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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望断云涯思至亲 “想出去,


    桑杳咬着唇, 看着之华笃定的模样,嘴唇动了动,还是点点头。


    “我、我知道了。”


    之华轻轻抚摸着桑杳的手背, 温热的体温传递给她, 叫她安心下来。


    马车走到城门, 外头传来侍卫一声喊。


    “站住。”


    桑杳坐直身体,一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局促的想往外看,又怕被抓。


    之华失笑。


    “不必担心。”


    桑杳都要哭了。


    “……我没担心。”


    “车里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渐渐的,有脚步声靠近。


    “你是哪家的,怎的好似没见过?”


    侍卫疑惑。


    怀江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墨发高束, 利落干脆,看了眼侍卫, 从腰间掏出令牌递过去。


    侍卫看了他一眼, 接过来,身体一僵。


    “快,快开门, 放行!”


    侍卫脸色苍白,赶忙转头冲着门边的士兵喊, 转头把令牌恭恭敬敬递过去,赔着笑。


    “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想必您便是怀江公子罢?”


    怀江淡淡瞥了眼侍卫,道。


    “替我家主上跟提督问好。”


    侍卫连连应好。


    桑杳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两人之间又怎的忽然变得这般奇怪,但好在,马车终于顺利出了城。


    马蹄踩在泥土地上, 带起来一阵阵的尘灰,在空气中起起伏伏的。


    京郊外,山青水秀、满眼翠绿蓝白,偶有鸟鸣,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又飞走。


    “现在彻底出了城了吗?”


    桑杳问。


    之华点点头,“要看看吗?”


    “可以吗?”


    之华轻笑,“怎的不行?”


    桑杳看了看她,眨眨眼,抬手轻轻撩起车窗帘,往后看去。


    那座城在慢慢的远去。


    威严的、沉肃的,于桑杳而言委实算不得幸福的城池。


    桑杳在这座城的一处偏院活了十多年,做梦都想离开。


    现在终于离开了,虽然只是一段时间,却好似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看着京都的城墙上的高台发呆。


    自掺和进替嫁一事,她的人生轨迹便彻底的改变了。


    变得光怪陆离、渺茫未知。


    京都远去了,桑杳坐在马车里,软榻上,浅浅的清香弥漫着,小桌上有清茶,有糕点,有三两枝新折的花。


    她越走越远,路越走越宽敞。


    桑杳眼睫忽闪着,垂下眼,放下窗帘。


    “要多久能到淮州城?”


    她问。


    “一日。”


    之华轻轻道。


    “姑娘看看话本子,吃点茶和点心,再睡一觉,一睁眼,约莫就到了。”


    桑杳有些讷讷的,点点头,又点点头,有些疲累的闭上了眼,脑袋靠着角落,没打算做什么了。


    之华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片刻,又移开。


    马车一路南下。


    桑杳本没打算睡,只是想着先休息休息,可是路实在平稳坦荡,一个没注意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色都暗了。


    之华见她醒来,开口。


    “快到淮州城外了,姑娘今日睡得多,晚上定要精神些。淮州城这时候还是热闹的,街上人头攒动、满目琳琅,若无聊,可以出门逛逛。”


    桑杳坐起来,身上的小毯子也往下掉,掉到了腿上,她顿了顿,抓着了。


    “好。”


    她开口应下,嗓音还有些哑。


    之华替她倒了杯茶。


    桑杳低低道了谢,接过来喝了口。


    清新的茶水顺着喉咙下了肚,温热的,很舒服。


    她清了清喉咙,好受了许多。


    “今日都没怎么吃饭,先吃些糕点垫垫罢。”


    之华将桃花酥推到桑杳面前,轻轻道。


    桑杳听话的点点头,乖乖捏起来吃了块,便不吃了。


    她掀起车帘,往外抬头看了看。


    不远处是一座城,高大的、漆黑的城墙同京都有些相似,但是里面很热闹,灯火通明、喧闹声震天。


    该是一座不夜城。


    桑杳眨眨眼,对于陌生的城有些畏惧,却对里面熟悉的人又期待。


    她缩了缩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好奇的看着越来越近的城。


    母亲和弟弟就在里面,某个角落,某个院落。


    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桑杳很想他们。


    日思夜想、辗转反侧。


    马车很顺利的进了城,在热闹的、拥挤的街道上缓慢前行,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岑氏的院子。


    是这条街街尾人稍微少些的院子,桑杳被之华扶着下了车,站在一旁,看院子里的小厮出来,带了一群人,跟岑怀宴和岑怀萧问好。


    “主上,二少爷,宅院已经收拾好了。”


    他低声道。


    “把东西搬进去罢。”


    怀江道。


    小厮得令,叫身后的人跟着一同把马车里的东西搬下来,抬进院子里了。


    岑怀萧晃到桑杳身边,长舒口气。


    “唉,终于到了。”


    “怎么样,现在累不累?”


    桑杳老老实实摇摇头。


    “淮州城最是鳞次栉比、包罗万象,你以前在桑家想必也不怎么出门,来岑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算来算去,好似也没安心陪你逛过。”


    “要不要趁着这次机会带你出去走走?”


    岑怀萧笑眼弯弯的看她,问。


    岑怀宴跟小厮吩咐完,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岑怀萧,目光便落在了桑杳身上。


    “听之华说,今日一直在睡觉?”


    他声音淡淡的,如同潺潺流水,清润干净。


    “出门走走罢,院子里没什么人,你呆着会无聊。”


    他道。


    岑怀萧轻啧一声,不满的看他。


    “哥,你不是还有事没处理完吗?”


    “哪这么闲陪她?”


    不知怎的,这两人最近一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尤其是岑怀萧,岑怀宴一靠近就炸毛,满嘴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也幸好岑怀宴沉稳冷淡,对岑怀萧的张牙舞爪都淡漠以对,不甚在意。


    桑杳很怕他们这般,叫自己左右不讨好,选谁都不合适。


    她想逃避这个问题,可是又不知该如何找借口。


    正当她犹豫纠结的时候,岑怀宴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平静。


    “岑怀萧,周家那个小公子从北境回来了,在城南,你不去看看他?”


    岑怀萧一怔。


    “周家那个?”


    他微微蹙眉。


    岑怀宴颔首。


    “约莫明早便动身回北境了。”


    “你也知道,最近蛮夷蠢蠢欲动,下次再见,不知几何。”


    “再者,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一趟,是死是活,未尝可知。”


    岑怀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双漆黑的眼盯着岑怀宴,片刻,他咧着嘴,有些邪气的笑了出来。


    被气的。


    “我说怎的要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才出发,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岑怀宴掀起眼皮,懒懒看他。


    “岑怀萧,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岑怀萧叉着腰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


    “得了罢。”


    “玩心眼我自然比不得你岑首辅才思敏捷、玲珑剔透。”


    他不爽的用舌头顶了顶腮帮,看向桑杳,声音都闷。


    “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周家?”


    桑杳杏眸湿润,没说话。


    岑怀萧又摆摆手,觉得不妥。


    “算了算了,周家那群人,你见了该被吓死了。”


    “啧,今夜你跟岑怀宴出去玩罢,我抽时间再陪你。跟好他,莫要走散,知道吗?”


    桑杳咬着唇,点点头。


    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们自己解决了。


    岑怀萧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最后看了眼桑杳,凑上去狠狠地亲了她的脸颊,转身大步离开。


    桑杳被他忽的亲懵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姑娘,现在要去街巷走走吗?”


    之华在她身侧,语气轻柔的开口。


    桑杳抓着衣角,抿着唇,看向岑怀宴,眼巴巴的。


    那模样,明显是想出去的。


    “想出去吗?”


    岑怀宴走进一步,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眸光淡淡,语气轻轻。


    桑杳不知怎的脸一红,躲开岑怀宴的目光,咬着唇犹豫许久,才低低的、讷讷的开口。


    “……想。”


    “想做什么?”


    岑怀宴又问。


    岑怀宴明知故问。


    桑杳现如今还没察觉有什么,脸颊烧红,觉得奇怪,但还是小幅度的点点头。


    “……想出去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桑杳能闻到岑怀宴身上很沉稳的那股冷香,闻到了就叫人不自觉的放松、平静。


    “想出去,跟谁?”


    岑怀宴好整以暇的看她,又问。


    几乎是有些咄咄逼人的。


    桑杳觉得有些不舒服,后退一步,眼睫忽闪着抬头看他,无措的。


    她看着岑怀宴漫不经心的眉眼,终于觉察不对劲了。


    “我、我……”


    她脸红到脖子根,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之华不知道何时离开了,桑杳一转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她低下脑袋,拘谨局促的。


    那抹刺眼的白暴露在岑怀宴眼中。


    她还是那么纯洁、那么懵懂、那么青涩。


    岑怀宴便不逗她了,抬手,捏捏她脸颊的软肉。


    “跟我出去。”


    “走罢,淮州城倒是没多少人认得我,不必遮遮掩掩。”


    他不再说什么了,很自然的牵起桑杳的手,拉着她抬脚就走。


    温热的手同她交握,桑杳一怔,下意识的跟着他。


    她抬头,看向岑怀宴的后脑勺。


    他个子高,身姿挺拔却不显得壮,很清瘦,一副文臣自有风骨的模样,可是桑杳也记得,他脱了这身锦袍,也有肉的。


    桑杳抿着唇,感受到跟岑怀宴接触的肌肤都变得发烫起来。


    很奇怪的感觉。


    桑杳呼吸一下子乱了。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她无措的、弱弱的开口问。


    “哪里都行。”


    岑怀宴头都没回,语气很淡很轻,平静如水。


    桑杳小跑两步跟上他。


    人慢慢多了,不知最近是什么日子,街巷人很多,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桑杳还是有些怕生的,她贴近岑怀宴,不敢乱动弹。


    岑怀宴长臂一揽,将桑杳抱在怀里,拥着她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同游长街意缠绵 “要一支糖


    淮州城的街比京都的如梦街还要繁盛。


    两侧亭台楼阁林立、彩旗飘飘, 各种摊贩沿着长街摆开,一路走,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入了春, 淮州城暖和又舒适。


    大红的灯笼高高的挂在檐角, 映的人脸都红扑扑的, 人面桃花。


    桑杳被岑怀宴揽在怀里,两人贴的极近,一同慢慢的往前走。


    人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的,桑杳同岑怀宴走了几步,虽被抱着,却还是有人是不是的能蹭到她衣摆。


    桑杳在他怀里抬头看他。


    岑怀宴微微的蹙眉, 眉眼更冷了,明显是不大喜欢这种热闹的。


    桑杳清楚, 岑怀宴喜静, 在岑家都要求鉴心院上下不得吵吵嚷嚷、闲聊散漫。


    她往岑怀宴怀里缩了缩,抓着岑怀宴的小臂。


    岑怀宴低头看了眼桑杳,没说什么, 收紧臂弯。


    “饿了吗?”


    岑怀宴问。


    他们停在了一处交叉路口,前面都是些酒楼饭馆、茶铺糕点摊子了。


    扑面而来的饭菜甜点混杂在一起的香味飘过来, 勾起来桑杳肚子里的馋虫。


    她今日没怎么吃,一路过来, 睡的饱了,肚子饿了。


    她低下头, 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有点。”


    桑杳弱弱的说。


    岑怀宴便牵着她的手走进这条街了。


    “今日来的晚,街上人多,不便带小厮, 也没想过你要吃什么,便没提前说定。”


    岑怀宴淡淡道。


    “可能要在门口等些时候。”


    生意好的酒楼门口围着一群客,打眼一看,一楼虚无空座、尤其热闹。


    “可以的。”


    桑杳点点头。


    岑怀宴便不说什么了,两人在门口站了片刻,岑怀宴忽的低下头,在桑杳耳畔开了口,声音清冽。


    “要不要吃糖葫芦?”


    桑杳只觉得耳畔一阵炽热的气流涌进耳蜗,她耳根子本来就软,一下子酥麻起来,浑身战栗。


    她抬头,湿漉漉的眼睛有些无措柔软的看岑怀宴。


    岑怀宴的手臂还横在桑杳的腰上,大手虚虚的搭在她胯骨边,远远看去,姿态很亲昵的。


    对视几秒,岑怀宴先移开了眼。


    “杳杳。”


    他声音不知怎的,有些哑,有些轻。


    “淮州城北,有条同心河,待会儿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桑杳靠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胸膛,长睫微湿,颤了颤,好似蝴蝶振翅。


    她张了张嘴,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忽的想到了什么,卡了壳。


    “好,哥哥。”


    桑杳嗓音有些干涩,软软的,听着像撒娇。


    她每次喊“哥哥”的时候,几乎都是向岑怀宴讨饶的时候,岑怀宴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撒娇。


    桑杳的声音很飘、很弱,初次听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南一带的姑娘,吴侬软语的,听着叫人觉得乖顺。


    岑怀宴就领着她,很慢很慢的在人群中穿梭。


    卖糖葫芦的老奶奶就在酒楼对面不远处,因着今夜实在拥堵,短短几步路,两人走的也困难。


    桑杳整个人都要被岑怀宴融进身体里了,他抱着她,叫她靠着自己的身体,桑杳的脑袋靠在他胸膛前,被岑怀宴搂着走。


    他身上的淡淡的冷香味窜进桑杳的鼻腔,叫桑杳无端的生出安稳的感觉。


    事实也正是如此,岑怀宴做事,总是那么靠谱可信赖。


    糖葫芦的摊子前都是些小孩,家中长辈领着,围着老奶奶等着拿糖葫芦。


    小孩年纪都不算多大,最高的男孩不过到桑杳的胸口。


    她跟岑怀宴站在孩子窝里,格外的显眼突兀。


    更何况岑怀宴个子高、眉眼冷俊、气质清冷出尘,在哪里都会成为人群的焦点。


    桑杳明显能觉察到很多道陌生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岑怀宴倒是习惯了,没有理会,同老奶奶淡淡开口。


    “要一支糖葫芦。”


    老奶奶笑呵呵的从草把子上拔下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他。


    “五文钱。”


    桑杳忙从荷包里掏出来五文钱递给老奶奶。


    岑怀宴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


    山楂又大又圆,外头裹着一层糖浆,已经凝固了,色泽很鲜艳。


    桑杳本来没想吃的,但是现在一看,嘴里不自觉的就生了津液。


    她咽了咽口水,抓着糖葫芦的木签,却有些脸热。


    “我们要回酒楼门口等着吗?”


    桑杳犹豫抬头看岑怀宴,声音弱弱的。


    “我们若不排着队,怕是今晚都吃不上了。”


    刚才他们走了,酒楼里头出来一波人,又进去一波,门口等待的客人却丝毫没少。


    岑怀宴没说话,垂眸看她,抬手,修长的手指按在她柔软的骨节上,将她手中的糖葫芦按到她唇边。


    糖衣擦过,桑杳下意识的探出舌尖舔了舔,是甜的。


    “尝尝,味道如何。”


    岑怀宴漫不经心道。


    桑杳只得张开嘴咬了一口。


    糖衣被贝齿咬碎,小半个山楂被桑杳咬下来吞吃。


    酸和甜在嘴里碰撞融汇。


    桑杳咽了下去。


    “好吃。”


    她老实道。


    周遭忽的传来几声窃窃私语,桑杳抓着糖葫芦的手一顿,又有些无措了。


    “怎么了?”


    岑怀宴垂眸看她淡淡问。


    桑杳低下头,脸更热了。


    “我……我们要不然先去排着队罢?”


    桑杳低低道。


    “……这都是小孩吃的东西,我们站在这里,好多人在嘲笑我们。”


    岑怀宴抬眸,扫视一周,又问。


    “你觉得他们在嘲笑你?”


