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向青蘅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昏睡过去的时候,隐约听见百里珍急切说了句“我来背她”,她最后还是迷迷糊糊落在了二哥的背上。
从小,几个哥哥姐姐中就属二哥最细心,每次她在外面犯了困,都是二哥第一个发现。向昀背她回家的次数,比向焱背她回去的次数要多得多。她小的时候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灵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随着她慢慢长大,情况逐渐好多了。这次是两番比试消耗太大,又失了醒神镜,才昏睡过去。
她趴在二哥的背上,想起的却是向焱。不知道他最近腿还疼不疼,希望娘亲新研的止痛药能有用……
向青蘅这次睡得更久,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
她呆坐了一会儿,下了榻,发现自己身上脏破的衣裳已经被换过,伤口也被治疗过。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摸到了伤痕,但已经一点也不疼了。
她推门出去,打量着新的舍屋。
客厅里简简单单摆放着一桌四椅,再无他物。四间房,只有一间敞开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入住的气息。想来叶含莹和甄好好已经在她昏睡的时候搬了过来。
好安静。
向青蘅走到墙边,手心贴着墙壁,果然感受到了灵力波动。天枢学院的舍楼一共十层,每层四十间舍屋,这么庞大的人数,给每间屋舍添加了屏障,才能保持安静、安全的居住环境。
向青蘅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窗户,淡紫的晚霞层层叠叠烧满天,向青蘅眸子一亮,唇角弯了弯。她将蘅芜盆栽从储物灵器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瑰丽的光落在蘅芜叶子上,晚风习习,渡了晚霞光圈的蘅芜叶子随风轻摆。
虽然已经睡了一大觉,向青蘅还是会因为比试之事心中雀跃。她想提笔写信告诉姚曼,可想到姚曼一定会担心她有没有受伤,又歇了心思。告诉向焱吗?可她立刻想起哥哥的腿。
算了。
她摸了摸蘅芜叶子,把自己的开心分给它一点。
忽然有流光从窗外飞来,闪烁的光点悬在向青蘅面前。她伸手去接,那闪烁光点落于她手心时变成一张信笺。
“可安好?”
信上贴着向君屹的灵识。
向青蘅愣了一下,才提笔回信。
她准备了笔墨,一笔一划地写字:一切安好。
她忍了又忍,还是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还在抢舍中打赢了。
向青蘅翘了翘唇角,将信笺轻扬,吹干墨迹的同时,贴上灵识。她手再一扬,信笺化作闪烁的浮光,从窗口飞出去。
向青蘅关了窗,给蘅芜盆栽浇了水,才迈着轻盈的步子去膳堂觅食。她希望自己能找到好吃的,但她一定不会再试玫瑰饼了。
在膳堂,她遭到不少注目,也遇见不少人上前打招呼。她微笑应对,实则乖乖吃着东西,一个人也没记住。
向青蘅在膳堂吃了很多甜甜的东西,她公正评价天枢学院膳堂的食物很好吃,除了玫瑰饼。
就在向青蘅打算走的时候,看见了巫长风。
巫长风和他的两个弟子一同过来。在两天的辛苦试炼之后,他亲自陪两个弟子过来吃饭。他自己什么也没吃,一直慈爱笑着给两个弟子添菜。
向青蘅恍惚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练剑练累了,巫长风也曾这样捧来吃食,眼睛笑成一条缝:“月月,先吃东西了。”
微生月出生之前,她父皇就是病危状态,不是在养病就是在闭关。她那短暂的一生,一共只见过那个男人一次,还被那个男人愤怒地赶了出去。所以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父亲。巫长风于她而言,当真只是师父吗?
“师父,三年执教结束您就要回西瑶吗?我们可舍不得您啊!皇后娘娘已是九境灵尊,师父您也宽宽心嘛。”
向青蘅猛地从回忆里回过神。
楚惜朝果真凭借烬缘丹,破镜成了至高的九境灵尊了吗?
向青蘅握着筷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九境灵尊……这样的高度,她到底要多久才能达到?前一刻还因为赢了和小小修士的比试而窃喜,此刻当头一盆凉水浇下来。
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向青蘅动作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她又开始觉得热了。
“你不明白。”另外一个弟子道,“师父一心想回西瑶,也是为了讨伐西野贼子。那些贼子实在可恶,当年于结婚契之日抓走殿下,简直是欺人太甚!”
“瞧我这记性……这群西野贼子当年在谢师兄和微生师姐大婚时下手,害得皇后娘娘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也害得谢师兄浑浑噩噩差点走火入魔。唉……谢师兄还在攻打西野吗?”
“那是自然。谢师兄爱妻如命,十六年来不是在修炼就是在杀西野人,一日也不曾放弃寻找微生师姐。”
巫长风平静地给两个闲谈的弟子盛满补气血的药膳粥,脸上没什么表情。
向青蘅的脸色却极其难看。手里那双筷子早已握不住,不知何时跌落。她今日居然听见了当年之事的另外一个版本“真相”。
原来其他人都不知道微生月死了,被那群恶鬼联合起来活活烧了九九八十一天!
怪不得。
当年她就不懂要她的心头血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原来就连她的死,也要被利用!成为攻打西野名正言顺的大旗!
