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大半个月了，向焱还是对如何受伤之事只字不提，甚至不允许向君屹插手此事。向君屹气得将院墙劈倒了一次又一次。
向焱盯着轮椅的轮子，平静地说：“是我技不如人，找父母撑腰也太没脸了。”
向君屹成了炸毛的老虎，可也对叛逆的儿子没有办法，气得拂袖离去。
姚曼将搭在儿子腿上的薄毯往上扯了扯，说：“你们俩等一会儿，我去端饭菜来。咱们三个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屋子里只剩下向青蘅和向焱，一时沉默。
向青蘅琢磨着向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走神，再回过神来，听见向焱压抑的忍痛声。
“哥哥？”
向焱终于坚持不住，疼得从轮椅滑下去。
向青蘅赶忙搀扶，她挽起向焱裤子，看见他的断肢黑红一片，隐隐有黑色虫子在皮肤下爬。
蛊虫？
向青蘅立刻结印，在向焱的伤腿上用力一点，再快速调动疗愈之灵聚于掌心贴在哥哥的断肢伤处。
疼痛被缓解，向焱舒出一口气，道：“我离开还不到一年，青蘅医术变这么厉害了。”
“娘亲教的。”向青蘅收了手，拿起帕子给向焱擦头上的冷汗。
“哥哥。我听说玉剑宗的剑尊曾在抵抗魔域的大战中失去了双腿，可他仍旧是最最厉害的剑修。”向青蘅蹲下来，将手轻轻搭在向焱的断腿上，仰起脸望着他，“哥哥，你以后一定会是最帅最帅的剑修！”
成为最帅的剑修，曾是向焱整日挂在嘴上的口号。
向焱恍惚了一下，有点想笑，可是看着此刻仰着小脸的向青蘅漆亮的眸子里一片真诚，他有点笑不出来。
姚曼端着饭菜站在门外，听着女儿的话，目瞪口呆。这半个月府里的人都不敢提天枢学院，没想到向青蘅这般轻易提起。姚曼小心去瞧儿子神色。
向焱抬了抬下巴，说：“箱子里有个长盒子，去拿来。”
“哦。”向青蘅依言取来，又依向焱所说将盒子打开。
是一柄剑。
向青蘅一眼看见剑鞘上的藤枝纹路，这是一把秀气的剑，看上去更得女剑修喜欢。
“哥哥有心上人啦？”向青蘅一边问，一边将长剑翻过来，在剑柄角落看见一行小字：
赠最可爱的小妹。
后面还画着一只睡懒觉的小猫。
向青蘅呆住：“给我的？”
“欠你的礼物补上了。”向焱故作轻松地说，“可惜没来得及在藏剑山拿回来百八十把剑，就赢回来这一把。”
向青蘅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说：“那哥哥给我个名单，都要送谁配剑？剩下的剑，我去赢回来。”
她甚至追问：“一共要多少把？”
向焱笑了，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实。“贪睡鬼有志气，明天开始跟我练剑！”
姚曼松了口气，推门进来。“吃饭啦！阿焱说天枢学院的玫瑰饼更好吃，我可不服气！加了味香草，你再尝尝看。”
向焱瞪向青蘅：“你出卖我！”
向青蘅将一块玫瑰饼掰两半，大的递给向焱，自己啃着小块，小声嘀咕：“我是觉得你胡说……”
吃过饭，姚曼瞧着向焱有些累了，给他递了一碗安神的药，让他休息，和向青蘅一起离去。
路上，姚曼与女儿闲聊，聊着明后天打算给向焱做什么可口的药膳。
向青蘅歪着头，看着身边的慈母，脑海中却想象着姚曼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虽然很多人都告诉她，姚曼年少时是多么嚣张洒脱，可她没见过，总是难以想象。
“娘亲，如果没有我和哥哥，你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什么？”
“没有我们，你就不用受制于人，不会被欺负，更不需要整日做饭、缝衣裳，可以像年轻时那样四处游历，看谁不顺眼就抽谁。”
