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少女先前大概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一种,当即眉眼一压,不解道:“好生奇怪,这算哪门子关系?”
晏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也想知道。”
他心里一阵五味杂陈,难得直白地吐露心声,“不过非要选一个的话,比起小娘,还是小表爷更好听些吧。”
“小、小娘?!”少女懵了一瞬,回过神后不敢苟同,连连摆手:“不不,两个都奇怪透了!”
仙域与人界的习俗确实有许多不同,就拿凡间乐见的生辰宴来说,他们图的是岁数有增、亲族团圆。可修士寿数悠长,闭一回关就能错过好几个生辰,总不能为了碗寿面,风风火火地把人从洞府里硬薅出来。万一人家正卡在突破关头,寿面没吃上,先吃出一记走火入魔怎么办?久而久之,仙门对过寿这事就看得很开了。
及冠取字就更没人讲究了,凡间二十岁算成人,可在几百岁的师长眼里,二十岁顶多算初通仙性,离真正的悟道还差十万八千里。门中偶尔有弟子有表字,多半也是入道前家里宠爱,父母舍不得委屈,取个别名叫着更亲一些。
这些常识仙界人尽皆知,少女也自认不算少见多怪,可她还是忍不住纳闷:自己是太久没下山,与世脱节了吗?怎么如今宗门里不兴师尊师伯那一套,反倒流行起姨娘表爷来了?
而且小娘……不能是指观长老吧?
想到这里,少女脑中不自觉浮现出观闲兮鬓边簪花,颊上薄施胭脂,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穿针引线,再拿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向她露出一个慈母般的微笑。
少女顿时打了个寒颤,赶忙将这位雍容温婉的观长老从脑海里请了出去。
晏挽摇头笑了笑,借着袖口擦了擦剑身。少女却不依不饶,从枝头跃下来,走到他身边:“如此说来,你与观长老其实并无师徒名分?”她掰着指头,把听来的经过重新理了一遍,“他只是碰巧遇见了你,又碰巧替你开了灵根,然后顺路把你带回了画中仙?”
说到这儿,少女认真地想了想,“那他怎么不顺便收你为徒?毕竟明千春就是这么被他带回来的。”
晏挽擦剑的动作一顿,雪亮的剑身映出一双沉下去的眼睛。
少女还等着他的回答,见他半晌不作声,便凑近了些:“阿挽,你的脸色好吓人。怎么了?”
晏挽没有应声,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了远处那棵随风招摇的青树上。
那树一片鲜绿,枝头偏偏开着几朵红花,在日光下艳得像血,又俗又扎眼。风一吹,还要朝这边耀武扬威似的晃上两晃。
他盯着那棵树,心想:这树既没品味,又满是挑衅。
早晚砍得片叶不剩。
晏挽收回视线,重新提剑摆好招式,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乖巧:“我没事,奚和师叔不必担心。今日天色尚早,弟子还能再练一会儿。师叔若是累了,便先回去歇息吧。”
眼前这位被他称作师叔的青衣少女,正是花朝寒的关门弟子——花奚和。
“怎么又叫师叔?”花奚和蹙了蹙眉,忍不住打断他,“不是说过了么,跟千春一样,叫我姐姐就好。”
其实按辈分论,这声“师叔”叫得半点不错,只可惜花奚和并不想领情——她好端端一个小姑娘,被一个同龄人这样一板一眼地叫师叔,总觉得自己平白老出了几轮春秋,尤其少年这副恭敬模样,简直是在等她捻须颔首,再夸上一句孺子可教。
晏挽略一停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奚和姐姐。”
花奚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与晏挽相识不过几日,却很是喜欢这个清秀懂事的少年。只是很多时候乖巧过了头,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花奚和叹道:“观长老闭关前,特意将你托付给了我。往后修行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不必怕麻烦。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总要尽心教你的。”
晏挽一怔:“他闭关了?”
“是啊,前几日就闭关了。”见他神色有异,花奚和不由得问道,“观长老没同你说么?因为这件事,千春还闹了好久呢,说什么先生刚回来就要丢下他一个,往后几年又要孤苦伶仃,独守空殿……虽说是无理取闹,但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晏挽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花奚和只当他是失了依靠、心中不安,斟酌着措辞安慰道:“阿挽,你也别怕,我师尊一向嘴硬心软,不会真赶你们走的。反正云海古道我会一同前往,到时候师姐保护你。”
她原本还想再劝一句,说师尊如此安排,必有天大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如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让一个初入仙门的少年去闯云海古道也就罢了,竟还要他拿下云榜前三。花奚和琢磨不出什么高深用意,只觉得倘若换个人来提这要求,她一定会怀疑对方灭绝人性。
少女深吸一口气,转而想道:实在不行去督促一下千春师弟吧。那小子好歹多练几年,遇到硬茬把他往前一扔,喂饱了灵兽也算人尽其力,不比指望他拿前三实在?
