提醒:“三个月前我就给您建议过了,您再考虑考虑。”
蓝底的两寸照片赫然入目。
雪白的鹅蛋脸,圆润的杏眸,左颊一粒小酒窝。
明明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可他却低低一哂。
“可这人毕竟是子岐的女朋友,我恐怕不太合适怎么样。”
“非也。您想想,如果她真的和那人一样虚荣狠辣,贺公子生性单纯,怕是也招架不了。”
梁勖默不作声,思绪却仍停留在那段讽刺意味明显的话语。
良久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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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刚下公交站,恰巧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在河桥北公交站。”
桑榆愣了愣:“我没有点外卖。”
“收件人是桑榆女士,对吗?”
她狐疑地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纸袋。
打开,里面是一个四寸蛋糕,蛋糕盒上印着某顶奢酒店自营品牌的logo。
她认得这个牌子,之前陪妈妈和继父去参加宴请时吃过一次,香甜软糯,念念不忘了很久。
透明盒里,奶油表面嵌着一片巧克力牌,上面是一行手写体英文,写得随意。
happyeveryday.
她怔了怔,把盒子托在手心里,看着那行字。
今天晚上确实不开心。从早到的局促,到被锁住的卫生间,到没吃饱的晚饭,再到深夜街头一个人啃面包。
是贺子岐醒了吗?她把蛋糕盒翻提起来看了看,没有订单信息。
只有那行字:happyeveryday.
她捧着蛋糕晃神了许久,直到微信消息亮起。
方晞:【蛋糕还合口味吗?】
桑榆盯着那个名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方晞,当然会是她。也谢谢她,斩断了那个不敢设想、又毫无逻辑的可能性。
那边继续输入:【我看你晚餐没怎么动筷,不好意思哈,今晚是我和程砚点的菜,没有提前问你的口味。蛋糕就当补偿啦,希望你喜欢~】
桑榆没再多想。
提着蛋糕敲开温洛家门时,温洛穿着睡衣,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精致纸袋,又上下扫了她一眼。
“深更半夜,漂亮鱼尾裙,提着贵妇蛋糕,你是刚从什么豪门晚宴上逃出来的?”
“差不多了。”桑榆踢掉皮鞋,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摔,“先让我喘口气。”
温洛的公寓不大,八十平的两居室,装修是干净的原木风。客厅落地窗正对夜景,万家灯火零零落落地散在夜色里。
桑榆很喜欢这个户型,每次来都觉得这扇窗能治病,什么烦心事往这儿一坐,都能消解个七八分。
“这蛋糕很贵吧,你买的?”温洛把蛋糕盒拆开,翻出两把小叉子,递给桑榆一把。
桑榆挖了一口奶油塞进嘴里,甜度刚好,奶香浓郁,入口的刹那舒服地咂了咂舌头,这大概是她今天吃到的第一口真正想吃的食物。
“贺子岐一个朋友的女朋友送的。”
“贺子岐?”温洛皱眉,“你今晚穿成这样去见他朋友,然后深更半夜一个人坐公交回来,他怎么搞的?”
桑榆把今晚的事讲了一遍,温洛叹了口气:“你跟贺子岐,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之前不是说好了是假的吗?”
客厅安静下来,远处几盏灯陆续灭了,只剩零星光点。
“他一个月前说,他喜欢上我了,想成真。”
“……你喜欢他吗?”
贺子岐帅气多金、温柔体贴,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模范男友。她应该喜欢他的,没有理由不喜欢。
“问题就在这里,我没法拒绝。”
“为什么?”
一句话让桑榆陷入沉思。
去年外婆查出脑肿瘤,继父让她去跟贺家公子相亲,能在一起就给外婆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
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外婆是唯一无条件待她好的人,别说只是相亲,就算让她结婚,她大概也不会拒绝。
谁知见面后贺子岐说他被家里逼烦了,提议假扮情侣搪塞父母。两人各取所需,就这么演了一年。
温洛见她沉默,继续追问:“可现在他想成真了,你又不能拒绝他?”
拒绝很容易,可拒绝之后的路会比现在艰涩万分。她是个俗人,没有宁死不屈的峥峥傲骨,如果同他在一起,生活会变得安宁顺遂,喜不喜欢也没那么重要。
“继父能攀上贺家,是因为贺家前几年投资失败,他帮了忙。贺家父母觉得欠人情,才同意相亲。继父觉得这是登天的机会,恨不得把我打包送过去。”
温洛安静地听完,突然问:“那你妈呢?”