“你在胡说什么？”姚曼觉得女儿这话很不可思议。是有谁对女儿说了什么？她打量着向青蘅非常疑惑的神色，沉默了很久。
“青蘅。”姚曼语气认真，“母亲落得如今模样，不是因为生了孩子，而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强、也因为家破国亡。若我是九境灵尊，或者姚国皇家的大靠山还在，我就是生一百个孩子，也能又狂又拽为非作歹。”
“青蘅，家人是软肋，但不是拖累。相反，可以成为让自己变得更强的动力，也能是于绝望中拉自己一把的希望。”
瞧着小女儿蹙眉思索的模样，姚曼叹了口气，心道自己真是没出息才让女儿有着这样的想法，看来在做饭、缝衣裳之外，她也得好好修炼了。
“我明白了。”向青蘅神色认真。
姚曼很欣慰。
“娘亲，那你要好好努力变强。”
姚曼：“……嗯。”
“然后，我们把姚国抢回来！”向青蘅目光明亮，“娘亲当姚国皇帝，我当姚国公主。”
姚曼：……
“不知天高地厚”卡在姚曼喉咙又被她咽下去。为人父母不能打消孩子积极性，她也不舍得用贬义词来说自己的女儿。她模仿着小女儿认真的样子，也郑重点头：“嗯，青蘅努力，娘亲的皇位靠你了。”
·
第二日起，向青蘅跟着向焱学剑。向家学堂里的老师会教剑术，向焱和向青蘅都学过。向焱教的是天枢学院的剑法。
“可是，我现在就可以学天枢学院的剑术吗？”向青蘅问。
“有什么不行？”向焱来了兴致，“我先把你教会了，等你去的时候别人看你学这么快，都以为你是学一遍就能学会的天才！”
向焱很快后悔自己说了蠢话。
因为他的妹妹确实学一遍就能学会。
甚至向焱坐在轮椅上根本没有示范，只是言传，向青蘅就能将剑招准确无误地使出。
纤细秀气的少女手执长剑，剑走游龙，飘逸利落，斩落满院树叶。
向君屹立在一旁，得知向青蘅第一次学这套剑术，皱了下眉。
向君屹也说不好向青蘅这是剑术天赋太强，还是人太聪明。但她灵根资质却太差了。修炼十年，也才是个四等的修士。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她有着将军府学堂优秀的老师、无数辅助的丹药、功法秘籍，甚至姚曼会给她渡纯粹的木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是四等修士，实在资质太差。
向焱六岁的时候就是四等修士了。
“对吗？”向青蘅收剑，回身请教向焱，春风吹动少女飘逸的鹅黄发带。
向焱翻了个白眼，不想教了。他早知道妹妹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还是被她如此快学会这套剑法而惊到。当初他认认真真地学，也用了半个多月！
向君屹走出来。他看也没看向焱一眼，只对向青蘅丢下一句：“明日跟我出府一趟。”
向君屹离去，很快去而又返，身边跟着脸色难看的姚曼。这半个月皇宫送来许多给向焱的灵药，今日随灵药一同到的，还有一道赐婚圣旨。
“我？”向青蘅疑惑。
抚慰哥哥，怎么给她分了个未婚夫？
“谁？”向焱问。
“皇子百里珍。”
“不行！”向焱黑着脸大声吼出来。要不是因为没腿了，他准要蹦起来吼。
姚曼也在一旁说：“能力不足人却嚣张纨绔，这些都不提，他小时候可是欺负了青蘅的！皇贵妃也不是个好相处的！”
向君屹沉默不语。
“爹，你要是同意小妹嫁给那混小子，我一定先宰了他！”
向君屹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向焱脸色发白，声音突然阴沉：“爹，我没腿了照样能弄死他。”
姚曼瞧着儿子神色，怕父子俩吵起来，赶忙抢话：“君屹，女儿家的婚事太重要了。我知道你能拒婚的！这哪是给向家的抚慰？简直是惩罚！我求你了，不要接旨……”
向青蘅茫然地听三个人吵起来，好半天才想起来百里珍是谁。
五六岁时发生的事情，她都快忘了，那几团朝她砸过去的泥巴反倒成了娘亲和哥哥的心结。
