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楼知韫看见宝葭的消息时,已经快到清明假了。
他的手机一向消息多,工作手机有秘书打理,不会遗漏,私人手机的消息经常沉下去就看不见了。
他也没有设置置顶的习惯。
圈里那帮从小混在一起的兄弟们经常组局,一两次邀楼知韫没回应,再邀个三四次没回应,之后就懒得邀他了,吐槽他还有他那表哥谢琮月,两个人比美国总统还忙。
有时候楼知韫的确看见了消息,看了他也不回,已阅,用意念回。
很少有人发现,楼知韫其实是这么个人,只当他是贵人事多,真忘了。
但岑宝葭的消息楼知韫没法已读不回,他读完就气笑了。
她就这么好的脾气,被人踩到头上了,还要帮人遮掩,唯恐产生一点点冲突,说好听点是绵善,说直白点就是窝囊。
楼知韫对自己亲手养出一只小兔子持很矛盾的心态,他想宝葭能听话点,听他的话,这样他省心,又不想她太乖了,他在没人敢欺负,暗地里呢,他能事事都管?尤其是她现在读大学了,她成年了,她开始半只脚踏入社会。
大学就是微型社会,五湖四海各路人马,她如果没有攻击性,那各路妖魔鬼怪都会涌上来,尤其是异性。
这个很关键。
男人是最爱挑软柿子捏的东西,楼知韫太清楚了。
雄性的狩猎原则,挑弱势的、温顺的、好吃的猎物。岑宝葭三者都占。
光是想到岑宝葭有可能成为某些粗蠢异性的“猎物”,更有可能因为她的好脾气而让对方得逞,楼知韫就有无名怒火,烧着他的心。
他既然选了岑宝葭当妹妹,他就要对她负责。
他要教育她。
楼知韫打定主要把岑宝葭的软性子掰过来,回复并不温和:【是什么我心里清楚,不需要你遮掩。小宝,你再这样下去,就等着其他人变本加厉欺负你,到时候哭鼻子可别来找我】
岑宝葭等了两天没等来楼知韫的回复,其实有点灰心,好不容易把这事抛在脑后了,冷不丁又收到了回复,还是这样强硬的一句,她顿时感觉火辣辣,身体里翻江倒海。
怎么又被哥哥训了啊……
最近哥哥训她的次数好多,训她的打扮,训她的行为举止,现在又训她的做人。好像怎么做都不能让哥哥满意。
哥哥最近火气真大!升官了,还恋爱了,不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吗!?这男人凶什么凶!对他女朋友凶去!
岑宝葭也不是什么兔子,她决定不要回复楼知韫!假装没看见!她把手机熄灭,反扣在桌上。
一旁的王丽馨正偷瞄着她的手机屏幕,见手机反扣,目光慌忙撤走,夹起一只大鳌虾,“葭葭,你爱吃虾的,你爸托朋友从新西兰搞来的,特别新鲜,多吃点。”
岑宝葭说:“谢谢阿姨。”
王丽馨嘴角微微抽了抽。她和徐先勇是领了证的,是这个家里正儿八经的太太,岑宝葭理所应当就该喊她一声妈。后妈也是妈!
可岑宝葭就是不喊,相当于不承认她的地位。若是岑宝葭八岁以前,王丽馨还有的是手段,打从岑宝葭被楼家挑中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招了,因为孩子不归她管了。
王丽馨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天上楼园的有那么多孩子,成堆的花骨朵小精灵,怎么偏偏就选岑宝葭这个木头墩子!?芊芊多可爱啊多灵啊!居然被比了下去,被夺了运。
十年了,王丽馨每每想起都气不顺,她嚼着青菜,幽幽地递了一眼丈夫徐先勇。
“味道怎么样?蔡姐的饭做的还可以吧。”徐先勇笑着问。
岑宝葭点点头,“很好吃,爸爸。”
王丽馨插话:“蔡姐肯定比不得楼园的厨子,那些都是做国宴的。”
岑宝葭说:“其实楼园里面平时吃得很简单,这顿非常丰盛,都赶上过节的菜了。”
一桌十多个菜,从鳌虾到东星斑到老火花胶鸡汤,还有刺身,完全是把有钱人家几个字贴在餐桌上。徐家的确有钱,徐先勇的公司今年启动ipo项目,目前正在对接券商,一旦顺利上市,公司的市值要翻好几倍。
王丽馨笑着:“宝葭难得回来吃饭,就同过节一样,你爸天天盼着你。”
岑宝葭干巴巴地笑了笑。
一旁的徐温芊嗤了一声,哦,过清明节吗?她觉得妈妈可真搞笑啊,岑宝葭摆明了不喜欢她,她还要上赶着讨好,真是没劲透了。
王丽馨乜了女儿一眼,“芊芊,吃饭了就去看书,高考也没两个月了。”
徐温芊:“我知道。”
徐先勇笑眯眯的:“芊芊,你要努力,多跟你姐学学,争取也考华大!给咱们家争光!”