“继父很满意,我妈也很少再情绪失控骂我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至少能让我安安稳稳把学上完。”
温洛叹了口气,思忖片刻后正色道:“贺子岐是独生子,家世显赫,人也算正派。论结婚,确实是很多女生梦寐以求的对象。”
停顿稍许,她的语调沉下来,“但你和他家世悬殊,要保护好自己。”
桑榆把下巴埋进靠枕里:“我从来没想过靠他翻身,现在只是权宜之计。我答应他们所有人,就是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抬起头,杏眼里蓦然亮了一下。
“我拿到藤校公费交换生的名额了,下周公示。”
“这等好事!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没正式公示,我不敢说。”桑榆弯起眼尾,“等我以后攒够钱,买下你对门那套房,我就有自己真正的家了。”
温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房子是大一那年爸妈给买的。当时她妈说,女孩子一定要在婚前有自己的房子,有了房子就有底气,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都有个退路。
“阿姨说得对。”桑榆每次听到这段话都会这么说。
虽说这房子早没了投资价值,在众人眼中没有那么重要了,她早前也劝过桑榆,这几年房价跌得厉害,买了亏,可她半点不在意。
甚至还说,“房子回归了居有定所、免于漂泊的居住本质,这就是我想要的呀。你想想,以后我这个专业,工作了不知道是996还是007呢,下班回到家能躺到自己的床上,睡上自己喜欢的床单,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幸福。”
温洛举起叉子,叉尖上戳着一小块蛋糕,豪迈举杯:“敬未来的邻居。”
桑榆也举起自己的叉子,笑着碰上去:“敬未来自由独立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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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桑榆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划开接听,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阿榆,昨晚的事,对不起。”
贺子岐声音沙哑,桑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等他往下说。
他说下午家里出了状况,妈妈哮喘发作,爸爸陪着去了医院,公司那边又有大项目要谈,他只能临时顶上。对方看他年轻,全程没把他放在眼里,谈了一整个下午,条款一条都没谈拢。
“所以晚上来的时候,我状态很差。”他低声道歉,“昨晚是我不对,把你一个人晾在那儿,自己还喝成那样。本来是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结果反而让你落了单。”
桑榆平静开口:“没事,你家里的事要紧。”
“我以后会注意的。”贺子岐语调软了几分,“下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种场合了。”
“好。”她面无表情地应道。
挂了电话,桑榆静悄悄地穿衣洗漱,又给温洛留好早餐,才坐地铁赶回学校。
上午上完课,桑榆在图书馆泡了一整个下午。傍晚回到宿舍,徐嘉凑过来,眸光闪烁,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哎,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要干什么?”
“我在图书馆系统检索了下,之前一直没找到的那本小说,在旧图书馆,那地方有点邪门,我一个人害怕。”
桑榆蹙眉:“都让你平时少看点恐怖小说。”
“求求你啦。”
旧图书馆在老校区最西边,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之前确实出过几次闹鬼的传闻。
徐嘉拉着桑榆踏进一楼,推开借阅室的门,刚找到准确的书架,走廊里蓦地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一个疏淡的男声由远及近。
“就这儿吧,这里没人。”
桑榆和徐嘉同时僵住了,徐嘉反应快,一把拽住桑榆蹲到书架后面,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两个人从门缝里望出去,瞧见一个高个女生。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视野里。咖色休闲裤,黑色衬衫,往那儿一站,姿态松散又冷淡。
梁勖。
桑榆瞪大眼睛,身旁的徐嘉掐了一下她的手臂,耳语道:“怎么是他?他带女生来这儿干嘛?”
“你叫张伊是吧。”梁勖开口,目光还停在手机屏幕上,连眼皮都没抬,“说吧,你想干什么?”
女生的脸涨红了。
“张伊是我同桌,我叫刘佩佩!高三我们坐前后桌一年,你都不记得我的名字吗?”
徐嘉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气声说了两个字:“修罗——”
桑榆连忙捂住她的嘴。
梁勖终于拧眉瞧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认出老同学的恍然,只有淡淡的不耐。
“你只有五分钟。如果浪费在没必要的寒暄上,那你随意。”
“对老同学也这样,你真行。”
女生轻哼了一声,手滑到小腹上,直言道:“我怀了你们梁家的小孩。”
窗外有鸟扑棱翅膀的声响,桑榆紧住喉咙。
梁勖终于拿开手机,一双眼睛冷冽地睇过来。
“所以呢。”
“给我钱,我就考虑打掉。”女生迅速接话,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妈不是找过你了吗?”
女生捻了捻手指,做出点钞票的手势:“堕胎可以,可是她给的不够。”
“你想要多少。”
“五千万人民币,外加三环内一套超三百平的大平层。”
一声冷笑,不寒而栗。
梁勖的五官太浓烈,把脸沉下来时攻击性很强,有种摄人的压迫感。
“我欣赏有野心的人。但野心太大,把自己玩死,就不好了。”
女生被震住了片刻,但仍不示弱:“不给我就生下来,反正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可不止区区五千万。”
梁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五分钟到了。”
他挑了挑眉,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
女生表情瞬间崩了,连忙追上去:“这可是你们梁家的孩子!要不小刀一下也行……你别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徐嘉和桑榆蹲在书架后面,腿都麻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嘉才站起来,骂了一句:“人家怀孕了还要让人堕胎,太气人了!”
她越说越气,拿书往书架上用力一拍,“仗着长得帅家世好,就能这么胡作非为?”
桑榆缓缓站起来,轻声说:“赶紧找吧,这地方是有点邪门。”
借阅室里灰尘混着霉味,待久了鼻子难受,桑榆揉了揉鼻尖,先一步推门出去。
门外夕阳正盛,刚从昏暗的借阅室出来,眼睛不适应,她眯了眯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金橘色光晕。
一声清脆的响指,格外抓耳。
“原来刚刚躲在里面的是你。”
桑榆睁开眼,目光定了定。
梁勖就站在两步之外,他生得高,肩宽腿长,往那一立,冷杉般卓尔不群。
她不算矮,视线平过去,刚好落在他锁骨之间。黑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冷白皮肤露得漫不经心,银色链子贴着凸起处,晃了一下。
徐嘉说得对,他就是恃帅行凶,不干人事。
她莫名来气,语气很冲:“是我又怎么了?听到你的风流秘辛,还要把我灭口不成?”
梁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朝她走近半步,轮廓被夕阳绘就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危迫感也随之无声逼近。
桑榆禁不住后退,仓皇错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张惹眼的脸。
“你在为那个女生打抱不平?”他缓声开口,音色如玉质,携着淡淡的凉意,“你倒是挺有正义感。虽然我和那个女生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要提醒你,言多必失。”
桑榆被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堵得火气更盛,“你不必警告我,我对别人的私生活毫无兴趣,更不会去嚼舌根。”
“哦。”
他微微挑眉,声音慵懒,眼神却极富穿透力,“我这人有个毛病,最看不得想不劳而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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