“我接旨。”向青蘅开口打断他们的争论。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仿佛都在等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向青蘅没什么合理的解释，只是希望他们别吵了。被他们这样看着，她挖空心思想了一会儿，说：“跟二婶娘赴宴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长大后挺好看的。”
向焱问：“你看上他了？你们私下定情了？”
向青蘅一脸莫名其妙：“就远远见过那一次，没说过话。我的意思是……就是那人也还行啊，挺端正的。虽然不如哥哥，但相貌比大哥哥还能强一点……”
并非向青蘅以貌取人，而是她不认识百里珍，只知道他长得还行这一个优点。
向焱并没有因为百里珍相貌不如他的评价而高兴，他黑着脸：“青蘅，他要是再欺负你怎么办？”
“那我比他厉害，先欺负他不就行了？”
“青蘅，结婚契不是这样的，两个人之间谁也不能欺负谁。”姚曼摇头，“听娘的。你不会喜欢这个人的。”
向青蘅觉得很奇怪。“谁说我和他结婚契就要喜欢他了？”
一直沉默的向君屹突然问：“给你换三皇子或是四皇子？”
“都行。”向青蘅打了个哈欠。她开始犯困了，想回去睡觉。
姚曼怔怔然。
她终于相信游溯生所言，她的小女儿没有爱魄。
·
第二日，向青蘅坐上马车随向君屹出府。向青蘅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向君屹，困劲儿上来，蜷缩着先睡了一觉。
马车到了地方，向君屹将她喊醒，解释：“这是皇家天泽林，进去吸纳灵气。”
向青蘅踏进天泽林，瞬间感受到扑鼻而来的浓郁木灵。
从这一天起，向青蘅每隔三日就会来天泽林吸纳灵气。在家时，会被向焱拉去学习。
向焱把自己会的剑法都教完，开始教其他宗门内容。
天枢学院十大宗门，除了拜入的宗门，其他宗门的基础课程也欢迎学子们去学习。
向焱教了向青蘅三套玉剑宗的剑术、两套刀宗的刀法、四五种符宗的基础符文、一点点太卜宗的基础知识、两种千机宗的机关制造，还有很多玄甲宗的枪法和布阵之术。他在天枢学院正是拜入了玄甲宗。向家的孩子，无一例外拜入的都是玄甲宗。
除此之外，向焱简单介绍了苗宗、诡月宗和蓬莱宗。向青蘅便知道哥哥对这三宗毫无兴趣一点没学。
还剩一个医宗，向焱学了些。但向青蘅医术远在他之上，他没必要教。
转眼大半年过去，过了新年，春暖花开。向青蘅在向焱那里学了很多东西，可在天泽林收获却甚少。
她的灵力卡在四等修士，就是不肯往前一步。
这日向君屹在天泽林入口冷冷道：“再不能成为五等修士，就别去天枢学院了。”
去了也是挨欺负的份。
向青蘅望着父亲冷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她进到天泽林，寻草木芬芳之处席地而坐，打坐入定。她灵识内潜，望着丹田处那一抹绿，说：“你偷吃我太多灵力了。”
一片寂静。
向青蘅也不急，调整气息，缓慢地吸纳天地之灵。
许久之后，虚无处响起一道沙哑的声线：“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向青蘅唇角轻勾。
自己身体里多了个东西，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向青蘅没有立刻回应。刚刚那东西让她等了很久才出声，她也应该让他等同样久再理他，这才公平。
于是这一日，向青蘅离开天泽林的时候，已是五等修士。
一个月后，她和向迎翠启程去天枢学院时，是六等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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