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迎春来 > 10、第10章、声音
    车子又路过仁星广场,来隽以看着那几栋相对高点儿的建筑,说:“这儿很热闹啊。”


    “这是最热闹的地方了。”吕援朝说,“不过不能和屿州比,你老家毕竟是省会,我们这儿就是个乡下地方。”


    来隽以收回目光,笑了笑:“不会,这儿挺好的。”


    吕援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听迎春叫你阿来,你全名是什么?”


    “来隽以。”


    “你姓来啊?挺少见的姓,名字是哪两个字?”


    “英俊的俊,可以的以。”


    “隽”本来就通“俊”,来隽以怕吕叔和张迎春不认识“隽”字,解释起来很麻烦,干脆给自己换了个名。


    吕援朝说:“俊以,这名字还蛮文气,你多大了?”


    “二十三。”


    “迎春说你爸是做生意的,那你自己呢,你是做什么的?”


    边上的张迎春也竖起了耳朵。


    来隽以咂摸出味道来,吕叔是在打听他的情况,回答道:“我自己……也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呃,我在屿州开了一家……”来隽以在脑子里搜索范本,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发小曹宜修的买卖,“酒吧。”


    吕援朝不说话了,酒吧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只在电影电视里见过,仁水县也有,就在金世纪娱乐大厦,吕援朝从未去过,潜意识里认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张迎春对酒吧更是一无所知,正想问问来隽以开酒吧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时,听到吕援朝问:“迎春,你是不是还要回学校上班?”


    张迎春说:“对,我把阿来送到家,就去学校。”


    吕援朝说:“那你别回家了,我先送你去学校吧,送完你我再带阿来回去,省得你跑来跑去。”


    张迎春和来隽以对视了一眼,问:“你先去我家待一会儿,没问题吧?”


    来隽以说:“没问题。”


    “行,那我先回学校了。”张迎春叮嘱道,“我下午一点半下班,会给你带中饭,你别乱跑,就在我屋里休息,要是肚子饿了……”


    “饿不着。”吕援朝说,“一会儿我给他买点饼干面包,饿了就先垫垫饥,这么大个小伙子了,难道还能饿死吗?”


    张迎春回想起来隽以吃肉包时饿死鬼投胎般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抿了抿唇,说:“那麻烦你了,吕叔,我下了班就赶回去。”


    面包车开到仁水一中,张迎春先行下车。


    车上只剩吕援朝和来隽以两人,吕援朝回过头来,问:“阿来,想洗澡吗?”


    来隽以一愣:“啊?”


    “你身上太脏了,叔带你去澡堂,帮你搓个泥。”


    来隽以:“……”


    吕援朝见他脸色不太自然,乐坏了:“干啥?害臊啊?咱俩都是男的,那天晚上你那小短裤还是我脱的呢,早被我看光了,我就问你,想不想洗?”


    来隽以:“想洗!”


    “好嘞。”吕援朝哈哈大笑,回身开车,“一会儿我给你手上包个保鲜膜,再套个塑料袋,应该就能防水了。”


    来隽以感觉呼吸都畅快了些,这些天他忍了又忍,自己都快被身上的味道熏死了,无奈双手受伤,张迎春又是个女孩,本来以为洗澡遥遥无期,没想到一出院就能享受热水澡待遇,瞬间心情大好,扬声喊道:“谢谢吕叔!”


    “不客气,中气还挺足哈,到底是小年轻,身体底子好。”吕援朝觉得这小伙子挺有意思,“坐好了,咱们去澡堂。”


    ——


    中午时分,张迎春抽了个空,拿着保温罐跑去食堂窗口,用饭卡刷了五块钱,开始挑菜。


    打饭的程姐感到奇怪,小声对她说:“小张,你刷什么卡呀?中饭多打点不就行了?”


    “不行的,程姐,我想多打点饭菜,还是得刷卡。”张迎春看着一个个菜槽,说,“要一份肉饼蒸蛋,再要个炒莴笋,五两饭。”


    程姐震惊:“五两饭?”


    “对。”张迎春硬着头皮说,“我最近胃口比较好……”


    谁让家里多了张嘴吃饭呢,那人不仅胃口大,还很挑食。


    张迎春发现了,来隽以爱吃肉,每顿都得荤素搭配才能吃得香,像是鱼香肉丝、辣椒炒肉之类在张迎春看来绝对算荤菜的荤素合炒,在来隽以眼里就是素菜,不算大肉,看到这些菜,他的嘴角会往下挂。


    简而言之,很难伺候。


    所以,光靠张迎春打中饭时多打的那点饭菜,根本不够来隽以吃,她也不好意思占老板便宜,只得单独刷卡为他买饭,觉得既然把人留下了,总得让人吃饱吧。


    打完饭,张迎春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匆匆走过,她面色一凛,飞快地追了过去,叫他:“龚老师!”


    自从上周四在夜市街偶遇后,龚兴航就没来食堂吃过饭,自然是为了避开张迎春,但一直不来也不是办法,听到女孩的喊声,他停住了脚步。


    两人来到食堂外,找了个僻静角落站定。


    张迎春对这人已彻底死心,这几天也回忆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觉得有一种可能,龚兴航是因为有女伴在身边才否认拿钱,如果是这样,事情就还有转机,张迎春不想轻易放弃。


    她先开口,语气诚恳:“龚老师,我向你道歉,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太冲动了,不该过去打扰你和你朋友约会。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以后也不会再来烦你,我只希望你能把我的钱还给我。我真的记账了,一共是两万一千七,我不要利息,一分都不要,我只要本金,你能还给我吗?”