    桑杳觉得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笑,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拘谨局促,觉得是不是她年纪这么大了,还吃小孩爱吃的,所以才叫人看笑话。


    桑杳没说话。


    岑怀宴盯着她柔软的耳垂,看着她洁白的后颈,沉默片刻,才抬手,轻轻捧着桑杳的脸,勾起她的下巴。


    “桑杳,你去看,哪里有谁在嘲笑你?”


    他黑沉沉的眼底一片平静沉稳,说话也从容淡定。


    “有谁敢嘲笑你?”


    女人柔软的、白嫩的、温热的脸颊肉贴着他的掌心,那么亲昵、那么乖巧的看着他。


    岑怀宴觉得有一股很浅很淡的热流正顺着接触的地方涌进他的血液里,叫他浑身的冷血都开始发烫。


    他看着桑杳不大自信的眉眼,眼尾微微下唇,杏眼湿漉漉的,很懵懂、很单纯。


    “有我在你身边,没人敢嘲笑你的。”


    岑怀宴轻轻的许诺。


    “桑杳,你跟着我,吃不了什么苦的。”


    “不要怕、不要怯、不要躲。抬起头看,在我身侧,谁又敢吓唬你、伤害你?”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擦过桑杳长而卷翘的眼睫,叫睫毛下意识的忽闪着。


    “哥哥……”


    她看着岑怀宴近乎温柔的眉眼,一下子看呆了。


    长睫直直的垂着,那双狭长的漆黑眼眸平静如水,脸部轮廓很清晰分明,凛冽的好似山巅寒雪。


    桑杳痴痴的看着他,情不自禁的喊他。


    “哥哥……”


    岑怀宴抬眼,俊美的脸离三国很近,说的话很轻很淡,却无端地多出来许多纵容的意味。


    “哥哥在。”


    桑杳脸颊慢慢的慢慢的涨红,她反应过来,呼吸一下子又乱了,羞赧的后退两步,从岑怀宴的怀中离开。


    “我们、我们要不然不吃了,去同心河罢!这一路这么多摊贩,定然有不少零嘴,晚上还是不宜吃太饱,容易睡不着的!”


    她说完,别过脸去,只留着红红的侧脸给岑怀宴。


    岑怀宴把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捻了捻,残留的柔软褪去,被他感受到。


    他面色如常,点点头,嗯了一声。


    “走罢。”


    他牵着桑杳的腕骨,带着她往同心河走去了。


    一路上,岑怀宴又收获了无数道视线,有含羞带怯的、有明面勾搭的、有惊艳打量的。


    岑怀宴统一都无视。


    反倒是他身侧的桑杳,被看的不自在,紧紧的跟着岑怀宴的脚步,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在岑怀宴宽大的袖子里被岑怀宴带走,离开繁多的人群。


    岑怀宴也没多说什么,任由她紧紧的搂着自己的胳膊,紧紧的用柔软的身体贴着他。


    同心河是淮州城一大特色,听闻,只要是相爱之人共同携手往同心河内流放河灯,便能生生世世做恩爱夫妻。


    因此同心河畔的人比刚才街巷上的还要多。但好在同心河已是城北,河长,人站的也分散。


    桑杳想来同心河却并非因为同心河的传说。


    城北,她记得岑怀宴说过,母亲和桑昱正是安顿在城北某处学堂旁边的铺子。


    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桑杳站在岑怀宴身侧,若无其事的环顾一周,没发现熟悉的身影。


    岑怀宴牵着她的手走到靠近城门的河畔,人不多,没有什么光亮,有些暗。


    “来这里做什么?”


    桑杳疑惑看向岑怀宴。


    他们没有买河灯,只一路过来买了些小零食,走走吃吃,也吃的差不多了。


    这里人少安静,但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呆着的?


    岑怀宴垂眸看她,眼底酝酿着很复杂的情绪,黑沉沉的,桑杳看不懂,却觉得莫名的心慌。


    “……大人?”


    她斟酌着、犹豫着喊他。


    岑怀宴抬手,指腹轻轻擦掉桑杳嘴角的碎渣。


    “……多谢大人。”


    他的手却未曾离开,反倒是掌心慢慢舒展,贴到了她的脸颊。


    桑杳眼睛慢慢睁大。


    “桑杳。”


    岑怀宴靠近她,垂眸看她,轻轻喊她。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叫桑杳看不真切,猜不到,抓心挠肝、担惊受怕的。


    桑杳下意识的蹭了蹭他的手,很温顺。


    “你想找你娘和弟弟吗?”


    岑怀宴微微弯下腰,额头慢慢贴上桑杳的额头,肌肤相触,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很近。


    彼此的呼吸都开始交融。


    太近了,桑杳睁着眼,同岑怀宴对视,却觉得那双眼睛很模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凝眸便惹半生痴 “接下来各


    她不知道岑怀宴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桑杳能感受得到她的心跳的很乱、很嘈杂。


    她浑身僵硬都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她来此确实是为了母亲和弟弟。


    天太晚了,桑杳也不知能否碰到他们, 但心里还是期待的、渴望的。


    她想来碰碰运气。


    在岑怀宴眼里, 那么明显吗?


    桑杳抿着唇, 脸发烫,眼飘忽,有些不敢看岑怀宴。


    也是因为心虚,桑杳轻轻的蹭了蹭他的鼻尖。


    “哥哥。”


    她又那样,软着声音示弱、撒娇、讨好。


    岑怀宴盯着她,看了片刻,桑杳看不清、看不懂他眼底的晦暗复杂情绪。


    她只听到岑怀宴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而后他退开些距离,叫桑杳得以喘息。


    “杳杳, 回头。”


    岑怀宴淡淡道。


    桑杳一怔。


    愣愣的站在原地,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阿姐?”


    忽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桑杳睁大眼,猛地转过身看。


    是桑昱。


    他身侧还站着张氏。


    “阿姐?真的是你?!”


    桑昱眼前一亮, 忙跑向她。


    桑杳还呆呆的看着他们,被惊喜砸中, 似是还不敢接受。


    “杳杳怎的来淮州城了?同岑首辅一起来的吗?”


    张氏拉着桑杳的手,将她前后都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 见她没瘦,整个人还好似脱胎换骨了般, 没有以前那么瘦小孱弱,眼眶变红了。


    “好,好, 好。”


    “杳杳看着倒是过的不错,娘便放心了。”


    “……娘。”


    桑杳嘴唇嗫嚅两下,哑着嗓子轻轻地喊。


    张氏抹了把眼泪,应声,抬手抚摸着桑杳柔软的脸颊。


    “娘在。”


    “我、我跟大人一起来的。”


    桑杳转过头,看向岑怀宴。


    岑怀宴也在看她。


    看到她微红的眼尾。


    “嗯,京都这几日有些乱,带杳杳出来散散心。”


    岑怀宴漫不经心道。


    张氏忙道谢。


    “杳杳没有给岑首辅添乱罢?唉,杳杳这孩子,平日最是乖巧懂事、讨人欢喜,该是不会扰岑首辅闹心的。”


    张氏在岑怀宴面前,倒是有些束手束脚,局促的松开桑杳,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又蹭了蹭,赔着笑,很朴实。


    桑杳看着岑怀宴,那股陌生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叫她浑身都觉得飘忽不定。


    她看着岑怀宴向来平静、清冷的眉目,还是熟悉的疏离淡漠,但其中又好似掺了什么其他的。


    她想去探究,却又畏惧不敢靠近。


    岑怀宴这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忽的同她那么亲密、那么暧昧,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忽的问她是否想见母亲和桑昱,是什么意思?


    来同心河,是为了见母亲和桑昱吗?


    桑杳不懂。


    桑杳很笨,她从来都看不懂岑怀宴的所作所为,目的为何。


    她想问,却说不出口。


    “她很乖。”


    岑怀宴开了口。


    “未曾给岑氏添乱。”


    张氏便松了口气,忙赔着笑。


    “对,杳杳这孩子打小就乖,就听我的话,唉,家中以前困难,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教给她,好在杳杳懂事,最是安静谦逊。”


    桑昱在一旁看了眼岑怀宴冷淡从容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心底不屑。


    但是顾忌着桑杳现如今需岑氏庇佑,到底也没说什么。


    桑杳挽着张氏的胳膊,轻轻问。


    “母亲,你们怎的在这里?”


    桑昱看向桑杳,道。


    “我跟娘就住在附近,白日我去学堂念书,母亲便在家中替人家缝补衣裳或出门做零工。最近同心河热闹,母亲见河灯卖的好,便跟我合计着做些河灯挣钱。”


    “母亲手巧,做的河灯模样好看,我们一路沿着河畔走来,都卖的差不多了,刚才远远的看着你们站的这么远,河里也没什么光亮,便想着来问问你们买不买。”


    “走近一看,才看清,原来是阿姐。”


    张氏笑着点点头,欣慰的拍了拍桑杳的手背。


    “刚才离得远,只跟你弟弟看到这边有人,人影模糊,却依稀觉得身影标志。你弟弟还道,该是有钱人家的有情人,年纪不大,约莫刚成婚,最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舍得花钱,定能卖的出去!”


    桑杳讶然的看向桑昱,一瞬,又红了脸。


    岑怀宴指腹轻轻捻着,垂下眼睑,冷俊的眉眼沉稳冷淡,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整张脸明灭摇曳,格外的冷冽。


    桑昱脸色很臭。


    “呵,没曾想慧眼如我,竟也有马前失蹄的时候。”


    他不满嘟囔。


    “刚才这边黑灯瞎火的,我没看清,卖灯笼卖的昏了眼、走了眼,阿姐,你别当真。”


    桑杳抿着唇浅浅的弯弯眼眸,笑起来。


    张氏瞪了眼桑昱。


    桑昱冷哼。


    “谁叫他们在这边站着的?再往北走走都要出城了,连盏灯都没有,我哪里能看得清他们长什么模样?若是我看清了,死也不会说那些话。”


    桑杳就笑,笑的很柔软。


    “好了,阿昱。”


    桑杳发了话,桑昱再如何不满,那些冷嘲热讽的话也就都咽进肚子里,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了。


    桑杳怕岑怀宴听着心里不悦,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甚至有一次被岑怀宴抓住。


    对视,桑杳有些尴尬,抿着唇眨眨眼,心虚移开视线。


    好在岑怀宴一言未发,神色如常。


    “河灯还剩几盏,杳杳,要跟岑首辅一起放一盏吗?”


    张氏忽的出声问。


    “我瞧着你们手里都没拿什么,不知你们放了河灯了吗?”


    桑杳还没说话,岑怀宴清冷的声音便响起,“还未。”


    张氏忙从桑昱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子里拿出来一盏兔子灯和火折子塞给桑杳。


    桑杳有些懵的接着。


    张氏松开桑杳的手,推了推桑杳,把她从身边推到岑怀宴身边。


    “杳杳,都来同心河了,自然要入乡随俗,放一盏罢!”


    张氏慈爱的笑着,对桑杳道。


    桑杳拿着灯,有些手足无措。


    同心河?


    她跟岑怀宴吗?


    桑杳下意识的看向岑怀宴,想寻求他的帮助,想寻求他的主意。


    可是岑怀宴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她。


    一言不发、薄唇轻抿。


    他绷着下颌,流畅凛冽的轮廓那样冷、那样锋利,可是晚上的灯火太暗了,夜色朦胧,模糊了桑杳的眼睛,叫她看他的时候,产生了岑怀宴也是柔和的错觉。


    桑杳不想叫张氏觉得她跟岑怀宴只是表面夫妻,不想叫张氏觉得她在岑家过得不好。


    若是夫妻和鸣、恩爱同心,又怎的可能连一盏灯都不肯一起放?


    桑杳借着兔子灯的耳朵,薄纱的质感细密棉滑,同她柔软的指腹接触,叫她心里荡漾着一层层的波澜。


    桑杳低下头,露出来柔软白皙的后颈,襦裙的裙摆随着她转过身的动作如同盛放的花,层层摇摆、层层绽开。


    “……哥哥。”


    桑杳很低很低的、很轻很轻的、很软很软的抓着岑怀宴的小臂,轻轻摇晃。


    她喊他,在母亲和桑昱面前,有些羞于开口、有些脸热。


    岑怀宴垂下眼睑,目光很轻的落在桑杳长而卷翘的眼睫上,漫不经心的。


    “我在。”


    桑杳咬着唇,抬眸,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犹豫许久,才软软开口。


    “我们要不要放一盏河灯?”


    “哥哥,这是我母亲亲手做的,很漂亮,同外面卖的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不要钱的。”


    岑怀宴:“……”


    他看着桑杳近乎卑微祈求的眉眼,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按住桑杳的手背。


    “桑杳,你想要、你开口,你就能得到。”


    “我跟你讲过一次的。”


    桑杳看着他沉稳的面庞,心忽的不受控制的漏了一拍。


    岑怀宴总是如此,总是这样。


    他从来不说很多话,不许诺太多,但是只要桑杳遇到了麻烦、遇到了困难,只要她觉得陷入困境,一转头,就能看到岑怀宴的身影。只要她向他低头、向他妥协、向他服软,岑怀宴就能施以援手、解决一切。


    一切的一切。


    他无所不能。


    他很可靠。


    桑杳喉咙干涩发紧,愣愣的抬头看着岑怀宴平静的眉眼,移不开眼。


    她觉得呼吸一下子变得很困难。


    很困难。


    许久,桑杳咽下躁动的悸动,轻轻开口。


    “哥哥,陪我去放河灯罢。”


    岑怀宴没说什么,接过来她手中的火折子,很自然的牵着她的腕骨,转过身,拉她走。


    桑杳好似木偶般任由他牵引,行至河边,蹲下身,将河灯放在河面。


    岑怀宴吹了火折子,火苗窜出来,又点燃了里面的蜡烛。


    桑杳同他一起,将河灯慢慢的推开。


    那盏兔子灯被他们推远,划破了水面的平静,拖曳一条逶迤的波澜。


    摇曳的烛火晃动着,照亮了兔子的眼睛,炯炯有神,逐渐远去。


    “谢谢。”


    桑杳同他起身的时候,抓着他的衣角,很小声的道了谢。


    岑怀宴一顿,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桑杳,没说什么。


    桑杳却莫名觉得他不大高兴。


    桑杳咬着唇,却不知道缘故。


    “好了好了,灯也放了,话也说了,钱也省了,接下来各回各家。”


    桑昱臭着一张脸上前,在他们面前站定,瞪了眼岑怀宴,又看向桑杳。


    “阿姐,你跟我们许久没见了,回家。”


    张氏一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赶忙上去拉他胳膊把他拉回来。


    “你这臭小子,乱说什么话呢?!你阿姐同岑首辅琴瑟和鸣、恩爱夫妻的,你去掺和什么?!”


    “娘!”


    桑昱不满。


    “我阿姐年岁尚小!而且我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在家里住一晚叙叙旧怎么了?”


    张氏瞪他,生怕岑怀宴生气,急得满头大汗。


    “杳杳已嫁作人妇,自然要同夫婿回家,哪里还能像以前那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悄萦别绪隐眉间 她想回去。


    嫁作人妇。


    是了, 桑杳如今已然成了婚、挽了发髻,跟往日与他打闹嬉笑的阿姐不同了。


    桑昱的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 去拉她也不是。


    张氏的话那么刺耳、那么残酷。


    桑杳尚且青涩, 竟已成了他人妻。


    桑昱的指尖慢慢蜷缩起来, 放下去了。


    他眼睫轻轻的颤着、颤着,忽的抬眸看去,借着昏暗的、清冷的月光混杂着不远处温暖的灯火看向桑杳。


    这是第一次,他静下心来,他仔仔细细的去用眼神描摹桑杳的眉目。


    他从来只说桑杳稚嫩年幼,只说桑杳仍旧圣洁单纯,但是如今看来, 似乎也有些变化了。


    从前在桑家举步维艰,他们生活实在艰苦, 衣食住行, 样样都差,能勉强活着已经是万幸。


    所以那时候桑杳清瘦,下巴尖尖的, 整个人好似弱柳扶风、背薄肩窄。


    现在,过了半年。


    她脸颊变得微微胖了许多, 但不是那种油腻的胖,而是柔软的、鲜美的。


    脸颊的婴儿肥显露出来, 一双乌黑亮丽的杏眸圆圆的睁着,眼尾垂落, 好似渴人垂怜的幼猫。


    只是如今,单纯澄澈中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自然流露的媚态。


    那是初经人事、被欲望浇灌的媚态。


    身体也是,丰腴了许多, 衣裳贴着她柔软的身躯,勾勒出窈窕有致的曲线。


    她身上多出来一股陌生的、浅淡的冷香,挥之不去、难以忽略。


    是旁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是警告、是占有。


    这股味道在她跟岑怀宴在一起的时候更浓烈了。


    是岑怀宴的味道。


    所以,桑杳最后还是选择了岑怀宴吗?


