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根小刺,扎得晏挽心尖一抽。他那句险些脱口的“相从而死”,因为这句话,又偷偷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心绪空落地盯着自己的衣袖,“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
那些让他夜夜惊醒的噩梦里,总游荡着一群又一群无脸之人。
晏挽一闭眼,他们就迎面扑来,抓着他的四肢,掐着他的脖颈,一步一步推他往前走,逼他淌过血河,踩过尸骨,走向某个无可选择的终点。
晏挽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不断告诉自己:只是一场梦而已,你到底在怕什么?
后来,现实并未带来赦免,它只是无比耐心地将晏挽所恐惧的画面逐一兑现。
那些模糊的人影在他世界里长出了具体的皮肉与姓名,说着相似的话,做着相似的事。他拼命阻止也好,浑浑噩噩地逃避也罢,他们都会毫无悬念地走进梦中早已掘好的坟茔。
晏挽渐渐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像是很早以前就被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具傀儡该往哪里去,唯独他自己,从未有过选择。
直到某一天,那些灰暗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人群之外,仿佛隔着漫长的光阴长河,注视着晏挽前进的方向。身边的人来了又散,散了又换,只有那影子始终在那里,安静得像一片落不下的月色。
晏挽厌恶那个影子。
他的存在不断提醒晏挽,这一生仍旧没逃出安排。哪怕身边换了人,路的尽头也早已定好。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囚徒,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可他又不止一次地想:那个特别的影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走到他身边吗?
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融入形形色色的人群,然后顺理成章地离开,还是永远站在不远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晏挽不知道自己更希望是哪一种。
观闲兮张了张嘴,做了半天语言建设,硬是没接上话。
他知道梦这东西向来不讲逻辑,可眼前这个梦已经抽象到突破天际了吧?这什么脑回路才能做出这种梦?!
他忍不住代入了一下——要是自己那些噩梦全变成真的……嘶,观闲兮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一定会精神分裂的!
观闲兮摇了摇头,继续听了下去。
“后来他还是出现了。那个人长得很好看,真的。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可那样一张好看的脸,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的呢?”
“不过没关系。”晏挽道,“因为那个人,我慢慢觉得,只要他一直陪着我,‘以后’这两个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直到有一天。”晏挽的语气慢慢平静下来,“那人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又一节一节捏碎我的骨头,把我扔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在那儿,死反倒是最好的解脱。”
可晏挽不想死。他恨极了那个人,恨到无时无刻不想啃他的骨、喝他的血。他要是死了,还怎么找那人报仇?
恨到深处,晏挽又忍不住去想他。
“想他挡在我身前的样子,想他的声音、背影,想他坐在床边的轮廓。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我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现实梦境,也分不清恨和……想。”
晏挽怔怔地往下说:“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从那个地方爬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想找到那人,想看他痛哭流涕,想看他跪地忏悔……可我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听那人说一句‘我错了’而已。”
晏挽心里其实藏了好多话想对那人说,他想告诉那个人,他真的很想他。
少年落寞地坐在观闲兮对面,说到这儿才抬起头,怯怯地望向他,像在求证似的问,“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想念一下我呢?”
“会吧……我不知道。”观闲兮顿了顿,“不过他为什么要把你扔进那种鬼地方?”
“为什么?”晏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放肆,直笑出眼泪才抬起头望向观闲兮,“没有为什么啊小表爷。理由我还没编好呢。”
“……”
观闲兮顿时无言以对!
合着自己云里雾里、真情实感地揪心半天,到头来被这小子耍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晏挽已随意抹掉眼角的泪,继续道:“小表爷,梦其实没那么长,甚至一句话就能讲完。无非是一个少年做了不该做的事,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这类俗套又磨人的故事罢了。”
“哦。喜欢上——”观闲兮话到一半猛地刹住。
剧情终于迎来了最新的进展……这是红颜线要来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要亲眼见证男主的情窦初开,观闲兮按捺住隐秘的激动,摆出一副知心长辈的姿态宽慰道:“喜欢这种事何来对错?更何况只是一场梦,只要醒来后问心无愧,又何必苛责自己?你喜欢——”
“问心无愧?”晏挽突然打断了他。
下一刻,原本规矩坐着的少年猛地拉近距离,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观闲兮甚至能看清晏挽眼底近乎疯狂的压抑与不甘。
“他看着我一天天长大,明月坦荡高悬,我本该敬重万分。”晏挽死死盯着观闲兮的眼睛,“可梦里的我一开始就在利用他!我疯了!我是个疯子!我让他不再清白,让他连置身事外都做不到!这样的我,怎么去问心无愧?”
利用?不再清白?
等等,不再清白什么意思?
观闲兮脑子嗡的一声,生出了一个不敢直视的预感。他被自己的荒唐的猜测吓了一跳,默默往后拉开了些距离。
“你就不问问他是谁?”晏挽一哂,“也对,你看过那副画轴了。”
观闲兮吸了口气,心里挣扎半天,还是选择面对现实:“好吧。你梦里的那个……她,是不是大你很多,陪你很久,而且对你有恩?”