    龚兴航冷冷地看着她,张迎春的卑微又让他的气焰高了起来,开口时一点也不留情:“你现在知道道歉了?那天晚上你莫名其妙地出现,知道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张迎春我一直以为你很乖很听话的,真是没想到你脑子会这么笨,大马路上什么话都往外倒,你让人家怎么看我?真以为我是个骗钱的骗子呢!”


    “对不起,是我的错。”张迎春忍住怒意,为了拿回钱,她愿意低头,“龚老师,我求求你,你把钱还给我吧,你知道的,我想做手术,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但龚兴航知道口罩下是怎样的一张脸,每次看见,都会令他感到不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说了,那些钱暂时拿不出来。”


    张迎春看着他:“你不是说不要利息的话,就能提前拿出来吗?我不要利息了。”


    “不要利息也不能提前拿!没到期是要扣违约金的,违约金要一万块。”


    “那什么时候到期啊?”


    龚兴航别开头:“还要一年吧。”


    “一年?这么久?”张迎春纠结地说,“那……那你能给我写个字据吗?”


    “写什么字据?”龚兴航笑了,“张迎春,我答应一年后把钱给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报警,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白眼狼,这些年我对你的好,你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是吗?”


    张迎春狠狠心,说:“要不你现在给我两万整,行不行?剩下的一千七算是我给你的辛苦费,我最近真的急用钱,我……”


    “你别说了,明年十一月,我把钱给你,别的要求我一概无法满足。”龚兴航瞥了张迎春一眼,“还有,请你记住,以后别再来找我,咱俩没瓜葛了。”


    说完后,他扬长而去,只留张迎春沮丧地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这结果算不算好,也不确定龚兴航一年后是否会真的还钱,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死过一回后,如今的张迎春心明眼亮,知道龚兴航是个品行低劣的人,进而对自己四年来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是中邪了吗?居然会对这样一个人死心塌地,最后悔的是,她给他钱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都是给的现金,一张张百元大钞,总共给了两万多,要是放银行存定期,利息都有不少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张迎春垂头丧气地回了食堂。


    下班后,张迎春骑车回家,提着保温罐打开201的门后,她看到屋里的情景,心里浮起一丝异样,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屋里,窗的左边是一张高低铺,右边靠墙席地铺着一张席梦思,有1米35宽,那是前天下午张迎春和齐凤英合力抬下来的,席梦思上罩着一块干净床单,米色底的牡丹花图案,另外还有一床同花色的厚棉被和一个新枕头。


    此时,来隽以正盘腿坐在床垫上晒太阳,他的背脊靠着墙壁,腿上搁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来的小说,听到开门声后抬起头来,冲张迎春喊:“你回来了?”


    张迎春慢慢走过去,看清他的样子后才意识到那丝异样出自哪里,问:“你洗过澡了?”


    “昂!闻得到吗?”来隽以低头嗅嗅自己,语气愉悦,“吕叔带我去澡堂子洗的,搓了三遍泥呢,皮都差点被扒掉一层,这下子不臭了吧?”


    “不臭了。”张迎春又问,“头是谁给你剃的?”


    来隽以抬起左手,用大拇指碰碰圆溜溜的脑袋,头皮上只剩薄薄一层青茬,说:“就是你说的那个理发师,今天礼拜一,他休息,吕叔带我回来时刚好碰到他,就让他帮我剃个头,怎么样?还挺清爽的吧?”


    张迎春摘下口罩:“嗯,剃得不错,省得洗头了。”


    不对,除了变干净、剃了头,这家伙好像还有哪里发生了变化,张迎春一时没找到答案,在心里思索。


    来隽以见她一直站着,往边上挪了挪,说:“这床垫很舒服,你别站着,坐下说话。”


    张迎春便坐在了床垫上,有点低,但她还很年轻,腰好腿好,坐着并不难受,用手按按床面:“诶,是挺软的。”


    “是吧?”香喷喷的来隽以显然心情很好,像个话痨,“我听吕叔说,这是他们家不用了的床垫,是你搬下来的,谢谢你,张迎春,这段时间我要在这儿打扰你了,我保证,我不会给你捣乱,也不会出去闯祸,你可以把我当成一团空气,哦,还有,我睡觉不打呼,很安静的。”


    空气可不会一顿要吃五两饭,张迎春憋着笑,拎起保温罐给他看:“你话好多啊,肚子饿不饿?”


    “饿,饿狠了,你下班这么晚。”来隽以指指枕头边的几包饼干,“吕叔给我吃的,可我手不好,撕都撕不开。”


    这下子,张迎春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撕不开你不会用牙咬啊。”


    来隽以也乐了:“用牙就算了,也没那么饿,还是等你的饭靠谱。”


    两人并肩而坐,来隽以伸着脖子看保温罐:“今天吃什么?”


    他的呼吸就喷在张迎春耳边,连带着轻快的说话声。


    张迎春心里一动,突然找到了答案,是他的声音!


    她转头看他,两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来隽以愣了愣:“怎么了?”


    “没什么。”张迎春打开罐子,“今天吃肉饼蒸蛋,你爱吃吗?”


    来隽以顿时眉开眼笑:“爱吃。”


    也许是因为身体状况在好转,人也变得越来越精神,来隽以说话时,那原本沙哑、粗粝的音色消失了,变成了一道清清爽爽的年轻男声,竟是非常好听。早上病房人多,张迎春没发现,此刻二人独处,她才清楚地感受到那份不同。


    再仔细看看他的脸庞,肿胀也在渐渐消退,再过一阵子,这人应该就会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直到此时,张迎春才真正意识到,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而未来的一个月,他们将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床对着床,睡觉时能连头带脚地看到对方。


    唔……张迎春决定,她得立刻装个床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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