    所以今晚,岑怀萧没有来,是因为桑杳抛弃了他吗?


    桑昱不知道。


    他盯着桑杳,一寸寸的,一点点的,仔仔细细、目眦欲裂。


    呼吸变得急促紊乱,桑昱攥着拳头,有一瞬间的失神失控,又很快反应过来,狼狈别过脸去。


    岑怀宴和岑怀萧,就不能一个都不要吗?


    他们是什么好东西吗?


    愤怒涌上来的时候,伴随着无边无际的无力。


    桑昱喉咙发紧。


    他讨厌桑杳跟岑怀宴这么亲密、这么贴近,手牵着手,十指交握、肌肤相贴。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厌恶没有任何用处,只能叫自己气的半死。


    他太渺小、太无能了。


    他不能做出来任何能威胁到岑怀宴、叫岑怀宴松手的事情。


    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桑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桑杳在岑氏这条阴冷的河里越漂泊越遥远,他在岸边、在高台,奋力的呼喊,嗓子都嘶哑,也毫无用处。


    怎的就是岑氏?


    若是其他,桑昱或许还有机会争一争。


    可偏偏就是岑家。


    睚眦必报的岑家、朱门贵胄的岑家、权势滔天的岑家。


    连帝王都要退步忍让的岑家。


    桑昱牙都要要碎了,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混着血水,铁锈味、血腥味蔓延,可他却只能一言不发、缄默不语。


    “……阿姐。”


    许久,桑昱才开了口,嗓子哑的不像话。


    他看向桑杳,有气无力的笑了笑,声音很轻。


    “阿姐好不容易来一趟淮州城,也不知能呆多久,同我们叙多久,便回去了。”


    “今晚真的不在家里住一夜吗?好巧,家里还有间客房,向来该是为你备着的。”


    “日后阿姐同岑首辅回了京,再见面,又不知何时了。”


    桑杳那颗心一下子被他的话勾了起来。


    她本来就有这种心思,顾念着岑怀宴没敢说,被桑昱点明,更渴望了。


    是啊,她好不容易趁着岑怀宴和岑怀萧好心情,带她来淮州城散心,好不容易岑怀宴允许她跟亲人见面,这一次错过了,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岑怀宴是当朝首辅,政务繁忙,下一次,岑氏还能这么粗心大意被泼脏水,被这么大张旗鼓的、小事作大的“入狱”吗?


    岑怀宴还有时间带她来淮州城吗?还能这么心血来潮的、大发慈悲的让他们亲人相见吗?


    岑怀宴没说话,薄唇轻抿着。


    桑杳抬头看他。


    “你这孩子,怎的今晚这么无礼?”


    张氏慌慌张张的把桑昱拽到身后,瞪他一眼,背后冒冷汗。


    怎的一遇到岑怀宴和桑杳就这么口无遮拦、夹枪带棒?


    桑杳如今还在岑氏下面,还需岑氏庇佑,还需仰仗岑氏,桑昱怎的就这么目光短浅?


    张氏抓着桑昱的胳膊,感受到桑昱微微发抖的身体。


    他该是还接受不了,自己那么柔软怯弱的姐姐,如今成了别人的妻,如今要同他分开。


    桑昱毕竟太年幼了,心思单纯耿直、热烈却少了些许沉稳。


    “哥哥。”


    桑杳犹豫许久,轻轻的、软软的喊了岑怀宴一声。


    岑怀宴垂下眼看她,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如水。


    她仍旧捉摸不透、看不懂。


    嘴唇哆嗦着,动了动,桑杳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我今晚想跟母亲回去住一夜,叙叙旧。”


    她眼睛亮亮的,抓着岑怀宴的衣袖,那么一点点,不敢再得寸进尺,但也不敢松开手。


    岑怀宴的话向来都是有信誉的,不似旁人,说的话许不大可靠。


    那刚才,他才说过的。


    她想要、她开口、她就能得到。


    该是还作数的罢?


    桑杳紧张又避不可免的期待的看着岑怀宴。


    岑怀宴长睫懒懒的掀起来,又垂落。


    “可以。”


    他声音清冽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


    “我们要在淮州城呆上四五日,你玩得开心便可,不必太忧心、太忧愁。”


    岑怀宴抬手,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掌抚上桑杳的脸颊。


    男人的掌心落的很轻,在她脸颊蹭过。


    桑杳愣愣的看着他,看他眉眼如画、平静如水,一时间,看的呆了、愣了神了。


    “你开口了,我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岑怀宴轻轻道。


    “桑杳,今夜做的很好。”


    “但我知道,你能做得更好。”


    他放开了手,后退一步,抻了抻长袖。


    “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吗?”


    桑杳好似被他摄了魂,微微张着嘴,没说话。


    桑昱反应过来,忙抓着桑杳的手腕把她往身边拽,“不必!我们能找着回家的路!”


    岑怀宴垂眸瞥了眼,顿了顿,没说什么,点点头。


    “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张氏见他要走,忙赔着笑送送他。


    “岑首辅,那我们便带着杳杳回去了!您现在在哪儿住?我们明日便把杳杳送过去!”


    怀江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


    “不必,明日我会派人去接她。”


    岑怀宴淡淡道。


    桑杳眨了眨眼,心跳的有些快了,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桑昱翻了个白眼,小声在桑杳耳边阴阳怪气。


    “阿姐,你看看那岑怀宴,呵呵,还明日来接你,装什么装!”


    桑杳一愣。


    “我看就是没人陪他回去了,亏心事做多了,一个人走夜路怕了!你看他身边那个侍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跟鬼一样,吓死个人。”


    他对岑怀宴的恶意格外的大。


    桑杳张了张嘴,半晌,却只吐出一句话来。


    “阿昱,不要说了。”


    桑昱一顿,看向她,有些不解。


    “阿姐,你——”


    他看到了桑杳脸色不大对,停了下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桑昱微微蹙眉,立刻关切。


    桑杳抿着唇笑着摇摇头。


    “阿昱,天色晚了,回家罢。”


    “我还不知道你们现在住在哪里,趁着现在灯火通明的,带我去看看罢。”


    桑昱看了眼岑怀宴离开的背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点点头。


    “不远,走走就到了。”


    张氏也过来。


    “杳杳,街里有卖桃酥的,买些回去跟阿昱一起吃罢。”


    桑杳被两人一左一右围着,笑了笑,心底涌上来一股暖流,顺着经络冲刷全身。


    她点点头,应下来。


    “走,娘带你去家里看看!”


    张氏笑的眼角皱纹堆砌。


    “你弟弟这几日总被学堂的先生夸赞,功课做的好,字也漂亮,这几日总有人上门求你弟弟写字,挣了不少钱!”


    “娘,我哪有那么厉害。”


    桑昱嘴上这样说,可是笑容却怎的都消不掉。


    桑杳也跟着笑,应和。


    “阿昱打小就聪慧过人、勤勉好学,这是应该的。”


    桑昱点点头,一脸骄傲,藏都藏不住。


    “对啊。”


    一双儿女在身边,生活平静幸福,张氏便也忍不住的咧着嘴笑,笑容收都收不住。


    “行了行了!也就杳杳宠着你,平日你说什么胡话她都应着。”


    “唉,这般跳脱,真不知以后娶媳妇谁敢嫁给你!”


    桑昱不乐意了。


    “我还未及冠,娘你想的也太远了罢?!”


    张氏瞪眼。


    “哪里远?今年你都十五了,离及冠还远吗?你阿姐都成了婚了,以后我也就操劳你一人的婚事,也不远了!”


    桑昱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


    “阿姐又没办婚宴,也没在官府上报,怎的算婚嫁?”


    “唉你这臭小子!”


    “……”


    热热闹闹、打闹嬉笑。


    实在幸福。


    桑杳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心里格外的满足。


    沿着同心河往城里走,越往前走,河面的灯就越多,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格外的漂亮。


    人慢慢也多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桑杳忽的好似若有所感的回过头。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浅浅月光,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么平静、那么平和。


    岑怀宴还没走,站的有些远,浓黑的衣裳都要跟黑夜融为一体了,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多久。


    怀江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他一人,形单影只、落寞孤独。


    那么一瞬间,桑杳忽的产生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起初很微弱,随着岑怀宴跟她对上眼,便开始以燎原之势迅速的烧了整片夜。


    她想回去。


    回到他身边。


    回到他眼里。


    起码那时候,他不再那么沉默寡言。


    念头一经冒头,桑杳浑身一抖,反应过来,惶恐转回去,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一家灯火暖流年 从前如此,


    哪里来的念头?


    桑杳掌心出了些冷汗, 粘腻难受。


    她极快的眨了几下眼,强行压下心里的那点慌乱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努力叫自己不把心思放在岑怀宴身上。


    该是她这几日担惊受怕昏了头了, 才觉得岑怀宴孤独落寞、模样可怜。


    桑杳抬起头, 跟着张氏和桑昱走进了街道, 旁边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张氏熟稔的跟卖桃酥的大娘寒暄几句,又眉眼藏不住的高兴,跟她介绍桑杳、夸赞桑杳,隔了片刻才意兴阑珊的牵着儿女离开。


    拐了两条巷子,人渐渐少了,灯火也暗了,学堂不远处, 一处宅子门口静悄悄的。


    “到了。”


    桑昱轻轻提醒。


    “阿姐,这就是我们现如今住的地方了。”


    张氏从怀中拿出来钥匙, 开了锁, 推开门,桑杳便将院子里的景致看了个干净。


    篱笆院子里种了棵树,笔直挺拔、郁郁葱葱, 院子收拾的极其整洁有序,一看便知主人家是个讲究人。


    “这院子不错的。”


    桑杳软软的笑着, 轻轻道。


    张氏也笑。


    “是啊,确实不错, 离学堂近,平日来来往往的, 人也多,我晨早起来买菜都方便。”


    “而且邻里都良善热情,我跟你弟弟初来乍到, 他们对我们还是多有帮扶的。”


    张氏同桑杳进了屋,点亮了屋内的油灯,撑起来一小片的光线。


    张氏从橱窗中拿出来一只瓷碟,将买来的桃酥打开放进去,推到桑杳和桑昱面前。


    “杳杳啊,这么久不见,娘看到你过的还不错,就很放心了。”


    张氏坐了下来,看着桑杳,欣慰到红了眼。


    借着暖黄的光线,桑杳的眉眼更加的柔和、温软了。


    整张脸、整具身体透着一股被金钱权势滋养出来的娇嫩。


    桑杳捏着一块桃酥吃了几口,闻言抬眸,跟张氏不大好意思的抿着唇笑了笑。


    “看到母亲跟阿昱过的好,我也很开心。”


    桑昱胳膊肘撑着桌案,支着下巴看向桑杳,哼笑出声。


    “阿姐跟我们一起,会更开心。”


    张氏又变脸,佯装生气要打桑昱。


    “你这臭小子,今夜发什么疯?!”


    桑昱往桑杳身后躲。


    “阿姐!”


    桑杳连手上的残渣都来不及擦,忙拦着张氏,劝道。


    “娘!别打他呀!”


    桑昱抓着桑杳的肩膀,那么高瘦的少年往桑杳肩膀上蹭,只露出一双眼,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害怕的模样。


    “杳杳,也就你护着他!”


    张氏叹气。


    桑昱见她作罢,也不装了,笑嘻嘻的一只手搭在桑杳的肩侧,揽着桑杳的背,好似无骨般的靠着桑杳。


    “我跟阿姐心连着心,阿姐自幼便疼惜怜爱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桑昱好似一条大狗,热乎乎的黏人。


    桑杳缩了下,没躲开,也不挣扎了,任由他依靠着,跟张氏无奈的笑了笑。


    “阿昱小孩子心性,娘别跟他计较。”


    张氏一提这个就来气。


    “他今年不小了!都十五的人了,还这么不知羞,就喜欢黏着你,唉!”


    桑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失笑。


    “才十五呢。”


    桑昱也笑,笑的合不拢嘴。


    “对啊,娘,我才十五,还小着呢。”


    张氏拉过来桑杳的胳膊,不赞同的瞪了眼桑昱。


    “十五哪里小?再过五年都要及冠了!还不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念书、考取功名、成家立业?!”


    “你看看岑二少爷,十五都跟着家中叔父上战场杀敌报国了!娘又不指望他这小身板去打仗,让他稳重些还算苛责吗?”


    桑杳一愣。


    张氏还在说。


    “唉,娘对他虽没多大的期待,不求他有多大的出息,但好歹不能过得太差啊。”


    “别说岑二少爷了,岑家个个都是妖孽,比不得也罢了。就看桑家,桑大少爷,人家今年及冠了,在京都也是名声显赫、惊艳才绝,哪里会愁婚配?”


    她愁眉苦脸。


    “咱们家这家境又不怎么样,人家姑娘嫁过来怎的能跟我们一起吃苦?娘年纪大了,挣不了多少钱了,你嫁给岑家,还是少与娘家多纠缠,免得给岑家惹麻烦。”


    “说来说去,除了叫你弟弟自己上进些、稳重些,便没什么法子了。”


    桑昱见张氏真愁苦着脸,一顿,也叹气。


    “娘啊,你这想的委实有些太远了罢?”


    桑杳轻轻拍了拍张氏的手背,安抚她。


    “娘,您别太担心,阿昱虽然看着跳脱,但他做事是极其稳重的。”


    桑昱点头,吃了块桃酥,声音含糊。


    “是啊是啊,阿姐最了解我了。”


    张氏看看桑昱的不上心,又看看桑杳的乖顺懂事,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气得不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说了。


    “罢了罢了,我多说也没什么用。”


    “早些休息罢,明早我还要去孙郎君家里做工。”


    桑杳顿了顿。


    “做什么工?”


    桑昱接话。


    “孙郎君是淮州城有名的富绅,他本人呢,也为人慷慨大方、乐善好施。这两日孙家有贵客来访,雇了些人去帮忙。”


    张氏点点头。


    “孙郎君人很好,管家瞧我跟阿昱孤儿寡母的,也照顾我们,给了我这个机会。”


    桑杳想了想,点点头。


    “娘,明日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你年纪大了,身体总归吃不消……”


    张氏忙摆摆手。


    “明日不知岑首辅何时来接你呢,怎么能跟我去做工?你现如今是岑家人,这行可不是打了岑家的脸?万万不可!”


    “而且你身体也孱弱,指不定过去是给娘添麻烦呢!孙家给的活少又轻,我一人足够了。”


    桑杳嘴唇嗫嚅着,最终还是泄了气,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张氏,轻轻应了声。


    “好。”


    桑杳又跟桑昱和张氏聊了片刻,气氛格外的轻松自在,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


    张氏看了眼天色,觉得不早了。


    “行了行了,快去睡,明早还得早早起来呢。”


    桑昱不情愿的被张氏从桑杳身边拉起来。


    “快些休息!明日千万别迟到了!”