观闲兮斟酌了半天,还是把“养育之恩”前三个字吞了回去。
那副画轴他确实见过。晏挽夜深人静时会偷偷翻出来看上一两眼,却从不许观闲兮碰。有一回,两人还因为这个大吵了一架。
不过观闲兮无意间瞄到过一次,画上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眉眼还有几分熟悉,再加上他在小镇时打听过晏挽小时候的事,拼拼凑凑,也就明白了七八分:晏挽自幼被弃,幸得一名女子收养长大,两人名分上是母子,相处起来却更像姐弟。
十五六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心智未熟,尤其晏挽这种情况,很容易把养育恩情、近于母子的依恋,错认成怦然心动的男女情爱。
观闲兮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于直白,就这么捅破少年心事,似乎很不礼貌。
晏挽却无比坦诚:“生生世世,非他不可。”
观闲兮:……好家伙,走的还是情圣路线呢。
……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观闲兮突然起身,脸色严肃起来,心头疑窦丛生。
这些年相处下来,他比谁都清楚晏挽的性子:表面乖顺,实际倔得要命,但凡认准一件事,咬死了也绝不松口。所以,晏挽要是说喜欢,那就是实打实的真心,绝不开半点玩笑。
可问题是,那画中女子早已不在人世。这么一来,「红颜在侧」的剧情点,就又对不上了!
观闲兮敲出系统问道:“什么情况,‘红颜’是必过剧情?”
系统:「当然,你见过哪个龙傲天男主没有佳人相伴?但本剧情坚定贯彻一人一世一双人设定,要做就做最深情的龙傲天。」
观闲兮头疼道:“好的。但问题是,他喜欢上了……”
他欲言又止。晏挽跟那女子年纪悬殊也就罢了,偏偏人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形同半亲尊长,观闲兮想了半天也不好意思点破这逾矩情愫。
“总之你懂我意思吗?”
别说世俗规矩、天道人伦皆是枷锁,最主要是昔人已去。就算真有转世轮回,人家姑娘也早过了忘川河,忘却前尘事了。
观闲兮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开口:“喜欢一个人,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事。即便……即便对方是……呃……即便你们之间隔着……阻碍,这份心意本身也没有任何过错。我……我……”
他“我”了半天,还是没能昧着良心说出“我理解你”。
“只……只是……”
只是人家姑娘若知道此事,感不感动先不提,八成会吓得掀棺而起,连夜卜算自家祖坟是不是风水不正。
晏挽目光追得很紧,观闲兮半天给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少年人,别想那么多,现在的想法决定不了将来。可能你今天爱得死去活来,明天突然就不爱了。所以眼下还是先专注变强吧。”他贴心补了一句,“不是强大才配被在乎,而是强大了,你才有更多选择。”
这番说辞晏挽一个字没听进去,他眸光闪动,反而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喜欢他?”
不不!我可没这意思!!
少年心下惴惴,继续追问:“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会不会就此厌恶我?”
哇,不愧是从小饱读圣贤书的男主,还知道有个词叫大逆不道!
观闲兮直想拍腿痛哭——当初怎么就只想着教他念书写字,为什么不把健康的恋爱观一并传授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根正苗红无可指摘,圣贤文化尚能言之成理,偏偏在恋爱这回事上一窍不通。说到底,不过是心里过不了伦常这道坎,真要论起来,他又比晏挽多懂得到哪里去?
晏挽看着观闲兮沉默以对,不死心地开口:“会是不会?”
男主你先别急,我们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观闲兮敲出系统:“晏挽现在情绪稳定不?黑化值多少?”
「叮——」
【警告:系统故障】
观闲兮:“?”
「很抱歉,宿主。我方局部服务器异常,暂时无法读取主角各项数值。除此以外,其余功能均可正常使用,道具奖励照常掉落,宿主自身数值显示无误,请耐心等待后台修复该bug。」
“修复需要多久?”
「待定。」
观闲兮咬牙切齿:“你果然是想玩死我吧。”
那他该怎么回答晏挽!
要是晏挽情绪稳定,还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现在完全摸不清男主在想什么,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他不爽,黑化值暴涨个几十几百,又能达成只有自己受伤的世界了!
「这边建议先稳住男主情绪。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观闲兮:“……”
他一把划掉系统,挤出一个普照万物的慈悲笑容,重重捏了捏晏挽肩头:“她怎么会讨厌你呢?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晏挽愣了片刻,随即两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观闲兮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算是切身体验了一把做父母难、做青春期小孩的父母更难。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晏挽的手指已不容拒绝地挤入他指间,与他十指紧扣。
紧接着,在焦灼的气氛中,少年微微低头,隔着衣料,有些泄愤般地重重咬在了他肩头上。
观闲兮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整条脊椎都在发麻。他实在摸不透这位男主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才能莫名其妙抱着人开啃,正要把人推开,殿内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瓷器碎裂声。
观闲兮猛地抬头,却见明千春与花奚和不知何时站在了殿门口,瓷碗掉在少女脚边,摔得四分五裂。
花奚和灵动的双眼此刻睁得浑圆,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一旁的明千春脚刚抬半步便顿在半空,神色复杂难言。二人双双僵在门口,一时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实在不能怪他们乱了方寸,而是此刻两人纠缠的画面简直美得让人……没眼看。
观闲兮看着少女错愕惊恐和少年复杂古怪的表情,伸手解释道:“等一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奚和木然道:“啊……”
观闲兮绝望地把脸拧成了一团:“听我解释。”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