正在读小学五年级的徐温麟哈哈大笑起来,他喜欢吃,浑身圆滚滚,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姐姐的成绩比大姐姐差远了!”
徐温芊怄得脸都红了,一把揪住弟弟的脸,“小胖子!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到底谁才是你姐啊!”
话出,气氛显然滞住,岑宝葭默默把鳌虾剥开。王丽馨又疼儿子又疼女儿,但又不能不做样子,狠狠批评了几句。
徐温芊挨了批评,不吃了,冲回了房间。徐温麟脸疼,委屈扒起饭。
徐先勇出来打圆场:“小孩儿高考压力大,说两句就乱发脾气,回头我再找她谈谈。宝葭,你是这个家的大姐,小麟和芊芊的表率,不值当跟他们计较。”
“我明白。”岑宝葭明白在徐家她是大姐,在楼家她才能当妹妹。好像一旦变成姐姐,天生就该照顾人,就该不计较,就该让着,也没人问过姐姐愿不愿意。
小时候的岑宝葭没觉得姐姐妹妹有区别,但慢慢地,她就开始抵触。她不喜欢当这个姐姐。
徐先勇又夹了一只大虾给岑宝葭。
蔡姐不太会做这种鳌虾,吃刺身是最好,其次用橄榄油轻微煎,不用太熟,再撒点黑胡椒和柠檬汁,吃起来就很香甜,用椒盐爆炒,虾的味道都淹没了。楼知韫很喜欢吃这种虾,也很会做,岑宝葭跟在他身后,也变得爱吃。
“宝葭,最近在学校里还好吧?”
“挺好的。”
“在楼家呢?”
“……还行。”岑宝葭故意说。她不想让徐家的人窥探到她在楼家发生的一切。
徐先勇微微一笑,责怪女儿不懂事,“以后在外面可不能这么说,免得被人拿去做文章。宝葭,我看楼家上下都对你不错,尤其是大少爷,把你当亲妹妹疼。你和楼家其他小姐也不差哪里了——对了,我听说大少爷进寰宇资本了,还是总经理的位置,这可是前途无量啊。你知道吗?”提的很不经意,突然想起来问一嘴而已。
岑宝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听过。好像是吧。”
徐先勇笑眯眯地,又给岑宝葭夹了一只虾,“宝葭,家里公司今年开始走ipo了,如果成功上市,你在那个圈子里也能腰板更直,爸爸多努力,让你们姐妹都不输给别人。”
岑宝葭笑了一下,“谢谢爸爸。您辛苦了,多吃一点。”
王丽馨打趣着:“是要多犒劳你们老爸,为了这个家更好,天天加班应酬,人都瘦了!老公,你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多吃一点,身体也要养好呢。”
中年男人都爱听吹捧,爱被关心,徐先勇这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如今名利双收的男人更是。他尤其喜欢外头的人喊他“徐总”,他早就不是那个兜比脸还干净,跟在岑大小姐身后鞍前马后的小年轻了,他如今坐宾利,住别墅,是大老板。
他热血起来,对岑宝葭语重心长:“不止爸爸要努力,你们都要努力,公司上市,大家才能都好!小葭,这次公司如果能对接到寰宇证券做保荐人,那基本上就是妥了。寰宇的实力,多少公司抢破头都要绑上他们。”
岑宝葭停下了剥虾的动作,看着徐先勇。
到这时,终于讲出了今天这顿饭的核心:“大少爷把你当亲妹妹,这点小忙不会不帮的。小葭,你和大少爷说说,让他帮我们公司牵个线。”
“哥……”岑宝葭改口,“大少爷他没有在寰宇证券。”
“寰宇证券寰宇资本都是一家,依着楼家在寰宇的地位,这就是大少爷一句话的事。”
寰宇集团是全球化综合集团,历史悠久,股权构架极为复杂,多层嵌套,多方分散,占大头的国资外,楼家持有18%是最大的私人股东,还有其他家族、海外资本、投行、信托、保险资管、员工持股等等……想要成为这艘巨轮的话事人,是想象不到的复杂和艰难,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目光炬炬。
所以哥哥才那么忙,那么辛苦,那么难,每一步都要走稳,不落人口实。
徐先勇期盼地望着女儿,只等女儿开口答应。岑宝葭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她归根结底是徐家的人,要为自己家里好啊!楼家再好,能给她分实打实的财产吗?最多出一份嫁妆!
“还是不要吧,爸爸,你真的高估我的重要性了。”岑宝葭放下筷子。
徐先勇蹙眉,不悦:“你这孩子,问都还没有问。这事不难,小葭,你就跟大少爷提一嘴,他疼爱你,不至于这点小忙都帮。”
就是因为楼知韫照顾她,怜悯她,疼爱她,她才受之有愧。无亲无故地,楼知韫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收拾麻烦,而且这还关系到他的工作。他给徐先勇开小灶,被对手抓到把柄了怎么办?哥哥刚升职,总经理的位置屁股都没坐热!