    “娘,我知道了。”


    桑昱瘪着嘴,恋恋不舍的看着桑杳。


    桑杳眉眼弯弯的笑着,冲着桑昱摆摆手,语气很软。


    “好了,听话,去休息,明日还要上学。”


    桑昱泄了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这臭小子,一见到你眼睛都移不开了,像什么样子?!”张氏哼了声,道,“唉,也就你的话他听了,真不知道这习惯何时养成的,总要麻烦你来操心他的事情。”


    桑杳挽着张氏的胳膊,轻轻的摇晃着,笑的雀跃,“我跟阿昱是姐弟呀,阿昱听我的话不是应该的吗?都是一家人,怎的能说麻烦?”


    张氏被他她吴侬软语的讨巧话说的舒心,看着她没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长舒一口气。


    “唉,还是杳杳叫我省心啊!”


    她收拾好了屋子,带着桑杳出了门,要往客房去,被桑杳制止。


    “今晚想跟娘一起睡。”


    桑杳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湿漉漉的杏眼,格外的娇嫩可爱。


    她一撒娇,张氏便没辙了,连拒绝板脸的能力都湮灭,失笑,刮了刮她的鼻尖。


    “惯会撒娇!”


    桑杳蹭着张氏的胳膊,笑得更开心了。


    “我都多久没有跟母亲一起睡过觉了?”


    张氏想了想,也是如此。


    “对啊,杳杳以前最是黏人了。”


    想起过往,一阵恍惚,恍如隔世。


    从前在桑家,他们母子三人住在偏院,院子破烂狭窄,勉强分出来两间房住人已经是尽力了。


    桑昱是男孩,总归要避嫌,故而从前都是桑杳跟张氏睡一张床。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


    自从桑杳跟岑氏纠缠在一起,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睡觉了。


    桑杳很想念母亲温暖的、安心的怀抱和眉眼。


    这段时间,京都风云诡谲、变化莫测,变故太快,桑杳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天翻地覆了。


    她惶惶不安、摇摇欲坠。


    桑杳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找母亲,想要在母亲狭窄的怀抱中寻求庇护。


    这是她潜意识里的直觉。


    从前如此,现在如此。


    她总爱黏着谁,来逃避孤独、逃避惶恐、逃避灾祸。


    以前是张氏、现在是岑氏。


    张氏铺好了床,褪去衣裳,叫桑杳睡里头,她睡外面。


    “娘明早还要去做工,起的要早些,别扰了你。”张氏柔声道。


    桑杳点点头,爬进去,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来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乖乖的看着张氏。


    张氏把油灯灭了,摸索着也上了床。


    屋里彻底的没了光亮,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


    桑杳往张氏身边缩了缩,紧紧的挨着张氏。张氏便伸出胳膊回抱住了桑杳。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很近,很温暖、很温馨。


    “娘。”


    黑暗中,桑杳软软的、轻轻的喊了一声。


    张氏一低头,离得太近了,模糊的看到了桑杳格外青涩乖软的眉眼。


    顿时,张氏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娘在。”


    张氏收紧胳膊,抱紧桑杳,亲了亲她的额头。


    “杳杳安心睡罢,明早不必起的太早,你又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张氏絮絮叨叨的。


    “早晨起来,换好衣裳,出去吃点,随便逛逛,累了就回来。”


    “钱已经放在桌上了,咱家跟街市离得近,跟学堂离得近,早点多的很。”


    “若是吃不惯,再往东走走,还有很多商贩,来来往往的吆喝,听到什么想吃的,就买。”


    桑杳脑袋埋在张氏怀里,很温暖、很安心。


    她有些困了,眼皮搭聋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痴痴的笑了。


    “嗯……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无端惴惴惊前路 “桑杳,你


    次日清早, 桑杳一睁眼,外头天已经亮了。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撑着胳膊, 身侧的位置已经冷了。


    张氏该是已经离开, 怕她多想,没喊她。


    桑杳无奈的抿着唇笑了笑,起身,换好衣裳,简单的梳洗一番,路过桌案时,发现茶盏底下压着两张银票。


    桑杳顿了顿, 抽了出来,仔仔细细的收好, 把银票塞进了床头褥子下。


    张氏和桑昱在寸土寸金的淮州城活下去并不容易, 犯不着为了她这般破费。


    日后张氏年纪大了,要吃补药,桑昱还要准备科考、准备成家立业。


    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反观她, 现如今依附岑氏,吃穿用度, 无一不靠着岑氏,沾了岑氏的光, 不必烦扰担忧。


    桑杳笑笑,没说什么。


    这钱, 还是留下来的好。


    桑杳推开门,抬头看了眼天色。


    晴空万里、日光暖暖。


    是个好天气。


    她走下台阶,在院子里慢慢的逛, 仔细的看。


    在灶房外的水井边,桑杳忽的一停。


    木盆里,两三件衣裳浸湿在水里,仔细辩驳,是张氏的。


    绳条上晾着桑昱的外衫和薄被。


    桑杳想了想,便明白了,该是今早实在怕迟了,张氏只匆匆洗了桑昱的衣裳便赶去孙家了。


    他们换洗的衣裳不多,有时候天气阴,今天不洗,次日便没衣裳穿了。


    桑昱要去学堂,难免要顾及体面。


    桑杳想着,便低下头,浅浅的笑。


    以前在桑家也是如此,总是要先洗桑昱的衣裳,然后是她,最后是张氏自己。


    这一双儿女,到底费了张氏太多心血。


    桑杳在水井边坐下来,将衣袖撸上去,露出来葱白细瘦的胳膊。


    她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拿起来一侧的皂角,轻轻涂抹上去,抓着衣裳往下按,直到一双手都浸泡其中。


    这种事情,桑杳已经许久没有做过了。


    一到冬天,天冷了,水也冷,张氏便心疼她,不叫她洗衣裳。


    冷水将手包裹着,熟悉又陌生。


    春风徐徐拂面而来,撩起桑杳鬓边垂落的发丝,她低眉敛目,手里揉搓着张氏的衣裳,熟悉的气息和皂角香盈满身边。


    恍惚间,桑杳好似又回到了过去和母亲弟弟朝夕相处的美好时光。


    她把衣裳洗干净,晾起来,才出了门。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欢声笑语不断。房子的旁边不远处就是学堂,远远的,桑杳就听到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其中有一道,是桑昱的。


    桑杳这样想,心里就觉得高兴。


    她走了过去,站在学堂外头,朝里面看了几眼。


    屋里窗户半敞着,只能看得到有学子拿着书籍摇头晃脑的模样。


    人多,桑杳也不知桑昱在哪一间,看了片刻,有些饿了,便作罢。


    沿着街道往里走,桑杳买了两个青菜包子吃。


    “唉,孙家来了几个贵客,孙郎君亲自接待呢!孙郎君人好心善,孙家现在进进出出的,热闹极了!”


    桑杳路过茶铺,一顿。


    棚子里的人还在笑着谈论。


    “我听闻啊,好似是京都来的高官要嫁女儿,叫人来探探底,这不,孙郎君名声好、人也好,被高官相中,正商议婚配之事!”


    “京都来的?京都的官嫁女儿怎的想嫁到这边?天高皇帝远的,也不方便罢?”


    那人也应和。


    “也是啊,那群高官都眼高于顶的,想着叫女儿往上嫁,这孙郎君也没一官半职的,怎的就能看上他?”


    “真是怪哉怪哉!”


    再多的,桑杳也无心听了。


    京都的人?


    桑杳微微蹙眉,心底涌上来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按了按胸口,勉强将那股不安压下去。


    京都的人怎的会来淮州城?


    再说了,京都这两日不是……


    岑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满京都上下都惶惶不安、风声鹤唳,按理说,高官合该更加谨慎才是。


    算了算了。


    桑杳呼出一口浊气,微蹙的眉舒展开来。


    同她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京都来的,又不认得她,不认得张氏,跟他们合该没有任何关系才是。


    就算遇到岑怀宴……


    岑氏自有办法解决的,她更不必杞人忧天。


    桑杳垂下眼睑,继续逛街。


    但是刚才无意听了那些话,到底在她心里有些影响,叫她听着不大舒服,再怎么逛,都不尽兴、隔应。


    索性见快午时了,想着张氏定然是要回来吃饭的,便买了些菜回去,一头扎进灶房,给张氏做饭去了。


    怀江还没有来找她。


    桑杳坐在火炉前的矮凳上,看着跃腾的焰火,鼻尖萦绕着小炉里鸡汤的香味,舒了口气。


    要是一辈子都不来找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桑杳一怔,转而垂下脑袋,苦笑一声。


    怎的可能?


    她怎么现在还在做这种痴心妄想的白日梦?


    她不再去想这件叫她烦扰的事情,添了些柴火,起身,将葱姜蒜切了,准备炒两个菜。


    在灶房一番忙碌,桑杳身上沾了些许油烟味,她端着冒着蒸腾热气的菜进了屋。


    清炒油菜、乌鸡汤、芹菜木耳,还有一碟在外头买的糖糕。


    桑昱在学堂吃,不回来,桑杳便没有做太多。


    她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没忍住浅浅的笑起来。


    想到张氏回来看到这些饭菜惊喜欣慰的模样,桑杳便觉得幸福。


    她去净了手,回来在桌子边乖乖坐着。


    已经午时了,张氏该回来了。


    桑杳这一坐,坐了半个时辰。


    饭菜冷了,她又拿去热了一次,眼看着本来色泽鲜艳可口的饭菜变了样,桑杳有些坐不住了,在门口往外张望好几次,还是没看到张氏的身影。


    怎的还没来?


    难不成在外头吃了?


    桑杳绞着手帕,咬着唇,有些不安,又有些懊恼。


    怪她怪她,她只想着给张氏一顿热乎的饭,叫她回家不必再操劳,忘了张氏还不一定回来吃饭。


    桑杳纠结犹豫很久,还是出了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谁啊?”


    一道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起,而后吱呀一声,门被拉开,桑杳拘谨的站在门口,看到妇人的面容,腼腆紧张的笑了笑。


    “婶子,我、我是隔壁张家的姑娘,昨日刚来。”


    桑杳磕磕绊绊解释。


    “我今早听我娘说,她同您一起去孙家做工了,但是我看、我看她这么久了还没回来,不知是不是在外头吃了,所以想来问问婶子,婶子知道我娘在哪里吗?”


    那妇人上下打量几眼桑杳,发觉桑杳确实同张氏眉眼有几分相似,信了三分,又见她这般内向局促,也不自觉的放缓了语气。


    “怎的可能?你娘最是节俭,今早还说午时要回家把前两日剩下的菠菜吃了,不可能出去吃才对。”


    “是不是还在孙家耽搁了?我出来的时候,你娘还在跟孙家管事说话呢。”


    桑杳忙跟妇人道了谢、道了别。


    还在孙家?


    难不成被孙家留了吃饭?


    桑杳站在篱笆墙外,怎么都放不下心。


    她一咬牙,索性去一趟孙家。


    孙家门口,仍旧人声鼎沸、车马围堵的水泄不通。


    桑杳捏着衣角,看了许久才看到一个像管事的男人出门送客。


    等他把客人送走要进去时,桑杳忙上前拦住。


    “等等!”


    桑杳慌乱喊住他。


    男人一顿,转头看去。


    “这位姑娘有事吗?”


    “请问、请问您是孙家管事吗?”


    男人点点头。


    桑杳咬着唇,“我想问问,晨早来孙家做工的那位张娘子,现如今可否还在贵府上?我是她女儿,在家中等了许久,未曾见她回来,心急如焚,便想来问问,叨扰了。”


    男人恍然大悟,忙笑,摇摇头。


    “无碍无碍,原来是张家娘子的姑娘。”


    “张氏现如今确实还在孙家,今日贵客见到她,好似与她相识,便将她留下来了。”


    桑杳一愣。


    “……贵客与我娘相识?”


    管事颔首,“姑娘,张氏和贵客就在孙家后面的暖阁,我带你过去罢。”


    桑杳怔愣片刻,点点头,心里惴惴不安的,但还是跟了上去。


    管事带她到了暖阁门口便离开了。


    桑杳看着紧闭的房门,心脏跳的很乱很快。


    京都来的贵客,怎的能跟张氏认的?


    桑杳抬手,指尖轻轻搭上门上的木格。


    “叩叩——”


    桑杳一闭眼,敲响了房门。


    里头传来些许动静,紧接着没多久,门被打开,是一名女婢。


    桑杳看着她,刚想张嘴问,就见女婢低眉敛目侧过身,让她进去。


    桑杳一脚踏进去,女婢竟从她身侧出去了,顺便还将门带上。


    桑杳一头雾水,不知这是何意,但来都来了,势必要见到张氏的。


    暖阁内,紫金香炉中,沉香袅袅弥漫,轻纱摇曳、茶香四溢。


    绣花屏风后,珠玉帘幕垂着,桑杳犹豫着绕过去。


    “请问,张氏在里面吗?”


    桑杳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同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漾起阵阵涟漪。


    隔着帘幕,桑杳看到了后面那道身影。


    坐在软榻上,胳膊肘撑着桌案,指节抵着额角,歪着头,一身蓝紫长袍,贵气逼人。


    年纪该是不大的。


    桑杳便更紧张了。


    年纪不大,张氏能认得谁?


    她问了话,里头的人却没有出声。


    桑杳站在帘子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


    气氛安静极了,不像是有第三个人存在的模样,张氏该是不在这里的。


    “请问,公子。”


    又隔了片刻,桑杳先受不了了,又颤着声音试探开口。


    “是不是我走错了?孙家管家带我来,说我母亲在这里面,可是我看,好似不在的,是我打扰了吗?”


    她话音落了,心提了起来,忐忑不安的盯着那道身影。


    他动了。


    “桑杳,你怎的就认不出来我。”


    低沉的、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


    桑杳身体猛地一僵。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有点忙,因为要兼职要四六级要期末考所以是在晕头转向,对不起对不起。


    第87章 冷语横空惊泣泪 “谁是她哥


    这声音——


    桑杳后退一步, 瞳孔骤缩。


    是桑赫。


    那人起身走来,抬手撩开珠玉帘幕,玉珠挤压碰撞, 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接着, 那张熟悉的、眉眼冷峻的脸彻底在桑杳眼中暴露。


    桑杳呼吸一窒。


    “……兄长。”


    许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涩开了口,轻轻地喊。


    桑赫朝着她靠近,踩在地毯上,声音沉闷。


    桑杳浑身开始抖起来,她几乎是来自身体本能的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可是一想到张氏还未曾寻到, 桑杳便心慌意乱,硬生生的止住了那个念头。


    她站住脚, 手掌虚虚的握着, 掌心沁出层薄汗。


    “兄长怎的会来淮州城?”


    桑杳勉强镇定下来,轻轻的、柔声的开口。


    现如今,这暖阁内只有她跟桑赫两人, 她孱弱又身份低下,桑赫还是孙家的客人, 如何都不能闹得太僵的。


    桑赫盯着桑杳垂下的脑袋,盯着她发间的玉簪看。


    往下, 是一截刺眼的白,脆弱的脖颈。


    她挽了妇人髻, 本该披在肩头的发被拢在一起,金钗玉饰把她柔软的发丝严丝合缝的托在头上。


    桑赫沉沉的盯着她,看了许久, 才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哑着声音开口。


    “杳杳,真是许久未见了。”


    “怎的能在这里遇到你?见到你娘,还以为是我出现幻觉了。”


    嗓牙咬着舌尖,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


    “兄长碰到我母亲了吗?”


    桑赫垂眸笑了起来,那笑容怎么看着都不像好的,桑杳无端觉得害怕。


    “是啊,没碰到你母亲,怎能知道,本该跟岑家一同入狱的你,会出现在淮州城?”


    “杳杳还真是……”


    他轻轻的笑,长睫垂着。


    “你既来了,那两个必定也跟着了,是罢?”


    他的目光落在桑杳腰间那块刺眼的青玉上,看了片刻,才移开视线。


    桑杳肩膀内扣,显然是紧张的、局促的。


    “我、我娘呢?”