花奚和被自己这不甚厚道的主意逗得笑出了声,随即想起晏挽还在跟前,忙收敛神色,若无其事地抄起石桌上的桃枝。
距云海古道开启还有三年,晏挽能在这三载光阴中修至何境,就要看他的大道悟性了。
“阿挽,你可小心了——”少女的声音轻快灵动,“这一剑,我用五成功力!”
花奚和足尖点地,飞身而上,晏挽当即提剑横挡。
剑与桃枝相交,竟撞出一声金石巨响,近旁几树山花遭了无妄之灾,落英还未着地,便被劲风卷上了半空。
那桃枝不过是花奚和随手折来的,怎么看都不像能登堂入室的兵器。然而对上晏挽的灵剑,非但不落下风,反倒隐隐有压制之势。
花奚和犹有余力提点他:“别只顾着往剑里灌灵气。你看——”
桃枝上的劲力忽然一松,细梢受力弯折,绕过剑锋,轻轻扫向晏挽握剑的手。
晏挽立即撤腕,谁知枝梢借势一弹,竟又打向他的肩头,他只得侧身再让。
“水遇石而绕,木逢隙而生。”花奚和挽了个轻巧的剑花,“借天地灵气养剑意,剑势才能生生不息。”
她嘴里说着春风化雨,挥出的力道却如滔天骇浪。晏挽刚挡下一处,另一处又生出变化。他索性顺势后撤,将逼到面前的锋芒让了过去,随即脚下一错,剑锋自下而上,反挑花奚和腕间。
这一剑抢的,正是春意旧势将尽,新势未生的空隙。
攻守转换,不过瞬息。
花奚和眼睛一亮:“不错!”
她脸上掠过几分赞许,撤身避过,桃枝却没有收回,反而顺着晏挽这一挑,轻巧地划了半圈。
晏挽正要追击,方才被剑气卷起的落花忽然打了个旋,待晏挽一剑拂开花雨,面前已空无一人。
又是幻境?!
眼所见、耳所闻,在这一刻全都不能信了。中术者心神稍有松懈,便会被幻境趁虚而入。
晏挽心道不妙,当即收束心神,全神戒备。
就在这时,一截桃枝悄无声息地点向了他的后心。晏挽修行才刚入门,之前能接连招架,已是天资绝顶,远超常人了,故而花奚和这一招虽凌厉,却也是点到为止。
然而桃枝碰到的却是一道残影。
花奚和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
她来不及细想,脚下已先错开半步,枝条随之回转,循着那一点逼近的剑风劈了下去。
“当——!”
灵剑脱手而飞,幻境如潮水般褪去。晏挽的身影重新显现,他站在几步之外,低头掸了掸衣袖,饶有兴致道:“这便是木水真意么。”
花奚和三两步赶上前,一把拽住晏挽的袖子,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真真毫发无伤,才长松口气:“你刚才吓死我了!观长老夸你一点就悟,我也知道金火双脉天生契合剑道,可你才入门多久,竟也能达到这般地步?”
她越想越匪夷所思,蹙眉道:“况且我幻境施展得毫无征兆,你本该被困许久,怎会这么快就稳住心神,反过来设套诓我?”
自上次领教过花朝寒的幻境,晏挽便一直在暗中钻研破幻之法。此刻他只字未提,只是眉眼一弯,打趣道:“大概是因为师姐枝下留情了吧。”
花奚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枝。
留没留情,她自己不清楚么?
晏挽已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灵剑。那剑歪歪斜斜插在土里,剑身犹在轻颤,细看之下,竟隐约有了裂痕。
“再者,我的剑还是被师姐打飞了。”少年诚恳道,“比起师姐,我还差得远。”
“……”
花奚和挫败地坐回石桌旁,撑着下巴喃喃道:“观长老这都是什么运气啊。”
凡界有灵根的人本就少,各大仙门往往隔几十年才悄悄去碰一次运气。偏偏观闲兮每次都能带回好苗子,资质还一个比一个逆天。
看来凡界才是真正卧虎藏龙。改日她也要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个厉害徒弟回来。
话音刚落,明千春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他扫了眼周遭惨淡的山花草木,一脸谄媚道:“奚和姐姐的幻法和剑术愈发出神入化了呀!”