岑宝葭说:“也不是非要哥……大少爷帮忙才能行,爸爸,你可以找别的方式啊。而且证券公司也有很多吧,也不只有寰宇一家。”
王丽馨忍不住道:“小葭,你这不是给你爸爸添乱呢,你爸天天为公司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你这能走捷径不走,是不是傻。”
岑宝葭只说:“还是算了吧。我不好开口。”
她在任何有关楼知韫的事上,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徐先勇没想到在女儿这里吃了个大瘪,脸沉下来:“小葭,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公司上市顺利,以后不也有你的一份?有什么不好开口的,现在社会上做什么事不是利用身边的资源,楼家这么好的资源摆在那,不用就是浪费,我看你就是心野了,分不清哪里才是你的家。”
当初把岑宝葭送到楼家,不就是为了攀上楼家这条大船?
岑宝葭咽了咽,椒盐吃多了,嘴里发咸,“楼家帮了家里很多了啊,好几个大项目都是因为楼家才拿到的。我们不能贪得无厌呀。”
徐先勇想起亡妻岑荷也说过同样的话——徐先勇,你简直就是贪得无厌。贪图岑家的财,做了上门女婿,又对妻子不忠,学着那些发达后的男人花天酒地。
可他如何就贪得无厌了?岑家当初把公司给他的时候不过是个年入两百万的小厂子,是他,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把公司发展到了如今要上市的规模!没有他,岑家充其量就是个殷实的中产,根本挤不进上流社会的圈子!
最不愿回忆的过去被自己女儿直白地戳中,徐先勇拍桌吼道:“岑宝葭,我才是你爸爸,徐家才是你的家!公司赚钱了不也是养这个家,养你吗!别以为你在楼家有了靠山就可以回来教训你亲爹了,楼家把你养在楼园那是给他们家辟邪,镇宅,不是真的当女儿,只有你亲爹,你王阿姨把你当女儿。”
王丽馨煽风点火:“小葭,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楼家那到底和你隔了血缘的,赶紧和你爸爸道歉,一家人吵几句而已,别往心里去,你爸爸养这个家很辛苦的!”
好吵,真的好吵。
岑宝葭耳朵都有些痛,她看着徐先勇粗红的脖子,又看向王丽馨瓷实的、万年不变的精致妆容,只觉得一切都好吵。
哥哥训她是应该的。岑宝葭,你再这样下去,其他人只会变本加厉欺负你。
岑宝葭站起来,餐椅很轻地在大理石地面划拉出声音,她认认真真说道:“我是不会找大少爷开口的。爸爸,您换一种方式吧。”
徐先勇冷漠地看着这个不跟他姓的女儿。女儿的“岑”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最想要抹掉的过去——他是岑家的上门女婿。
他这辈子再怎么发达,也逃不过被人说一句,徐先勇啊,靠老婆发财了。
“你就跟你妈一样,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不肯看一眼外面。”
岑宝葭打了个激灵,不知那根神经错乱,忽然间就疯了,她抓起东西狠狠砸在地上。是瓷筷子,叮咚一声脆响,断成七八块,把扒饭的小胖子吓得一口饭噎在嘴里,不敢吞下去。
“你凭什么说妈妈!我和我妈妈一样怎么就不行了!那是我妈妈、我妈妈!公司有一半都是妈妈的!不是你的!凭什么说是徐家养我!我不是七八岁了!啊——啊——啊!!!”
向来和言软语,能不吵就不吵,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的老实姑娘,突然崩溃发疯,震撼可想而知。
徐先勇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
王丽馨也面露惊诧,她是第一次见岑宝葭这个疯样子,也是第一次从岑宝葭嘴里听到这种话。公司有一半是岑荷的,就等于是岑宝葭的。
这哪里是一只温顺兔子啊!八岁的时候就耍心机入了楼家的眼,给自己傍了个大靠山,现在又要来抢徐家的财产了!
王丽馨眼中崩射出没有任何修饰的怨毒,冷冷盯着这个继女。
岑宝葭脸颊胀红,眼睛也红了,呼吸剧烈而急促,她感觉自己随时要昏过去,她很想问父亲一句,清明节了,你会去看一看妈妈吗?
太多余了。有什么好问的。她转身就走。父亲不想要她这个女儿,那就别要了吧,反正他还有一个女儿不是吗。
不欢而散。
来的时候是徐家的司机来接的,走的时候没人送,岑宝葭步行很远才走出别墅区,来到主路上打车。
的士停下来。上车后,司机大叔多瞧了她几眼,“没事吧,姑娘,跟家里吵架啦?这里有纸啊,你随便拿。”
岑宝葭擦掉眼泪,报以微笑:“没事,师傅,谢谢你。”
“我去香山南路,宝金陵园。麻烦了。”
车窗外风景阴沉,天也阴沉,许是在酝酿一场暴雨。岑宝葭额头抵在玻璃上,看见玻璃里倒影出来一抹虚渺的影子,是她狼狈的表情。真的很狼狈,她抹掉眼泪,想起很多年前楼知韫告诉她的一句话。
岑宝葭,你是楼家的小六,你是我的妹妹,任何时候都要体面,要挺胸抬头。
哥哥看见她这么糟糕,又要训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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