    桑杳鼓起勇气问。


    “兄长,我听闻你是来淮州城替长姐寻好儿郎为她谋婚事的,既如此,我跟娘便不打扰了……”


    她抬起头看着桑赫,越说,声音越弱、越小,到了最后,一点儿话都说不出口了。


    桑赫嘴角没了笑,眼睛黑漆漆的,一眨不眨的盯着桑杳,面无表情,叫桑杳心里发毛。


    “桑杳。”


    他的声音好似淬了冰。


    桑杳打了个寒颤。


    “你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他说,“刚看到你,还以为是我晃了眼。在桑家的时候还那么青涩、稚嫩,现如今,这副身体竟然柔软丰腴了这么多。”


    他抬手,想摸摸桑杳的脸颊肉。


    那点儿婴儿肥,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那么白嫩、那么可爱。


    可是桑杳却好似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睁大眼睛,格外的惊恐,猛地后退好几步。


    她的这番反应刺痛了桑赫的眼,叫他心口猛地一阵钝痛。


    她什么意思?


    不让碰?


    凭什么?凭什么不叫他碰?


    怎么,岑怀宴与岑怀萧能碰,他碰不得?


    “兄、兄长,我要去找我娘了……我先——啊——”


    桑杳哆哆嗦嗦的往后退。


    她见桑赫表情不对劲,想逃,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极大的、极快的黑影便忽的朝她过来,紧接着,肩膀一痛,桑杳被桑赫一下子抓住。


    “走?桑杳,你要往哪儿走?去找岑怀宴,还是岑怀萧?”


    桑赫表情格外的阴沉狠戾,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忍到了极致,已经忍不住了。


    桑杳浑身都在发颤发冷,脸色惨白,惊慌失措的看着桑赫,生怕他又做出来什么可怕的举措。


    “兄长、兄长你怎么了?我只是想找我娘……”


    桑杳声音带着哭腔,企图唤醒桑赫的良知。


    可是不知又是那句话惹恼了他,桑赫咬牙切齿,抓着桑杳的肩膀猛地一晃。


    桑杳眼前一阵发白。


    “你问我怎么了?桑杳,你怎的还有脸问我怎么了,我要被你逼疯了!”


    桑赫目眦欲裂,彻底爆发了,冲着桑杳怒吼。


    桑杳缩着肩膀,浑身剧烈的、害怕的颤抖。


    “桑杳,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啊?!”


    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将桑赫的眼球覆盖,他太用力的抓着桑杳的肩膀了,手背青筋浮现,四指几乎要陷入桑杳的肩窝。


    “凭什么你要跟岑怀宴岑怀萧上床,凭什么你要喜欢那种货色,凭什么你不能乖乖留在我身边、留在桑家?!”


    他要疯了。


    他要疯了。


    当时提出将桑杳送去岑氏替嫁是他如今最后悔的一件事。


    那时候刚发觉自己的心意,实在惶恐、实在凝重,慌乱间,便想到了那么个坏法子,以为眼不见为净,把她送走,就清净了。


    错了,大错特错。


    把她推开,人走了,魂还在。


    桑杳像精怪般没日没夜、无时无刻的不占据他的脑海,叫他整日浑浑噩噩、分不清真与假。


    他以为外界将岑氏传的那么可怖,桑杳又那么胆怯懦弱,去了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他自己舍不得动手,便借岑氏的力动刀。


    可是,怎的岑怀宴那般聪慧敏锐的人,偏生就对蠢笨如猪的桑杳软了心。怎的岑怀萧那般恶劣冷血的人,偏生就对脆弱易碎的桑杳留了情。


    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他心底最清楚,桑杳软弱,却也容易心软滥情。


    她缺爱、缺倚靠、缺一切能给她安全感的人或物。


    好巧,岑氏就是有这种底气和底蕴。


    一朝弄巧成拙,桑赫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悔恨万分、他崩溃绝望。


    桑家在岑家面前,轻如鸿毛、低若蝼蚁。他虽在京都美名远扬,但是到了岑氏二子面前,仍旧不够看。


    至少,他不能随心所欲的护着桑杳。


    前半生顺风顺水,到了如今,情窦初开,却连心上人都护不住。


    桑赫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投入旁人的怀抱,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桑杳将所有的痛苦封闭、将绝望误当成爱恋送给旁的男人?


    “桑杳。”


    他动作粗暴的扯下来桑杳腰间的荷包和青玉,力气太大,扯的桑杳腰带都变得松垮,外衫轻轻晃着。


    系带被他扯断了,桑杳吓了一跳。


    “不、不行……”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那块玉,嗫嚅着嘴唇摇头。


    那是岑怀萧的玉,是岑怀萧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弄丢的重要东西。


    桑赫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逐渐平复下来刚才的失控和暴怒。


    他看着桑杳不舍的模样,勾唇冷笑,将手中的东西毫不犹豫的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玉砸下去,碎裂了好几小块,玉穗被桑赫踩在脚下,他低头看去,那块玉碎了一角露出黑乎乎的一块。


    他没在意。


    桑杳的荷包里东西倒是不少,洋洋洒洒的滚落出来。


    一小把碎银、一只平安符,符上面还绣着几朵桂花,细碎凌乱。


    “不要——”


    桑杳瞪大眼睛,下意识的想弯腰去捡,却被桑赫大力拽着胳膊扯着,如何都碰不到。


    桑赫掐着桑杳的下巴,将她推到后面的书柜上,砰的一声,桑杳的后脑勺撞上去,撞得她脑袋一阵晕眩,许久才缓过来。


    她看着桑赫,眼底终于又是桑赫熟悉的畏惧、害怕、崩溃、怯弱了。


    那双杏眼中盈满了眼泪,桑赫看到自己狰狞可怖的眉眼在那汪泉中荡漾到不成人形。


    “兄长,兄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兄长你饶过我罢……”


    桑杳带着哭腔不断的低声求饶。


    “我、我没有说不想留在桑家,是你,是你把我送去岑氏的啊,兄长……兄长,不要这样对我……”


    莫大的委屈、莫大的冤枉叫桑杳只得摇尾乞怜、伏小做低,她泪流满面,哭的泣不成声。


    桑赫要疯,她也要疯啊。


    她到底又做了什么,为什么还不能放过她?


    本以为上次在桑家假山那晚已经是桑赫最大的失格,可是如今——


    他平日不是最在乎颜面吗?


    她老老实实、安分守己,怎的一个两个都要上赶着找她麻烦?


    “兄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要生气……不要……”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兄长,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桑杳抱着头,那是一副格外没有安全感的动作。


    整个人看着狼狈许多、可怜许多。


    桑赫慢慢恢复了理智,看着她惶惶不安的模样,张了张嘴,却嗓子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


    “桑杳,我吓到你了吗?”


    他哑着声音问。


    桑赫松开桑杳的胳膊,抬手抓着她的肩膀,想把她掰开。


    她现在自我防备,整个人缩着,像个河蚌,紧紧的闭合,不肯放松。


    桑杳浑身抖得厉害,一阵耳鸣,眼前发黑,许久,才缓过来,嘴唇哆嗦着。


    “杳杳,杳杳。”


    桑赫放轻声音,轻轻地喊她。


    “我刚刚气昏头了,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你别害怕了,好不好?”


    “我只是想让你回家,只是怕你在岑家受委屈。这次来淮州城,确实是为了婉婉的婚事。你放心,等一回京,婉婉就准备嫁来淮州城,她走了,桑家有我,便没有谁可以欺负你了。”


    “你留在岑家并非长久之计。现如今岑氏俨然一副被万人唾骂、成众矢之的的模样,能不能挺得过还另说!你留下来,万一被波及牵连,小命不保,如何是好?!”


    “再说了,就算岑氏过了这遭,岑怀宴年纪大了,早该成婚,岑怀萧也已及冠,岑氏高门大户,定然要找门当户对的高门女,你这般笨、这般胆小,如何能在后宅跟她们勾心斗角?!”


    桑杳听到他分析利弊、好言相劝,却只想吐,胃里涌上来酸水,叫她秀眉紧蹙、脸色惨白。


    那边,桑赫还在喋喋不休的诱惑。


    “杳杳,你听哥哥的,听哥哥的好不好?跟我回去,回京都,回桑家,我给你一个——”


    “谁是她哥哥?”


    忽的,一道冷而淡的声音响起。


    屋内,桑赫的声音戛然而止。


    “桑家都已是热锅蚂蚁,怎的桑大少爷还有心思在这诱拐我的人?”


    那人一身墨青长袍、眉眼冷俊,薄唇轻启,吐出来的话带着森骨的寒冷和清冽。


    他倚靠着门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我说,桑赫,你今日发什么疯。”


    一双漆黑的、平静的眼睛盯着桑赫,桑赫背脊莫名的爬上阵阵的冷意,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过来。”


    岑怀宴声音淡淡。


    桑杳慢半拍的抬起头,看向岑怀宴的眼睛涣散许久才聚焦,看清楚人脸的那一刻,她嘴唇哆嗦着,哭着慌乱的朝着他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岑怀宴单手搂着她的腰,垂下眼睑。


    “真是吓坏了。”


    作者有话说:


    15号更


    应该快完结了,由于题材特殊敏感原因,oe,不方便详细写大被同眠结局,后面番外会出分别跟哥哥和弟弟he的if线。


    第88章 朱门抬手离殃祸 “岑家养你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慢慢的、不容置喙的将桑杳整个人包裹着, 那颗跳动的不安的心也慢慢不再慌乱无措。


    桑杳鼻尖一酸,委屈的哭了出声。


    声音还是很弱,却也能听得出来多可怜。


    岑怀宴顿了顿, 垂眸看她。


    桑杳的眼泪蹭到他衣襟上了, 墨青的衣裳, 洇湿一片也看不出来。


    “别怕,我这不是来了?”


    岑怀宴看了许久,才轻轻的低声哄她。


    宽大的手掌拍了拍桑杳颤抖的背脊,岑怀宴的动作鲜少这般轻柔。


    “……岑怀宴。”


    许久,桑赫才从震惊中缓过来。


    “真没想到,你竟也跟着来了。”


    “真是难为岑首辅了,京都通敌叛国之事闹得这么大, 本以为岑家好歹会安分一阵子……”


    他面色变了又变,总归不大好看。


    他看向岑怀宴, 目光往下, 落在了他腰间的青玉上。


    看了看,又垂眸看了眼地上的残渣碎片。


    “岑首辅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有过鱼水之欢的女人跟自己亲弟弟有染, 竟也能容忍接受。”


    桑赫轻嗤。


    “真不知该如何夸赞岑首辅了,反正我是做不到这般大度。”


    岑怀宴搂紧桑杳, 淡淡掀起眼皮看向他,语气也平静。


    “你能为她做到什么?”


    他上下扫了眼桑赫。


    “发疯, 然后威胁吓唬她?”


    桑赫脸色又黑了。


    岑怀宴也轻嗤,格外的从容。


    “桑赫, 你有能耐。”


    “你爹都不敢同我叫嚣,你敢。”


    岑怀宴懒得同他多纠缠。


    “怀江,将桑杳的东西收拾了带走。”


    怀江得令, 从岑怀宴身后走出,到桑赫面前,将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拾起来,而后回去。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桑赫。


    桑赫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岑怀宴,我爹过去不敢跟你硬刚,是因为那时候岑氏在京都只手遮天、目中无人。现如今,岑氏身陷囹囫,能不能渡过还另说,岑首辅与其在这给她撑腰,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脱身罢。”


    “众叛亲离、千夫所指,感觉如何?”


    他死死地盯着岑怀宴,想看看他听到这番话会有何反应。


    可是叫他失望了,岑怀宴就是岑怀宴,冷心冷脸,任谁如何挑衅,都不能叫他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众叛亲离、千夫所指。”岑怀宴顿了顿,“桑赫,你很喜欢吗?”


    他没再多说什么,怀中的人一直在颤抖,细微的、可怜的,叫他心生烦闷,一刻也待不下去。


    岑怀宴带桑杳走了,两人靠的那么近,连头都没有回。


    桑赫死死地盯着桑杳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哭的这么难过。”岑怀宴搂着她的肩膀,坐在马车内,低低问,“桑杳,既觉得难听,怎么不走?”


    桑杳眼眶通红,伏在岑怀宴肩头,啜泣着,满脸的泪,看着很可怜。


    “若非怀云觉察到你不对劲,给我通了信,你看桑赫那状态,今日能放你安稳离开吗?”


    桑赫本就因为这段时间厄事频发而头脑恍惚,如今好不容易桑家平静下来,下了趟江南,又见了桑杳,一下子又疯魔了。


    他对桑杳的心思龌龊,积压了这么多年,无人可诉,私下多压抑,未尝可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岑怀宴蹙着眉看桑杳泛红的鼻尖,心神微动。


    万一,万一桑杳有事,怎么办?


    臂弯收紧,岑怀宴敛下眉眼,又放轻声音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已叫之华为你请了大夫,回去先叫大夫好好看看。”


    桑杳抓着他的衣袖,喉咙干涩,费劲抬头,泪眼朦胧。


    “大人,我、我娘呢?”


    她还记得,她是来找张氏来着。


    岑怀宴眸光微动。


    “她回去了。”


    “我的人查过,桑赫此次扣留张氏,不过是为了试探你是否在淮州城。他对张氏并没有什么心思,见了你,手底下的人就将张氏放走了。”


    岑怀宴顿了顿,安抚她。


    “她无碍,你不要担心。”


    一口气这才咽了下去,心中的重石这才落了下去。


    桑杳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焉耷耷的、可怜兮兮的窝在岑怀宴怀里,好似霜打的病猫。


    回了宅院,人不知何时多了起来。


    也不至于人挤人,三五个,随处可见。但桑杳鲜少抬眼就能看到人,岑家总是很冷清的。


    岑怀宴将她抱在怀里,步履稳健的去了寝室,将她安顿好,没多久,好几个须发花白的大夫便进来了。


    “岑首辅。”


    他们同岑怀宴行礼。


    “她今日出了门一趟,受了惊,回来总哭。你们看看,可有其他哪里受了伤?”


    老大夫行了礼,隔着一层薄纱,温热的指腹搭在桑杳腕骨上。


    桑杳侧躺着,脸颊的发顺着肌肤弧度垂落,随着她的呼吸扫过,痒痒的。


    卷翘的眼睫掀起,她看向床榻边站着的那道身影,高高瘦瘦的、冷冷清清的。


    桑杳的指尖微微缩了缩。


    隔了片刻,大夫收了手,换了下一个。


    一连几个,好歹结束了。


    “身体根骨有些弱,其他倒是没什么大碍,可能胆子太小,受了惊便容易缓不过来。”沉缓的声音响起。


    岑怀宴松了松拳头,微微颔首。


    “有劳了。”


    几人忙笑着摆摆手,又同他行了礼,离开了。


    屋内又安静下来了。


    桑杳还维持着侧躺着的姿势,目光轻飘飘的落在轻纱外头的那道身影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维持着沉默,维持着不肯动。


    桑杳半边胳膊都被压的麻了,呼吸浅浅的、轻轻的。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桑杳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岑怀宴的监视下,她不必说,便有人跟岑怀宴说。


    甚至说的可能比桑杳自己知道的还要细致。


    “怎么样,大夫说了什么?”


    忽的,门被推开,从外头急匆匆的飘进来一道响亮的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和男人的沉,好似一道惊雷,将桑杳和岑怀宴之间的沉默劈开。


    岑怀萧大步进来,身上还带着初春的淡淡的暖。见到岑怀宴,忙抓着他的胳膊。


    “大夫怎么说啊?”


    他语气算不得多好。


    岑怀宴淡淡瞥了眼他,抬手挣脱岑怀萧,退了一步,“无碍。”


    岑怀萧冷笑。


    “真没事假没事啊?”