向青蘅吃了那么多甜甜的东西,却无法抵抗这一刻涌满整颗心脏的苦涩。苦得她想吐。
向青蘅在膳堂坐了很久。巫长风和两个弟子离去,膳堂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她才从杂乱的思绪里慢慢稳住心神,踩着夜色回到舍屋。
因为嗜睡,她的作息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回去之后,她就开始打坐调息,温养昨日消耗的灵力。
她内视丹田的灵根处,盯着那团绿色。
上次她主动找那团木灵的主人,那东西对她知道它的存在而惊奇回过她一句,之后再也没开过口,但是之后偷吃她灵力偷得少了些。
向青蘅也没再找它,两个人相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间。
对这个“东西”,向青蘅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身体里藏着这么一个东西,自然不是好事,说不定哪天会被抢夺肉身。可她现在无法修炼火灵根,又确实需要这东西。
那么它呢?是不是和她一样,既觊觎又提防?提防什么?它必然有弱点。而想要弄明白它的弱点,就需要先弄明白它是什么。
清醒了两个时辰,向青蘅立刻又开始犯困。没有醒神镜在身边,她连多撑一会儿也变得艰难。今日太晚了,明日她得去寻游溯生一趟。
隐隐听见脚步声,猜是叶含莹或甄好好回来了。向青蘅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向青蘅再醒来,又是第二日下午。
她推开房门,一眼看见叶含莹。
“你醒啦?”叶含莹有点不好意思地扣了扣手指头,“你、你作息不太一样,我、我……一直没、没敢敲门打扰你……”
向青蘅弯着眼睛甜笑:“是哦,我作息是怪怪的。你不用管我的。”
她转头看向另外一间房,问甄好好。叶含莹告诉她,甄好好只在搬过来的时候送了行李,之后就没了影。
“对了,这、这是今早发下来的……浮生玉。”叶含莹指给向青蘅看。
在每间舍屋门前的门牌号下,都有一个长条投币口。明日清晨,学院的人会从这里投放浮生玉。墙的这一侧有一个玉盒接着。
向青蘅拿起一枚浮生玉打量着,花生大小的小玉牌,白色中带着几缕碧色。这浮生玉是用白玉和生于浮生海的一种绿色石头融造而成。
向青蘅这间舍屋是三十二号,也就是说明日会发放三十二枚浮生玉。向青蘅想了一下,决定每日每人取走八枚自用,剩下的八枚就留在玉盒里,日后以舍屋为小组一起闯关或其他活动时用。
叶含莹没有意见。
向青蘅每日睡着的时间太多,想让叶含莹遇见甄好好的时候问她意见。叶含莹立刻苦了脸,求饶般连连摆手。
向青蘅干脆写了一张纸条,从甄好好的房门下推进去。
向青蘅又从叶含莹这里知晓了昨日舍楼前她昏睡之后的事情。游溯生擅自杀了殷有道,领了责罚。但什么责罚却无人知道。几位宗主让他回剑尊那里领罚。
殷长启倒是因为差点伤及学生,被罚得很重,判去沉海窟三个月。在那地方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恐怕要剥一层皮。
向青蘅喃喃:“剑尊就那么一个徒弟,应该不会怎么罚吧?”
“很、很快就不止一个了。”叶含莹将一张招生单递给向青蘅。
今早随浮生玉一起,还递进来今年十宗的招生单。
这些来到天枢学院的弟子,想要拜入哪一宗都可以,但都是普通弟子。十宗每一年都会有宗主或长老招收亲传弟子。那些普通弟子,是为七国培养人才,而亲传弟子却是十宗为自己宗门吸纳力量。
今年剑尊居然招收亲传弟子。
向青蘅和所有人一样,都很惊讶。
剑尊从未在天枢学院招收过亲传弟子,就连游溯生,也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
提到游溯生,向青蘅立刻将单子递还给叶含莹,匆匆出门,快步上楼。
游溯生的住处很好找。舍楼一共十层,他在第十层,最后一间。
到了四百号舍屋,向青蘅迟疑了片刻,房门忽然开了。
“进来。”
向青蘅推开房门,一眼看见堆成小山的浮生玉。她疑惑地转头,看见那些浮生玉从玉盒溢出,堆了满地,不知多久无人顾及。
第二眼,是堆成小山的剑。眼花缭乱,银光闪闪。
游溯生背对着向青蘅,正在擦拭剑锋。
“醒神镜在桌上,自己拿。”游溯生没回头。
向青蘅乖乖走到桌边,拿起醒神镜,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看了看醒神镜,又看了看游溯生,小声问:“白送我了?”
游溯生擦剑的动作未停,随口道:“你想给钱也行。”
向青蘅觑一眼满地的浮生玉,声音更小:“我只有八枚浮生玉……”
游溯生一时没说话。向青蘅捧着醒神镜,只觉沉甸甸,拿也不是,放也不舍。她觉得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不好,可她不知道能拿什么东西换。若说不要,又有点舍不得。
游溯生将手里那柄剑擦完,略弯腰放下,这才侧转过身来,看向拧着眉犯难的少女。他的视线落在向青蘅的唇上。
灰色的眸子里暗藏一丝困惑。
浮生海中,他为她渡气时,突然感觉很熟悉。这种熟悉让游溯生惊骇。
他的过去是湿漉漉的一片雪色空白,他仿佛诞生于虚无。贴上向青蘅唇瓣时的熟悉感,敏感地让他感知到她或许与他的过去有关。
可是年纪对不上。她年纪太小了。
他借修理之由拿走醒神镜,利用醒神镜看过向青蘅过去的十一年,试图寻找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如今,游溯生也弄不清楚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究竟是不是错觉。
他将手里的巾帕扔给向青蘅。
向青蘅明澈的眸子弯了弯,语气乖巧:“那我帮游师兄擦剑!”
向青蘅走过去,蹲在那一堆剑旁边,拿起一柄剑,仔细地擦拭起来。
屋内忽然响起一老者声音:“有何意外?为师不是答应过你再招个小师弟陪你去寻剑。”
游溯生目光凝仍在向青蘅身上,语气懒散无趣:“那多谢师尊还记得三十七年前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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