这回当真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本就郁闷的花奚和回想起方才的交手,顿时一脸悲壮:“莫非我这另辟的木水剑道,当真不如金火剑道?!”
修仙者的灵脉归于五行,金火两脉最宜修剑,水脉则擅术法。
这其中固然有天资之别,却也有兵器的缘故。
剑修一身本事,既要看自身对剑道的领悟,也要看手中的剑肯不肯相助。仙门铸剑,向来讲究金火相炼,奈何水脉与这等剑器天然相斥,灵力送进去十成,剑要吐出来七八成。
久而久之,世人便认定水脉无缘剑道。
花朝寒对此一直不大服气,像她这样的修士,战力全靠术法神通,术法一破,再被人近身,就跟江河断流一样,转眼就会陷入绝境。
作为仙界公认的术修第一人,她开始一心向剑,访名师、求宝剑,毕生都在琢磨如何踏上剑道。只可惜修行一事有时很不讲理:聪明、勤奋、见识样样不缺,唯独缺了那一点机缘,她苦心钻研也难以真悟剑道真意,多年求索皆无进展。
却不料这一无解难题,阴差阳错间被花奚和给解开了。
此事要从两年前的仙门大比说起。
那一日,花奚和对上了天云宗的白成双。一个是画中仙宗主的关门弟子,一个是年轻一代公认的剑道魁首。故而这场对决不仅是两大宗门的比拼,更是剑修与术修们的暗中较劲。
二人皆是同辈顶尖,一上场便全力出手。白成双鏖战半个时辰,才破去花奚和的幻境。台下有人叹气,也有人眉飞色舞。术法既破,花奚和若再抬手结印,白成双的剑锋便能先一步抵住她的咽喉,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在这一瞬间,花奚和心里多了一口不吐不快的气。
往日随师尊研习剑谱,许多招式她看一遍就能记住,偏偏一握住剑,灵力就处处受阻,天长日久,她对这些供在剑匣里的宝贝生出了些不大恭敬的念头,此时听着台下的喝彩,新仇旧怨一齐涌了上来。
凭什么剑不认她,她就只能站在这里认输?
花奚和忽然抬手一招,隔空折下一根细枝。
白成双一怔:“还打?”
“打呀。”花奚和掂了掂枝条,话音未落,剑风已至,“山不见我,我自见山!”
白成双原以为她要借木施术,待那根枝条刺到面前,脸色却骤然一变——
剑气?!
这一变数出乎在场众人意料。那截细枝经水灵入木,竟舒展开嫩叶,受剑气压迫时几番弯折,却始终柔韧不断。
花奚和自己也有些意外。她从前使剑,总须分出一大半心神与手中兵器较劲,如今这根枝条随心而动,她心头一喜,手下便快了起来。那些往日使得磕磕绊绊的剑谱招式,此刻再试,竟渐渐有了另一番意思。
花奚和最终还是败了,也就是那一天,她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对当世剑道第一天骄下了战书:“你很厉害。百年之后,我会比你更厉害。”
春风拂来,白成双愣在原地,少女已对他展颜一笑:“不过今日力气用尽啦,下次再玩吧。”
自此仙门皆知,这位画中仙宗主的关门弟子非但幻术青出于蓝,更是另辟蹊径,开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木水剑道。
然而,那位曾令仙界骇然的少女,此刻正烦躁得不行,她胡乱将枝条往明千春手里一塞,没好气道:“你为什么天天都这么悠闲?师尊不是命你也一同进入云海古道吗?”
明千春稳稳接住枝条,还饶有兴致地在指尖转了个圈,眉眼飞扬得恨不能把“小人得志”刻在脑门上:“不好意思,原本是要去的,不过前些日子我好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算说动花前辈和先生心软,免了我这趟苦差事。”
晏挽和花奚和皆是一愣。
明千春如沐春风般张开双臂,感慨道:“先生到底还是疼我的呀!可见资质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没人指望我成什么大器,总好过某些人一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拼死拼活,到头来却落个空。”
花奚和默默后退几步,努力和那贱兮兮的师弟拉开一个不至于当场砍死他的安全距离。不过这点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明千春的眼睛,他歪头疑惑:“奚和姐姐,你躲我那么远干什么?”
花奚和摆了摆手,目光在神色沉郁的晏挽与没心没肺的明千春之间转了一圈,由于反差实在扎眼,终究忍不住开口:“可师尊先前不是放过话……那云榜一事,是不是就此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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