    桑杳一听便知岑怀萧心情不妙,她怕发生更不妙的事,忙坐起身来,一把拉开轻纱。


    “我真没事!”


    岑怀萧一顿,看了眼岑怀宴,没说什么,上前抓着桑杳的手顺势坐在她身侧。


    岑怀萧的手炽热温暖,温度顺着交握的地方传来,叫桑杳总算放松下来了。


    “我真没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当时没见到母亲,有些急罢了。”


    “对了,周家那边如何了?你不是去周家了吗?”


    岑怀萧将她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看了遍,确保她确实没什么事,才脸色缓了缓。


    “周家那小子今早去北境了。昨夜喝了点酒,在周家住下,今早起的晚了,头疼,以为你早被岑怀宴接回来了,没想到……”


    他脸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又很快回过神,“你没事便好。”


    “有事没事少往外头跑。你看看,出了事罢?这次若非怀云及时、岑怀宴有空,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桑杳这才注意到,岑怀萧衣裳扣子都扣错了。


    一个错,下面几个乱七八糟的也跟着错,有都还没扣上,急匆匆的,最后几个也来不及看了,对齐末了,竟也有头有尾。


    桑杳便抿着唇,不好意思的浅浅的笑了。


    “我们回去罢。”


    她低下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已经被兄长撞见,岑家还在‘牢里’呢,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出事,不然,陛下定然不能轻易放过岑家了。”


    这次是她的错。


    是她太心急,没顾虑太多,叫岑氏行踪暴露了。


    岑怀萧一顿,不动声色抬头看向岑怀宴。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平静看过去,片刻,两人默契移开视线。


    “舍得现在就走?”


    岑怀宴淡淡问。


    “前两日在岑家眼巴巴的想来江南,现如今来了,没呆多久便走,舍得?”


    舍得吗?


    自然是舍不得的。


    江南的风土人情,叫她欢喜,江南有亲人,叫她贪恋。


    她怎的舍得离开、舍得割舍。


    可是舍不得有什么用?


    舍不得,她能永远留在这里吗?能永远和亲人不分开吗?


    不能。


    只能叫她愈发眷恋、痛苦,愈发绝望、崩溃。


    羁绊越深、纠缠越久,一朝诀别,她难以承受那种刻骨铭心的、撕心裂肺的痛。


    而且,这次来江南,是因为她,被发现,也是因为她。


    岑家与她恩怨颇深,但无论如何,恩情未还尽,她不能总给他们添麻烦。


    再说了……


    说难听点,她娘和弟弟还靠着岑氏庇护,若岑氏有难,桑家难免不会出手使绊子。


    桑杳垂眸,声音很轻。


    “走罢,兄长快回京都了。我见他确实不大对劲,万一他回去胡乱说怎么办?”


    “岑家已经危在旦夕、摇摇欲坠,总不能因为这么荒唐的事情便——”


    她停了嘴,抿着唇,叹口气。


    “而且……而且我也想回去了。”


    “江南是好,但戴罪之身,离开京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还是回去罢。”


    岑怀萧看着她,片刻,忽然笑了,笑的有些邪气。


    “可以啊,杳杳,现如今都知道为我们做打算了。岑家养你大半年,总算没养出个白眼狼。”


    桑杳听着他这带着淡淡嘲讽的话,虽知道这是岑怀萧改不掉的习惯,但还是心有些虚。


    岑怀萧既都这样说了,那两人便是都默认同意了。


    她抿着唇浅笑,一抬头,忽的撞进了岑怀宴漆黑的眼里。


    桑杳一愣。


    “大、大人?”


    不知怎的,被岑怀宴面无表情的盯着,桑杳背脊一阵发冷,一张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岑怀萧笑。


    “我哥这么可怕吗?”


    桑杳有些慌乱的移开眼,看向身侧的岑怀萧,干笑两声,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她同岑怀萧对视两秒,又低下脑袋了。


    “行了行了,好好休息休息,别想太多,明日动身回京。”


    岑怀萧站起身来,拍了拍桑杳的肩膀,准备离开了。


    “我跟我哥还有些事要商议,你呢,遵医嘱,睡一罢。”


    “只可惜这趟来江南,还未来得及好好游玩便要走了,不知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岑怀萧叹了口气,高大宽壮的身体挡住了桑杳面前的光亮。她只觉得面前有些暗,也不敢抬头,等他们走。


    “走罢,关于京都的事,姓周的昨夜非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旧倒是没叙多少,净聊些公务了。”


    他拉着个脸,冲着岑怀宴扬了扬下巴,叫岑怀宴的目光终于从桑杳身上移开。


    岑怀宴看了眼岑怀萧笑吟吟的模样,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先出去了。


    岑怀萧转过头,跟桑杳挑了挑眉,不再多待,也走了。


    直到关门声响起,桑杳才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床榻边,喘着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岑怀宴看她的眼神,明明还是如过往那般平淡,可就是莫名的叫她心慌意乱。


    她鲜少说话这样说一半留一半,模糊吞吐,真假莫测。


    难不成,是岑怀宴觉得她在撒谎吗?


    桑杳又紧张起来了。


    不该罢……


    她咬着指尖,蹙着秀眉,纠结许久,最后脑袋一团乱,还是摆摆手,抱着脑袋放弃。


    想太多了,对她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她本来就脑袋笨、愚钝,岑家个个都是人精,与其叫自己去知晓更多秘辛,倒不如松开手,放任一切。


    这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桑杳堪堪摸清道明。


    论家世,她比不上,论才情,她比不上,论头脑论谋略论身手,她哪一样都不能同岑家的任何一个相提并论。


    以前在家,桑昱聪慧,她比不得,那般聪慧的弟弟都能被岑氏随意折断羽翼困在地牢,她又能如何?


    不怕明着犟,就怕暗地自作聪明,反倒弄巧成拙。


    她不敢去再奢望什么了。


    若只她一人,生死自如,那边也算了,兴许某日,忽然间想逃,便孤注一掷,成败在此一举了。


    可现如今,她身上还寄托着母亲和弟弟的未来和性命。她犯了混,跑了,一走了之了,若没被抓回来,逃之夭夭,天涯海角谁也找不着,自己潇洒了,亲人可就遭殃了;若被抓回来,岂不更惨?


    唉。


    桑杳闭上眼,叹气,唉声叹气。


    安安分分、老老实实。


    切记,蠢人不可灵机一动。


    桑杳这样告诫自己,不想再想什么了,往后一摊,又上榻准备睡了。


    外头,风和日丽,暖风徐徐。


    凉亭内,淡淡茶香飘摇,池塘中,三两绿荷含苞待放。


    两道身影对坐,一道沉稳,一道炽热。


    “早就告诉你,小心些,你送给桑杳,便合该在她身侧多加监视。”


    岑怀宴声音有些冷。


    石桌上,赫然是岑怀萧的玉。


    只不过如今摔得四分五裂,被怀江捡起来放进锦盒中,大喇喇的敞开放在这里。


    青玉颜色浓烈混浊,碎了好几块,但中间倒是没怎么裂。


    一块乌黑的角漏了出来。


    岑怀萧将残缺的玉拿起来,不顾断裂处的锋利,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黑,眯了眯眼。


    “通敌叛国还未处理,又来糟心事。”


    他闷闷的轻啧一声,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不耐烦。


    “你说,那桑赫到底看见了吗?当时他跟桑杳争执,犯得着叫我的玉遭殃吗?”


    岑怀宴垂眸,轻抿了口茶,润了润唇,开了口,嗓音清冽平淡。


    “无论他看见与否,都不重要了。”


    岑怀宴抬眸,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


    “京都要变天了。”


    “你只当这件事,已然满城皆知。”


    “现如今,宋端臻隐忍不发,宋端霖大难临头,宋端允远在封地,其他皇子公主,皆年纪尚小、羽翼未丰、不足为惧。”


    “要争这天下的,可不止宋氏皇室啊,哥。”岑怀萧舔了舔后槽牙,悠哉悠哉道,“你难道不知,朝堂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且不说旁的,就看这次,你一‘倒台’,平日与你亲厚的那些人,多少临时倒戈、凛然割席的?”


    “我心里清楚,所以,才要早做打算。”


    岑怀宴淡淡道。


    “宋端霖不足为惧,这次回京,他背后母族弱小,不需多少力气便能除去。”


    “你先想想,该如何应对宋端臻罢。”


    池塘中,游鱼在荷叶底下若隐若现,那一抹红,实在晃眼。


    “他自幼聪慧敏锐,得陛下垂青,身后贵妃又家世庞大,有帝王之相。”岑怀宴顿了顿,“若他识趣,确实,这位置非他莫属。”


    “虎符,是一定要留在岑氏的。”


    岑怀萧垂眸,视线落在茶盏中漂浮的褐色茶叶,心却不在这里。


    片刻,他回过神,轻笑出声。


    “我有一法。”


    岑怀宴开口。


    “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深谋一语脱冤名 “爱卿,你


    马车晃晃悠悠的, 又从淮州城离开,一日,到了京都, 悄无声息的进了岑家。


    岑氏内还是一如往常, 冷冷清清、井然有序。


    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前两日的变故而慌乱, 各司其职、沉默寡言。


    桑杳被之华搀扶着下了车,岑怀宴和岑怀萧简单交代两句便离开。


    “之华,岑家,真的没事吗?”


    桑杳咬着唇,忧心忡忡的。


    之华垂眸。


    “姑娘,饿了吗?我叫后厨备了些粥,吃些罢。”


    桑杳看着她, 片刻,移开视线, 轻轻的、乖乖的点点头, 应下。


    明心院内,桂花树青绿蔓延、枝桠繁茂,树荫下, 皮毛油光的狼趴着,听见声响, 睁开眼,见是岑怀萧, 又失去兴趣。


    岑怀萧换了身宝蓝的劲装,衣袖紧贴着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墨发高束,玉冠精致,大步进去又出来, 好似有什么急事。


    守门的侍卫瞥了眼,他手里还拿着剑。


    岑怀萧感受到视线,停了脚步,侍卫忙低下头,不再多看。


    “若岑怀宴来问,便说我出门办些事,很快就回来。”


    他留了一句话,阔步离开。


    “如何了?!”


    长靴一踏进正厅,冯氏便急慌慌的凑了过来,绞着手帕问。


    桑赫一顿。


    桑勤也在场,虽没说什么,但俨然还是关切的。


    “母亲,父亲。”他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那孙家确实不错,若婉婉嫁过去,想必比嫁在京都要好些。”


    冯氏这才忙松了口气,连日的忧愁好歹慢慢放了下来,她露出一抹笑,抬手轻拍桑赫的肩膀。


    “好好好,好!娘有你这句话就放心了!你自幼便偏心婉婉,什么好的都让给她,娘信你的眼光。唉,婉婉若有你一半听话,我也不必跟你爹这般操心了。”


    “对了,小赫啊,你呢?你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娘替你参谋参谋?你看看你啊,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慢你妹妹太多才成家立业罢?”


    桑赫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有些抗拒这个话题。


    “娘,我还有件事要同父亲讲,您若无事,不如先去跟婉婉说这件事罢?”


    冯氏幽怨的瞪了眼桑赫,话里话外倒是没怎么认真。


    “你这孩子,一提婚事就讲娘往外推……罢了罢了,你们聊,我一介妇人,不打扰你们了。”


    等冯氏离开,桑赫才将那口浊气吐出去。


    “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桑勤问。


    桑赫犹豫片刻,下定决心。


    “爹,我……您知道我在淮州城见到谁了吗?”


    桑勤问,“谁?”


    桑赫深吸一口气,抬头,目光坚定。


    “我看到了岑怀宴。”


    砰的一声。


    桑勤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四分五裂、茶水四溅,褐色茶叶乱七八糟的黏在地毯上。


    “……你莫不是看走眼了?”


    桑赫抱拳。


    “儿子同他撞见了。”


    桑勤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怎的会同他撞见,难不成……”


    桑赫摇摇头。


    “儿子在孙家碰见了他,该是路过,无意同我多纠缠,没多久便离开了。”


    “只是父亲……”


    他迟疑着。


    “岑氏,现如今不是该在大理寺牢狱之中吗?怎的岑怀宴无事,还能出现在淮州城?”


    桑勤放在扶手上的胳膊微微颤抖着,他没说话,一张脸凝重灰败。


    许久,嘶哑枯朽的声音才响起,略显沉重。


    “我父辈的时候,岑氏便在京都只手遮天,与皇室分庭抗礼、僵持不下。到了我这一辈,岑怀宴父亲良善热忱,不愿叫帝王为难,便主动交了权,远赴边关,最后死在沙场,死的离奇。”


    他闭上了眼,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我本以为,陛下当年大刀阔斧,好歹叫岑氏不死也伤,只是这几年,这才几年,经了韦氏的手、岑怀宴的手,怎么就能这么——这么——”


    这么鼎盛,甚至更盛。


    他说不下去了,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得重重一拂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罢了,你我不必掺和进去。”


    “你给我记好了,从今日起,与岑氏有关的任何事,任何事!都不准伸手掺和,知道吗?”


    桑赫背脊僵硬,看着桑赫严厉认真的模样,舔了舔干涩的唇。


    “……为何?”


    桑勤一瞪眼。


    “哪里有什么为何?你给我记好了!”


    “岑氏如今能行走自如,自然是有底气,你有这能力、人脉?”


    “桑家本就在京都底蕴不足,前段时间又受重创,更是该夹着尾巴做人!”


    “更何况,我们之前还那样戏耍岑氏,岑氏没对我们下手已然是留了情面的。现如今桑杳那丫头被岑氏看上,给我们也算是留了条后——”


    他想到什么,又脸色一变。


    “唉,罢了罢了,反正你给我记好了,同岑氏莫要纠缠、莫要招惹,知道吗?”


    桑赫指尖微微蜷缩,许久,才低低应了声。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罢。”桑勤摆摆手。


    桑赫行了礼,从正厅退了出去,回了院子。


    桑勤的话一直盘旋在桑赫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了,岑氏是百年世家大族,桑家不过新起之秀,再怎样都不能相提并论。


    若非桑杳得岑怀宴与岑怀萧青睐,光是替嫁一事,就够桑家喝一盅的了……


    桑杳……


    桑赫抿着唇,在小厮的恭候声中,推开了寝室的门,进去了。


    他想到桑杳,想到她那双怯怯水润的杏眸,又想到昨日在孙家见到的有些陌生的桑杳。


    她脸颊有了些肉,气色补起来了,看着红润又可爱,穿着襦裙也漂亮,发间没多少钗簪,编了辫子,很恬静美好。


    不似他记忆中的那副怯懦孱弱、瘦巴巴的模样。


    岑氏对她很好。


    至少比在桑家好。


    桑赫自嘲一笑。


    怎么不好?能在这样特殊的时候,罔顾帝王威严,为博美人一笑,顶风作案离开京都。


    桑赫坐在桌案前,手攥成拳,极用力,指尖都泛了白,看着格外落魄。


    “桑杳……”


    似痛苦似绝望的一声低喊。


    “操。”


    忽的,寂静无声的房间传来陌生的低骂声,桑赫立刻收起情绪,站起身来警惕环顾四周。


    “谁?!”


    “还不快滚出来!”


    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桑勤立刻抬头去看,除却雕花的房梁,什么都没有。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桑赫痛呼出声,忙后退几步,抬手捂着后脑勺,疼得面目狰狞去看。


    一道高大的、壮硕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那张脸半隐半现在明灭之间,面无表情,看着瘆人阴冷。


    他手里握着剑,长剑出鞘,剑体冰冷,反射着寒光。


    一身宝蓝长袍,干净利落。


    “岑怀萧。”


    看清来人的脸,桑赫变了脸色。


    他放下捂着后脑勺的手,低头一看,手心有血迹。


    “桑赫。”


    岑怀萧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步一步的,好似罗刹从地狱来索命。


    他周身压抑着极低极冷的气压,叫桑赫止不住的开始发颤。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离桑杳远些?”


    桑赫咬着牙,后退几步,怕惹怒岑怀萧,虽心里憋着气,但面上还是隐忍不发。


    “岑怀萧,你先冷静一下!岑氏现如今罪名未脱,你闯进桑家,若被发现,定然讨不到好,甚至可能连累岑家!你先把剑放下……”


    他后退,岑怀萧前进,直到背脊撞在书架上,桑赫退无可退。


    “你想想你家人,想想桑杳,想想——啊——”


    原本阴冷的岑怀萧忽的抬手,猛地朝着桑赫劈过来,手中长剑闪着光,吓的桑赫忙朝身侧闪开。


    书架被劈的裂了个口子,很深,看着可怕。


    桑赫心砰砰乱跳,他看着那道剑痕,浑身发冷发抖。


    若是刚才不躲,这一剑下来……


    他不死也残。


    “岑怀萧,你疯了!这里是桑家!”


    桑赫怒喝。


    岑怀萧手腕用了些劲儿将铁剑从木头书架里拔出来,低头看了眼,抬头轻嗤,笑。


    “就是知道你在桑家,才来找你啊,贱种。”


    “你有胆,你碰我的人。”


    他抬脚猛地一踹,桑赫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的闷哼一声,天旋地转,整个人被踹翻在地,砰的砸在地上,浑身发酸发疼。


    岑怀萧居高临下的盯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底一片冰冷。


    桑赫抬头看,同他对视,那一瞬间,他一下子分不清这人是岑怀宴还是岑怀萧了。


    岑怀萧一脚踩在他手背上,用些力碾了碾。


    “唔……”


    桑赫立刻疼得脸都扭曲变形。


    “你那只手碰的她?”


    铁剑直直的立着,岑怀萧手心抵着剑柄,另一只腕骨搭在手背上,漫不经心的问。


    桑赫咬着牙,脖颈青筋暴起,憋的脸通红。


    “你想……你想做什么?”


    岑怀萧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站直身体,狠狠一踩。


    “啊———”


    桑赫立刻撕心裂肺的喊出声来。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岑怀萧皱着眉,满脸狠戾。


    “不说是罢?好啊,老子今天把你两只手都砍了,看你还怎么碰她。”


    他说罢,也懒得跟桑赫说什么了,提着剑就要往下砍。


    桑赫目眦欲裂,死死地盯着剑锻,想往旁边躲,可是手掌被岑怀萧踩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剑光闪过,转瞬即逝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不、不————”


    桑赫瞪大眼睛,扯着嗓子嘶喊。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


    小楼外,一片死寂,除却偶尔几声鸟啼,再无旁的活物。


    宝蓝的身影抱着胳膊,斜靠着石柱,臭着张脸,烦躁不堪。


    “还不如叫我砍他一条胳膊来的痛快,你拦着我做什么?”


    岑怀萧语气烦闷。


    岑怀宴侧眸看他,眉眼冷淡。


    “你动他,非明智之举。”


    “我知你要做什么,不过取他一条胳膊泄气,又没杀他,还拦?”


    岑怀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摇摇晃晃的,被春风吹的晕头转向。


    他的声音却好似还停在隆冬,听着就发冷。


    “太轻了。”


    他说。


    “今日气也该消了,我这段时间会忙,你多在家里陪陪桑杳。”


    岑怀萧瞥了眼岑怀宴,笑。


    “怎么舍得离开她了?”


    “总不能叫她总这样,玩也玩不尽兴,胆战心惊的。”


    “我明日进宫一趟。”


    岑怀萧想到什么。


    “现在有点早啊。”


    岑怀宴便起身,轻轻抻了抻袖子,腰间青玉随着他的动作,青穗晃动。


    “早吗?”


    他看向岑怀萧,漆黑的眼底没什么情绪,格外平静。


    “宋端允又要来京都了。”


    “不早了,回去罢。”


    他说完,先抬脚从岑怀萧面前走过,上了马车。


    岑怀萧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又回头,只看到岑怀宴的马车已经离开了。他没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还未见血的剑,也跟着回去了。


    次日清早,天还灰蒙蒙的,一辆马车挂着岑氏的牌,公然从如梦街晃荡进了皇宫。


    刚下早朝的时候,宫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着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忽的,有人瞧见了马车,本不在意,却在瞥见牌的时候,一怔。


    “这、这不是岑氏的马车吗?”


    “岑氏?哪个岑氏?”


    “岑氏不是该在大理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寺卿,寺卿?!”


    大理寺卿忙抬袖挡着脸,匆匆离开。


    一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所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辆马车目中无人、目无尊法的一路朝着御书房去。


    王岚和礼部尚书站在一起,没说什么,面上也看不出什么。


    周遭几个官员悄摸摸的看他们脸色,看了半晌,只脑袋凑在一起嘀咕。


    “怪不得同岑首辅交好,这冷脸的本事倒是学来了三五分。”


    御书房内,轩窗半敞、阳光明媚。


    淡淡的沉香弥漫,皇帝刚下朝,还穿着那身明黄的龙袍,但年纪大了,总归精神不怎么样,面露疲色。


    岑怀宴一身红袍,模样冷清,在下面站的笔直挺拔,似霜如雪、仿若青松。


    “陛下。”


    他开了口,声音清冽淡漠。


    “臣有事启奏。”


    皇帝坐在书案后的软榻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岑怀宴那张成熟稳重的脸上,片刻,又移到面前堆叠在一起的奏折上。


    许久,他叹了口气。


    “爱卿,你做了什么,朕略知一二。”


    嘶哑的声音响起。


    岑怀宴微微弯了弯腰。


    “陛下英明,自什么都瞒不过您。”


    皇帝笑了,笑的有些苦,有些勉强。


    “皇儿蠢笨。若有你一半,这启楚江山,朕也不会犹豫该传给谁。”


    岑怀宴站直身体,姿态还端着那副皎皎如玉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有什么龌龊。


    “陛下谬赞。”


    皇帝摆摆手。


    “江南如何?”


    岑怀宴一顿,“还行。”


    “桑家那姑娘,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叫你和岑中郎将这般痴迷惦记。都被‘关押牢狱’了,还冒着风险送她去淮州城寻亲。”


    岑怀宴抬眸,看了眼皇帝,巧与皇帝那双混浊的眼对上,两人谁都没躲开,片刻,皇帝笑了。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啊,朕是没精力管了。”


    “这次的事,确实是端霖的错,是云贵人糊涂了。后宫不得干政,朕提醒过她许多次,奈何她心太野,总不听朕的劝诫。罢了罢了,这次就当给她个教训。”


    他唤了太监进来。


    “你去云贵人那宣旨。”


    皇帝清了清嗓子,一停,又问。


    “爱卿啊,你说说,朕怎么罚云贵人的好?”


    太监头低的更低了。


    “通敌叛国这等大事,怎的能随便污蔑。”岑怀宴姿态谦逊从容,“岑氏乃开国元勋,曾同太祖打过天下,也辅佐历代帝王,这般门楣,也能随意抹黑吗?”


    皇帝握紧拳头,笑。


    “爱卿,你想如何?”


    “按启楚律法,本该处以死刑的。”岑怀宴薄唇轻启,“但,云贵人毕竟是皇室之人,怎的能叫陛下落了面子?”


    御书房内极其安静。


    岑怀宴还在说。


    “陛下,可我岑氏,也非什么好打发的阿猫阿狗。云贵人如何处置,臣拿捏不住,您来罢。”


    他姿态恭敬,挑不出来一丝错误,可说来说去,又把这难为人的事踢了回来。


    “……”


    “爱卿。”皇帝咬着牙,气都不顺了。


    “臣在。”


    岑怀宴应了声。


    “……去云贵人那,直接将七皇子送去宗人府,朕改明儿给他赐封地,该滚哪去滚哪去!云贵人干涉朝政、污蔑重臣、居心不良,打三十大板打入冷宫!”


    “陛下息怒。”


    岑怀宴淡淡开口。


    皇帝气的不轻,胸口起伏着,吼完,太监还没走,自己倒先咳起来。


    太监忙应声下去了,生怕殃及池鱼。


    “……这样可以吗,爱卿?”


    皇帝扶着扶手,脸色很差。


    岑怀宴又拱手。


    “陛下,当日朝堂,还有礼部尚书未曾责罚。”


    皇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低低咳嗽起来,身侧伺候的宫女忙给他顺气,替他倒茶。


    “……朕记得,你同礼部尚书是少年挚友。”


    “关系淡薄,称不上挚友。”


    岑怀宴淡淡道。


    “……礼部尚书年纪尚轻,何况他爹还在朝中任职。他爹年纪大了,又为启楚殚精竭虑,为人正直、作风踏实,临了了,朕怎能对他下得了手?”


    岑怀宴道,“陛下仁慈宽厚,待忠臣这般好,真是羡煞旁人。”


    皇帝:“……”


    一口气憋着,总叫他觉得难受。


    “若不罢官,叫他们离开京都罢。”岑怀宴淡淡道,“眼不见、心不烦。”


    皇帝看着他、盯着他,许久,才往后一瘫,进气多出气少。


    “……照爱卿所说的办。”


    岑怀宴又行礼。


    “多谢陛下抬爱。”


    皇帝扶了扶袖子,“还有其他要事吗?”


    “微臣告退。”


    “爱卿,你这性子,当真同你爹没多少相似之处。”


    岑怀宴一只长靴踏出御书房,身后忽的传来皇帝的声音。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御书房砰的一声,砚台被猛地砸在地上,皇帝气的满脸通红。


    伺候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你,去宣旨,云贵人打五十大板,七皇子八十大板!”


    “是,是!”


    小太监忙应下,屁滚尿流的逃了出去。


    从御书房出来,一路上多少好奇的目光,岑怀宴都未曾在意。


    天已经亮了,估摸着这时候,早膳时候该过去了。


    怀江在他身侧跟着。


    “桑姑娘今早起来没见到大人,问了之华,没多久,二少爷便来鉴心院了。”


    “二少爷从外头带了许多新奇玩意儿,桑姑娘没见过,玩闹许久,挺开心的。”


    岑怀宴微微颔首。


    “对了,大皇子还有半日路程便到京都,陛下这时候把他喊来,莫非……”


    怀江迟疑。


    岑怀宴薄唇轻启。


    “不必理会。”


    怀江蹙眉,“桑赫知晓虎符下落,桑家之前又同三皇子交好,若叫三皇子知晓此事……”


    “三殿下是个聪明人。”


    岑怀宴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眼高大阴冷的宫墙和宫道。


    “通知下去,岑氏府上多加戒备,任何异动,都先禀告到鉴心院。”


    怀江敛了心神,严肃应下。


    “是。”


    鉴心院内,比往日多了些声响,热闹许多。


    岑怀宴一进来,隔的有些远也能听到岑怀萧清冽爽朗的笑声。


    他脚步停了停,又继续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你别、你不要挤我!”


    少女别扭又气恼的声音响起。


    岑怀宴换下一身朝服,又穿上墨青的长袍。


    小厮瞥见他,脸上的笑还未收,忙着要给他行礼,被他抬手打断制止。


    高大的、郁郁葱葱的老树下,秋千不算多宽敞,本是只给桑杳一人坐的,此刻上面又挤进来一人,身材高大壮硕,跟桑杳一比,衬的桑杳羸弱娇小。


    桑杳被挤的半边身体都要掉下去了,岑怀萧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还坏笑着接着挤,辨不清什么心思。


    桑杳气的两只手去推他,该是使了很大的劲儿,气呼呼的皱着张脸,可岑怀萧还是纹丝不动。


    “桑杳,平日叫你多吃些跟害你一样,你看看,这细胳膊细腿,还想推我?”


    岑怀萧得意洋洋。


    桑杳见推不动他,心里憋得慌,又不想跟他一起,只能低头去扯腰间的大手。


    “我不跟你闹了,我要下去。”


    她抓岑怀萧的手指,整个人又开始乱动。


    岑怀萧注意到什么,抬头,跟廊台上面无表情的岑怀宴对上眼。


    他笑了笑,挑衅的很,又别过眼,手一用力,桑杳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岑怀萧是武将,一身的肌肉,桑杳撞在他胸肌上,撞得疼了,痛斥一声。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开始日6到完结^^


    第90章 蓦然看破郎君意 桑杳问自己


    “你别欺负我了……”


    桑杳被他搂在怀里, 动弹不得,只能小声的、弱弱的怨他一句。


    岑怀萧笑的有些邪,“我哪里欺负你了, 杳杳?你这人真是……疼你都来不及, 哪里还敢欺负你?”


    桑杳心想, 这难道还不算欺负她吗?


    她拿岑怀萧没办法,又不敢真的同他置气,只能自我安慰,不同他计较,抿着唇笑笑算了。


    桑杳抬手轻轻揉揉脸颊,一抬头,恰与廊台站着的岑怀宴对上眼。


    她一顿, 脸上那点浅薄的笑还没来的及收回来。


    岑怀萧掐着她的腰叫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不至于她摇摇欲坠。


    柔软娇小的身体被岑怀萧抱在怀里, 他硬将脑袋挤在桑杳颈侧, 深吸一口,舒服的喟叹出声。


    怀里的人有些僵硬,岑怀萧蹭了蹭, 发现她还没动静,懒懒的掀起眼皮侧眸看她的脸颊。


    距离太近了, 岑怀萧能清晰的看到桑杳白到几近透明的肌肤上那细小的绒毛,炽热的呼吸喷洒过去, 微微晃动。


    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拘谨的推了推岑怀萧。


    “不、不要这样……”


    她别过眼去, 不敢再看岑怀宴了。


    岑怀萧轻笑出声,嗓音低沉,箍住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反倒更用力些,收紧再收紧。


    “桑杳,你难不成对岑怀宴有意?怎的他见不得我们这般亲密?”


    桑杳觉得脸颊燥热,咬了咬唇,“你松开。”


    岑怀萧盯着桑杳,片刻,咧着嘴放开了手。


    桑杳立刻从他腿上离开。


    柔软的身躯还残留些许气息,岑怀萧捻了捻手指,有些不爽的舔舔唇,也跟着桑杳站起来了。


    “大人……”


    桑杳轻轻喊,脸颊的热意还未褪去。


    岑怀宴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桑杳忙摇摇头,“已无大碍,劳大人挂心了。”


    岑怀萧嗤笑,从桑杳身后走来,在她身侧站定,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只胳膊搭在桑杳肩头,一副庇护的姿态。


    桑杳偏过头看了几眼岑怀萧,抿了抿唇,还是没说什么。


    “哥,我在她身边,哪里还能有什么叫她难受的?”岑怀萧似笑非笑,“你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今早进宫,同陛下呈了些东西。”岑怀宴道,“岑氏持正守心、守正不挠,你我都知晓,通敌叛国等罪证,都不过是空口无凭的污蔑罢了。当日朝堂之上,众人倒戈,加之陛下盛怒,故而我并未辩驳什么,但,这等污名,定不能落在岑氏头上、叫岑氏的门楣蒙尘的。”


    “陛下也非不明事理之辈,证据看了,自然也明了岑氏的冤屈。”


    桑杳听得有些糊涂了,只抓着岑怀宴最后那几句话,忽的眼前一亮,“所以,岑氏现如今已经洗清冤屈了?!”


    岑怀宴看着桑杳,矜持颔首。


    桑杳一下子被这喜悦砸的有些晕乎乎的了,她抿着唇,忍不住弯弯眼眸笑起来。


    太好了……


    岑氏没事。


    岑怀萧见她这般高兴,也笑。


    “算你有良心啊。”


    “对了。”桑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怎么了?”


    桑杳有些纠结,咬着唇看向身侧的岑怀萧,“就是……在淮州城的时候,我不是碰到了兄长吗?兄长有些激动,同我争执时候……不小心扯坏了你送给我的玉……”


    她小心看着岑怀萧的脸色。


    她知道,那玉极其重要,同岑氏还未熟悉之前,桑杳便有所耳闻。


    岑氏二子各有一块玉,那玉据闻是岑氏先辈传下来的,到了岑怀宴岑怀萧这一辈,已有数百年之久。


    那么重要的东西,岑怀萧交与她手,她又怎么能这般大意,将其损毁……


    她想,岑怀萧可能会震怒,质问她为何不多加小心,或者他会怀疑是桑杳自己有意为之。


    桑杳心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忐忑不安。


    可是预料的都没有发生。


    岑怀萧满不在乎的咧着嘴笑,勾着桑杳的脖子把她抱在怀里,长舒一口气。


    “杳杳还记得,我就很高兴了。”


    “一块玉而已,坏了就坏了,丢了就丢了,你人没事就好。”


    桑杳一怔。


    岑怀萧还在说,絮絮叨叨的。


    “你脑子果然笨,愚钝的很。这种事我哥早跟我说清了,哪里还要你来再请罪一遍?要等你开口说,玉被倒卖几轮我都不清楚。”


    “一块破玉,坏了就当替你消灾了。最近这段时间京都不安稳,岑氏也乱,唉,你跟着岑氏,也吃了不少苦啊。啧啧啧,真是生不逢时。”


    桑杳耳畔一阵尖锐的鸣叫,她呆呆的看着岑怀萧含笑的眉眼,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清晰起来。


    拨云见日、雾散云开。


    桑杳眼睫轻轻颤动着,她也跟着笑,笑的有些勉强、苍白。


    “是啊,我脑袋笨,才想起来这件事。”


    “主上,二少爷。”


    之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桑杳看去。


    “何事?”


    岑怀萧问。


    之华平静道,“夫人那边请姑娘过去一趟。”


    桑杳身体一僵,迟疑片刻,“夫人?”


    之华点点头。


    韦氏找她做什么?


    桑杳一头雾水。


    她这段时间也没去打扰过她啊……难不成是因为这次下江南的事?


    韦氏眼里,她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成熟稳重,岑家如今处境,若非有人蛊惑,他们又怎能不顾大局,肆意妄为?


    可是、可是现如今岑家不是已沉冤昭雪、真相大白了吗?


    桑杳后知后觉的怕。


    “我……”


    她张了张嘴。


    岑怀宴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我与你同去,恰好,有些事情要跟母亲聊聊。”


    岑怀宴转过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桑杳,“还不快跟上?”


    桑杳反应过来,忙提着裙摆跟上去。


    “奴先告退了。”


    之华跟岑怀萧行了行礼,恭敬离开。


    岑怀萧盯着之华的背影,眯了眯眼,轻嗤一声,没说什么,心里有些不爽,却无从发泄,觉得没什么意思,也打道回府了。


    桑杳小跑两步跟上岑怀宴的步子。


    “多谢大人。”


    她小声道谢。


    岑怀宴没说话,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桑杳忽的想到岑怀萧。


    最开始,桑杳觉得岑怀宴与岑怀萧完全不似亲兄弟。他们性格迥异、实在难以联系到一起。


    岑怀萧张扬恣意、恶劣纨绔,岑怀宴则冷漠无情、内敛沉稳。


    一文一武、一冷一热,唯一叫桑杳觉得相似的,也就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了。


    可是相处下来,时至今日,同他们二人纠缠越深,桑杳越是觉得两人面容重叠。


    一样的冷血无情、一样的果决狠厉。


    怪道鉴心院与明心院人那么少,府上每一个小厮女婢都身手了得、心思缜密、忠心耿耿。


    既然岑怀萧对自己有意,那岑怀宴呢?


    岑怀宴对她,是什么态度?


    桑杳的脑袋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从来没有转的这么快过。


    她弄坏了岑怀萧的玉,岑怀萧竟还能这般无所谓,还反过来安慰她。


    若以前,她还能安抚自己,以色侍人、以身侍人,换来三两温存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可现如今,他们都多久没有像以前那样肌肤相贴、水乳交融了?


    她笨,所以现在才堪堪反应过来,原来这种最开始的□□纠缠,竟然不知不觉的变了味道。


    岑怀萧对她有了情、有了余地。


    所以,他愿意对她不吝啬的温柔、耐心、宽恕。


    他指缝露出来的这点就足够桑杳在岑家立足了。


    桑杳不敢想,若是岑怀宴也是如此,她,还有她的家人,这一生该有多么顺遂幸福。


    桑杳眼睫轻颤,回过神来,落后岑怀宴一步,悄咪咪的从他身后偷偷看他。


    岑怀宴的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漠然,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双平静的、漆黑的眼。


    他平日向来是不轻易露出那股凛冽锋芒的,许是浸淫官场太久,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可那双眼,却总目中无人、藐视一切。


    这种人,真的会将一颗心都托付出来吗?


    桑杳又有些不确定。


    岑怀萧她尚且能碰的到,尚且能清楚的知晓,这人与尘世从未分离。


    可岑怀宴不同。


    他身上的那股冷,好似与生俱来,叫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敬畏惧怕。


    无情无欲、无爱无求。


    谁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桑杳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看他锋利冷漠的下颌和眉眼,心里怕,却隐隐有有些热。


    “待会进去,万事有我。”


    岑怀宴头也没回,冷淡的声音却传进桑杳耳中,好似一阵冷风,叫桑杳一下子清醒过来。


    “好、好,我明白了。”


    桑杳慌乱低下头应着。


    她收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跟进岑怀宴,吐出一口浊气,进了主院。


    淡淡的龙井茶香弥漫,拨开珠玉帘幕,岑怀宴同桑杳瞧见了正跪坐烹茶的韦氏。


    身侧女婢低眉敛目的伺候着,茶水沸腾、茶叶翻滚。


    “母亲。”


    岑怀宴薄唇轻启。


    “夫人,您找我。”


    桑杳在他身侧,软软开口。


    韦氏垂眼看着褐色茶叶不断在茶水中沉浮,气泡翻滚着,由下而上。


    她没说话,岑怀宴和桑杳便也不能先说什么,就这样在她面前站着。


    片刻,韦氏才不咸不淡的开了口。


    “坐罢,都站着做什么。”


    “真是难为你了,我好不容易喊她来一趟,放不下心,放得下堆成山的政务,非得来护着送来。”


    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讥讽嘲弄。


    桑杳还没坐稳,先浑身一僵。


    怎么回事?


    韦氏平日不是最疼爱纵容岑怀宴了吗?


    桑杳有些懵,侧眸极快的瞥了眼岑怀宴的脸色,发现他还是那般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言重了。”


    岑怀宴淡淡开口。


    “只是有事要跟母亲说,恰巧之华来鉴心院喊她,便一同来了。”


    韦氏红唇勾着,轻呵一声。


    “哦?那还真是巧合了。”


    她倒了杯热茶,蒸腾而起的水汽模糊了视线,韦氏端起来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茶叶也跟着浮动。


    韦氏抬眸,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桑杳,又将滚烫的茶水放下来。


    “桑杳,你可知我喊你来,所为何事?”


    桑杳正襟危坐、额角冒汗。


    她又偷看了眼岑怀宴。


    “她胆子小,母亲,别吓唬她了。”


    岑怀宴声音低沉平静。


    韦氏便笑。


    “怀宴,你太一惊一乍了。”


    “我找她来,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岑怀宴不说话了。


    桑杳咬着唇,怯怯的看向韦氏。


    “……我、我不知夫人找我来,所为何事。”


    她声音很细很弱,还是那样乖巧。


    “去拿来。”


    韦氏偏过头,跟身侧的女婢道。


    女婢起身离开,没多久,拿回来一封信。


    韦氏接过来,递给桑杳。


    桑杳一下子坐直了,看了眼岑怀宴,不知道该不该拿。


    “拿着,看怀宴做甚。”


    韦氏淡淡轻笑。


    “真真像怀宴的妻,什么事,都要经怀宴同意才敢做呐。”


    桑杳被她这一调侃,也不好再光明正大的求助岑怀宴,只能红着脸接过来信,低下脑袋不说话了。


    “这是今早燕王的人递来岑氏的信,怀宴去宫里了,怀萧又赖着你,小厮不知该送往哪儿,只能先送我这里来了。”


    韦氏胳膊肘撑着木桌淡淡道。


    桑杳一顿。


    她拆开信,自己都没觉察到手心已经紧张到冒了汗,一目十行,看的有些急,看到最后,好歹没发现什么出格的话,才松了口气。


    韦氏将她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勾唇笑,“桑杳,我怎的不知,你同燕王还有交集?”


    桑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我……”


    她张了张嘴,脸色苍白,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跟燕王府的交集实在是意料之外,而且也不光彩,哪里能拿到明面上说?


    韦氏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弯着眼,笑里意味深长。


    桑杳急得满头大汗,身侧的人好似哑了声,自落座以来,没说过几句话,哪里像来时承诺的那般?


    桑杳咬着唇,在桌案底下轻轻拽了拽岑怀宴的衣角。


    岑怀宴一顿。


    那人急得很,见他有反应了,又开始扯他。


    不敢太大幅度,像猫儿抓似的,在人心头挠的心痒痒。


    岑怀宴喉结滚了滚。


    “之前几次酒宴,同燕王碰面聊过,燕王妃和世子见她心性纯良、乖顺懂事,一来二去,也有了些交情。”


    他声音低沉,平静吐出来这些谎话。


    桑杳眼睫低垂着,压根儿不敢掀起来,岑怀宴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韦氏看了片刻,看着看着,便又笑起来。


    “心性纯良、乖巧懂事。”她将这两个词在嘴里咀嚼着,“我看着倒是蠢笨得很,真心假意都辨不清。”


    桑杳老实听她训话,半句怨言不敢有,半点不耐不敢生。


    韦氏又说了几句,见桑杳那副乖顺愚钝模样,带刺的话便忽的味同嚼蜡起来。


    她摆摆手,“你先回去罢,和燕王府有什么事情,不得马虎,知道吗?”


    桑杳如蒙大赦,忙应下。


    “我知道了。”


    女婢领着桑杳离开了。


    韦氏揉了揉眉心。


    “桑杳笨,您说什么,好的坏的,说的隐晦些,她便听不真切了。”


    岑怀宴替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


    “母亲,您同她计较什么?”


    韦氏脸上没了笑,有些冷。


    “岑怀宴,我不同她计较,难道同你计较、同怀萧计较吗?”


    气氛一下子冷了、凝重起来。


    岑怀宴面容平静。


    “母亲,莫要动怒,对身体不好。”


    “她跟燕王的你侬我侬,都闹到我面前了,你说我计较什么?”


    韦氏冷哼出声。


    “起先我只当怀萧玩心大,同桑杳玩玩罢了,哪曾想你们胡闹到现在这般?岑怀宴,你扪心自问,你收的了场吗?”


    岑怀宴垂落身侧的手摩挲着那块青玉,垂眸,长睫遮掩住眼底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你听好了,你爹走的早,我拉扯你们兄弟二人长大成人,你们争气,早早在京都捣鼓出名堂,不叫我费心。我对你们没什么苛刻要求,也不叫你们为难。”


    “一,将岑氏发扬光大、叫岑氏传承下去;二,你,或是怀萧,留子嗣,孩子生下来给我,我来带。”


    韦氏的话很平静清晰。


    “你们两个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我不管,但是,岑怀宴,你比怀萧清醒稳重,身为岑氏家主,你合该担起重任。我的要求,不算苛刻罢?”


    茶已经要冷了,灰褐的茶叶有的浮在茶水表面,有的沉入杯底。


    青釉瓷杯上花纹漂亮惹眼,沾的茶水快要被流动的春风吹干了。


    “母亲,我明白。”


    岑怀宴指尖轻轻的轻轻的蜷缩,低低应下。


    韦氏看着他的眉眼,片刻,才叹了口气,态度软了下来。


    “怀宴,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娘是疼你的。”


    “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只要是岑氏的血脉,我都不介意。你知道的,岑氏到如今,本家人丁单薄、香火寥落,若无后,我死后,如何去九泉之下面对你爹、面对岑氏列祖列宗?”


    韦氏叹气,苦口婆心。


    “你早早叫娘抱上孙子,趁着娘还活着,还有力气,替你好好将孩子养育成人。你打小就内敛沉稳、聪慧敏锐,娘放心把岑氏交到你手上,你也不要叫娘担心啊。”


    提到了他父亲,好似一下子打开了韦氏的话匣子。韦氏年纪大了,到了伤春悲秋的时候,拉着岑怀宴说了许多话,大都是过去他尚且年幼的旧事。


    岑怀宴听着,心里其实毫无波澜,但也未曾露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听韦氏说完,直到她意犹未尽却又意识到时候差不多了,才被放走。


    鉴心院内,将之华打发出去,桑杳才做贼般的关了门窗,把皱巴巴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是燕王府的信没错,信上所言也都中规中矩,只是说她与燕王妃多日未见,世子同燕王妃都很想念桑杳,趁着这次急召回京,想跟桑杳聚聚。


    桑杳指尖发颤。


    这封信一看便知是送到鉴心院、送给她的,怎么会落到主院那边?


    就算岑怀宴不在、岑怀萧不管,那也该送给她才是。


    这信上分明写了她的名字。


    桑杳低头,烛火摇曳下,手心已经汗津津了。


    她又想到刚才韦氏喊她过去说的那些话,云里雾里的,她听不真切、听不明白。


    种种混杂在一起,扰的桑杳头疼。


    她索性都不去想了,都放在一边。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岑家果真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水太深、太混浊,她这般笨,还是能跑多远跑多远的好。


    桑杳趴在桌案上,看着手里的信,脑海里又浮现出燕王一家人。


    温润如玉的燕王、温柔善良的燕王妃、可爱活泼的世子。


    这才是她向往的婚后生活。


    不用太有钱,只要幸福、平静就好。


    她这辈子,还能从岑家逃的走吗?


    眼下岑怀萧动了情,岑怀宴还未可知。岑怀萧跟疯狗一样,咬到人就死不放,她敢跑岑怀萧就敢发疯,只要她流露出一丝一毫要离开的念头,不用猜都知道,岑怀萧不把她杀了才怪。


    唉。


    桑杳垂头丧气、唉声叹气。


    她怎的就那么可怜,惹上岑家、惹了岑氏这两个冷血无情的权臣?


    桑杳托着腮,有些出神。


    若要怪,能怪谁?


    怪叫她替嫁的桑家、下了旨的帝王?


    哪一个她都不能去恨。


    怪来怪去,只怪她自己太软弱无能、胆怯懦弱,不敢反抗、不能反抗,不敢逃、不能逃。


    若有朝一日,她无后顾之忧,她会逃、敢逃吗?


    信放在桌案上,上面的字体隽秀、情真意切。


    桑杳想,她许是不敢的。


    她这人惜命,最开始来岑家,就是为了活命,才伏小做低、低三下四,为了活命,才将自己的尊严全部贱卖,叫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这世道太乱了,她虽身处桑家内宅,却也明白,活着很难,很难很难。


    她想活下去,无论是什么姿态,都要用力活下去。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还来得及。


    现在不就是吗?


    她活了下来,用眼泪、用身体、用自尊,换来了母亲和弟弟逃出桑家、脱胎换骨,换来了如今的锦衣玉食、恩宠疼爱。


    唯一的遗憾,只是没有自由,只是余生都不能跟亲人团聚。


    桑杳眼眶有些热。


    她低下头,极快的眨了几下眼。


    就算天各一方,但家人的消息总归还是能传到她耳中的。


    只要他们安好,桑杳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桑昱本就非池中鱼,只是缺个契机跃龙门。她自幼被桑昱护着,这一次,好歹该换她来成全桑昱一次。


    桑杳问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


    作者有话说:


    7月份可以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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